南
南极星
夜来的时候，我可以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这繁华的都市，看着那些来去匆匆的行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匆匆地走来，又匆匆地走去。人们来来去去，互接互碰，但没有人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更没有知道别人的心底事，也许知道自己的人也不多。
夜夜，我独坐灯前，纵笔狂书，觉得自己是在孤灯下写许多人心中的言语。其实每个人都是作家，只是很多人都很富有，以至于他们忽略了心灵深处那些美丽的词章，而我是贫穷的，只有这支笔和这颗挚真的心。于是我在我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人心深处的情感，并且把它们记下来，奉献给那些疲惫跋涉的行人们，让他们能够摆脱那些莫名的纠缠和束缚生命的东西，自由地追求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刻，让众多的人们在漫漫的行途能共赴一个令人欢欣和愉悦的、没有约地和约期的心灵之约。
静心想想，人生之途，聚散去留，何人不是客？人间宴筵千万种，可有一种是永恒不变的？做梦的时候，可梦见那么多美丽的山川河流，有朝阳又有新月，许多人匆匆地入梦来，有相识的也有不相识的，做些悲欢离合的故事。而梦醒的时候，他们便匆匆地去了，只留下一种回忆与重回梦中的渴望。而梦毕竟是空的，回不去的。殊不知，人生也如梦，或者是另一种梦。
年轻的时候，若能堪破这迷梦，摆脱万般纠缠，万事随缘，也许生命能过得轻松些、快乐些、无可悔恨些。然而，尽管许多人的一生追求一种期望的东西，但却不能信任自己能得到。其实，东西若是你自己的，那么无论你到哪里，它都会是你的，是你心深处的。
所以我请你闲暇的时候，心境空明澄净的时候，来赴这么一个心灵之约，也许你能感受到些什么，也许，它正是你心深深处的东西呢？
一
很多事情，时间久了，就褪色、模糊了，甚至有一天我们无从记忆。
记得很早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一场下不停的大雨，而我的头上，却有世间唯一的一把伞。那一种凄惶而狂喜的心境这十几年来未曾忘却过。
十六岁的时候，有个朋友说我是一支不系之舟，我不肯认答，心底以为自己自动会是只舟子，自己的名字上怎么会刻有不系之舟几个字呢？真的，如果在海上漂泊过很长的时间，再遇到绿茛覆天、繁花铺地的岸，又有谁能禁得住停泊归航的诱惑呢？那时候，年轻的心自信而坚决。
这些后不久，我本已打算停留。忽然在一个深夜独望青灯前的时候，牵牵连连地想起遥远的故事来，一再地回首，感到刻骨铭心的相思和失落。于是，我依然是原来的那个我。即使有那么一湾清澈的海湾，即使有那么一天我也停留，但我明白，我的心再也找不到安宁。谁曾在沧海上漂泊过一个时期，谁就在海岸的阴影下难以安息。那些对往日渐趋淡漠的记忆，不知为什么，竟驱使我这颗薄而易碎的心去接受外面世界的伤害，直到它冷硬如岩。这也许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道理吧。
也许，是我一直未曾找到那湾使我安宁的港湾。
所以我也那么象一支不系之舟。
那么，你也是缘此吧，是吗？
你是不是也做过同样的梦：一场不止的雨，一把唯一的伞？我不就是那一把你亲手调匀了墨彩画过的纸伞吗？这雨很大，让我来送你一程，不要再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回家，好吗？我会用我做的伞，一把古老的油纸伞送你一程，就让它被风雨撕碎吧，我要用它来排结一个奇迹：“我爱你。”就让它写在风雨地里，写在不是雨季的季节里，写在时光的河流里。
“我爱你”，只有这一句了。
二
今夜，在为生存苦苦挣扎过许多日的没有星月的今夜，我的心中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却如乱麻，寻不见头绪。南方的星空如此深邃，南方的夜风如此凄凛。在无情冷酷的繁华中，我无法撩启沉重的漆色夜幕，无法告诉你青春忧伤而美丽的故事。
而那些话在我心中涌动，血液的瀑布再次亮丽我为你忧伤的心。
在冰冷的冬夜中行程归来，望见那温暖的灯火，我不仅又有要落泪的感觉。这是否即是你我生命的永恒之景——永远在漆黑中行进，只能望见别人家中温暖欢欣的景色，在这么多的温暖欢欣中匆匆，作为一个过客，而不是一个归人。
每回你走进那扇门，走进我的眼睛，我唯一感觉到的是你轻微地松懈和无奈疲惫的眼神。所有的伪装都已卸去，所有的面具都已蜕下，你还是你，还是那个需要理解支持并不洒脱的追求自然美丽的你。
你不是一人出色的演员，你没有绝代的演技，所有你心中的故事都那么明显地写在你的眼睛里，眼睛有几多忧伤，故事就有几多忧伤。您和我有太多的不同。我出色，我时刻在生活中演着自己的戏，流着自己的泪。生活就是这样一出欺人心的剧幕。你沉湎于其中，却难以分辨是否仍在演戏。
然而请您相信我对你的爱和关怀，那不是作戏。生活的戏中，我们不总在相互怜悯和同情中吗？因此，我们无偿地给予我们的心，同时，我们也感受到被关爱的温暖。
所以，直至今日，我仍然没有试图徒劳地改变一个人。我喜欢各式的人生活在这芬芳世界上，彼此和谐。彼此平安。
三
今晚没有月亮，在北方的夜空下，我只是一只倦极了的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纵我的笔，给他思维，给他爱和忧伤。
幻想你坐在我的对面，室内没有人。夜晚前的一抹夕阳，投照在你美丽的面容上，给它阴影和层次对比，给他生动的影像。你那时正低头看书，不言不语。我坐在这里，你的对面，随随便便地披着一件衣服，温和地笑着问你：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很孤独，很忧伤，觉得要失去什么，又没有人了解你？
这只是第一个问题，是我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不希望您回答，只是很温柔地望着你，也不希望你有所表示。
