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
集成男孩
第一章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宋,无门和尚(颂)
山间的池塘在淡淡的夕阳下,更雅,更清越。亭亭秀发的青莲立在丛绿中,高贵的
宛若公主,谁忍心采撅供瓶?可是,那一尾尾的小鱼儿,顽皮的在莲丛下玩捉迷藏,搅
起了波波涟游,唤醒了池池睡莲,却又一溜烟地溜走了。
忽然,有一尾小鱼丛莲叶下露出脸来,引动了那宝宝那一双醉赏的流阵,笑着向它
打招呼,它居然睬也不睬,钻进水底加入同伴的嬉戏。
“好大的鱼架子,竟然不理我。”
一声轻笑惊动了她,那笑声隐含取笑的意味,她不用回头也知是谁,习惯性的耸了
耸小鼻子,轻哼一声:“我自与鱼儿打招呼,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烂漫的脾气不改。”一双温柔的手掌板着她的香肩,使她回过身来。
“怎么我一不注意你,你又一个人偷溜出来?”卫紫衣低头看她,那对神采奕奕的眼神
温柔的射向她,笑看她的樱桃小嘴微微向上翘,他忍不住笑意更浓了。
成亲一年了,她依旧孩子气的很,仍然是个不知人间忧愁的少女,不,少妇。
“我出来散散心而已,怎算是偷溜呢?大哥好专制□…”突然感到喉头发痒,掩嘴
咳了好几声。
“你看看你。”他轻拍她的背脊,语气之中流露着关怀与担忧:“才稍有起色,你
又不肯静心养病,跑出来吹风,万一又着了凉……何苦呢?”
“我好多了,不会有事的啦!”
宝宝抬起她的感情情充沛、活灵活现的眼珠子,眼里诉说着一股求饶的意思。
默默地、深深地瞅着他。卫紫衣不得不心软,不得不举白旗投降。
“你确定?”
“我是大夫,总不会医死我自己……”
“不许你胡说!”他急急掩住她的乌鸦嘴,那声音从内心深处发出来,像空谷回音
一样地震荡着她的心。
她看了他好一会,驯服地点了点头,他才放开她,她心里满是感动,年轻幼嫩的脸
庞上绽放着光彩,低哺道:“我是说,为了不被人笑死,我总会医好我自己的。”
“我最不爱听你说什么死不死的。”他的口气是没得商量的那种。“不许你再提,
懂吗?下不为例,好吗?”
他那对深黝的黑眸子,比婚前更温柔、更多情,更充满撼人心弦的力量。她想,他
真是爱惨她了。
“大哥!”她忘形地投人他的怀里,也不管那鱼儿跳出水面在偷窥,用手抱住他的
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觉有一股暖流由他的心房流向她和心房,听得到他胸腔的
鼓动。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就是幸福的声音了!那尾银白色的鱼儿又跳出了水面,
凌空翻了一翻,又钻进水底。真是一条有偷窥狂的鱼!池畔的一块平坦石头上,趴着一
只小乌龟,伸出乌龟头便可光明正大的窥探那对有情人的拥抱和爱语,完全不动声色,
方便得多。
“宝宝,你要为大哥多珍重自己的身体。”
她不愿他总是挂念她的健康,她不忍心,便吸了口气,不经思索的说:“好人不长
命,祸害遗千年,我八成寿比神龟,到时成了丑老太婆,就怕大哥嫌弃呢!”她那玩笑
的语气,充分显示她的清新丽脱和稚气未除。
卫紫衣被她逗笑了,边笑边说:“你成了老太婆,我不成了老太爷?这倒好,能够
白首谐老,才是人生最真的幸福呢!”
她咯咯娇笑,无法一下子想那么远,光是遥想他们俩老态龙钟的模样就够好笑了。
他们还是新婚呢,她才十八岁哪,离“老”字太远太远了。说穿了,她尚未真正地成熟;
虽说为人妇,但上无公婆,下无姑叔姐嫂,无需对谁强颜欢笑,不用学着讨好上的巴结
下的,什么‘大姑大似婆,小姑赛阎罗’,她听都没听过。
她的丈夫是一帮之首,爱她爱了一辈子,让她过着像婚前一样无拘无束的日子,所
以在心态上,她仍然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她的人生像旭日初升的天空,多彩缤纷、绚烂迷人,她的血流中夺流着蠢蠢欲动的
欢愉,找不出几颗安静的细胞。是的,她的改变极缓极微,比起早嫁数月的小棒头,她
真不像个妇人,若非不像个妇人,若非挽起发鬓,分明还是个少女,仍然新鲜得一如初
春刚萌生的嫩芽。改变最显著的,就是从她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男孩子气了。而娇嫩的
躯体内,不改的是她那颗活泼多变的心。
“大哥,你今天见过元元了吗?”
“谁是元元?”他心想别又翻醋坛子,提什么女妖精。
“你连元元是谁都不知道?你一点都不关心!”宝宝大大不满,嘟起了嘴。
“我为什么该关心谁是圆圆还是扁扁?”他忍耐的问:“好吧,我投降,我承认我
孤陋寡闻,就有劳贤妻指点一下,谁是元元?”
“你是真不知情,还是逗我玩的?”
“嗯。”他打鼻子哼着:“若是猜中了有奖,我就勉强猜一猜吧!”宝宝倒教他的
态度弄混了,不辩真假。
“也好,让你猜一次,只许猜一次哦!”
“奖赏呢?”这才是重点。
“任君所求。”反正不管他要什么,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卫紫衣的眼里闪过
一抹狡侩。
“你这样好说话,我反倒不好意思过分要求。”
“你不一定猜得到。”
“哈哈,元元不就是囱囱吗?她姓马,芳龄不过个月大,是今年元旦出生的,她家
的穷紧张老爹怕名字取得不好,误了女儿一生,所以一直没正式取名,只腻称囱囱。”
他朝她眨眨眼。“我猜对了吗?”
宝宝楞然的瞪大了眼晴。“好哇!你明明知道,却来诳我。”
“不诳,不诳,我也是方才醒悟到的。”微笑浮上了他嘴角,他继续说:
“取名元元,必然是元月元日出生的,以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那么一个。怎么,马
泰终于下定决心,在请教过十来位算命仙之后,为女儿取名为马元元?”
“可不是。还是小棒头嫌他婆妈,跑来问我,我说既然是元月出生,索性叫元元吧,
又好念,下笔又好写,真不赖。”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他捉住了宝宝的手臂,笑容在他嘴角蔓延。“你该给我
奖赏了,可以兑现!”他总是拿她莫可奈何,这次也不例外,她想。
卫紫衣突然把她放倒在一块山岩上,他的头顺势压下来,吻住了她惊诧欲呼的小嘴,
他的吻是邪么贪婪热烈,身体紧紧贴向她柔软的娇躯。
她被他吻得神志迷离,意动神驰,不由自主的伸臂抱住了他。
“宝宝!”他动情的低唤了一声,像只缠人的小猫似的,吻遍了她脸上每一寸嫩肌,
意犹末足,绵密的细吻洒遍她的发际颈项间;他那温柔的手,带给她一阵阵的痉挛,她
在他怀里喘息着,连移动的能力都没有,一颗心晃晃荡荡地似乎也没有一个安放处,只
能跟随着他的心跳节奏而鼓动。
不知过了多久,卫紫衣抬起脸来,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醉红流霞的脸蛋,她半闭着眼,
欲语末语的,在在那足以使他神迷心醉而愈发迷恋。他满足地微笑着,深怕惊扰了她似
地,将她温暖柔软的躯体小心地横抱在怀;而后,他落坐于岩石上,使她很舒服地躺在
他的怀里,像只小绵羊一样的恬静乖顺,对他寄以完全的信赖。她习惯地用手揽住他的
腰,那结实的腰杆一样可靠。
薄暮里,夕阳为大地静静地上妆,涂抹胭脂。
池塘里,鱼儿跳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溅起的水声划破他俩的无声胜有声。
“嗯,”宝宝半仰起脸问:“什么鱼?”
“没什么,不过是一条没教养的鱼。”他笑着在她脸颊香一个。“鱼也分有教养或
没教养?”她扬起一对慧黠的眸子问。“有教养的鱼会安安静静的缩在水面下,没教养
的鱼会一直往水面上跳,很挑衅的说:“来捉我啊!来啊!我是一条很可口的鱼,煎、
煮、炒、炸,样样令人唇齿留香。怎么样,我就顺从鱼意,今晚拿它下酒?”宝宝双手
捧腹,笑得极是舒畅。
“受不了啦!你不要忘猜鱼意,做出煞风景的事。”
“是那条鱼太不识相,破坏咱俩的清静。你瞧,就是它。”
宝宝的兴趣,不觉被勾引起来了,扭转视线投于水面,果然,有一尾美丽的银白色
的鱼儿凌空翻跃,复又钻进水底,姿势完美如舞者。
“好漂亮的鱼!”她赞叹道:“这儿我常来,从来就没见过通体银白色的鱼,一片
片的鱼鳞似乎都在发着光的鱼。”
“真的很漂亮嘛!”
“不如那只小乌龟,”他手比池畔的那只小东西,欣然道:“你看他多乖多安静,
丝毫不吵人,家教良好。”
“你骗人,”她笑弯了腰。“天底下的乌龟都是这副德行,你打它它也不理你,只
把龟头一缩,打骂由人,果真好涵养。”
“既然你讨厌它,不如捉了它回去煮乌龟汤。”
“才不要呢,多残忍,它那么小,让它活着长大不好吗?”
卫紫衣原是说笑,便也不再提,拥着她静静地呼吸着那充满了原野气息的凉风。
她怡然自得的仰靠着,唇边隐约含笑,用轻灵如梦的声音道:“大哥,元元长得好
秀气好可爱,你喜欢吗?”
“嘿,她运气好,长得不像马泰。”
她轻笑一声。“这话别让马泰听见,他会哭死的。”幽幽吐了口气,不经心似的说:
“你想,送子娘娘会不会把我给忘了?”
“你说什么?”他屏息的问。
“我们成亲一年了,送子娘娘为何独独忘了我?我想为大哥生一个孩子,不管是漂
亮的女儿还是俊逸的儿子,我都心满意足了。大哥,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呢?”
“不急,你还不呢!”他摇了摇头,语音坚决:“你爱玩爱热闹,就多玩几年吧!
