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身女人的一天

　　今天真是个背运的日子。晚上睡在床上时，你依然噩梦缠绕般地这样回忆着。 7：00--

　　你习惯性地拧开收音机，停在了熟悉的流行音乐频道，把它权当作你梳洗时的背景音响。这时，一个踌躇满志的美籍或英籍男声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生活是如此美好，特别是近几天来（life is so good these　 days）"。大概是他又遇到了什么艳事了吧，要不然怎么像野猫发情时一样地亢奋。他在告诉世人他的生活充满灿烂的阳光，还有温热的海潮味，流动的金属感，和女人的体香。 7：30--

　　一出门，你就看见了静卧在院外恭候你的白色吉普车，他又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缩了一晚，你甚至觉得他还在不胜寒冷地打着哆嗦。你有些歉意，于是使劲发动他，给他点余热，可就是打不着火。他从前很是飘逸，而此时却如同一个衰退的老人，任凭你怎麽踢怎麽踹，也只能在地上纹丝不动，连气儿不也倒一下。他已经奄奄一息。可能是电瓶又坏了。最近它的零部件总是故障不断。看来他年事过高也该退休了。可是你又有点不忍心这样抛弃他，你们毕竟同甘共苦过许多年。你的硬心肠对这铁家伙却显得特别软。

　　对了，你提醒着自己，晚上还得准备个烧开的暖壶，委屈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冻一会儿，让沸水浇一浇汽车，给他热热身 ，兴许还能管点用。这一切本是男人应该干的事情，可你还没有这样的帮手。你该干的都干了，不该干的也都干了。谁说女人平日撑起的只是半边天？ 7：50--

　　只好坐车上班。你素面朝天，没有心情装扮，再说也没有什麽好赴的约会，费心打扮好了又给谁看呢？没有人。你随便从衣柜里扯了几件旧衣服就匆忙上街，根本不注意搭配，红色羽绒服上戴着个暗绿色的纱巾，这两种颜色绝对冲的，美学书你是看过不少，懂得许多的原理。过去，几乎人人都说你这个人很有品位，可现在你已经顾不得这许多。灰头土脸，模样很像个外地初来乍到北京的保姆。

　　北京的气候近来真是越来越恶劣，你抬头了望了一下天空，它永远也没有透明度，仿佛被罩上了一个灰色阴暗的天然大锅盖。今日的新闻说，这样的阴郁天气还要持续多日，到目前为止。它已使得飞机停驶，火车晚点，高速路封闭，及造成近五百起交通事故。

　　你的鼻孔永远是黑的，脸上也是沉渣泛起。灰天更给了你一个灰色的心情。走在大街上时，你心中一片凄凄然惶惶然。你看不到光明，天地一片混沌，好象果真是到了世界末日。你忽然明白了为什麽人们要疯狂地奔向各种氧吧，花钱买氧气吸。这不是新兴的时尚而实在是迫不得已。 8：30--

　　钱到用时方恨少，这永远是绝对真理。你捏捏空瘪的钱包，悻悻地去单位附近的提款机处取钱。你的钱包很精致，是真皮真名牌真货色，但可惜它的外观价值永远大于它的内涵。后面等着几个人，你心绪烦乱，慌忙中按错密码，几经往复之后，存钱卡竟被吞进去了。你想起了你的一个女同学，她嫁给了一个款爷后，仿佛一下子就撞开了个保险柜。钱对她来说，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从不像你这样捉襟见肘。所以，她总高兴地向世人宣称："找个有钱的老公比什麽都强。" 9：00--