年轻的心，不再孤独，又怎么可能？其实，这世间有谁又不孤独的呢？我孤独地生下来，也将同样孤独地死去。在生与死的没有路碑的日子里，俯视着这孤独。看看周围的世界，用自己的眼细细地去观察别人，去品尝别人的孤独。也许，那种苦涩会淹没你心头的孤寂。不要再一味地看着自己，一味地以自己为圆心画圆圈。人生已是一个圆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套进去呢？冲破它，冲破这生活的圆圈开一个口，让自己心中的苦水倾泻出去；同时，让别人心中的苦水流进来，那一样苦涩，一样甘冽的故事。我们的孤独，一个人的孤独和一千个人的孤独没有区别，都是孤独。然而，若是其中有一个孤独有一天有个时刻被忘怀了，充斥了那心的是温馨又悄然弥漫开来，沁入别的一些人的心中，是不是可以少一份孤独了呢。许多人都是单身的旅人，谁说不是呢？让我做那一个忘怀孤独的人，你来做那单身旅人，好吗？
这样，便不是没有人了解你的。我在沉默的角落，注视着你，分担着你心的孤独和忧伤，也许你并不在意。可我知道，你喜欢我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你，虽然彼此心中情结都未解开。
是的，许多次看见你流泪却没有安慰你。我总感到在这世界上有比流泪更重要的东西要我们去完成，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去流泪。别人的泪已经流得很多了，为什么自己还要这么苦涩呢？还要跌进泪海沾染那些伤悲？我要你自己领会。别再因为那些并不完全，并不重要的东西而哭泣了，抬眼看着这周围的世界。
别再哭泣了，我只能无力地这么说。知道你仍要流泪，却只能把所有的安慰并作这一句。你并不是孤独得没有了星星雨露和琥珀阳光，你并不是忧伤得没有泪水，没有心。你不会因为活着而失去什么，而只会因为流泪而一再地失去风沙，失去外面的世界。你也不是没有人了解的。许多人了解你，也许只是他们并不说出来。是的，对你心的了解就如了解世上的一株小草，一朵玫瑰。不必多说什么，心能回答一切。
听到这里你微笑了，别对我说这些，我心的孤寂有谁能了解。说得那样轻轻巧巧，为什么世间彼此了解至深仍有许多孤寂和隔膜？我无言，一再地看你，看那一抹夕阳，从你脸上慢慢褪去，看你渐渐沉入黄昏的暮色中。上帝安排了许多错误在人间，将人与人一一隔开，将如孤扉的心一一掩闭。多么悲剧的生命！我那么无力，又能做些什么。
当再也望不见天际晚照的霞光，当风沙略略平息的时候，你在我的目光中倦极了似的说：“是，我的心将不再哭泣。”这一句，已足够了。
四
有时坐在车上，我便想：也许人生就是坐在车上的旅程，所以人常有旅人自叹的感慨。
从那平和温暖的家走出来，和许多陌生的脸孔在一起。刚出发的那一站也许是很长的，看不清同行人的眼中、脸上的表情，自己亦带着朦胧的哀愁和模糊的喜悦。虽然，不知道自己去哪里，然而，不觉中行程愈远，心中的目标也愈清。于是，看每个同行的人各有其不同凝重的心情，又听风萧之声与凄凉冬意在雨中回响，再看那窗外匆匆赶路的人，霓虹灯的繁华，目光却仍是那么无动于衷。
其间又有天真烂漫的童音回荡，也有从冬天来的热爱生活的人告诉你：秋天虽然零花落叶，却有千里金色的梦浪，还有拨浪而来的农家女，热情而爽朗。
然而，纠集于心中的疑问困扰着：谁会来与我同行，一同穿过这黑夜之路，在黎明前到达目的地，且不受伤害。那个人便是和你一同上车的同行人中的一个，心若有知会告诉你：他将伴你走下去，还会用坚实的臂腕供你停泊靠港。慎重小心的人也许不相信直觉，而努力去寻找，而找来找去，只能找到这个冥冥之中已为你安排好的伴侣，在相视一笑中说道：一起走吧。
只有这一个会伴你一生，而其他同行人，无论如何待你，终会为你所忘却。在三四十年后，面对面走过时，也许先有一丝熟捻，呆呆地叨念：我似乎见过你啊，在哪里呢？另一个也呆呆地，啊，是吗？是的。但以后你们又会错肩反向而行。没有人会怅然一回首，凝视着那远去的渐渺小的身影，说不清是否该去追说清楚逝去的韶光，重温这一程。所以，不如现在善待他，即使相见不相识，也别无悔憾。
真有悔憾的是错站的人，也许会在不知不觉中便坐过了这一程。即使匆匆下车去，赶回去，也错过了那一段美丽的时光。但只要不是任凭车将你带到何方也无动于衷，只要不是你今后要走的路也是一片旷野，那么，也许循着来时的故迹回去，能恰恰赶上那个筵席，一切重新开始。
坐在车上，还能看见路边翻坚着衣领的孤单的人，伴着灯下忽前忽后的身影行车，那么不妨请他一起上来。也是你一片真情。也许，他并不会多说什么，但他默默注视你的目光已道出他的所有感谢。
这便是人生。所有纷繁芜杂的事情细细地看起来，不过仅是一场空梦而已，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在回首之时，也许只记得柳岸的一丛蓝色的勿忘我和河中滔滔不息的流水，它带走了你青春的容颜。美丽是一块彩攘的玻璃，而青春更似一张洁白的纸，翻看起来，竟是一片空白。
也许，是太仓促的缘故吧。
五
每天，当你行色匆匆的出没于茫茫人海之中，你是不是注意到这世界美丽如斯。现在请你暂却放下手中正做的事，靠在温暖的藤椅中，泡一杯碧绿的新茶，让水汽飘飘荡荡盈满一室，听我诉说南方，诉说那些个庭院深深的日子，那些个梧桐夜雨的时刻。
那时候我是年轻，在暮色中匆匆地从梧桐树下走过，叶雨落在头上，身上，心上，似乎在说，一切美丽的梦想和希望都会实现。微雨的黄昏中，不必带什么雨具，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穿着单鞋在街道上漫步行过。那雨很密，很稠，很细，并不伤人。每每穿行其中总有一种“天寒翠袖薄”的凉意。
毕竟是南方的冬天，没有雪，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气息，人心都显得那么冰冷，温暖的话语冻结着。只有春天的时候，刚刚穿起彩衣，挂起温暖的笑脸，便可以看见雪，白茫茫的，极薄的，易碎的一片。赶不及春雪的人们只能看见融雪和潮湿黑亮的土地。那雪只需几个小时便都化为水了。那么短暂却给人极美的感觉。总有这样化雪的时候，一个人立在旷野中，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白雪化为春泥，感到自己亦随之融化了一般，渗入了那片黑色的土地中，来做一抹风尘中贵族般的芙蓉花。