我不想太早有个孩子来和我分享你的爱。”
她看了看老公一眼,眼光古时古怪。“岂有此理,”她半信半疑地呢喃道:
“哪有这样子的?男人不都是急着传宗接代,要老婆多多加油的吗?怎地这套公式
到了我家,变成我要拜托他让我生一个?不通,不通,没见过做父亲的居然和未出世的
儿女争宠。”
“别想了,除非你认为大哥每天陪你仍不足以使你满足。”
“可是你太忙了。”
“我可以去找元元玩啊!”眼看一时难以说服他,宝宝也就不响了。她自己都还没
真正成熟,怎么突然想做母亲了呢?也是听了那些领主夫人、堂主夫人,每隔一段时间,
便悄悄来问:
“有喜了吗?”被问的次数多了,好象不生一个很对不起谁似的。
卫紫衣的心情强比她沉重多了,漆黑的眼中,流转着复杂难言的光辉,有些心痛,
有些遗憾。对于拥有一位外貌出众,能够克绍箕裘的儿子,他曾有过憧憬,可是,一想
到这儿子必须用宝宝的性命来换,他宁可不要。他私下问过几位名医,都说天生心脏较
弱的女人生孩子很危险,当然,也不乏母子均安的例子,但毕竟是少数,最好先跟老天
爷打个商量,不然,就赌一赌她的命运吧!
当时他暗骂名医胡涂:“拿宝宝的性命来赌?说什么也不干!”他心里已有了决定,
下意识的将爱妻拥得更紧,她耳旁清清楚楚的说着:“不要去想孩子的事吧,只要我俩
能在一起就够了。”
“大哥不爱孩子吗?”她有些困惑。
“不爱,”他犹豫一下,果断地说:“我只要专心宠你就够了。”
他这样一说,宝宝更不好坚持,只咕哝一句:“我很喜欢孩子呢!”
“因为你本身还是个孩子嘛!”
“乱讲,”她回过神来反驳道:“我哪里还像个孩子?”
他淡淡的笑了笑,乐意移转话题,顺便吊一下她的胃口。
“你说呀!”
“你这对眼珠子不就像个大人,”他从容的说:“神光灵动,机巧面出,每回你眼
珠子一转,就有人要倒霉了。”
宝宝眨了眨眼,又转了转眼珠子,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忍不住咳嗽一声,呵呵大
笑起来,娇憨的神态格外惹人心痒痒的;连卫紫衣也笑了。
人生难逢开口笑,富贵荣华总是空。爱笑的人,才有好的命运。
※ ※ ※
一天凉月,三五疏星。
朦陇的子夜,冷清的月光照在冷清的水塘上,水塘畔恒无喧嚣,鱼儿也不跃浪。
山风习习地吹来,带着山间林木清新的气息,柔柔的、轻轻地,好象慈母的手吹抚
着水面,又拂过石上小乌龟的背脊。小乌龟伸出头来舔甜冷月清风,一道光芒闪过,小
乌龟幻化成人形,变成一个模样可爱憨厚的少年,说他十一、二岁也像,说他十三、四
岁也像,说不大准,一任夜露沾衣,对着冷月寒星笑得稚气:
“嫦娥仙子,久违了!众位星君,久违了!可惜你们不能下凡来玩玩,这凡间景色
比仙境繁复多彩,娇花艳蕊的芬芳比仙界更浓郁,我偷溜下凡是对的,当能不虚此行。”
他的爷爷千得得道的老龟仙,他是小龟仙,不过,大家都叫他小乌龟,听习惯了,
也觉得亲切顺耳。小乌龟看看左右,同伴犹不现身,忍不住飞至塘边叫唤:
“小龙王,小龙王,这里没人,你可以出来了!”
“你吵死人了啦!”
那尾漂亮的小银鱼突然跃出水面,浮在半空中,银光照亮了天之一角,旋身幻化成
身披银甲战袍、丰神俊朗的少年神!他的容颜高贵,神情倔傲,眼里燃着两簇怒火,咬
牙道:“真倒霉,刚才凡就碰上了一个集天地最差风度、最坏心肠的可恶男人!”
“谁呀?”小乌龟丈夫金刚摸不着头绪。
“还有谁?就是刚才那个臭男人,他居然说我是条没教养的鱼!还说要拿我下酒!
这乌烟瘴气的人间,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小乌龟笑得邪门。“谁叫你变成一条鱼,还是一条有偷窥狂的鱼,不肯安分,难怪
人家误会。”
“你!”小龙王为之气结。“我能现出龙身吗?”他说。“我堂堂龙王三太子竟然
被一名凡夫俗子看轻,岂能不气?”
“不知者无罪,你何必与凡人一般见识。”小乌龟天性随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们偷偷下凡寻找小魔仙,行动必须保密,不能教仙界的人知晓,否则吃罪不轻。尤
其是你,龙三,你的行变最易败露,一旦你现出龙形,就是我们回仙界伏罪之时。”
“我知道,”小龙王简单明了的说:“我原谅他便是。”
“对啦,对啦,和气生财嘛!”
“你有病啊?生什么财?”
“这可是我爷爷教我的,不懂没关系,照单全收准没错。”
一提起人人尊敬的老龟仙,小龙王便不响了。
沐浴在月光及星空之下,小乌龟全身似乎都发着光,坦白的说:“我们‘五小仙’
一向同进同出,情胜过同胞所生,日子过得道遥自在,没了一个小魔仙,剩我们四个,
奇怪,怎么玩都不带劲。”
小龙五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坚定不移的神光。“我们一定能找到小魔仙,把她迎回仙
界。”
“难、难、难。”他深思,摇摇头。“我爷爷说,小魔仙闯了大祸,犯了仙规,被
贬下凡尘,附在一个因她的过失而致死的那个女孩身上,已经失去小魔仙的体型,即使
碰面,我们不认得她,她也未必认得我们。”
“不可能。仙凡不同体,即使她附身在凡人身上,凭我们的法眼,当能认出她的本
相。”小龙王高傲的仰首瞪视天空,很认真的说。
“当庄土地当庄灵,这是我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话,用来告诫子孙,别以为学坐一点
法术,就可以在人间横行无阻,没那么便宜的事!凡间不也有类似的警语吗?说什么强
龙不压地头蛇……”
“你有完没完?好不啞趼!应该让你陪汀酢鹤和彩怠踅健跸取醢人!酢得我丁酢酢?
罪。”小龙王大是不快,愤然道。
小乌龟还是固执的说:“尽人事听天命,不可过分强求。”小龙王的心似乎平原走
马,易放难收,如何听得进去?
“就不知小鹤和彩蝶到江南可查出一点眉目?”
乌龟不经心的把目光调往江南方向。“他们两人,一个是仙鹤童子,一个是彩蝶仙
子,只要现出原形,便可瞒过凡人的耳目,在飞翔侦查,比起你我方便许多。”
“不,我有个感觉,小魔仙就是我们眼前。”
他立刻回头望着小龙王,眼睛闪亮。
“你找到小魔仙了?”
“她离我们并不远,只待进一步的查证。”
“是谁?”
就是方才那位小美人,你不觉得,她的眼神很像小魔仙吗?拋朗朗而言,眼睛一瞬
也不瞬,仍不改本色,完全不像个妇人,若非小魔仙附身,这欲恶的凡间何德何能能孕
育出这般神仙人物?她的美,就不是凡人应该拥有的。”
“不会吧?”小乌龟深思的看着对方。“人家夫妻卿卿我我、恩恩爱爱,显得情深
意义,你说,短时间培养得出这样的感觉吗?”
“你别忘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话虽如此,总是缺少实证。”
“你问过龟仙爷爷没有?小魔仙虽然失去形体,附身在凡间女子体内,可是,总有
记号吧?过去,她的耳朵是尖的,遗传自魔界生父;现在,又如何呢?”小乌龟迟疑了
一下,面有难色。
“怎么,不能告诉我?”
“这……不是不能告诉你,而是有点难以启齿。”
“为什么?”小龙王不解的扬着睫毛。
他有些犹豫。“因为天神给了她一个胎记,…□”“什么胎记?”
“你也晓得,小魔仙的生母是天界的司雨仙子,最喜欢莲花,所以,被她附身的那
位姑娘身上会浮现一朵莲花胎记。”
“这样不是很好辨认吗?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
“亏你聪明一世,难得胡涂一时。”小乌龟坦率直言。“这胎记可不是明摆着点在
脸上,而是藏在她身上某一个部位。这里的人不分男女,浑身上下全里着布,只露出张
脸来,女子尤其谨慎,可说寸肌不露,你如何寻找?”
也对,总不能剥光人家的衣服寻觅莲花胎记。小龙王也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则,
“临崖立马收缓晚,船到江心补漏迟”,此时欲退出也不能,以他争强好胜的个性,也
不甘心就此向命运低头。
“总有法子的。”小龙王很郑重地说道,深深透了口气,雄心勃勃自信满满,必可
因迎回小魔仙而扬眉吐气。
※ ※ ※
“你看到没有?后山突然出现闪闪银光。”
秦宝宝站在窗前,蓦然,发出了一声惊叹。从这个窗子望出去,映人她眼底的,是
后山的挺拔青峰,塘蛙唱晚。
小棒头正在照应褪袱中的小女儿,没顾及窗外景色,待她抱起女儿走到窗前,奇怪
道:“什么都没有嘛!后山乌漆摸黑的,哪来的银光闪闪?夫人,你的病才稍好,不会
是吹了晚风又发烧啦?”她担心的注视她脸上的气色。
“你少乌鸦嘴行不行?你当我烧昏脑袋花了眼?”宝宝眉尖微壁,作了个苦笑。
“不过也难怪,那道银光眨眼即逝,怪不得你不信。”
“果真有银光?那是我没眼福了。”小棒头微显茫然地说:“可是,夫人,后山怎
会有银光?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不通,天降异象岂是凡人能解?不去想它了。”
宝宝不是那种鸡抱鸭子枉操心的人,无解之谜多猜忌,而是有好长一段时间,小棒
头来找她是纯粹聊天!或是另有目的?不是她多疑猜忌,光是忙她谋Ρ磁蛑绷? 老公都可以一旁去!好在马泰亦是爱女成疑,否则非抗议老婆的非人待遇不可。宝宝很
能体恤下人,他们为人父人母,神经合分的在所难免,怕女儿伤风,怕女儿见生人会哭,
万一哭坏嗓子可如何是好?说初生婴儿抵抗力差,最好少出门,这点宝宝相信,于是,
移驾他们的小屋舍去逗元元玩耍也是常事,怎么今天小棒头一反常态,吃过晚饭便来找
她闲磕牙?
想到这儿,她抿嘴一笑,天真又狡猾的双眸灼灼地望着对方,好象已联想到什么,
又有些困惑不解的神情。
小棒头被这位少年夫人看得有点心里发毛,这位灵洁的女主人,当她在打什么主意
时,眉毛眼睛仿佛都会说话似的。
“夫人,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我心里奇怪嘛!”
“奇怪什么?”
“奇怪你今天怎么突然良心发现,想到要来拜访我?”
小棒头是老实人,给人道破心事,一下子红了脸;不过,也因她老实,心里有话也
容易说出口:“夫人真厉害,凡事都瞒你不得。我有一事想求夫人,别让马泰跟战平回
乡,这一来回少说两人月,他会想死女儿的。”
“等等。我不明白,马泰陪战平回乡做什么?”