　　奉命去那些没完没了的新闻发布会。门口千篇一律都是严阵以待的公关小姐和先生。例行公事地签到。索取毫无创意，狗屁不通的新闻稿件。众记者排队疯抢鸡肋般的礼品，此可谓为开场前一大奇观。还有故意姗姗来迟的贵宾。稀稀拉拉点缀在座位上的记者，老中青三代嘴脸。你已经干了十几年这样的活计，周围总是有新面孔轮番更迭出现，他们好象是参照物似地，越发地映出你自己的老来。竟还有貌似同龄的人突兀地管你叫大姐。你一惊，你还不想这麽早就升格，心想：真是老得这样不可收拾了吗？记者问答会上，主办者东拉西扯答非所问。于是记者们索性不提问。长久的冷场。在双方尴尬地对峙时，你实在忍无可忍了，便借口上"一号"而中途撤退。 11：20--

　　你开始对什麽都看不顺眼，像九斤老太那样感慨今不如昔。你永远也找不到热点和兴奋点，难道这就是衰老的征兆？尽管你不愿意做这样的心理暗示，可是思绪永远有它自己的定势。而且，你现在不断地有粗口，原来在心里暗骂的那些最难听的话也开始从口中汹涌而出。在书店购书时，猛然看到那个十九岁的小女孩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她一经在荧屏上展露头角，就开始写长篇自传了，才疏学浅的她一开印就是几十万。而你所挚爱的道德文章兼备的老先生的心血力作愣是卖不动。"真+他妈的，"你对自己说，"什麽世道！" 12：10--

　　中午在单位吃饭。大家开始"摆龙门镇"。你得到了最新的"内幕新闻简报"：有个男同胞想尽一切办法和自己贤惠的老婆离婚，再绞尽脑汁想和外籍人结婚，尽管那个女人很老很丑，原来这样好改变身份办移民。大家对这种功利性行为的评论出乎你的意料，几乎没有一句对他的抨击之词，反而，里面夹杂着敬佩羡慕嫉妒等各种复杂情绪。他们说趁着年轻就赶紧折腾吧，否则老了就动弹不得了，只有被这个破单位牢牢地栓着。只要能成功，管他妈的要靠什麽途径。他们还指着那些辛勤了一辈子，现已老态龙钟无人问津的老头老太谆谆告诫你说：这些老同志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好在你没有结婚，你还可有许多种选择。可要抓紧啊。 13：00--

　　你也想换换环境。你也想远走高飞，看看蓝蓝的白云和蓝蓝的溪水。你打开报纸，常爱翻阅里面的各种旅游信息，但都标着天价。出游美梦终难圆。于是你开始神游，依照着它们指引的路线，去北极，去埃及，去南非……，反正通常是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你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恐人动物。 16：00--

　　下午，你和同事一起去看望一个父亲刚去世的朋友，他已从老家奔丧回来。到他家里时他的神情和往常无甚大区别，好象并不显得很悲痛。他跟你聊起了其他，最后竟有点津津乐道地叙述说：他们老家中，有个弟弟是干警察的。那天来看他父亲的的人很多，当然这些人沉痛吊唁的样子都是作给活人看的。红白皆喜事，没有人空手而来。当他把这个信息发布出来的时候，样子显得挺兴奋，他说："我们这次一共收到了一万多块钱！"说不定，他还分到了这笔赃款的一部分，正暗自窃喜呢。真是不虚此行。你和同事悄悄走出门，在路口异口同声地说："他怎麽会这样！"是啊，人怎麽会变得这样？见利忘义，这种闹剧丑剧还要上演多久呢？ 17：20--