说起花，南方的花依然绚丽芬芳，在我远离他们的时候。夏天，很美的开了一山一坡的勿忘我，蓝得象天，包容得下我们无数的爱和忧伤。但他却是易落的，风漫过山坡的时候，那花便纷纷的不易察觉地落蒂了，亦仍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说不出的温柔娴雅。还有风信子，热情极了的红艳的花，开在我们心上，似乎一支爵士乐跳动在自然的乐章里。还有糠乃馨、红罂粟，还有许多我不知名的美丽的花，在我们的身畔，静静地开放着。普通极了的还有梅花，那山上天边浪漫过樱花的梅使眼中带一片纯白，心上染上一缕暗香。玫瑰和月季似乎样样都有似的。有过路的人望见那很艳很美很安详的花朵，即使隔着参差的篱笆小门，也不觉会微微地笑着，感到心中的爱满溢了。
尤爱南方的绿草，春天的时候，只有梧桐树鹅黄的萌薜，极嫩的。那黑的土壤上新出的，一夜之后的绿尤如老成似的，甜甜地笑着，不再是一只空洞的大眼睛的土地又充满了生机。一时间，所有的花，所有的花似乎都绽了。那时候，正是梅花凋零的时刻，落梅的山上象落雪，白的花瓣纷纷扬上。站在一丛花树下，让那叶瓣沾染一身，拂了还满，那时的心境患得又患失。当黛玉一个人在葬梅花的时候，唱着《梅花落》的戏子们已经妆扮在桃花丛中了。桃花是最娇柔美艳的，却及不上那一片青草的多情。踏青的人们为了证实一个冬天的梦，穿着白白的鞋到郊外去了。郊外总是一片荒野，此时也不觉多出了几个墓冢，多出几棵青草，凄凄凉凉地衬着那喧哗，那热闹。和谐冷清似乎被打破了，转机升上了天空，照耀着木纳失神的天空。夏天终于来了，所有的都绿了，包括我们的心。可以啖着柔软的雪糕，走在密密的梧桐的绿荫下，软软的柏油的路在脚下。什么都要变了，变作蓝极了的天空中一丝丝的 白云，如絮如棉。草的成熟是在秋季，却可怕地枯黄了。环顾四周，时间竟有迟暮前强烈的苦涩，黄得美丽，黄得忧伤，黄得热烈，黄得叫人泪落。冬天的时候，室外倒并不是冷得叫人害怕，那么，怕走出家门的唯一原由便是那草没有露出土地。看不见绿草的时候，感觉内心深处正长着一棵绿草，在北方。
南方还有水。清澈的明亮的水缓缓地从世界的这一头流向那一头，流过我们的心。在心与心之间架起桥，桥如彩虹、如拱月。夏夜站在桥上，听凭风吹乱了头发，让那一丝凉意爬上心头，望着桥下流水，望着水中明月，真有要跳下去拥抱那皎月的感觉。那时侯死了也不愿抬头看月，知道水中的月亮已美丽甚此，而布满繁星的深蓝的天空中则有一轮更清丽诱人的月亮。怕醉心、怕感伤、怕落泪，所以一直无悔地一再错过美丽的月夜。
说到这里，我且住一住。你在仔细听吗？这几日以至这几年、几十年来，你是不是能在繁忙中静心下来左顾人生，你是不是注意到四季的交换和人情的冷暖？人的一生并不只为工作、学习而生存的，还有说来很次要、很微小的东西要你在不经意的时候看一眼。也许，这会在你疲惫的心中注入一些新鲜的空气和温馨愉悦。
六
回到南方，又看到亲切的梧桐影，虬劲的枝干中透着几分痴意。我爱他如初，他亦爱我如初。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就在这突然之间，忽然渴念起北方白杨树高高的、清癯的身影和那如铃的悬挂的白杨叶。
于是，在这静静的夜晚，坐在我碎花的窗幔下，让凉透的风悄悄的潜入我的小屋，揭开心的一角，偷偷地窥视我的北方。
多美的北方！
深深记忆的是北方的雪地，我不曾误的那场雪又大片大片、纷纷地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凝在你的长睫上，凝在你柔肢似的胸前，凝在你的衣襟中，仿佛很多不曾忘记的故事，融化了。在雪地里那么轻地走过，听见脚下似裂锦断弦的脆响，心不觉欢乐起来。
走过了，回首望一望，已经很厚的雪上清晰地留着一串脚印。心中想，是不是我们能在人生的路上也那么清楚地留下一个个春念的脚印呢？
人生的路那么漫长，我们能不能在将尽的时候走过的路一一回想起来呢？有没有踏雪无痕、没有回忆的人呢？不知道，不知道。
人生太多的疑问，有时直到死，我们尚不知谜底，心不觉伤感起来。抬头看那阳光刺破轻雾的早晨，斜斜地照在透明如玉的冰上，反呈出一片金灿的光圈。不敢向前走，怕踏入这光圈中就此化为佛。化为佛，便再不能任由冰凉的雪在额前化作一片水。
最奇的是几天不融的阴地里的雪花，仍是六瓣的，晶莹剔透，宛然如生。也仍是来时的姿态，似乎又要腾空而起，再飘零下来。那么美丽的图案仿佛是手工雕刻出来的，又纯出于自然，那么刻意而又那么随意。
下雪的晚上是不冷的。穿一件大红的洋装，约个宝玉似的人物，自己扮作宝琴，去妙玉的庵中采颉红红的梅花。只可惜北方没有梅，但那时的心情仍是极愉悦的，仿佛做个偷儿也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而那时，正是暗夜，除了星星似的灯光，看不清前面行走的人的穿着打扮。那么先做个梦吧，枕着一片雪，如枕着一块云，清凉的风自脚底而生，送我去王母的瑶池。也不论那时是否会有蟠桃会，我也要趁意闹一闹天街，姑且做个宦官吧——横行天上。
梦里那么一阵热闹，却是南方五月熏香的风。北方下雪的时候却只静悄悄的。行路的人偶然有几个不注意地抬头看一眼灰蒙的天，自已继续赶路。而我却一直仰着脸，迎着纷舞的雪花，细细地看天、看雪。不知那时自已正被几个路人奇怪地盯了好几眼，满脸的疑惑，也不知那时可有人知道我心头的喜悦。在我，下雪一直是个吉日。因为明天便可以穿着厚暖的衣服缓缓地行于路上，再也不用匆匆地赶路，再也不用忽略那丝极细、极长、极淡的乡愁，一切都可以独自品味，乃自独行雪野。
于是，那个梦又来萦洄我的魂魄。北方有好晴的天，蓝极了象一块大的润玉，只等自已融进去，化解一丝淡淡的蓝。那时候，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却吹不动心头的人影。在北方的街市中，依然可以独自一人平和地记忆，依然可以一个人背着空空的行囊，不知所往地穿行于人流之中，象我在南方。不同的只是风很大。
那风便覆天卷地地又来我梦中。记得刚到南方，住在四楼，一日，拾到窗外因风而来的一片枫树叶，心里很感慨，叹一阵想一阵，人不觉痴了。在南方是不是一样有叶落不能归根的人，是不是一样有心如舟子四处漂泊的人，沧桑之后仍不能寻找到平安家园的人？
夜风那么冰凉，它醒着，却不能告诉我一个答案。你能回答我吗，指点我迷津吗？
七