“原来夫人还不知情?也是,并非要紧事,魁首不愿影响夫人休养。”小棒头老实
答道:“战平底下有一弟一妹,皆是后娘所生,战伯父过世得早,战伯母一心守节,心
血全在幼小儿女身上,所以,战平对后母十分敬重。如今,他的一弟一妹都已到了婚嫁
之时,早两年均已订下亲事,还是经过战平这位长兄的同意,现在,就是要战平回去主
持婚礼。夫人想想,人马泰与战平同为魁首的左右护卫,必然是派马泰陪同战平回乡。”
这倒是应该的,她不明白的是……怎么她从没听过战平的来历?
“我不知道他有家人呢,听起来还颇为复杂。”
“他那个人啊,掐住他的脖子也挤不出三句话来。”小棒头打趣似地掀掀嘴角笑道:
“要不是马泰跟他磨了好些年,搞不好还以为他没有故乡家人呢!”
“嗅!”宝宝会过意来,笑得有点诡谲。“好歹是兄弟一场,只为了舍不下娇妻爱
女而不肯陪老伙伴走一趟,去参加战府的喜事,你不怕人家说你老公‘重色轻友’或感
叹而赞同‘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句名话?”
小棒头茫然地摇摇头,显然有些局促不安。
“那只是原因之一啦!马泰的老母亲,我的婆婆一直住在长兄家里,也派人传信说
她身体欠安,不回去一趟也是不行。”
“这个理由倒是正当多了。”
“难道儿女情长就是不好、不对的吗?夫人。马泰本身并无太大野心,你看他成天
嘻嘻哈哈,也没兴趣当什么英雄。”她说得坦率,蓦然想到什么似的笑出来。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战平那个人太无趣,他家办喜事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玩的。
马泰说,平时和他短时间相处还没啥大不了,要是整整两个月和那位老兄黏在一起,肯
定闷死人,不如在家抱女儿。”
“是吗?”宝宝灵活的眼珠子转了转。
“不信你可问问,谁肯自愿陪战平回乡?”
“我就肯啊!”宝宝对战平素有好感,觉得他比马泰可靠得多,听小棒头出言损他,
忍不住想替他争回点面子。
“夫人!”不明白她因何失去了常态。“当然是大哥和我一道去参与盛会。”她笑
嘻嘻的说:“小棒头啊小棒头,千万记得不要以貌取人,否则你的人生将会减少许多乐
趣。你说他无趣,然而,他的身世不要比马泰复杂多变吗?焉知他的家乡没有更新鲜有
趣的事情等着我去挖掘?”
“夫人啊,那不过是一个小市镇,会有什么新鲜事呢?”
“新鲜事的发生,不在于地域的大小,而在人性的多变化。一念偶发,风波陡左,
可以是英雄救美,也可能是狗熊抢亲。”
“抢亲?”小棒头一时脑筋转不过来。“不会有抢亲这回事。”
哇!光凭战平那长相,可想而知他的妹子顶多清秀而已。
“拜托你有空读点书吧!我不过是举例说明。”
“哦!”她可不觉得读书有啥重要,照顾丈夫儿女就够她忙了。
小棒头天生就适合照顾人,做个贤妻良母,将青春岁月奉献给丈夫孩子,于她便是
人生最高的幸福了。
“我呢?”宝宝自问:“我如今是“闲妻”,将来也将是“凉母”吧!大哥取笑马
泰是穷紧张老爹,只怕日后他自个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孩子未降世,奶娘仆婢必然已先
挑选妥当,他就怕我累着。不行,不行,谁也不能剥夺我和孩子玩的乐趣!大哥若那样
办,我非抗议不可。”
她忘了,孩子不是生来玩的!
“夫人,夫人!”小棒头轻唤道,将她的神智拉回。“你出神的想些什么?
在想该以什么理由说服魁首陪你出远门?”
“嗯,”她眸子木然,显然没注意听她说些什么。“你先回去吧!反正我答应了不
让马泰随便战平回乡,我说了算数。”
“好,那我回去告诉马泰。”小棒头走后,她独自倚窗沉思,望着那寂静而深幽的
后山。
她的思绪跳脱。从来不曾在夜里去过后山,不知可有山精鬼怪现形!不可能,假使
有的话,大哥不会不告诉摇?墒牵堑酪庥肿骺山馐停? 卫紫衣踏进室内,所看见的便是这一幕:皑洁凄浦的月光,照射在她晶莹如玉的额
头,渗着花香的夜雾,滋润着她柔美的秀发。
“宝宝!”
她灿着一张笑脸,回头看他。
“大哥今晚回来得早。”
“有一件喜事急着告诉你。”
他的表情,显示他周身流动着小小的快光,烦恼被驱散,身轻无拘束。
“我知道,是战平要回乡主持弟妹的婚事吧!”
“谁告诉你的?不过,我所指的喜事并非这一件。”
“不是吗?那又是什么?”
卫紫衣始终面带微笑,说道:“战平的弟妹要成亲,又不是战平要成亲,于你我有
何干?顶多送些贺礼便是。”
哦,这是不是表示要说服跑这一趟远路不太容易?
“原来那是不相干的事。”秦宝宝若无其事的说:“大哥口中的喜事指的又是什么?
千万别是新衣、首饰,或找到千载难逢的灵药,那一点都不喜。”
“看你刁钻的!”他悠然道:“你不是想要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吗?我派人找寻许
久,终于有消息传来说找到,而且是千里马的后代,出生不到一年,正宜驾驭。过几天,
白马会由专人送来,这不算是一件喜事吗?”
“算、算,是天大的喜事呢!等我见到它,若如想象出中的一身雪毛,我要为它取
名‘雪狮子’”她的声音轻柔如晚风:“大哥,我们好久没有出去散心,不如趁战平家
有喜事,咱们和他一道返乡如何?这一来,让贪玩的我小小满足一下,二来对大哥而言,
也算施恩于属下,一举两得。”
卫紫衣犹疑了一会儿,平静地说:“我倒没想到过去凑那种热闹,况且,战平已告
了假,后天便要启程,你的‘雪狮子’又还没抵达。”
“这有何难?我喜欢和大哥共骑黑仔。”
“既然如此,你要白马何用?”
“我也想拥有自己的马嘛!大哥的是黑马,更需要有白马来匹配。”宝宝畅然而笑,
神情愉悦,别具媚妖之色。“也对,大哥过分宠溺我,每回我身子不适,就问我想要什
么,不想些难以得到的东酉来为难你,你始终不能安心似的。”
“呵,”卫紫衣用手捏秦宝宝的下巴,失笑道:
“你这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小东西,看来不教你大大的失望一次,委实对不起我自己,
也罢,我决定--”“去战平家走一趟!”她接得顺口,笑得调皮。“不过,罚我坐马
车,不许骑马,是也不是?”
卫紫衣笑了,把她拥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洋溢着宠爱:“我真是败给
你了!”
【第二章】
薄暮里,夕阳酒色红,映照宝宝身上的新衫,是雨中蔷薇的颜色。
夏日的阳光是够泼辣的,当夕阳西下,凉风袭袭,无疑地比什么都醉人,把蝉声都
笑醒了,不知是否在歌诵缠绵的情诗?
蝉生蝉灭,已歌唱了千年万年,仍然意犹未尽。它们偏爱在白昼里引声嗽啸,歌声
嘹亮,像厌世的壮士;烈日初歇时,却又像小儿女,凋碉地低诉生命的短暂,此时它们
的鸣声最悦耳,抚慰如断线风筝的异乡人。而乌鸦栖息在一棵老树上,宛似开了一朵黑
花。黄昏将逝,一颗早出的大星星高悬在西边的天上,晶莹的、孤傲的,却又很婉约,
很诗意,美得像情人的眼睛。
怪不得,古人要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魁首,夫人。”战平遥指前方。“就快到了,姓庄的东弄村是八姓庄中最大的,
也是第一个抵达的村子。”
“姓战的很少见,也算八大姓中的一姓?”宝宝没事找事,傻嘻嘻的反问:
“那么,姓秦的理该是八姓中的第一大姓啞蹩 ? 战平哭笑不得,答道:“先前来开垦家园的有八姓人家,所以八姓庄,到如今少说
二、三十姓,姓战的只有敝宅一户。”
“你没回答我,姓秦的呢?”
“大约两三户。”卫紫衣笑着插进来说:“你别为难战平吧!姓秦、姓卫、姓席,
在百家姓中都不算大姓。”
“至少不像姓战的那样。给黄鼠狼看鸡--愈看愈稀。”
卫紫衣哈哈大笑,收缰勒马,执著她的手说:“你到马车里和席嫂子作伴吧!”
此次随他们出来的除了一名马夫、两名侍女小营和小雏,另有席如秀和席大人,那
时他们夫妻俩正在闹别扭,席夫人卷起包袱要回娘家,刚好被宝宝撞见,便邀她一道出
来散散心,另由卫紫衣下令席如秀陪同。出门在外,日夜相处,再大的别扭也得消失的
了。
三位领主夫人中,只有二领主张子丹的夫人紫玉竹是武林高手,大领主夫人和三领
主夫人均是良家女子,里小脚的,骑不得马,加上卫紫衣也舍不得宝宝长途骑马,所以
几乎她专用的大马又出动了。
“都快抵达目的地,坐在车里如何看得清八姓庄的风光?”
“又不是马上要走,总有你溜搭的。”
卫紫衣自先下马,再半扶半抱的使她下了地。他不了解八姓庄的风俗民情是开朗或
闭塞,暂且不便宝宝拋头露面方为上策。
“好无聊!”无奈,她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女扮男装。”
他在她耳边道:“我可不跟男人同睡一张床。”
她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他,双颊霎红,几乎是躲进马车里去。幸而马车里昏暗,
没人瞧见她发窘,只是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因为她突然窜上马车的动作太快了点!
宝宝不想人发问,掀窗教晚风直扑入面,化去嫣红。
这样一来,她忍不住想好好看一看东弄村的景致。
一路上,她由寡言的战平口中挖出不少有关八姓庄的点点滴滴。她一点也不是个咄
咄逼人的当家夫人,她太能言善道了,她是那样善于鼓励旁人参与。她努力把别人的嘴
敲开,却又笑得那样无害,使他人自动向她让步。
她对战平是很亲切,用着她的优势,她出身名门的特有观察力,捉住一点话柄便顺
藤摘瓜,教惜言如金的战平弃械投降。其实,她并不像着些人把自己的舌头磨利得像一
把锥子,无情地欲将别人灵魂深处的秘密刺穿!她是好新奇、爱玩的,对别人的隐私没
兴趣,有兴趣干什么呢?
据战平形容,八姓庄扩展至今已有东弄村、西凤村、南侠村三个村,为何独缺北村?
