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碑林列的墓，新添了一座坟头，白色的茶牵了坟上野草的手。
不久前还是梦描图的红色地毯，不久前还苦苦等待在桥的两头，不久前许诺的天长地久，却转眼成了灰飞烟走……在那以后每月的13日会有一位背影潇洒却神色苍凉的男孩，献上白色的玫瑰，与白茶交织惨白的芬芳。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了，上前，却又怕问得他心伤，只是静静的用探寻关切的眼神凝望他背影前一脸的浓愁。这次，他的头难得的回首，与我的眼神撞了一个正中。“对不起，我看到你每个月都来，今天下这么大的雪，我有点担心，你怎么了？”我的言语中有种掩视不住的慌乱。“想听我的故事吗？”他的声音磁性沉稳，却饱含酸心的怆痛，很冷！我不由一阵哆嗦，强忍着，“不论说出来是否能减轻你心中的伤痛，请讲，我听！”“有个要求，陪我坐在雪中，这是她喜欢的！”这时我才看清，墓上的名字：卓筱男。“好！”似一股震撼人心的冷风，却又甘愿这种不得不从。
二
我和她相识在一个飘雪的冬，那天宿舍外下着许多白色的小绒花，沾着我的发、我的衣、我的手，而后又化了，书痴似的我这天却心血来潮的往球场上走。风和今天一样，冷冷的，仰目视空，仿佛自己也随着雪花一样飘游，感觉真好。忽然，眼前一个蓝色的影子，和我一样漫不经心的走，不同的——‘他’是女孩子，剪着一个个性的男发，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柔。我轻轻的走到她跟前，‘你好！’原想一个女孩沉思中猛醒会有一声诧异的心惊，她没有，相视的是宁静地笑，仿佛很久前就相识了一般。‘你好！有事吗？’她很有礼貌但也很冷漠，象她冷冷的静静的笑。‘没有，只是觉得你有点特别，你很喜欢雪吗？’我的热情有些冷却。‘还行，只是喜欢下雪时的冷，那种浸透心菲的冷，很舒服！’虽然有些无法容忍她的孤高，还是主动向她伸手‘交个朋友！’‘有缘会再见！’，会有缘吗？ 我心中起伏着若有若无的期待，不知道为什么！”
三
你们后来见到了吗？”多余的话，没有缘怎能相爱，怎会难舍，我知道这是我的一个借口，我不希望他停下。“见了，相遇得有些突然。那天是冬后难得的一个暖日，我正在刊载日报的墙前看着新闻，一个名字停滞了我的眼光，卓筱男，发表的一篇文章《石》，很美，却美得有些看透人世的苍桑和不甘命运主宰沉浮的倔强：‘静躺着/渗透河床的凉/紧锁着/纷扰四季的伤/想走出空洞的畅想/却终被水藏/好想试着/把不再发芽的誓言遗忘/好想试着/把荆棘掩护的狂热冲撞/却终得硬面碎心的下场/应该吗？/不甘/飞砂万丈如狮般怒吼/不再乞求光明/不再有幻想和期待奇迹的热望/无数激流/排开一切扰攘/开始漫长的迂缓的回荡/纵使/碎成细沙亿万/也要写尽生命的狂放……’我拿出纸准备抄录，一个熟悉却陌生的宁静的声音，‘喜欢吗，我抄给你，我那有原稿，不过给你我就没了，你看着办’还是那么冷，进不得也退不得，左右为难。回头却看见她冰冷清亮的眼睛，象她的人一样。我有些恼怒：‘你说话总这样吗？欣赏也不行？’，‘没什么，只是不希望你象傻子一样站在风里抄录’她的言语好象没激情。说不清是关心还是嘲弄，却发觉脚步已被她的声音俘虏。‘好，我到你那里去抄！’‘我让你去了吗？男女有别，这点都不懂！’‘你这人，我不抄了！’我转背头也没回的走了。脚下的石被我压抑的愤怒踢得到处乱飞。几天后，同学说，‘秦远路，你的信！好象是女孩子的字呢！’‘我的？！’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手有些颤抖，会是谁呢？久思不得其解，该不是家人又要提亲吧，咬咬牙打开信，却发现是我期盼的却又有些恨意的名字，卓筱男！我拿着信，动弹不得！”
四
“又是一首诗，竟是给我的诗，会给我这没有情趣的书痴写诗！！‘《原谅我》鹅绒飘飞的天际/心/被埋葬在雪里/冷得不能呼吸/悄悄走来了你/磁性的声音/敲启我久久封锁的驿动/我的灵/近了/近了/又远了/恰似你的名/远远的路/没有候鸟休憩的归期/原谅我的一见钟情/原谅我的意乱情迷/原谅对你伤害的无意似的有意/我希望得到你的在意/为你的一份真情/还有/不经意赠送的暖意/期盼/再次遇见你！’我拘紧的步履有些重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打开衣箱，有了第一次对寒碜的埋怨，有了第一次对自己形象干着急，有了第一次在乎世事的耸若群山的眉头，最后我选中了不经意的衣服做为我对真的厚礼。”