让我再看一眼你今夜的笑颜。也许，在以后的梦中，它将是一种高不可攀的奢望。它将留于我的心中，同如玉的青春和似水的柔情一样。让我在回忆起你的时候，都能满怀眷恋和神往。即使你苍老了容颜，我依旧记得，那么年轻的岁月，在我窗前疾驰而过，空留烛火的微摇，而你温婉动听的声音，仍在叫着我的名字。
我真愿，你是我生命中的那支烛，即使常常烧灼我执烛的手，我也愿意。那微弱暗淡的光，如荧火，在空中飘动，然而却照亮了我漆之夜的行程，能让我在暴风雨中蓦然回首，看见彼岸有属于我的光明。
我真愿，你是我生命的那支烛，即使常常烧灼我的手，我也愿意。
而你，始终不能成为这样一支烛，而我也永远无法牵过你的手，在夜之回廊上蜗行摸索，寻着前人用血批注过的那一把挑花扇。
是的，我一无所有。
又有谁能拥有所有的思念呢？
还会有那小小的蜗居吗？还会有我们相对无言的温馨吗？那夜风拂过脸颊，在耳畔私语的话，你还记得吗？
还会有你娇倩的身影，立于桥头，背后有一树的萧涩，在那日的雨中？我还能在风雨之中，无主地漫骑，猛然看见你——一盏红心亮丽我的心头吗？
也许，在狂风暴雨中，不再有故人来临，不再有夜灯如星，那人也不会在灯为阑珊处苦苦等候。
那么，让我们在记忆之桥上重逢，在心与心的河上架起这座桥。不用土，不用木，要用就用我们青春二十岁的岁月吧！永不腐蚀于沙流和尘埃中。
在那个艰辛岁月中，在你负重前行的心上，总会有什么如一曲柔和的旋律低洄，不要怀疑它、忽视它，把它深深刻入那些古老的年轮中，好让它在每个亮丽的春天，都能在阳光下抽出嫩绿的新芽。看它的霞光反映的七彩，间杂在你一生换取的艰辛中。睁开你一直疲命于沙漠与峭谷之间的眼，多看一看世界中美丽的东西。也许能唤醒你温暖的记忆，比如，那个你痴爱了一生的人与你共渡的韶华。
八
生物学家说，由一个细小的薄膜包着蛋白质和氨基酸形成的一种能与外界交换物质的东西，就是最古老、最原始的生命了。于是，便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广漠的沙漠，或是无垠的草原，或是荡漾的海洋中，有一个小的看不见的生物，如何完成了它的第一次艰难的呼吸。这就是生命的开始了。最最原始的生命个体。
人的生命之初，亦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胞，在母亲的腹中，借吸取母亲的营养而成长。这种成长比起生命之初是如此简单，象一株凌霄攀缘在一棵坚松之上，缠绵地吸取松柏的汁液，生长出茂密的枝叶，绽放出美丽的凌霄花。这种美丽，包含了一种无度的残忍和令人鄙视的怯懦，即使美丽了一墙一屋，也让你心中不觉有不适的感慨。长大的人，似乎不再需要母亲的爱了。但是，却把忧虑和悲伤、衰老和痛苦留给了母亲，自己把母亲发中的黑色偷来染黑自己又黄又疏的发，把母亲光洁的皮肤偷来掩遮自己刚出生的又红又皱的怪皮肤。于是，母亲日渐老了，容颜不再美丽，谁都忘记了母亲怀抱婴孩时那种慈祥温和罕世的美丽。
母亲也从来不说什么，眼神中总流露着满足和欣慰，仿佛她一生的成就便在于创造了一个新生命。人类古老、崇高、辉煌而怜悯的母性！
但也有的人，念着生命的艰难，爱着自己美丽的母亲，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让母亲能过上安逸满足的生活，去报答母亲让她免受生命之初的艰难，也报答母亲让他感受到人生之初的安详和平静，更为了母亲脸上总洋溢的男中温情和爱怜。
这是凌霄所不会的，而且它又不能够。
但是人能够做到。
那么，当你有了孩子，你应该想起你年迈的母亲，她不老的慈爱会时时让你重温人生的喜悦。正是她的孕育，使你免受生命之初那种艰难。你不应感激她吗？
九
今夜，写了那么多，我便很倦了。也许诗是拙劣的，虽然他们在我的记忆中那么美丽；也许话是贫乏的、空洞的，虽然我觉得已给了你某些暗示。那么，唯一值得珍惜的便只有这夜的灯、这夜的雨、这夜凛冽的风和这夜这颗爱心。
我以为，有些事情是不该说得很透明的，是不是？虽然我知道，你的朋友们之间都以真挚相待，彼此关爱，但他们不总是很爽朗、很开怀的。虽然他们互相依赖，但彼此之间还是很有秘密，很有自己的一片天的，是不是？
但只要有这份真诚的心，只要有这份永久相拥的勇毅，便是很可贵的了。更何况他们都是那么善解人意呢？
其实，很多朋友互相之间只要默默地彼此关爱、彼此扶持、彼此偎依。虽然很多人并不很懂对方的心，但只要哭的时候能在一起哭便足以称道了。
所以，你是幸运的。不要再有不安，不要再有孤独。真正理解你心的人并不多。真正理解自己心的人亦不多。我还是这一句老话。
在我们中间，你仍是幸运的。不是眼泪就代表着不幸，世间还有喜泪之说呢；也不是经历了很多就是一件苦痛的事情，我总以为。
也许记忆中的事已经很淡了，那么不要抓住那一缕痕迹，让他们淡却吧。也许在别人的心中苦痛已埋的很深，那么不要一再地去了解它、去翻握它、去找寻脆弱的一面。任何时候都不要去逼迫别人努力回忆。我一直这么想，也这么做。任何人都有很脆弱的一面，都有不堪一击的一面。不要因此而去逼迫他，不要！人是一种用雾和纱包裹的柔软的动物，甚至经不起最冷的风和最软的抚摸。给他自己的空间，给他自己的田地。让我们独坐着，自己抚慰自己，同时轻轻地抚慰别人。
我很倦了，让我睡吧。不要再来打搅我。晚安！
十
记得有一年远离家乡，住在异乡的客栈，清晨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窗纱渐亮起来，心中不觉伤感，一直这么想：这是异乡，我并不怎么快乐。那几日不论做什么有趣的事，不论是什么美妙清丽的黄昏，我都感到来自心底的悲伤和疲倦，挥也挥不去。那天是我的生日，冷寂寂的，正在忙碌中失神片刻，忽然接到朋友的电话，她说：“生日快乐！”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已让我泪流双颊，感到心中有什么很细很脆很弱的东西一下子断了。
人活着，只要快乐些，不仅是一些重大的日子，不仅是生日，一年365天都很快乐，那么生活会很容易。人生中，快乐是最重要的。
但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
真正有谁能很快乐，生活的很容易呢？所有的那一句祝词都是谎话，都是安慰，都是同病相怜。
然而我们竟如此需要这一句话。
真的，每次祝别人快乐的时候，我心都有凄楚。因为我知道，这太不容易，但她若能为此展颜一笑，我已觉得补偿、觉得心有安慰。
有人，毕竟有人为了这一句而快乐。
十一