只因它北倚二座小山,对外没有门户。
当时她这么说:“光听这三村的村名,就知道东弄村最平凡。”
“可是却占地最广,最为繁华。”战平为故乡辩护。
不过,打听之下,却也证明宝宝所言不差。西凤村原本不叫西凤村;只称为西村。
大约三十年前,当地一名富翁求荣华富贵,先后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进皇宫充当皇
帝老爷的玩物,放出无数的金钱收买宫人,终于第二个女儿得到皇帝的注目,上了龙床,
还生了龙子,那女儿也成了有封号的妃子,所生的龙子虽然只封了郡王,也算一地之主,
这在皇家也没啥大不了,在平民百姓家却是四海欢腾的大喜事,那名富翁总算得偿所愿,
在变卖家产准备到外孙的封地享福的当儿,硬是成天想到就笑、笑、笑,给笑死了!
不过,西村到底出过一位‘飞上枝作风凰’的皇妃,便自动将西村改成西凤村,以
便在八姓庄中自抬一下身价。
宝宝又来挑眼儿:“那位郡王可曾照顾乡里?”
“不曾。”这回战平的回答痛快许多:“他对西凤村没有感情,而且自顾尚且不暇,
因卷入太子名位争夺战,而被削去爵位,贬为平民。”
“村人晓得吗?”
“或许有些耳闻,但没人去认真,毕竟曾出了位皇亲。”
“自己无学问,莫把祖宗夸,失势的皇亲还不如百姓值钱。”
“得者风,便扯蓬,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西凤村因此文风大盛,读书人家是三个
村中最多的,舍妹也是许了当地一位叫汤秀实的秀才。而南侠村呢,就更富传奇性了。
约莫七、八年前,南村曾发生三起强奸杀人案,官府一直无法破案,整个八姓庄均人心
惶惶,尤其妇道人家,个个如惊弓之鸟,白天出闺必定结伴而行,天未黑即关门落户,
可以说人人自危。后来出来一位姓宋的侠士,独自破解命案,揪出合谋的两名凶手,而
他本人也在激战中殉亡。村人为了感谢宋侠士的义行,纪念他的恩德,将村名改为南侠
村,并由村长收养了他的遗孤一位年仅九岁的女儿。那小姑娘长大后,由村长作主许配
给舍弟为妻室。”
“她叫什么名字?”
“宋净瓶。”
“这名字取得真好,我喜欢。”宝宝抿一下嘴,嘀咕道:“怎么我爹不为我取个高
雅些的名字?”叫宝宝,好象一辈子长不大似的。
而东弄村呢?相较于西风村的文风鼎盛,南侠村的田园色彩,东弄村无疑扮演着商
家角色,有着最多的店铺,最上等的客栈,以及最繁荣的人口。
“果然我没猜错,东弄村是最平凡的。”
“是的。”战平无奈,谁教东弄村没发生过可歌可泣的故事,使他无话可说。
而今,他们就要踏进最平凡的东弄村。
夕阳沉下去了,昏色渐渐地深了。
骏马与马车在平静中缓缓地前进,店家门口开始上灯,人声开始沸腾。这是夜晚了,
闻得到食物的香气了。
至于此地的村民呢?宝宝心想,他们与其它地方的人们都是一样的,没有太大的不
同。商人嘛,都使你掏腰包;客人嘛,杀价省下一个子儿也是好的;农人嘛,想使在田
里的血汗换得全家温饱,等来冬过年时有能力宰一头猪或一只羊;
妇人嘛,只愿能从繁忙的家务中喘口气儿;少女嘛,忙着想未来夫婿的模样;小孩
嘛,最懂得寻找快乐,动静皆好玩。
他们的生话不尽然是体面而无暇,却很真实地在活着。有比这点更形重要的吗?再
也没有了。
“宝宝。”席夫人轻拍她肩膀,招呼道:“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点心?”
宝宝收回视线,笑着对她摇摇头。
“我也不饿,”席大人叹道:“虽说是坐在马车里,比不得马上赶路,坐久了却了
腰酸骨硬,胃口大失。”
“待会儿洗个澡也就好了。”宝宝是练武人,又常在外面走动,旅途疲乏的感受不
如席夫人深。
在此说一个题外话,宝宝还未和卫紫衣成亲前,一直叫席夫人为“席妈妈”,而今
她成了大当家夫人,再用旧称呼等于要卫紫衣也跟着矮一辈,席夫人说什么也不敢承受,
可是,跟着卫紫叫她“席嫂子”也怪怪的,便改口叫她席夫人。不过,宝宝坚持他们仍
叫她的名儿,只有在正式场合才叫她一声“宝夫人”或“当家夫人”。
“也许我现在才提是嫌晚了些,然则,战平家能腾出四个房间容纳我们这些人吗?”
席夫人细想一会,猛然记起要问。“你也不了解战平的家世吗?”宝宝失笑了起来,略
略提高了声音说:“若不是这次来到八姓,我也没想过要动间战平的家世,可见得此君
平日是多么沉默寡言了。我听大哥约略说了大概,似乎他家境不错,父亲从前是做镖的,
赚了不少,直到元配去世,才体悟到对妻儿的忽略太久了,从此金盆洗手,隐居到八姓
庄,购置田产以养余生,后来经人介绍续娶了杜氏,又生下一女一儿,如此一来,只想
老死斯乡了。”
席夫人是聪明人,自然了解有那样的家境,屋宇不会太小,腾出几个房间不是难处。
战平的妹子战流虹先出嫁,隔三天,战小春迎娶宋净瓶,热闹是够热闹厂,但忙忙乱乱
的情况也是可想而知的。
“怎么战老夫人没想到要为战平娶一房妻室吗?”宝宝声色不动地问道。
“也要他自己愿意娶啊!”
“就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宝宝用求教的眼色看着席夫人,“是一般‘女
子无才便是德’的良家女子呢?还是出身同道的江湖女侠?”
“这可就难猜了。”
“找个机会直截了当的问他吧!”
于是,跃跃欲试的欣然笑意,从她嘴角流泻。
她玩过的花样太多了,就是没玩过当红娘的滋味。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多的是时
间和战平穷蘑菇,非想法子磨出一个战平夫人不可。
抑郁寡言的战平,如何敌得过舌灿莲花又不按牌理出牌的秦宝宝?何况,她还有帮
凶哩!
“席夫人,咱们联手出击吧!”
“没问题。”
骑马在后面护驾的战平,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未曾吃饭终算早,未曾做亲终算小’,你战平要一辈子被人当小孩看待吗?光此
一句,就要他弃械诚服。宝宝得意的想。
好汉无好妻,多受饥来多受寒,苦于没人照应,怪可怜见。
宝宝笑叹一句:“哎,我真是太好心了。”
鸡妈妈的妈妈……鸡婆?!可不是。
※ ※ ※
人类过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小龙王一点概念也没有,只觉得人类是一种行
动迟缓的动物,比他身旁那只小乌龟还慢上三分。小小一段路,又骑马又坐车的,竟也
走了三天,而他,一眨眼工夫便可到达。
“龙三,你还不死心啊?”
“我为何该死心?偷看不到秦宝宝洗澡的模样,没机会寻找她身上的胎记,并不是
我的过失。何况,我已想到更好的方法。”
“我洗耳恭听。”小乌龟知道这家伙是死鸭子嘴硬,根本清纯得要命,才不好意思
去偷看人家洗澡,何况,这秦宝宝有可能是小魔仙附身的,他岂敢唐突佳人?
“我可以在夜里潜入她的梦中,趁她没防备的时候,逼出她的本相。”他朗声说道,
面容发光,眼神闪亮。
“这倒可一试。”小乌龟由衷的赞叹着:“龙三,你实在才思敏捷!”
“那当然,比起她那差劲的丈夫要强上百倍。”
“哪个?”他不解地问。
“就是那个叫卫紫衣的臭男人!”
“哇!”他怪叫,失笑道:“你不是普通的会记恨他,龙三。我看他一点也不差劲
嘛,是男人中少数真正疼爱娇妻的好丈夫。你不要只因记恨人家说你是一条没教养的鱼,
便全盘否定他的好处。”
“你忘了,他也说要把你煮成乌龟汤。”
“得啦!我原形是小乌龟,我并不以为耻。至于人类妄自尊大的说些什么,何妨随
他去,反正不可能变成事实。”
“你是要我妄言姑且听之。”
小乌龟憨厚的笑着,眼光又纯真又温柔,有种醉人的温盘。
“你确实比我有修养多了。”小龙王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
“乌龟的本性就是与世无争嘛,否则怎成得了千年龟仙?”
“这点我相信,你会活得比我久。”
“慢点,慢点!你说这种话好生没道理。”
“神仙也有落难时,你瞧小魔仙不也被贬下凡尘?乌仙爷爷不只一次提到,论闯祸
的本事,五小仙里要算小魔仙排第一,我排第二。而今小魔仙遭劫,下一个不该轮到我
吗?”小龙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小乌龟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彷佛听到驴子开口说话似的。
“呸、呸、呸!你别诅咒自己行不行?”
“得啦,你慌张什么?”
小龙王不等他的乌龟嘴开口,丢下一句‘我去办正经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三!”小乌龟待呼负负。“这家伙,太急性了。”
为了怕他‘吃紧弄破碗’,反而弄巧成拙,小乌龟大叹一声‘我歹命哟!’很认命
地追踪小龙王的气息而去。
夜幕低垂,新月如钩。
※ ※ ※
由于旅途的疲累,一等安顿妥当,各人便都提早回房安歇。
夜晚非常清凉,打开一扇窗子睡觉,月娘有兴就让她偷窥吧,秦宝宝饱尝了美景和
甜蜜的幻想,缩在卫紫衣怀里睡着了。
在满天星斗的夜色里,她梦见田庄上的树木从她身旁滑过,比施展轻功更快速的飞
越山要,听到水声而停下脚步,于是,她转过一个山勒寻觅水源,霍然眼前开朗,一道
瀑布像一匹白缎子流泻下来,形成小湖等待有缘人的吟咏。
山中小湖,百练如银,松涛如浪,新月如一把月牙梳为湖水梳理云鬃。
“这地方可真美,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呢?”她心想着。“叫大哥也来瞧瞧,咦,
大哥呢?他怎么没跟来了?”