“你们有了第一次约会？”我迫不及待的扣紧秦远路的话，害怕一时懈怠就再也听不到世间的真情。
五
“是的，那天，我们不停的走，她怕伤害我的自尊，我也怕她难受，我们相互聊着让人心宁气静的话题，她总是引话头，让我畅所欲言，让我平生第一次这么深爱书。说不上自炫，能让我和我喜欢的人共享我的所有、我的成功、我的快乐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这时候的她象乖乖女，虽然仍有些冷，但是一种柔情的冷。是她让我明白了原来自己也有如此纤巧的细腻。就在我们沉浸在或者说是刚刚开始的温馨而浪漫的水晶之恋里，恶梦却悄悄临近。我们都没有丝毫的防卫，爱得真也爱得深，没有半点尘世中的烟渍，纯纯的，甚至没有牵过手。”
“好美，但有些淡淡的悲意。发生了什么事？”我好象是个品头论足的人，鼓励他是想让他不停的讲下去，觉得自己有些自私。
六
“是的发生了很多事。那天正值中秋，我和她都没有回家，因为家很远，我们买了两个苹果、两块月饼、一些葡萄，希望毕业后能圆我们的梦，我们策划着未来，她主攻的是学动画制作，我主攻的是C语言编程，她笑言：‘我们来个打遍天下无敌手吧！联手！’‘好呀，听你的一定没错。’在我的眼中她是女神，因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不慌不惊。‘不能这样说，你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因为你的未来只有你自己才能把握！’我有些羞愧，她好象看出来了，甜甜的一笑，‘远路，逗你的，别在意呀！’‘别捉弄我了好吗，我反应慢。’‘嗯！’她的笑有些鬼异，‘你玩什么小花招？’‘你猜呀！’我一摇头听见细微的铃响，一摸脑后，是她串了一串幸运星用胶布粘在了我的头发尾巴上，‘又调皮，小心我使坏哦！’‘你不敢，你抓不到我，哈哈！’自从我们在一起她的笑多了一些动感，少了一些冷，她说是我的功劳。‘秦远路，你的信，是急件！’同学在男生宿舍的楼上高扬着手。‘去吧，要我帮忙说一声。’看着不忍离去的我，她宽慰的笑言。我们分头走了。拿到了信，展开一看，触目惊心。原来外婆病重，催我回家，冲冲喜！那一刻天旋地转一般，四肢麻木着挪动。‘怎么办？’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她，‘筱男，怎么办？’她很静，静得让我憔虑、让我心碎，‘我帮你冲喜好吗？’‘你？那你父母同意吗？’‘我会去说服他们的！’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镇定了许多，‘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到时你来接一下我就行了！’她真好，催我快回家，因为外婆的病要紧。没想到这一走，竟是决别。”
七
怎么啦？”我好急！我希望他不要停顿的讲。
“ 我回到家中，外婆躺在床上，床边坐着我阿妈和一个女孩，有些眼熟，‘阿妈，外婆好些了吗？’‘你成亲，外婆就好了！这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叶铃，小铃真乖，寸步不离的照顾外婆。’一种冲动脱口而出，‘阿妈，我有女朋友了，她这几天就会赶到，她说一定会赶到做您的媳妇、做外婆的好孙女的，治好外婆的病！’‘是城市娃？她父母肯吗？’母亲看着有些喘息不上来的外婆担出质问。‘姨，休息一会吧，医生说了，要旁人少说话，少激动，这事不能逼的。’叶铃有些脸红，放弃女孩子的矜持。随后她用眼神唤我走出门外，对我说：‘别急，会出事的，我知道了，先稳住你外婆的病，即使成了亲，我也会和你离的，因为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不行，你父母会怪你，村里的人会闲言闲语的。’‘离开这里不就行了！’她的洒脱和镇静让我有些心动，有种和她结为好友的渴望，但不是时候，治外婆的病要紧，‘我外婆是什么病？’‘心脏病，脑动脉管硬化。还没有度过危险期！’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和母亲一起照顾外婆和整理杂草探头的地。一天过去了，二天接着来，转眼间过了一个星期，没有她我的至爱的消息，她怎么啦？