有朋友很神往地对我说：“我家有好几辆自行车。每到星期六，我就和同学们一起骑车出去，到很远很远的一条大河边。我不知道那条河的名字，只知道秋天的时候，尤其深秋的风中，可以望见远远的江边雪四似的、云似的芦苇花。走近了，看见白白的河水，宽宽的，仿佛不曾动过。
夜夜，我独坐灯前，纵笔狂书，觉得自己是在孤灯下写许多人心中的言语。其实每个人都是作家，只是很多人都很富有，以至于他们忽略了心灵深处那些美丽的词章，而我是贫穷的，只有这支笔和这颗挚真的心。于是我在我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人心深处的情感，并且把它们记下来，奉献给那些疲惫跋涉的行人们，让他们能够摆脱那些莫名的纠缠和束缚生命的东西，自由地追求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刻，让众多的人们在漫漫的行途能共赴一个令人欢欣和愉悦的、没有约地和约期的心灵之约。
静心想想，人生之途，聚散去留，何人不是客？人间宴筵千万种，可有一种是永恒不变的？做梦的时候，可梦见那么多美丽的山川河流，有朝阳又有新月，许多人匆匆地入梦来，有相识的也有不相识的，做些悲欢离合的故事。而梦醒的时候，他们便匆匆地去了，只留下一种回忆与重回梦中的渴望。而梦毕竟是空的，回不去的。殊不知，人生也如梦，或者是另一种梦。
年轻的时候，若能堪破这迷梦，摆脱万般纠缠，万事随缘，也许生命能过得轻松些、快乐些、无可悔恨些。然而，尽管许多人的一生追求一种期望的东西，但却不能信任自己能得到。其实，东西若是你自己的，那么无论你到哪里，它都会是你的，是你心深处的。
所以我请你闲暇的时候，心境空明澄净的时候，来赴这么一个心灵之约，也许你能感受到些什么，也许，它正是你心深深处的东西呢？
一
很多事情，时间久了，就褪色、模糊了，甚至有一天我们无从记忆。
记得很早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一场下不停的大雨，而我的头上，却有世间唯一的一把伞。那一种凄惶而狂喜的心境这十几年来未曾忘却过。
十六岁的时候，有个朋友说我是一支不系之舟，我不肯认答，心底以为自己自动会是只舟子，自己的名字上怎么会刻有不系之舟几个字呢？真的，如果在海上漂泊过很长的时间，再遇到绿茛覆天、繁花铺地的岸，又有谁能禁得住停泊归航的诱惑呢？那时候，年轻的心自信而坚决。
这些后不久，我本已打算停留。忽然在一个深夜独望青灯前的时候，牵牵连连地想起遥远的故事来，一再地回首，感到刻骨铭心的相思和失落。于是，我依然是原来的那个我。即使有那么一湾清澈的海湾，即使有那么一天我也停留，但我明白，我的心再也找不到安宁。谁曾在沧海上漂泊过一个时期，谁就在海岸的阴影下难以安息。那些对往日渐趋淡漠的记忆，不知为什么，竟驱使我这颗薄而易碎的心去接受外面世界的伤害，直到它冷硬如岩。这也许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道理吧。
也许，是我一直未曾找到那湾使我安宁的港湾。
所以我也那么象一支不系之舟。
那么，你也是缘此吧，是吗？
你是不是也做过同样的梦：一场不止的雨，一把唯一的伞？我不就是那一把你亲手调匀了墨彩画过的纸伞吗？这雨很大，让我来送你一程，不要再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回家，好吗？我会用我做的伞，一把古老的油纸伞送你一程，就让它被风雨撕碎吧，我要用它来排结一个奇迹：“我爱你。”就让它写在风雨地里，写在不是雨季的季节里，写在时光的河流里。
“我爱你”，只有这一句了。
二
今夜，在为生存苦苦挣扎过许多日的没有星月的今夜，我的心中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却如乱麻，寻不见头绪。南方的星空如此深邃，南方的夜风如此凄凛。在无情冷酷的繁华中，我无法撩启沉重的漆色夜幕，无法告诉你青春忧伤而美丽的故事。
而那些话在我心中涌动，血液的瀑布再次亮丽我为你忧伤的心。
在冰冷的冬夜中行程归来，望见那温暖的灯火，我不仅又有要落泪的感觉。这是否即是你我生命的永恒之景——永远在漆黑中行进，只能望见别人家中温暖欢欣的景色，在这么多的温暖欢欣中匆匆，作为一个过客，而不是一个归人。
每回你走进那扇门，走进我的眼睛，我唯一感觉到的是你轻微地松懈和无奈疲惫的眼神。所有的伪装都已卸去，所有的面具都已蜕下，你还是你，还是那个需要理解支持并不洒脱的追求自然美丽的你。
你不是一人出色的演员，你没有绝代的演技，所有你心中的故事都那么明显地写在你的眼睛里，眼睛有几多忧伤，故事就有几多忧伤。您和我有太多的不同。我出色，我时刻在生活中演着自己的戏，流着自己的泪。生活就是这样一出欺人心的剧幕。你沉湎于其中，却难以分辨是否仍在演戏。
然而请您相信我对你的爱和关怀，那不是作戏。生活的戏中，我们不总在相互怜悯和同情中吗？因此，我们无偿地给予我们的心，同时，我们也感受到被关爱的温暖。
所以，直至今日，我仍然没有试图徒劳地改变一个人。我喜欢各式的人生活在这芬芳世界上，彼此和谐。彼此平安。
三
今晚没有月亮，在北方的夜空下，我只是一只倦极了的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纵我的笔，给他思维，给他爱和忧伤。
幻想你坐在我的对面，室内没有人。夜晚前的一抹夕阳，投照在你美丽的面容上，给它阴影和层次对比，给他生动的影像。你那时正低头看书，不言不语。我坐在这里，你的对面，随随便便地披着一件衣服，温和地笑着问你：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很孤独，很忧伤，觉得要失去什么，又没有人了解你？
这只是第一个问题，是我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不希望您回答，只是很温柔地望着你，也不希望你有所表示。