彷佛现在才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置于无名山中,周遭一片寂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恐慌的危机感取代了兴奋。
“大哥!”她吶喊。“大哥! ? 山也朦胧,游鱼唱咽声挑逗着水色月光。
一只白鸟掠过湖面,飞向丛林深处。
她的吶喊得到了山谩跞应!蹉尽躐遁!踬没有别的 ? “大哥……”她只余呢喃:“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疑真似幻,更像一个恍惚的梦景,她亲密的爱人、亲切的家人,刚才犹围绕在她身
边,怎么才一眨眼工夫,全都不见了?这不是梦又是什么?然而,她的耳朵听得到流水
声哗啦地咱着,她的眼晴看得清山中美景如一幅画在她眼前延伸,如果是梦,会有如此
清晰的梦境吗?如果不是梦,这一切又如何解释?于是她阖上眼睛,感到心神不宁,极
待理清思绪,最好一睁开眼晴,一切已恢复原状。
在这举寂的时刻里,大地上散发着各种气息。那些苍天古树是多么静穆,可以想见
鸟雀归巢于林间,多么安逸!山花吐出浓郁的香气,和着嫩草柔叶的清新味道。晚风徐
徐拂来,月光的温暖可以感觉得到。
模糊地,她感受到生人的接近,萎然睁大眼睛,一个好漂亮的男孩挺立在她身前,
热切的目光正凝视着她呢!
宝宝后退一步,惊讶地问:“你是谁?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问我是谁?我是小龙王呀!你一直都喊我龙三,你忘了吗?”他热切的逼视使
人颇感窘迫,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毫不放松地盯住她。“让我看看你身上的莲花胎记,
好证明你是小魔仙。”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阵,不懂他意指什么。
“快呀!我能将你带入梦境,但时间不能拖久。”
她倒困惑了,瞪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继而扬起双眉。
“是你把我带来这里?就凭你一个小鬼有何能耐左右我的行踪?小兄弟,你别把话
说满了,小心笑掉人家的门牙。我不知道你跟踪我有何目的,如果你想追求我,那你的
技巧也太烂了,丝毫不能打动我的心。一来我已名花有主,二来你也太小了,去找其它
的小姑娘吧!”
什么小龙王?听也没听过,江湖上压根儿没一个外号叫‘小龙五’的少年英雄,这
小鬼也太会自我吹嘘了。虽然他的外表是难得一见的俊美,奈何心术不正,竟想得出追
求‘金龙社’的大当家夫人以求迅速成名的馊主意!
呸!人小野心倒挺大的,可惜找错了对象。
她又□着那双狡铸的黑眼打量他,最后把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她想,他果真好看到
了极点,这种生在男孩脸蛋上有点浪费,而且也会招来些许困扰,宛如数年前仍作男孩
装扮的她,容易被人取笑是‘男生女相’。
幸而,他体格健壮,像一位少年将军,而且头脑机敏,一心一意想要往上爬,在江
湖上闯下响亮的名号。
有志气是好的,有野心也没错,但不能走邪路。‘狗朝屁走,人随势走’,意欲巴
结她的老公卫紫衣,也不必把脑筋动到她身上吧!
秦宝宝对他的评价,一下子降到与地面齐平。
小龙王才感奇怪!怎么小魔仙一坠人凡尘,竟变得如此败与而不可理喻?难道眼前
美若天仙的她,并非小魔仙?不可能,他的直觉很少出错,他一看到她便感觉亲切,本
能的想保护她,犹如对小魔仙无误。况且,她左右两手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黄金手镯,不
正是为了遮掩引人侧目的莲花胎记?
宝宝追随他的目光,将视线移向自己的手腕,暗酌,“难道他是个小贼,看上我的
手镯?”为了遮掩被金蛇咬伤的疤痕,手镯成了她最喜爱的饰物,收集在一个银雕盒子
里,每天轮流使用。
把一只黄金手镯卖了,可以使五口之家过上半年不愁温饱的日子,自是招人眼红,
连初出茅庐的小鬼都知道要抢。
‘盗虽小人,智过君子’,倒也不可小窥,不可不提防。
小龙王有些耐不住了。“把你的镯子摘下来给我看看!”
哇,果真被她猜中了。“真是可惜呀,这般人才竟当起小贼。”她叹息似地望着他
说:“‘强盗遇上喊打劫’,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小心你出师未捷身先死。
敢把主意动到我头上,也算有种。”她微笑起来,带着眩感魅力。“不过,要摘我
的手镯,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有何难?凭我的法术就算要剥光你全身也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念在过去情
谊,不愿使你难堪,所以还是你自个儿乖乖地解下来吧!”
听听他那宽宏大量的语气,彷佛她还要倒过来感谢他。
“法术?”宝宝讥刺地向他说:“敢情你还是一位仙人。”
“我原本就是。早告诉你,我是小龙王,龙三太子,你们都叫我龙三。”他奇异热
切的两眼望着她。“而你,理应是‘五小仙’中的小魔仙,父亲来自魔界,母亲来自仙
界的半魔半仙之体。只因你一时的大意,竟使得一名凡间女子死于非命,于是你被贬下
凡尘,附身于凡间女子体内,丧失了仙界的记忆,唯一能辨识的只有你身上的莲花胎记。”
宝宝愈听愈迷糊,因她根本不信怪力乱神之事,至于神仙,只存在于民间传奇故事
中,见也没见过一个。
“什么五小仙?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我没见过也有听说,何来的‘五小仙’?”
她还是将之归类于江湖事件比较合理,好比她的丈夫外号‘金童□罗’,当然不是
阎王来投胎,而是一种隐射。她还听过‘俏罗剎’、‘木金刚’等等外号,难道真是仙
魔下凡来历劫?当然不可能。‘小龙王’算是满响亮的外号,‘小魔仙’又何尝不是?
可想见是一个刁蛮古怪、行事亦正亦邪的小姑娘,生来教人头痛的那种人物。
“如果你在寻找你失散的同伴,那你是找错对象,我身上并无莲花胎记,当然也不
肯被人附身。今天以前,我叫秦宝宝,今天以后,我依然是秦宝宝。”她自个儿可也是
一号‘玉女巧仙’,难道她真是仙、是玉女?呵,她如何不明白江湖人喜欢言过其实的
毛病。
“原来你仍然不相信?”他用窒息的声音问她。
“你说你是龙三太子?”宝宝对他嘴之以鼻:“好啊,你现出龙形给我瞧瞧,这可
比你说破了嘴更加有用。”
一时,两人间怪紧张地静默着。
最后,他用着有点激烈的声音问道:“一定要这么办吗?”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说。实际上,她从头到尾都只当他是一个爱说大话的小鬼,
故意刁难他罢了,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小龙王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人类是不信邪的。他望着她,心里带着一种往事已难追
忆的悲伤,小魔仙已不再是小魔仙。
天神啊,玉帝啊,一个无父无母的小魔仙不值得上天怜悯吗?当初,魔界的人要将
小魔仙带回魔界,不也是玉帝你留住她的吗?如今,只因她身上流着一半魔界的血液,
便对她加倍严苛的要求,死了一个凡人,就要她形销魂灭?苍天何其残忍,倒不如让她
回魔界去算了,至少在那儿,她还是一位公主。
秦宝宝想丢下他不管,却走不了,似乎有种力量使她迟疑不决,她不知道为什么。
两人间静默了好久,冷森森地静默着。
他的表情有些颓丧,甚至可以说是惆怅,这使她无法再缄默了。
“哎,你若是变不出来,就闪开去,我要找路回家了,没工夫和你蘑菇。”
她的声调里,带着一种轻鄙的意味。
这深深刺激了小龙王。他的筋肉战栗着,牙关紧闭着,周过的气息瞬间转变,感觉
得到空气正加速地流动,再迟顿的人也可感应到祸事将临,正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思潮随之旋转又旋转,交织成一个晕眩迷的千层网。
天是暗蓝色的,当银光闪烁,天地间亮如白画,一条巨大的银龙盘旋在半空中,在
她的头顶之上,吐出吓人的银芒。
“呵、啊、呵!”恐惧的情绪抓住了她,姣美的脸蛋上惨白一片,眼里流露出惊骇
之色:“这是恶梦!快消失了吧!妖怪,快点走开!”
在空中回响着使人柔肠如绞的呼唤声:“小魔仙,你醒醒!小魔仙,你醒醒吧!想
一想我们在仙界的日子,想一想……”
“住口!住口!我不是小魔仙!”
“不,你只是忘了,而我会让你想起。”
“我不要听,你走开,妖怪!”作梦也罢,处在这种超乎常理的情况下,宝宝的神
经紧张到无以复加,脑海里布满了疯狂杂乱的影像,就好比成天听人描述地狱情景的人,
突然间坠入地狱一样,听是一回事,真实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妖怪?我在你眼中竟成了妖怪?”小龙王为之狂怒昂起龙头,向她直逼而来。来
不及闪避和逃脱,一条银龙盘缠在她身上,把她像一朵花捏在手心似的可松可紧,松了
还可以喘口气,紧了便要她筋断骨碎,绞断她的性命!
哦,如果这是梦,快醒醒吧!完全被束缚住动弹不得的宝宝,只有脑子还能运转,
神经已如同上紧了的琴弦一般,随时有可能绷断。她的心脏如擂鼓一样加速鼓动,渐渐
地,她的呼吸困难,胸口绞痛,不得不张开嘴来喘气……
“小龙王,快罢手!”
来迟一步的小乌龟看上去惊慌失色:“快,你闯大祸了!快点将她送回去,可不能
教她死了!她天生心脏不好,受不了你这一吓!”
夜,是静穆而温柔的,星星在天空闪烁。巧仙秦宝宝,昏迷在梦境中。
※ ※ ※
“宝宝!宝宝!”
首先察觉有异的自然是搂着她人睡的卫紫衣,怀中人儿气息不稳,挣扎扭动,很快
把他惊醒了,他一看便知她陷入恶梦中,极力要将她摇醒。
“醒一醒!宝宝,醒一醒!”
他望着她痛苦的表情和颤抖的身子,眼里射出了惊惧之光:“老天,她究竟做了什
么样的梦?”他把她抱进怀里摇晃着,轻喝道:“你醒来!宝宝,快些醒来!”
时间像是凝住不动了,感觉上过了好久好久,才由她喉中逸出一声呻吟,勉强半睁
开眼晴,喘着低微的气息:“痛……我的胸口……好痛……”
在睡梦中发病,莫非暗射她的命运又开始逆转吗?卫紫衣无法多想,他的反应是迅
速而正确的,‘护心丹’就搁在床前,垂手可得,为了使药效发挥得快些,他先将药丸
嚼碎,再喂入宝宝口中。
整整半夜的辗转反侧,她才逐渐平稳下来,安详的睡去,算是脱离了险境。
卫紫衣怀着一颗不安的心,一夜不曾再睡,直到天明,倦极了他才稍微□一下眼,
不多时却又一惊而起,看视她的病况。
无论如何是无法再睡了,他有这样的觉悟,干脆起身梳洗,要侍女小营将早餐端进
房里,他放心不下宝宝。
不多时,大伙儿全跑进来要探病,卫紫衣好说歹说,总算将闲杂人等全请了出去,
一个人独对着宝宝发呆。
为何突然发病呢?事先全无半点征兆。
只是因为作恶梦吗?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梦。
她向来少梦,更别提作什么恶梦了,而今她躺在那儿,娇艳得像一朵花,谁都按耐
不住要盯着她多看几眼呢!不只是她有一双变化万千的眸子,和生动娇媚的鼻子,更因
为她正值青春,充满无穷的活力,她尤其喜欢使周围的人都跟她一样快乐。她是好心肠
的,偏偏身带恶疾。
命运最会捉弄人,天性好动的宝宝却有着一副随时可能发病的身体,这是对她的不
公平?还是对其他人的公平?