　　精致的心情和粗糙的生活是无法相应成趣的，它们之间更难以调和。你不由得也跟着冷酷的现实而变得粗糙了起来。就像多年前的一个朋友对你说过的那样："从香港一过罗湖到深圳，第一个感觉就是想吐口痰。"环境造就人，有多麽差的环境就有多麽鄙陋的人。你按惯例去探望一下久别的双亲大人，让他们看见你依然完好无损，不然，他们又会把关心你的电话打爆。父母家楼上的人家这几日正在如火如荼披星戴月地装修，他们家不遗余力正朝着五星级标准努力，搅扰得左邻右舍日夜不得安宁。这还不算，改造厕所，使得装修工人无处"放水"，于是他们便自作主张地在其家阳台的管道中方便，时间一久尿就渗透下来。你回家晾衣服时闻到了一股恶臭。你最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这种行径绝对野蛮无知可耻，不像是人类所为。待情况得到证实后，你气愤地冲上楼，粗声恶气地和这帮工人吵起来了，骂声连篇，非常地歇斯底里。一开始你觉得你已不像是自己，仿佛有个恶魔缠身。你咆哮着，把一天中的恶气全都发泄出来。从前大家都说你是高雅的淑女，喜欢油画喜欢音乐喜欢PARTY，甚至有时还喝下午茶……，可是现在，你无情地撕破了自己的脸皮，暴躁得像头狰狞的母狮子。老父老母只有你一个独女，你不为他们出气谁还能为他们出气？再说，与这些非人类者为伍，你必须也变得张牙舞爪，不然，你就没有办法生存。这个世道，不是被吃，就是吃人。

　　傍晚在父母处吃饭时看到一篇实习医生写解剖兔子感想的文章，他杀完它之后再说些悲天悯人的话，以求得心理上的安慰和平衡。他说他发誓不再做药理医生了。你认为这不是矫情就是脆弱。难道人和人之间不也是在互相残杀，并且，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残杀又何曾停止过？你现在只可惜自己两手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武器，不然，也说不定真想见点血。原来，大家在潜意识里都有自戕及戕人的倾向。原罪是潜在的，一有合适的机会，也许就会爆发出来。你一门心思全是向什麽人报复的念头。 19：30--

　　应邀到一个多年的女邻居家去做客。你们的友谊始于高中时代，一起挥汗如雨地在家作习题应付高考。她长你一年，第一次没有"中举"，终于在第二次赶考时和你共同金榜题名。现在，她的老公已在国外找好工作，准备带着老婆孩子一块游走他乡。他先行一步去打前阵，福兮祸兮，终难料定。女邻居还似乎恋恋不舍自己的祖国，坚持要在单位停薪留职一段时间，看看在外面能不能适应。都快四十多岁了，还要从头开始，实在不易。家里一片凌乱，她在整理行装。她那个上五年级的女儿正趴在木地板上看书，戴深度近视镜的眼睛都快贴到地面，女邻居对她的多次警告都无效。她说女儿现在已成了问题儿童，应该带去看看心理医生。忽然，她的女儿走出来，旁若无人地撅着屁股在地上爬，学狗的样子。据考证，一个零岁儿童的爬行行为有利于发展智力，而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若再这样做，就说明智力已快降到零点，得想办法补救了。你借口让她女儿好好做作业，就赶紧抽身了。女邻居送你到门口时，由衷地说了一句："还是你这样好，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愁。" 21：40--

　　你一回到自己的小巢，就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余下了许多，你登时感到无聊，空虚，它们像天网一样扑撒开来，也像小虫子似地啮咬着你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地闲过，你把报纸横竖都看了个遍，要在平日这些狗屁文字你是不屑一顾的，--什麽要不要修补"处女膜"，一个外国女军官和她的四个士兵，还有，为了爱而和群狼搏斗，强盗妻子的自述……，好象不披上这样的外衣，就不足以招徕读者。一向对之嗤之以鼻的你竟看得津津有味，你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从一个高度往下坠落。速食面自然有速食面的好处，不累脑子，不累人，一切都变得很简单。活着就应该这样简单--挣钱，吃喝玩乐。高深的思想，高贵的灵魂又有何用？有谁稀罕？先前害人不浅的尼采之类，见你们他妈的鬼！