是病了？是父母不同意？还是迷路了？心中却一直坚信着她会来。这天星期日，清晨，我正在地里想给外婆割点清口的菜，猛然听到叶铃的急呼，‘远路，快叫医生！’我飞奔至诊所请来了医生，可是晚了，外婆停止了呼吸，我的目光呆滞着，心中对她我的至爱有了第一次恨意，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做我外婆的外孙女，为什么？我对天狂呼，从小带我长大的外婆呀，我对不起你！在忙乱中和母亲一道料理完外婆的丧事，外婆一生任劳任怨、朴实善良，母亲忙碌的时，她把我细心的照料，这点心愿都没能圆她的，我恸悔着自己的不孝。”他的头俯下去了，我看到了手缝里溢出的泪，却不敢给他纸巾，因为男孩最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泪。
八
我没有再催了，只是静静的等待。
“我跟叶玲说，希望她好好珍重，好女孩一定会找到一个好的归依。告别叶玲回学校的路上，我开始考虑要不要见她，”他继续着“入秋，落叶后的枝被风刮着充满倦意，我的头无力的靠着车背，旧日的校园在我的眼中刹那间变得黯然无光，还是决定见她问个清楚。来到她所在的教室门前，却不见她的身影，我有些躁，‘吴欣锐，请问你，卓筱男在哪里？’‘你还不知道，筱男转学了！’她的同学有些诧异。‘什么，转学，离开这个城市了吗？’我脑中一片空白，有些站立不稳，‘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她男友回家的第三天，她家人来办的转学手续，听说她不肯，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虽然和她玩得最好，不过她总是很神秘。’她真的走了，一点音讯也没有留下，那夜，我回到宿舍用被捂住了头，无声的泪浸湿了被褥，老天这是为什么？我在心中狂呼。从此我失去了至心的最爱，紧系身心的是真正的孤独。我开始半工半读，累得不能言语时，看看她的仅存的笔录。”
九
“两年后我毕业了，本想考研，考虑到一个人的路随便函，更多的是颓丧。在一家电脑公司，进行教学软件的开发。看着一个同事制作的网页，心中一阵阵的剌痛，我心中的她，在何方？这天，又飘着雪，吴欣锐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看着他一脸的风尘，我急忙把他迎进屋：‘稀客，你怎么找到我的？喝杯茶暖暖。’‘你再隐姓埋名我也能找到你，我找老师不就可以了，过得还好吗？别这么消沉嘛，有人会伤心的。’‘谁？’我全身的肌肉在紧缩颤动，吴欣锐拿了厚厚的一封信，‘细细看看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要你就用这个地址联系！’泪不争气的流下了。”
“那几夜我通宵达旦的看,让我情愿为她孤守终生。《蝶》曾经丑陋的茧/包裹尘世的呜咽/忘记/所有的恨/嚼碎/束缚的篓笼/张开蓄藏已久的彩翅/飞向你的天空。《玉簪》翠屏似的叶/浮起一颗冰心/为纯真的恋/锁定终生/黑泥中静卧的根/为苦候的归期延伸…… 她告诉我，我走的那夜，她苦苦的倾诉，希望能感动双亲，这时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瞒父母与我相恋，因为她相信我是可以让她依靠的大树，世上难得的值得依附终生的好人。谁料家人的竭力反对，她把所有痛苦掩藏于心，留给我所有的甜蜜，而我却自以为深知她心。她告诉我虽然她身在异乡，心已经属于我的天地，让我等她一起相伴相依。她说她正读研，她劝我不要放弃我的天赋和难得的机遇，对任何事物都不要轻言放弃。”
十
“从此我以为我的快乐重新开始，开始飞鸿传情、开始用信编写的恋曲、开始拥有最美的现实和回忆交融的甜蜜，这一年中我发奋的读书，考研也变得轻而易举，因为我想成为她心中原来那个骄傲的自己。信一封封写不尽我们的相思意、诗一篇篇倾洒我们的情谊，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相互用信念谱写经典慧语。唯独让我不理解的是她始不提她的父母、她的境地，我为她担忧，她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因为她会为我好好照料自己；我为她操心，她让我宽心，因为她承诺着为我呈现一个新的自己；就这样我们在相思度过了一个四季。