卫紫衣面色沉郁,他希望能代她受苦。
最令他耿耿于怀的是,宝宝因何在睡梦中发病了这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
至病情变得无法控制?这是否表示她的身体将如江河日下?
他摇头叹息,似乎要摇掉心中的愁绪,他敞开一扇窗子,阳光充溢了冷寂的卧室,
窗外的石榴树正肆无忌惮地怒放着火焰般的花朵,‘五月榴花照眼明’不知是谁的诗,
他忘了,只以淡漠的、讽刺的眼神逼视着苍穹,至于他所看到的一树红花,所听到的鸟
雀啾啾,也成了傲慢的花和讨厌的噪音。
当秦宝宝的意识开始醒转的时候,卫紫衣仍然处于无底的静默中,他安静地把她像
花似的抱着,温柔地吻她的面颊,低声说:“你受苦了,我的可人儿。”
“大哥,”她紧依在他胸前,喃喃地道:“我可怜的大哥,把大好的光阴都浪费在
病□前。”于是,恶梦的恐怖情绪在她的心里消退了,她的心安泰着,倦伏在丈夫宽阔
温暖的怀中,她无所畏惧了。
卫紫衣让她吃下一碗鸡笋粥和鱼翅羹,然后再服一次药。
“大哥,我突然好想吃鱼面和翡翠饺子。”
“好,咱们中午就吃这个。”卫紫衣吩咐小营去叫战平照办,倘使战府一时做不出
来,便到街上去买。
“大哥,你看,窗外的榴花开得多么悠意,红得耀眼呢!”
“嗯,果然极为红艳美丽。”心情一好,也不再觉得它红得过分傲慢了。他很有兴
致的飞出窗外,折下几枝榴花送给宝宝,她拿在面前嗅着,艳艳的红花映照她苍白的两
颊,好象涂染上一份蔑人欲醉的明霞,人艳可就压倒花娇啦!
“宝宝,你夜里是否作了噩梦?”回首这半天触目成愁的情况,对卫紫衣而言,才
真恍以作了一场噩梦。
“对呀,好奇怪的梦。”她的话如滚珠,像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带着镇静而无惧
的微笑。“我梦到我一个人到一处风景很美的山上,那儿有瀑布和小湖,然后有一名少
年出现在我的眼前,说我是他的同伴,又说了好些奇怪的话,当然全被我矢口否认掉了,
后来,他很生气的瞪着我,从他身上发出巨大的银光,少年不见了,变成一条可怕的银
龙,它缠住我的身体,我快要不能呼吸,胸口一阵剧痛,我便醒了过来。”
卫紫衣倾听着,半晌吐出一口长气。
“真是残酷的梦,也幸而只是梦。”
“是啊,幸而只是梦。”
夫妻俩相视而笑,流露出一种相互体恤、知己知彼的连系。他以爱怜的目光抚慰她
的内心,使她天生的乐观主意又回来了那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将它拋至九霄云外去?嗯,
好主意。
【第三章】
“你确定她还活着吗?”
“这点毫无疑虑。”
“可是,她为什么老是躺在床上?”小龙王焦虑的面孔诉说着悔恨,这回他的确做
得太鲁莽了。“这一整天,她除了吃饭和偶尔坐在石榴树下透透气,除此便一起躺在床
上,现今吃过晚饭不到一个时辰,她又早早上了床……”
“哎,龙三,你别急嘛!”小乌龟带来了怜悯的慰语:“她生的那种病每次发作,
总是要多多休息的,我保证她明天就没事了。”
“你凭什么做保证?”
“简单,我刚溜到厅堂偷看过她老公的脸色,他的脸上不再存有忧虑,已经能够心
平气和的同一伙人说说笑笑。”
小龙王放心之余,又升起对紫衣的不满:“那个差劲的男人竟然丢下生病的妻子,
很有闲情逸致的陪人说笑?我说他差劲,可半点没有冤屈他。”
“你又来了!”小乌龟笑责道:“即使是天神也需有休养生息的时候,谁有法子一
天十二个时辰绷紧神经活下去?”
“你干嘛老是为那个人类说话?”小龙王生硬地道。
“你干嘛老是故意非难那个人类,对他做不合理、不公道的苛求?”小乌龟不以为
然道:“事实上,等哪天你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位仙姑又生来多病,你有卫紫衣的耐心
和爱心随时陪侍于病榻前吗?”
“你的话有语病,既是仙姑怎会缠绵病榻?”
“哈,顾左右而言他?你从来也不是多有耐性的人,答案是可想而知的。凡人有一
句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爸爸自己做不到的事,因何有脸去责难他人?”
“他是你的爹,还是你的爷?这样帮他说话!”
“他跟你是前世有冤,抑是今生有仇?你老是挑人家眼儿!”
“我就是讨厌他,怎么样?”
这话不免任性又负气,小乌龟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耸了个肩后,巧妙的把话题带
开。
“趁现在房里没人,你可以大方的查看她手上有无莲花胎记?”
“倒也是。”
那秦宝宝身上的饰物全已卸下,搁在妆台上,包括那对黄金手掇。而今只需上前欣
开碧罗帐,检查她的手腕即可。在距离床铺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用一种略带
奇持的意态凝望着帐慢,终究没伸出手去,吹了口仙气,碧罗帐自动向两边公开,露出
于睡中的秦宝宝,她的手正巧搁在蒲被上,十指纤纤,光鲜玉润,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小龙王微怔,难道胎记隐藏在脉搏处?他正打算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突然小乌龟叫一声:
“有人来了!”两小仙急急隐遁而去。
卫紫衣开门进来,刚巧就瞧见自动合拢的碧罗帐还有点幌动,目光自然的移向右方,
只见窗扉半开,但是今晚有风吗?他自然想象不到方才发生的事,他天生一副敏锐而清
醒的头脑,怪力乱神的现象于他是一种不可能发生的事。
难不成有人闯进来了,他看到冷淡的月光从窗口边上透射进来,好象这一切发展与
它无关。他用眼睛搜寻他的妻子那双刺绣绿叶、牡丹、并且在心缀了一颗珍珠的银缎鞋
子,仍然摆在他刚才看到的地方,分毫不曾移动,晓得自己是多虑了。
以铜钩将帐慢束起,他立在床前凝望宝宝安详的睡脸,听她呼吸也极为均匀,不由
得露出宽心的笑容。
“伤脑筋!”他想着:“瞧她睡得多甜,我怎忍心叫醒她,告诉她要出去逛街市?
可是,让她这样睡下去,到了半夜,她一定会因为睡饱了而清醒过来,可不成了夜猫子?”
他一时有点左右为难。
最后,他还是决定让秦宝宝多多休养,逛街市可以明天去,至于她半夜醒来,不怕
的,她还有他作伴呢!
他走出去没多久,在凡人看不到的半空中,小龙王和小乌龟正商量着再下来完成任
务,此时,又有人进来打岔儿,两个做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很机伶的一个守在
床前,一个正对着窗口监视。
一定是那臭男人吩咐的,小龙王真气愤自己居然猜得那么准。
“哎,龙三,怎么办?”
“你叹个屁气,我们是神仙耶,吹口仙气让她们全睡着不就得了?”
“你以为我不会?你不想想,你在秦宝宝的梦里现出你的原形,搞不好己被某位仙
长发现,再敢轻举妄动的乱用仙术,小心马上被拎回仙界。”
他们均是尚未修得正果的小仙,虽说名列仙班,但规范多如牛毛。
“照你说,该怎么办?”老天做人难,做神仙也不易。
“再等适当的时机吧!”
小龙王不得不采纳忠言,这份无奈的心情更加深他对卫紫衣的不满,因为使他陷于
此等进退不得的窘境,全是那臭男人害的!
他用一种眸睨的目光向小乌龟挑衅:“我就说他是一个讨厌鬼,这回你没话说了吧?”
“哎,好象有那么一点是。”
小龙王得意的哼一声。他可是卯上了卫紫衣,谁叫他们是天生的死敌。
而卫紫衣呢,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点儿也不担忧。
※ ※ ※
喧哗的人声,把东弄村富庶繁荣的一面完全突显出来。卫紫衣等人随着人潮,慢慢
赏玩市场风光。举凡衣食器玩、牛马六畜的买卖是应有尽有,听战平说,偶尔也有男奴
女婢在市集公然待价而沽,有外地人也有本地人,教人看了心情凄恻,大减游兴,然而
法令不禁买卖奴婢,也是为穷途末路之人留一条退路,不至全家饿死,实在莫可奈何。
所幸,今天没遇上这等辛酸事。
席夫人问道:“你说要什么有什么,那么销魂窟也不少吧?”
战平皱拢了双眉,一声不哼。
席如秀的两条眉毛一放一敛,忽然做了个似笑非笑的鬼脸,笑骂道:“老婆子,你
一个妇道人家问这话成何体统?”
“有人贪看章台的柳色,一心留恋风流澍泽,我好意代替询问,岂不甚美?”
席夫人所指何人,同行中了战流虹和战小春,个个心知肚明,想笑又不好意思出来,
憋得好苦。
“嘿嘿,树正那怕日影斜!”席如秀干笑不已,男人寻欢作乐的本事一流,是“金
龙社”的外交部长,却是难得的怕老婆。
“哼,吊死鬼擦粉──死要脸!”
“不,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是一句。”
老夫老妻,你一句我一句的的唇枪舌战,这是他们恩爱的方式,卫紫衣等人早就习
以为常,绝不会插进去做和事佬。
只有战流虹嗫蠕的向宝宝询问:“宝夫人,你晓得他们在吵什么吗?什么是章台的
柳色?什么叫风流数泽?”