年轻的心，不再孤独，又怎么可能？其实，这世间有谁又不孤独的呢？我孤独地生下来，也将同样孤独地死去。在生与死的没有路碑的日子里，俯视着这孤独。看看周围的世界，用自己的眼细细地去观察别人，去品尝别人的孤独。也许，那种苦涩会淹没你心头的孤寂。不要再一味地看着自己，一味地以自己为圆心画圆圈。人生已是一个圆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套进去呢？冲破它，冲破这生活的圆圈开一个口，让自己心中的苦水倾泻出去；同时，让别人心中的苦水流进来，那一样苦涩，一样甘冽的故事。我们的孤独，一个人的孤独和一千个人的孤独没有区别，都是孤独。然而，若是其中有一个孤独有一天有个时刻被忘怀了，充斥了那心的是温馨又悄然弥漫开来，沁入别的一些人的心中，是不是可以少一份孤独了呢。许多人都是单身的旅人，谁说不是呢？让我做那一个忘怀孤独的人，你来做那单身旅人，好吗？
这样，便不是没有人了解你的。我在沉默的角落，注视着你，分担着你心的孤独和忧伤，也许你并不在意。可我知道，你喜欢我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你，虽然彼此心中情结都未解开。
是的，许多次看见你流泪却没有安慰你。我总感到在这世界上有比流泪更重要的东西要我们去完成，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去流泪。别人的泪已经流得很多了，为什么自己还要这么苦涩呢？还要跌进泪海沾染那些伤悲？我要你自己领会。别再因为那些并不完全，并不重要的东西而哭泣了，抬眼看着这周围的世界。
别再哭泣了，我只能无力地这么说。知道你仍要流泪，却只能把所有的安慰并作这一句。你并不是孤独得没有了星星雨露和琥珀阳光，你并不是忧伤得没有泪水，没有心。你不会因为活着而失去什么，而只会因为流泪而一再地失去风沙，失去外面的世界。你也不是没有人了解的。许多人了解你，也许只是他们并不说出来。是的，对你心的了解就如了解世上的一株小草，一朵玫瑰。不必多说什么，心能回答一切。
听到这里你微笑了，别对我说这些，我心的孤寂有谁能了解。说得那样轻轻巧巧，为什么世间彼此了解至深仍有许多孤寂和隔膜？我无言，一再地看你，看那一抹夕阳，从你脸上慢慢褪去，看你渐渐沉入黄昏的暮色中。上帝安排了许多错误在人间，将人与人一一隔开，将如孤扉的心一一掩闭。多么悲剧的生命！我那么无力，又能做些什么。
当再也望不见天际晚照的霞光，当风沙略略平息的时候，你在我的目光中倦极了似的说：“是，我的心将不再哭泣。”这一句，已足够了。
四
有时坐在车上，我便想：也许人生就是坐在车上的旅程，所以人常有旅人自叹的感慨。
从那平和温暖的家走出来，和许多陌生的脸孔在一起。刚出发的那一站也许是很长的，看不清同行人的眼中、脸上的表情，自己亦带着朦胧的哀愁和模糊的喜悦。虽然，不知道自己去哪里，然而，不觉中行程愈远，心中的目标也愈清。于是，看每个同行的人各有其不同凝重的心情，又听风萧之声与凄凉冬意在雨中回响，再看那窗外匆匆赶路的人，霓虹灯的繁华，目光却仍是那么无动于衷。
其间又有天真烂漫的童音回荡，也有从冬天来的热爱生活的人告诉你：秋天虽然零花落叶，却有千里金色的梦浪，还有拨浪而来的农家女，热情而爽朗。
然而，纠集于心中的疑问困扰着：谁会来与我同行，一同穿过这黑夜之路，在黎明前到达目的地，且不受伤害。那个人便是和你一同上车的同行人中的一个，心若有知会告诉你：他将伴你走下去，还会用坚实的臂腕供你停泊靠港。慎重小心的人也许不相信直觉，而努力去寻找，而找来找去，只能找到这个冥冥之中已为你安排好的伴侣，在相视一笑中说道：一起走吧。
只有这一个会伴你一生，而其他同行人，无论如何待你，终会为你所忘却。在三四十年后，面对面走过时，也许先有一丝熟捻，呆呆地叨念：我似乎见过你啊，在哪里呢？另一个也呆呆地，啊，是吗？是的。但以后你们又会错肩反向而行。没有人会怅然一回首，凝视着那远去的渐渺小的身影，说不清是否该去追说清楚逝去的韶光，重温这一程。所以，不如现在善待他，即使相见不相识，也别无悔憾。
真有悔憾的是错站的人，也许会在不知不觉中便坐过了这一程。即使匆匆下车去，赶回去，也错过了那一段美丽的时光。但只要不是任凭车将你带到何方也无动于衷，只要不是你今后要走的路也是一片旷野，那么，也许循着来时的故迹回去，能恰恰赶上那个筵席，一切重新开始。
坐在车上，还能看见路边翻坚着衣领的孤单的人，伴着灯下忽前忽后的身影行车，那么不妨请他一起上来。也是你一片真情。也许，他并不会多说什么，但他默默注视你的目光已道出他的所有感谢。
这便是人生。所有纷繁芜杂的事情细细地看起来，不过仅是一场空梦而已，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在回首之时，也许只记得柳岸的一丛蓝色的勿忘我和河中滔滔不息的流水，它带走了你青春的容颜。美丽是一块彩攘的玻璃，而青春更似一张洁白的纸，翻看起来，竟是一片空白。
也许，是太仓促的缘故吧。
五
每天，当你行色匆匆的出没于茫茫人海之中，你是不是注意到这世界美丽如斯。现在请你暂却放下手中正做的事，靠在温暖的藤椅中，泡一杯碧绿的新茶，让水汽飘飘荡荡盈满一室，听我诉说南方，诉说那些个庭院深深的日子，那些个梧桐夜雨的时刻。
那时候我是年轻，在暮色中匆匆地从梧桐树下走过，叶雨落在头上，身上，心上，似乎在说，一切美丽的梦想和希望都会实现。微雨的黄昏中，不必带什么雨具，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穿着单鞋在街道上漫步行过。那雨很密，很稠，很细，并不伤人。每每穿行其中总有一种“天寒翠袖薄”的凉意。
毕竟是南方的冬天，没有雪，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气息，人心都显得那么冰冷，温暖的话语冻结着。只有春天的时候，刚刚穿起彩衣，挂起温暖的笑脸，便可以看见雪，白茫茫的，极薄的，易碎的一片。赶不及春雪的人们只能看见融雪和潮湿黑亮的土地。那雪只需几个小时便都化为水了。那么短暂却给人极美的感觉。总有这样化雪的时候，一个人立在旷野中，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白雪化为春泥，感到自己亦随之融化了一般，渗入了那片黑色的土地中，来做一抹风尘中贵族般的芙蓉花。
说起花，南方的花依然绚丽芬芳，在我远离他们的时候。夏天，很美的开了一山一坡的勿忘我，蓝得象天，包容得下我们无数的爱和忧伤。但他却是易落的，风漫过山坡的时候，那花便纷纷的不易察觉地落蒂了，亦仍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说不出的温柔娴雅。还有风信子，热情极了的红艳的花，开在我们心上，似乎一支爵士乐跳动在自然的乐章里。还有糠乃馨、红罂粟，还有许多我不知名的美丽的花，在我们的身畔，静静地开放着。普通极了的还有梅花，那山上天边浪漫过樱花的梅使眼中带一片纯白，心上染上一缕暗香。玫瑰和月季似乎样样都有似的。有过路的人望见那很艳很美很安详的花朵，即使隔着参差的篱笆小门，也不觉会微微地笑着，感到心中的爱满溢了。