12月22日来信告诉我，她不管父母同不同意，新年的1月1日要过来做我的妻。她说不需要耀眼的红地毯、不需要恼人心绪的宴席，要的只是心的不离不弃。我高兴、我狂喜、我恨不得飞身入云拥吻天地，我终于可以和我爱的人相守共展双翼！1月1日我的幸福我的永恒的美丽，我用心滴落的鲜血默默的为你许下誓词一句，我要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妻！我一边努力的学习和工作，一边布置租赁的陋室的小天地，我轻语着，这是暂时的，暂时用来避避我们行程中的雨，裁上个金盏菊的小盆景，让她仰慕你的清丽，温暖你饱受苦难的心；为你画一幅春兰，颂扬‘山不不高，有仙则灵’告诉你，你是我永远的小仙女，是我心中的女神！那么热切的期待着你的……”
十一
“度日如年，虽苦却是蜜，因为我将有我的妻——我的至爱筱男——你。”这个叫秦远路的男孩再次俯下头，更长的无声的隐泣。我不忍再听，却又想再听，我想劝慰他几句，自己却不得不昂头，让天空吮吸欲坠的泪滴。“不要说了，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我退却了。“不，我要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她的美丽。时间一天天的临近，我心中的兴奋与日聚增，没有片刻的冷静。1月1日终于到了。清晨，我细心的给花浇好水，虽是冰冷的冬，温室中也有可人的艳丽。这样不安的、激情的静候，不时的看看身旁的电话机，时间在难耐中一分一秒的移。为什么还没有到，我一遍遍的问天问地问自己，信念告诉我：相信自己！看着一封封的信，脑海中是丝丝如蜜的回忆。‘咚，咚，咚’门，传递着几声轻轻的震魂的敲击，我飞奔至门边，用难以压抑兴奋的声音呼唤：‘筱男！我来了！’打开门，是一位绿衣天使和递来的蓝色邮递。‘先生，请您签收！’是她的信，是我的可爱妻子的快递的信。”
十二
秦远路恸哭着掏出一封蓝色信纸写的信，递给我。我冻僵的手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的打开，因为我要帮他颂唱信中真情。
远路：
很久不见，原谅我，但我永远是你的妻。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是地下祈求上苍护佑你的阴魂。因为1月1日是我和吴欣锐结婚的日子，这封信是我深夜偷偷跑出来寄的。我的今生只爱你，当我知道你日渐消沉时，我的心痛苦万分，可我不能亲自来照顾你。因为我和吴欣锐的婚期已定，去年1月1日就是原本要结婚的日子。于是我作了最后一搏，我对吴欣锐说：“如果你真爱我，就把这封信送给他，给我一年的时间帮他恢复斗志，明年的1月1日我就毫不犹豫的嫁给你，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见他的。”我又对他发了毒誓。他终于信了，所以去年他才会送信给你，可是你才是我心中的唯一，我不能让我不爱的人沾污我为你保留的纯净。我分分秒秒的珍惜这来自不易的信中相聚。时间越来越短，我象被禁锁深楼的笼中鸟，望着蓝天无助的空愁。远路，我只属于你，我一辈子想牵你的手，你可知道？
我对天起誓着，如果现实中不做痛你爱你照顾你的妻，黄泉路上也要护佑你高飞的双翼，可是残酷的现实没有释放我归天的怜惜，远路，我的至爱，即便是我的活着的躯体不能摆脱命运的禁令似的牵制，我的心、我的灵魂也要飞向你那里。原谅我，我永远是你的妻！
我保留了你为我照的最美的一张像片寄给你，烧了所有留在尘世的身影，我的一生、我的所有全部属于你。如果今生不能做你现实的妻，那么我就做你的邮寄新娘。我永远属于你！我是你的一片绿叶，你是我永远的归依！
你的妻：筱男
十三
我的泪不住的流，“后来……”，“后来我发疯似的狂奔到她家，看见的满是黑色的礼服、是白色花，我渴望的天堂、我热烈的爱、我的所有就这样走了。她是在给我寄信的那晚去的，我却丝毫没有觉察，我该死的头，她被直直的压在车轮底下，我无力的在她的冷冷含笑遗像前低垂着头……”
他站起来了，雪依稀轻唤她当年的美丽，不拍身上的雪，他说是妻喜欢的，筱男是他的妻，永远的邮寄新娘，为了妻他要好好的张开他的双翅……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为他吟唱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