“别理他们,人家好得很呢!”秦宝宝抿嘴笑道:“至于席大人所说的,则是唐朝
的典故,被她用来隐喻勾栏妓户。”战平几乎用眼神向她求饶,宝宝还是说得很清楚。
反正战流虹快出嫁了,让她了解一下男人的花招也是好的。
战流虹垂下眉毛,默然不语。教她说什么呢?好象一朵骤然的小火焰打她脸上掠过,
宛若白莲一样纯洁的面颊潮红起来。她的羞怯、脑腆,是少女的清纯,也是家教的影响。
战平的继母是个俐落、精明的妇人,比战平不过虚长十岁,看起来倒像战平的姊姊,
卫紫衣等人初次拜会,都很自然的改口叫她战大娘,叫“老夫人”好象自已也矮了一辈,
又显得不伦不类。她年轻守寡,心思全在儿女身上,教导甚严,儿子送往私垫,女儿在
家中,虽也读书识字、学点算数,然而,绝不逾越女子本分,主要还是学习操持家务和
针线活儿,那一手刺绣本事全表现在她的嫁妆上。
在金龙社时,宝宝原打算挑几定花色新颖的贵重的布料为流虹添妆,却被战平婉谢
了。理由是妹子本性朴素,而且嫁往诗礼传家的汤府,华丽的服饰并不实用,一辈子压
在箱底太可惜了。宝宝驳不倒他的大道理,只好改变主意,从她的金饰中挑出一条手工
精巧而样式保守的金链子和相配的耳环,送给战流虹,使她感动得掉眼泪,惶惶不敢接
受。战平也是感动的,只是嘴上不表示。这算是宝宝私下送的,因为她欣赏战平的个性
酷,所以爱屋及乌。至于卫紫衣以大当家的身分所送的贺仪,有“金龙社”的规例可循,
不必多表。
今天出来逛街,宝宝特别留意布庄和成衣铺,打算好好观摩一下什么才叫符合八姓
庄中有身分的人穿的衣服。
算起来,战流虹与宝宝同龄,人生阅历却相关天,反而小一岁的战小春个性活泼有
脑子,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是流虹的兄长。
若说战小春这辈子最敬佩的人是谁?答案只有一个,他的异母大哥战平。当年老爹
撒手归天,全赖战平扶持,孤儿寡妇才有法子撑起门户,老爹留下的田产和两间店面本
该由长子继承大半,却在他十五岁时,由战平做主让给弟弟继承,理由是他已决心死于
“金龙社”,故乡的产业对他反而是负担。
战夫人原先对继子是有点戒慎恐惧的,原因是战平太难以新近,摸不透他心里在想
些什么,直到她失去了依靠,看到战平对家里的照顾,对弟妹的提携爱护,心里好踏实,
油然生出母子这情,常训诲幼子虽忘记大哥对他的仁义。
至于战平本身,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情,他承袭父亲一身的好本领,幼
弟则继承产业。十分公平,哪来的恩情?
只不过,他万万想不到,弟妹嫁娶竟然劳动大当家和三领主夫妇亲自来观礼,支支
吾吾的不知如何婉辞才好,他这人天生缺少热情,凡事淡然处之,最怕人家对他过分恩
宠,那会使他不知如何回报才好。还好是宝宝亲口对他说要去“叨扰府上”,他一支吾,
她便瞪眼:“你是不欢迎还是不好意思?告诉你哦,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大哥陪我出去玩
儿,你要是害我玩不成,看我么整你!好啦,你别再多说了,我就当你是受之有愧,一
等到了八姓庄,你善尽地主之祖,就算回报我了。”
这算什么?行得春风望夏雨,得了便宜又卖乖。
战平隐隐然有一种“秦宝宝重现江湖,生人回避免遭殃”的预感。
幸而,卫紫衣就在身旁;幸而,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秦宝宝是快乐的,她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太阳底下被里透出晕红的面颊,眉
心一点原砂痣,和一对深幽如井、灿若星辰的眸子,人人见了都要回头多一眼,再多看
一眼。
战流虹低声道:“宝夫人,大家都在看你呢!”
从小,她也常受人夸赞是美人胚子,可是,站在宝宝,仍然自叹不如。倒不完全是
容貌或衣饰差异,除了长相之外,宝宝的一颦一笑,和举手投足之间,就是有一种说不
出的生动魅力。她想,连那位教小春“惊为天人”的宋净瓶,也是略逊一筹的。
“看我?呵,是在看你这位准新娘吧!”宝宝眼流动,瞟了路人一眼,笑道:
“我是结了婚的小妇人有什么好看?要看,就该看新娘子嘛!”
“你……你快别胡说呀!”她跺了一下脚,不依道。
“我胡说?你不是待嫁新娘吗?”
跟在后头像守护神的战氏兄弟,一个轻叫道:“宝夫人!”一个笑嘻嘻道:
“别欺负我姊姊,她面子薄,又没见过世面。”
“哇,听你们说的,好象我专门欺负人似的。”宝宝也转头搬救兵:“大哥,大哥,
你评评理,到底谁欺负了谁?”
卫紫衣笑开了眉。“自然是战家的姑娘好见腆,战家的男子杞人忧天。”他握住了
她的小手,很自然的移转了话题:“你渴不渴?饿不饿?”
宝宝转了转眼珠子,面带笑容的望着战平说:“这该请教我们的战大公子,这里可
有教人食指大动的饭馆茶店?”
战平惶恐不安的做了个揖。“夫人可折煞属下了。”
“这里不是总坛,又正逢你休假期间,不必提什么上司下属,教你的弟弟妹妹见了,
不近人情,欺压属下。”
句句是好话,却句句是反话,战平心知不想个法子弥补一下,他会是秦宝宝重现江
湖的第一号受害人,好在他对她认知颇深,即刻道:“魁首、夫人,我已近两年没回乡,
要问哪爱馆子的菜色好,自有小春做向导,不过,我却知道北陵山的风景甚美,值得一
游,可以挑个好日子去走走。”
“此话当真?”
“若有虚假,任凭夫人处置。”
宝宝轻轻一笑。“哪有这样严重?战平啊,你的病就是太过于严肃、认真。”
她快乐的将那俏直的鼻微扬起来,这一笑如春花开放,其余的人也都跟着了,气氛
活络起来。战小春欢笑之余,也惊叹宝宝对周遭之人的影响力。
他也不辱使命,带他们至饭馆饱餐一顿,选了楼上一个好座位,也有极好的龙井茶,
又命店家切来一盘果和一碟蜜枣,聊天消食。
席如秀首先开讲:“咱们轮流说说自己生平所吃,最难忘的一样食物。”众人没异
议,他请魁首先说。
紫衣把皮球踢还给他,他也老实不客气的接下来道:
“我先说,最令我难忘的一道菜是魁首大婚的宴席红烧熊掌这道主菜。”他那好吃
的表情明显难忘红掌那滑润柔软的滋味。
“我喜欢另一道主菜,如意羊脯。”战平接道。“男人啊一是肉食动物。”席夫人
瞪了老公的肚皮一眼,说道:“我倒欣赏第一道开胃小品:酸辣梅羹,那时天气乍暖还
寒,一碗梅羹吃下去,当真暖到心窝里去。事后,我又去那家特地向主厨讨教了一番。”
战小春羡慕的笑望席如秀:“夫人这般贤良,席令主好有口福。”在席如秀的嘿嘿
笑声中,他又道:“比起诸位,我与家姊称得上孤陋寡闻,生平最爱吃的唯有家母的拿
手好菜:红烧竹笋,虽不名贵,却百吃不腻。”
“好,值得等一天。”席如秀击掌赞道。“接下来换谁说?”
宝宝兴趣勃勃地说:“我最爱的还是席夫人亲手做的点心和蜜饯,尤其是腌酸梅,
我一想到就要流口水哩!”
席夫人听了心花怒放。“瞧你嘴甜的,教人挖心掏肺都愿意,何况一些小吃。
你几时想吃,想吃些什么,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
席如秀瞪起眼:“喂,老婆子,我说我想吃一碗酸梅汤消暑解渴,等了三天,怎么
还没个影儿?”
“老鬼,你当老娘出门还带上一罐酸梅呀?”
“我沿路不只一次看见宝宝在吃酸梅,不是你预备的还有谁?”
“那又怎样?那是给宝宝提神用的,所以早在出门前我就把梅汁全倒出来,只留下
梅干,为的是减轻重量。”
席如秀顿时垮下一张脸,战小春看了好笑,安慰道:
“唉,小事一件,你怎不早说?回去我请家母煮一壶酸梅汤,吊进古井里浸着,到
了傍晚正好凉透,才真是消暑圣品。”
“好家伙!”席如秀一拍他肩膀。“你比你大哥更晓得人情世故,有出息。”
“哪里,小春有今日,全赖大哥扶助。”
“大当家的,该你开开金口了吧!”
“你急什么?如秀。”卫紫衣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悠然道:“大江南北我全走遍,
只有两句话,‘吃遍天下盐好,走遍天下钱好’手艺再好,少丁一盐,便索然无味。勉
强要我说出最令我难忘的,只有宝宝酿的那瓶猴儿酒。”
秦宝宝为之喜动颜色。
席如秀的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呛在喉头,咳了好几声,累得他老婆又是替她抚胸
又是为她拍背,等喘了一口气来,马上抗议道:“那算什么酒呀?那简直……哎哟!”
原来是老婆大人偷捏了他大腿一把,那句‘马尿’原封不动的又吞了回去。
宝宝已嘟起了嘴,恶狠狠的瞪着她。
“宝宝,”卫紫衣带着满脸温柔的笑意拉回她的视线,“猴儿酒确实不好喝。”他
含糊的说,笑意更深。
“不过,这是你这位手不动三宝的家事白疑亲手为我酿造的第一瓶酒,虽不是美酒,
却弥足珍贵。”
“对,对。”席如秀马上见风转舵的放马后炮。
“是吗?”她嘀咕道,被丈夫温柔的语气振作了。
“我自己不能饮酒,想象不出什么口味的酒才叫好酒。小时住在少室山,曾在后山
目睹猴儿采果酿酒,看来很简单嘛,难不成我记错了酿酒步骤?也罢,待喜事一了,回
到金龙社总坛,我再试一试,就当做送给席三领主的中秋节奖赏。”
“不会吧?”席如秀苦着一张脸,他宁愿要一打月饼。
“好主意。”卫紫衣居然附和老婆的馊主意,席如秀简直不敢相信,向来明智又明
理的魁首竟然帮着老婆整人。“如秀,高兴一点猴儿酒并非完全不能入口,而是我们太
急着喝它了。其实,事过一年、我再把猴儿酒倒出来喝,发觉滋味挺不坏的,所以呢,
再也舍不得拿出来与你们分享。”
宝宝可得意了。“我就说嘛,偷学猴儿酿酒怎会有差错?”席如秀也很高兴,只因
想到在家里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喝酒,不必躲着老婆,因为是魁首夫人送的美酒。
本来嘛,酒这玩意儿,是放愈久愈甘醇好喝,再怎几么难以入口的酒放久了也会由
马尿变成粗酒,只不知要十年或八年。卫紫衣暗暗好笑,目光深不可测。
千般易学,一窍难通,若说看一看就会,那些酿酒师傅活活都要饿死啦!
席间,战流虹的沉默很容易受人忽略,不过,她就坐在宝宝身旁,宝宝的视线一溜
便溜向她那若有所思的脸上。
“流虹,就剩下你还没说哩!”
“宝大人,你喜欢吃甜点,有机会尝一尝如梦的手艺,才真是不虚此行。”
这话正中宝宝弱点,忙问:“谁是如梦?她拿手点心是什么?”