尤爱南方的绿草，春天的时候，只有梧桐树鹅黄的萌薜，极嫩的。那黑的土壤上新出的，一夜之后的绿尤如老成似的，甜甜地笑着，不再是一只空洞的大眼睛的土地又充满了生机。一时间，所有的花，所有的花似乎都绽了。那时候，正是梅花凋零的时刻，落梅的山上象落雪，白的花瓣纷纷扬上。站在一丛花树下，让那叶瓣沾染一身，拂了还满，那时的心境患得又患失。当黛玉一个人在葬梅花的时候，唱着《梅花落》的戏子们已经妆扮在桃花丛中了。桃花是最娇柔美艳的，却及不上那一片青草的多情。踏青的人们为了证实一个冬天的梦，穿着白白的鞋到郊外去了。郊外总是一片荒野，此时也不觉多出了几个墓冢，多出几棵青草，凄凄凉凉地衬着那喧哗，那热闹。和谐冷清似乎被打破了，转机升上了天空，照耀着木纳失神的天空。夏天终于来了，所有的都绿了，包括我们的心。可以啖着柔软的雪糕，走在密密的梧桐的绿荫下，软软的柏油的路在脚下。什么都要变了，变作蓝极了的天空中一丝丝的 白云，如絮如棉。草的成熟是在秋季，却可怕地枯黄了。环顾四周，时间竟有迟暮前强烈的苦涩，黄得美丽，黄得忧伤，黄得热烈，黄得叫人泪落。冬天的时候，室外倒并不是冷得叫人害怕，那么，怕走出家门的唯一原由便是那草没有露出土地。看不见绿草的时候，感觉内心深处正长着一棵绿草，在北方。
南方还有水。清澈的明亮的水缓缓地从世界的这一头流向那一头，流过我们的心。在心与心之间架起桥，桥如彩虹、如拱月。夏夜站在桥上，听凭风吹乱了头发，让那一丝凉意爬上心头，望着桥下流水，望着水中明月，真有要跳下去拥抱那皎月的感觉。那时侯死了也不愿抬头看月，知道水中的月亮已美丽甚此，而布满繁星的深蓝的天空中则有一轮更清丽诱人的月亮。怕醉心、怕感伤、怕落泪，所以一直无悔地一再错过美丽的月夜。
说到这里，我且住一住。你在仔细听吗？这几日以至这几年、几十年来，你是不是能在繁忙中静心下来左顾人生，你是不是注意到四季的交换和人情的冷暖？人的一生并不只为工作、学习而生存的，还有说来很次要、很微小的东西要你在不经意的时候看一眼。也许，这会在你疲惫的心中注入一些新鲜的空气和温馨愉悦。
六
回到南方，又看到亲切的梧桐影，虬劲的枝干中透着几分痴意。我爱他如初，他亦爱我如初。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就在这突然之间，忽然渴念起北方白杨树高高的、清癯的身影和那如铃的悬挂的白杨叶。
于是，在这静静的夜晚，坐在我碎花的窗幔下，让凉透的风悄悄的潜入我的小屋，揭开心的一角，偷偷地窥视我的北方。
多美的北方！
深深记忆的是北方的雪地，我不曾误的那场雪又大片大片、纷纷地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凝在你的长睫上，凝在你柔肢似的胸前，凝在你的衣襟中，仿佛很多不曾忘记的故事，融化了。在雪地里那么轻地走过，听见脚下似裂锦断弦的脆响，心不觉欢乐起来。
走过了，回首望一望，已经很厚的雪上清晰地留着一串脚印。心中想，是不是我们能在人生的路上也那么清楚地留下一个个春念的脚印呢？
人生的路那么漫长，我们能不能在将尽的时候走过的路一一回想起来呢？有没有踏雪无痕、没有回忆的人呢？不知道，不知道。
人生太多的疑问，有时直到死，我们尚不知谜底，心不觉伤感起来。抬头看那阳光刺破轻雾的早晨，斜斜地照在透明如玉的冰上，反呈出一片金灿的光圈。不敢向前走，怕踏入这光圈中就此化为佛。化为佛，便再不能任由冰凉的雪在额前化作一片水。
最奇的是几天不融的阴地里的雪花，仍是六瓣的，晶莹剔透，宛然如生。也仍是来时的姿态，似乎又要腾空而起，再飘零下来。那么美丽的图案仿佛是手工雕刻出来的，又纯出于自然，那么刻意而又那么随意。
下雪的晚上是不冷的。穿一件大红的洋装，约个宝玉似的人物，自己扮作宝琴，去妙玉的庵中采颉红红的梅花。只可惜北方没有梅，但那时的心情仍是极愉悦的，仿佛做个偷儿也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而那时，正是暗夜，除了星星似的灯光，看不清前面行走的人的穿着打扮。那么先做个梦吧，枕着一片雪，如枕着一块云，清凉的风自脚底而生，送我去王母的瑶池。也不论那时是否会有蟠桃会，我也要趁意闹一闹天街，姑且做个宦官吧——横行天上。
梦里那么一阵热闹，却是南方五月熏香的风。北方下雪的时候却只静悄悄的。行路的人偶然有几个不注意地抬头看一眼灰蒙的天，自已继续赶路。而我却一直仰着脸，迎着纷舞的雪花，细细地看天、看雪。不知那时自已正被几个路人奇怪地盯了好几眼，满脸的疑惑，也不知那时可有人知道我心头的喜悦。在我，下雪一直是个吉日。因为明天便可以穿着厚暖的衣服缓缓地行于路上，再也不用匆匆地赶路，再也不用忽略那丝极细、极长、极淡的乡愁，一切都可以独自品味，乃自独行雪野。
于是，那个梦又来萦洄我的魂魄。北方有好晴的天，蓝极了象一块大的润玉，只等自已融进去，化解一丝淡淡的蓝。那时候，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却吹不动心头的人影。在北方的街市中，依然可以独自一人平和地记忆，依然可以一个人背着空空的行囊，不知所往地穿行于人流之中，象我在南方。不同的只是风很大。
那风便覆天卷地地又来我梦中。记得刚到南方，住在四楼，一日，拾到窗外因风而来的一片枫树叶，心里很感慨，叹一阵想一阵，人不觉痴了。在南方是不是一样有叶落不能归根的人，是不是一样有心如舟子四处漂泊的人，沧桑之后仍不能寻找到平安家园的人？
夜风那么冰凉，它醒着，却不能告诉我一个答案。你能回答我吗，指点我迷津吗？
七
让我再看一眼你今夜的笑颜。也许，在以后的梦中，它将是一种高不可攀的奢望。它将留于我的心中，同如玉的青春和似水的柔情一样。让我在回忆起你的时候，都能满怀眷恋和神往。即使你苍老了容颜，我依旧记得，那么年轻的岁月，在我窗前疾驰而过，空留烛火的微摇，而你温婉动听的声音，仍在叫着我的名字。
我真愿，你是我生命中的那支烛，即使常常烧灼我执烛的手，我也愿意。那微弱暗淡的光，如荧火，在空中飘动，然而却照亮了我漆之夜的行程，能让我在暴风雨中蓦然回首，看见彼岸有属于我的光明。