　　你的至交女友新婚燕尔，但并不急于通报你，可能是怕你听了她的婚讯而大受刺激吧。你还是无意间从旁人那里证实了这个消息。你现在已不属于正常人的范例，而是那种所谓的弱势群体。可你毫不知趣，竟然把真诚祝贺的电话打到了她的新居。她开始很惊讶，然后就不领情地劈头问你："谁告诉你这个电话的？"你才明白，这个电话一定很私密，有点专用的性质，你显然已被剔除掉这个专用小圈子之外。你和她潦潦草草地扯了几句后，她就忙着收线，说："亲爱的，太晚了，我要赶紧钻被卧。"你下意识地觉得，正有个男人--她的法律已经许可的夫君--你和女友间的第三者--正在一边不耐烦地作手势，而她则乐于听从他爱的召唤。最后，你还是给了她一个"好好过日子"的衷告。对方已果决地挂断，而你手持话筒的手依然僵在空中，里面传来一片"嘟嘟"的忙音。你突然想到，以前她曾问过你："中国有男妓吗？"生理已经饥渴得不行，需要硬性解决问题。你对她说："没有感情基础的性活动，那是畜生的活动。"也许这话让她不入耳了。看来结婚的确是同居的广告，它令此种活动可合法地随时随地进行。现在是夜晚十点，正是做爱的黄金时间。"今夜无人入睡"。

　　你的经血越来越稀少，而来之前的情绪反映却越来越强烈，但你远没有到更年期。你从不相信心理医生，以为他们都是骗钱的货色，他们的心理疾病又靠谁来医治呢？你原来以为自己的心理健全得要命，刀枪不入，寸草不生，可现在则好象是非常地不健全。见到你的人都说你这段时间脸色吓人，你知道这是情绪所至。都说恋爱中的女人红润年轻，这是大量的雌性荷尔蒙发生作用的缘故，而今，你早已没了爱的情绪。

　　你又想拨另外几个电话，可又胆怯地挂掉了，现在大家都很功利，时间又吝啬地要命，也许又都已沉醉在温柔之乡，谁还肯爱听你的唠叨呢？ 22：30--

　　你今天的最后一个节目是看午夜场电视，已更换了无数次频道，但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一批粗制滥造的青春偶像剧已嬉闹着登场，男女主人公的形象差强人意，而且，缺乏内涵。一向跟风甚紧马匹拍得山响的报纸评论也终于紧锁眉头，说他们这一群苍白，无力，空洞。不错，他们极尽矫揉造作之能事，卖弄着真情，虚饰着生活，却毫无感召力。生活本身并不是这样纯情的，即使在应该纯情的青春期。你回想不出你过去的生活和样子，还有初恋的情人，他们已在记忆中烂掉。你寂寞地关掉电视，不报任何希望地上床。

　　你近来突然变得嗜睡，好在还只是这样。你想过用别的法子堕落，但都苦于没有途径。如果这时有人提供白粉，说不定你也会试一试，你也想尝尝那种醉生梦死的滋味。你觉得现在自己像个僵尸，活死人，不带任何生气。你真需要一种极限的高峰体验。乏味的生活需要点刺激，用好听点的说法叫作给咖啡加点糖，不然为什麽有这麽多的人要闹婚外恋，爱看武打凶杀，要蹦极要徒步走天涯，还有一些人变成了要天崩地裂的妄想狂……。据说有的女人在失意落寞时特别爱吃，因为寂寞的女孩儿没有人管没人注意，她们一味地用吃来自戕。还有，喝酒抽烟？都不行，毕竟是坑害自己的事，而且确实没有兴趣。你想离经叛道，却无路可寻。那麽只有睡觉。

　　你的床边是一个做万宝路香烟广告的男士"玉照"。他集你意想出来的男人的美德于一身--挺拔，稳健，剽悍，温柔，超然……，如果遇上这样的男人，你会舍弃一切跟他去浪迹天涯，虽然他可能兜里没有几分钱。但这种影象在人间似无迹可寻。 23：00--

　　你抱着冰冷的枕头打起了瞌睡。你现在非常渴睡，只愿长"睡"不愿醒。

　　一夜无梦。

　　你知道，你的生活中根本就容不下梦。

　　但一天又一天，你又不得不延续着这种没有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