“姊姊!”战小春出声了,含有警告的意味。
流虹不理他,自顾道:“童如梦是我闺中好友、姊妹,最擅长做山楂酪、杏仁露、
一口酥、茯苓松饼、艾窝窝、豌豆黄……”
“姊姊,”战小春再次警告:“你别忘了娘的嘱咐。”
“我管不了那么多呀,小春。”战流虹发出一个激动的苦笑。“如梦是我的好姊姊,
她发生那样悲惨的事,我若不去探望她,教我如何安心出嫁?”
“可是,娘说要讨个好彩头,你出阁在即,不宜去看她。”
“那就别让娘知道。小春,你也心知肚明,如梦是无辜的。”
战小春阴郁地表示同情道:“我当然晓得,可是……”
秦宝宝听得一头雾水,其它人不用说也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战流虹抢着道:“宝夫人,我知道你是好心的人,求求你救救如梦吧!”
“我与她素昧平生,又不知前因后果,如何救法?”
她看了小春一眼,鼓起勇气道:“这话需从头说起。一年半前,东弄村和西凤村有
两对新人在同一天成亲,东弄村的童如梦于归西凤村的唐山雅,西凤村的姜迎杏嫁给东
弄村第一的金家独子金再钩。两顶花轿由东、西两村出发,一路上吹吹打打,谁知天不
做美。半路突然刮风下雨起来,两队人马遂先后停在土地庙内避雨,等雨停了,也不知
怎样的鬼使神差,轿夫竟然抬错了花轿,金家派出的轿夫把如梦抬回东弄村金家来了,
而唐家的抬走另一顶花轿回西凤村。说起来真是造化弄人,唐山雅和童如梦是姨表兄妹,
从小就订了亲,两家都不富有,却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梦浑然不知的被抬
往金家与金再钩拜堂,及至掀了头盖,才发觉新郎不是表哥,当场便叫了起来,可恨那
金再钩竟贪图如梦的美色,打算将错就错,不肯让如梦出房,当晚……如梦便被他……”
她说不下去,掩面哭了起来。
不用说,是生米煮成熟饭了。旁听的人都在心里怅叹。
战小春面色戚然的往下说:“等唐家也发现娶错了新娘,派人到金家讨人,憾事已
铸成,已经来不及了。唐家贫寒,姜迎杏不肯将错就错,被送回娘家。最可怜的要算是
如梦姊,她是被那禽兽强逼的,但有谁相信?”
“人人都讥笑她临时变节,看上金家富丽堂皇的新房,嫌贫爱富的将错就错,欺金
再钩不曾见过未婚妻一面,将自己认做姜迎杏,等生米煮成熟饭,教金家不认帐都不行,
如梦百口莫辩,可恨那金再钩居然也同意亲人的看法,说自己也被骗了。白布就怕入靛
缸,如梦姊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将错就错,加上金再钩颇迷恋
如梦姊的美色,不愿如梦回去,如梦就这样成了那畜生的妻子。当时,我们都很为如梦
姊担忧,如果金家的人善待她,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偏见早已凝固在他们的脑里,
如梦姊没有过一天好日子,更不幸的是,上个月金家以她不能生育为理由,一纸休书把
她休了。”
战流虹悲愤道:“太过分了,真是欺人太甚,金再钩那恶棍仗着家里有钱,玩弄了
如梦,更毁了她的一生,我真恨不得剖开他的胸膛,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好样的!”战平突开金口:“不愧是我战家的女儿。”
战小春勉强的笑了笑。“大哥,我们家这位小姐为了朋友已经快失去理智,你别火
上加油,我真怕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平则鸣,有何不对?”战平很快的说。
“可是她快出阁了,还有闲情替人烦恼,难怪母亲忧心。”
“谁像你,冷血动物!”战流虹不悦道。
“我不冷血,只是很理智。”战小春马上说出自己的主张:“我虽同情如梦姊的遭
遇,然而我的同情能使如梦姊好过些吗?不能的。想想,假使换个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离开那恶棍,不也可以说如梦姊生命中的不幸过去了,今后可以从头来过。”
“哼哼,”宝宝很不客气的啮之以鼻,“你能说出这蠢话,可见得你比流虹呆蠢,
枉费你上过私垫,自比令姊成熟。”
“此话怎讲?”战小春不服道。
秦宝宝扬起睫毛,满脸“你真可怜”的假同情色,热切道:“你如此的大言不惭,
只能说你是男子汉,你只知以男人的立场看待事情,以为凡事可以重来。
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个社会对女人如同对男人那般的忠厚吧?傻小子!”
战小春无语,面有愧色。
卫紫衣好奇而关怀的目注娇妻:“宝宝,你想怎样?”
“我也不知道,毕竟只知皮毛。”宝宝笑咪咪的,回视夫君,半央求半撒娇的说:
“大哥,你发发慈悲吧!”
卫紫衣衡量,应该多管闲事吗?他并非没有侧隐之心,对童如梦的遭遇也感欷嘘,
但教训了金再钩对她又有何助益?他久历江湖,亲眼目睹过太多不幸事件,童如梦的不
幸算是轻微的,不过,当事人必定不会这么想。
“大哥不帮忙,我只好单独行动罗!”
卫紫衣怕听这种话,那后果是难以预期的,而且十之八九要他收拾善后。席夫人还
附议:“宝宝,我也来帮忙。我就看不惯男人可以三妻四妄,女人却只能被休而不能休
夫。无法生育就该下堂吗?老娘偏不吃这一套,搞不好是金再钩有毛病,历史上不也有
后宫佳丽三千却生不出儿女的皇帝吗?”
“老婆子,你凑什么热闹啊?”席如秀尴尬道。
宝宝正义凛然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何等的侠义,怎说是凑热闹?
我和席夫人早商议好了,除了义助童如梦,修理金再钩之外,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就是为战平做个大媒。”
这下子换战平坐立难安了。这两个大小女人,是生出来折腾死男人的吗?拜托,她
们各有老公可折腾也,还不够吗?
显然不够,看那,大当家夫人那双晶亮的明眸又在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不知有多少
鬼计在其中,而三领主大人被“近墨者黑”地同化了,□起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像在看一只即将出售的仔猪。至于大当家和三领主呢,太好啦,老婆大人的整人目标不
是他们,乐得有人做垫背。
战平当机立断,他必须自力救济,两个大小巫婆老公是打定主意见死不救了,顶多
投给他一眼不得已同情。
席夫人已摆出一副媒婆嘴脸:“战平啊,你中意……”
“夫人,”战平斗胆打断上司夫人的话题,急切道:“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先帮助
童如梦,教训金钩一顿再说吧!我这就去将金家的身家底细摸清楚。
“也好。”宝宝微笑道:“难得你这么热心。”
战平此时更加确定,宝宝是闲得无聊才想到为他媒,理由是“好玩”,他只需想法
子让她移转心思,很快她就会忘了他的终身大事。
战小春说:“大哥别忙,金家的底细我们清楚。”战平真想掐死他。
卫紫衣从容笑道:“战平,你去查查也好。一个敢在乡里间横行霸道,通常有一股
隐形的力量在背后支撑他。”
战小春怔了怔,眼底闪烁着一抹惊异的光芒。“他不过倚仗金家的财势罢了,又有
什么人会支持他?”
卫紫衣恬然道:“‘江湖愈走,胆子愈小’,小兄弟,眼见不一定是真,耳闻未必
是实,凡事多方查证,可信度才高,不会死得胡里胡涂。”
“常听大哥说起大当家的武功已然出神入化,还有什么教你害怕的吗?”
“这又是一件虚实莫办的事了。”卫紫衣笑得莫测高深。“我不过是肉身凡胎,也
有七情六欲,自然也尝过害怕的滋味。”
一时席间充满沉思性的静默。
在他们头顶的梁上,肉眼看不见的虚荣,小龙王和小乌龟两闰小神仙又出现了,把
在场的人所说的话全听进去了。
小龙王哼道:“他总算说了一些识时务的话,晓得自己不过是肉骨凡胎,我还以为
他傲慢得自比天神哩!”
小乌龟持平道:“人家从来就没这么说。”
小龙王瞪眼道:“他的态度,是这么告诉我的。”
小乌龟为之好笑:“你真行,怎不去解读哑者心中所思所想?”
“你又替他说话!”
“你也一样,又非难人家。”小乌龟不想窝里反,又说:“喂,你看,又有一群人
上楼来了,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可不是,为首的是一位人高马大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个花花大少、混世恶棍,身后
自有一帮吃闲饭的人拥着。
战小春眼尖,知会众人:“他就是金家独子金再钩。”
小龙王听了,就想代秦宝宝捉弄他一下,使她开心,也算弥补他的过失。当即飞天
而降,凡人看不他,他伸出脚来绊倒金大少,便他跌了个狗吃屎,因事出突然,又跌得
太难看了,在场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金再钩被手下七手八脚的扶起身,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一个重心不稳,仰后又跌了
一个倒葱,这可玄了,笑声愈发震天价响。
“呵呵…□”宝宝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先个狗吃屎,再来一个倒栽葱,表演
得太精彩了,看赏!”
“是。”战平丢了两个铜板给金家的人。
金再钩原已疼得入心,这一来更是恶气胆边生,怒吼:“你们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
不耐烦啦!”说着便象一只疯狗朝那桌人冲过去,随便痛宰一个消气都好。
正在这种一马当先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影扑入他的眼中,仿佛受到一种不知名的强
烈光芒照亮了他那污浊的双眼,就此被黏住了视线。
他看到的是巧笑倩兮的秦宝宝,像个古怪的小精灵动静皆宜的秦宝宝。喜好女色的
金再钩目眩神迷于她的美,搜索枯肠也想不到出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好的,只觉得是仙女
下凡,不占为己有太可藉了“美、美、真美!”金大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已然垂涎欲
滴。“比起我那个下堂妻美上十倍,不,百倍。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儿?住在哪里?”
宝宝粉脸含怒,这只癞蛤蟆是活腻了是不是?
“嘻嘻,这一生气可加倍好看啦!”金再钩又心魂震荡了,因为仙女已发现了他,
对他说的话有反应哩!
“来,来,来,跟我回家去。……唉哟,我的妈呀。”
突然间,一只牙签正中他的额心,竟疼得他头皮发麻。
“谁?是谁?给大爷站出来”“是我。”卫紫衣转身面对他,不怒自威的警告他。
“再敢轻薄无礼,小心下次射中的可是你的眼珠子。”
“你……你是什么东酉?居然敢威胁本大少!”
“我不是什么东西,只是恰巧是这位小娘子的夫婿。”
“喷,糟蹋了,”金再钩不屑道:“跟了本大少,那可是金银珠宝享不尽。
来人,给我打,把这位美人给我带回去。”
七、八名打手一拥而上,卫紫衣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