我真愿，你是我生命的那支烛，即使常常烧灼我的手，我也愿意。
而你，始终不能成为这样一支烛，而我也永远无法牵过你的手，在夜之回廊上蜗行摸索，寻着前人用血批注过的那一把挑花扇。
是的，我一无所有。
又有谁能拥有所有的思念呢？
还会有那小小的蜗居吗？还会有我们相对无言的温馨吗？那夜风拂过脸颊，在耳畔私语的话，你还记得吗？
还会有你娇倩的身影，立于桥头，背后有一树的萧涩，在那日的雨中？我还能在风雨之中，无主地漫骑，猛然看见你——一盏红心亮丽我的心头吗？
也许，在狂风暴雨中，不再有故人来临，不再有夜灯如星，那人也不会在灯为阑珊处苦苦等候。
那么，让我们在记忆之桥上重逢，在心与心的河上架起这座桥。不用土，不用木，要用就用我们青春二十岁的岁月吧！永不腐蚀于沙流和尘埃中。
在那个艰辛岁月中，在你负重前行的心上，总会有什么如一曲柔和的旋律低洄，不要怀疑它、忽视它，把它深深刻入那些古老的年轮中，好让它在每个亮丽的春天，都能在阳光下抽出嫩绿的新芽。看它的霞光反映的七彩，间杂在你一生换取的艰辛中。睁开你一直疲命于沙漠与峭谷之间的眼，多看一看世界中美丽的东西。也许能唤醒你温暖的记忆，比如，那个你痴爱了一生的人与你共渡的韶华。
八
生物学家说，由一个细小的薄膜包着蛋白质和氨基酸形成的一种能与外界交换物质的东西，就是最古老、最原始的生命了。于是，便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广漠的沙漠，或是无垠的草原，或是荡漾的海洋中，有一个小的看不见的生物，如何完成了它的第一次艰难的呼吸。这就是生命的开始了。最最原始的生命个体。
人的生命之初，亦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胞，在母亲的腹中，借吸取母亲的营养而成长。这种成长比起生命之初是如此简单，象一株凌霄攀缘在一棵坚松之上，缠绵地吸取松柏的汁液，生长出茂密的枝叶，绽放出美丽的凌霄花。这种美丽，包含了一种无度的残忍和令人鄙视的怯懦，即使美丽了一墙一屋，也让你心中不觉有不适的感慨。长大的人，似乎不再需要母亲的爱了。但是，却把忧虑和悲伤、衰老和痛苦留给了母亲，自己把母亲发中的黑色偷来染黑自己又黄又疏的发，把母亲光洁的皮肤偷来掩遮自己刚出生的又红又皱的怪皮肤。于是，母亲日渐老了，容颜不再美丽，谁都忘记了母亲怀抱婴孩时那种慈祥温和罕世的美丽。
母亲也从来不说什么，眼神中总流露着满足和欣慰，仿佛她一生的成就便在于创造了一个新生命。人类古老、崇高、辉煌而怜悯的母性！
但也有的人，念着生命的艰难，爱着自己美丽的母亲，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让母亲能过上安逸满足的生活，去报答母亲让她免受生命之初的艰难，也报答母亲让他感受到人生之初的安详和平静，更为了母亲脸上总洋溢的男中温情和爱怜。
这是凌霄所不会的，而且它又不能够。
但是人能够做到。
那么，当你有了孩子，你应该想起你年迈的母亲，她不老的慈爱会时时让你重温人生的喜悦。正是她的孕育，使你免受生命之初那种艰难。你不应感激她吗？
九
今夜，写了那么多，我便很倦了。也许诗是拙劣的，虽然他们在我的记忆中那么美丽；也许话是贫乏的、空洞的，虽然我觉得已给了你某些暗示。那么，唯一值得珍惜的便只有这夜的灯、这夜的雨、这夜凛冽的风和这夜这颗爱心。
我以为，有些事情是不该说得很透明的，是不是？虽然我知道，你的朋友们之间都以真挚相待，彼此关爱，但他们不总是很爽朗、很开怀的。虽然他们互相依赖，但彼此之间还是很有秘密，很有自己的一片天的，是不是？
但只要有这份真诚的心，只要有这份永久相拥的勇毅，便是很可贵的了。更何况他们都是那么善解人意呢？
其实，很多朋友互相之间只要默默地彼此关爱、彼此扶持、彼此偎依。虽然很多人并不很懂对方的心，但只要哭的时候能在一起哭便足以称道了。
所以，你是幸运的。不要再有不安，不要再有孤独。真正理解你心的人并不多。真正理解自己心的人亦不多。我还是这一句老话。
在我们中间，你仍是幸运的。不是眼泪就代表着不幸，世间还有喜泪之说呢；也不是经历了很多就是一件苦痛的事情，我总以为。
也许记忆中的事已经很淡了，那么不要抓住那一缕痕迹，让他们淡却吧。也许在别人的心中苦痛已埋的很深，那么不要一再地去了解它、去翻握它、去找寻脆弱的一面。任何时候都不要去逼迫别人努力回忆。我一直这么想，也这么做。任何人都有很脆弱的一面，都有不堪一击的一面。不要因此而去逼迫他，不要！人是一种用雾和纱包裹的柔软的动物，甚至经不起最冷的风和最软的抚摸。给他自己的空间，给他自己的田地。让我们独坐着，自己抚慰自己，同时轻轻地抚慰别人。
我很倦了，让我睡吧。不要再来打搅我。晚安！
十
记得有一年远离家乡，住在异乡的客栈，清晨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窗纱渐亮起来，心中不觉伤感，一直这么想：这是异乡，我并不怎么快乐。那几日不论做什么有趣的事，不论是什么美妙清丽的黄昏，我都感到来自心底的悲伤和疲倦，挥也挥不去。那天是我的生日，冷寂寂的，正在忙碌中失神片刻，忽然接到朋友的电话，她说：“生日快乐！”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已让我泪流双颊，感到心中有什么很细很脆很弱的东西一下子断了。
人活着，只要快乐些，不仅是一些重大的日子，不仅是生日，一年365天都很快乐，那么生活会很容易。人生中，快乐是最重要的。
但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
真正有谁能很快乐，生活的很容易呢？所有的那一句祝词都是谎话，都是安慰，都是同病相怜。
然而我们竟如此需要这一句话。
真的，每次祝别人快乐的时候，我心都有凄楚。因为我知道，这太不容易，但她若能为此展颜一笑，我已觉得补偿、觉得心有安慰。
有人，毕竟有人为了这一句而快乐。
十一
有朋友很神往地对我说：“我家有好几辆自行车。每到星期六，我就和同学们一起骑车出去，到很远很远的一条大河边。我不知道那条河的名字，只知道秋天的时候，尤其深秋的风中，可以望见远远的江边雪四似的、云似的芦苇花。走近了，看见白白的河水，宽宽的，仿佛不曾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