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呆这些年来发现自己常常会在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忽然一下子掉格。这时，天空里会响起一种天乐般的声音，很好听。他还会闻到淡淡的薰衣草般的香味弥漫着他的周围。阿呆想起了惠。惠是七年前死去的 – 游泳时溺死的。她的身上有薰衣草的香味。阿呆会在这一瞬间，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现在哪里。他想可能是在天堂里了，不然怎么会有薰衣草的香味。他笑着，呆呆地笑着。医生说这是种病。阿呆说这是种美好的病。在那里有天籁的音，有薰衣草的香味，就是没有自己。没有自己对阿呆来说可能确是美好的事。因为只有在那时他的如果还算完整的心才能真正地感到安逸。
阿呆到过好多的地方。一个人。他认为异乡就是天堂。他很怪异。他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山上的墓地。一个一个不同地方的墓地。他很仔细地看着陌生的墓碑，然后他会在他最喜欢的墓碑前献上在山上採来的他喜爱的那些小花，坐下来默默地看着，在心里与亡灵交谈。以前在家时，朋友们要是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他时，他就是坐在惠的幕前，抽着烟与惠叙述着他心里的话。从日出到黄昏，就这样坐着。阿呆认为这世上最庄严的、最安静的、最诗意的地方就是墓地。
黑白相间的棋子。惠坐在阿呆的对面，静静地。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阿呆到后来才知道这是从惠的身上发出来的。那是一个冬夜。
天空里飞过一群大雁，人字形排着，很自由地飞着……凌晨，阿呆站在郊外的桥上望着大雁。他想，人要是会飞那有多好。
（二）
飞机到昆明机场上空时，天下起了雨。空姐柔柔的声音传来时，阿呆的心一下子跳得好快。他以前坐飞机时从未这样过。到了？真的到了吗？我命里的终极地？他问自己，激动地望着下面蒙蒙的城市。
在等待行李到达时，阿呆看到了在出口处等待的卿。他从未见过卿。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真的。他能感觉到那个穿着紫衣的娇小的女人就是卿。他向她招了招手，然后转过身去等行李。一切都变得那样平静和熟悉。心跳恢复了，安恬了。阿呆想，我终于会飞了，象大雁一样。
整整两车沉沉的行李推到出口时，卿呆呆地看着阿呆，竟然忘了帮他推一个。
你也帮我推一个啊。阿呆象对一个相识已久的友人那样说。可卿还是怔怔地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与她一起来接机的Sussie走过来接过了阿呆左手推着的行李车。
雨还是在下着，很大。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湿湿的味道。
卿很平常，就象你走在街上时擦肩而过但不会回头瞧的女子，你绝不会因她的容貌而心动。纤小而略显瘦弱的身材很难让你相信她在网上是如此地爱憎强烈。她开车时，阿呆一旁打量着她。她的鼻子很美，精巧而挺直。阿呆想她也曾经美丽过。
阿呆坐在车上，看着这个春城。他有点失望。它不象他想象中的那样美丽。他以前想一定比厦门、鼓浪屿还要美。但他看到的却是杂乱的街道、拥挤的车辆和人群。
卿开着车。她的心跳得有点乱，思绪也有点乱。在阿呆挥手的一霎那，她心里涌过一个念头，他怎么可能真的知道就是我？他说过能感觉到我，但这可能吗？卿觉得心里暖暖的，甚至还有一点……骄傲的感觉。于是她相信那个情景、那种感觉将会永远定格在她的脑海里。
卿的脑海里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见面的场景，每次的激动都在见面的刹那停住。卿无法继续想象阿呆走到她面前以后的情景。他们在网上是如此熟悉。卿曾担心见了面会不会反而感到陌生。可在阿呆走出来的那刻起，那丝担忧没有了。卿感觉就象在等待一个阔别了好久的亲人。而现在，他终于回家了。
他们简单地寒暄着。阿呆很从容地述说着一路的奔波，一点都没有因陌生而显得客气的样子。卿感到在他面前没有一点点初次见面的拘谨。卿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有点迷惑。她心里觉得满满的，很充实，没有一点空隙…..全是他，或者是关于他的什么东西。
阿呆看着面前的过桥米线，有点失望。他吃不惯这个。这个走过无数个地方的男子能习惯好多他不习惯的东西，就是习惯不了各地的小吃。他在饮食上的保守与他的思想有点格格不入。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他自己做的菜才是好吃的。他也想到了他的第一个妻子秋。秋做的菜他也爱吃。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呆就被吃的东西苦恼着。他简直有点痛苦了。细心的Sussie和卿一起在一个晚上领着他到了一家农家菜馆吃家常菜时，阿呆笑了。那一天他吃了很多的饭，吃得很香。他在吃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那声音使人感到饭菜味道很好吃。
以后的几天里阿呆干脆到他住的饭店附近的一个小餐馆，自己做菜吃。卿和Sussie有点惊讶。她们想阿呆还会做一手好吃的菜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在她们的意识里他是个公子。阿呆说有这个爱好难道就不是公子了？
（三）
家里的所有人都着急地找这个突然蒸发了的阿呆。他们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客厅里一片狼藉。他最爱的音响不见了，连同那三个他出远门时才带的箱子。没有留条，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了希望。他已打遍了阿呆的所有朋友的电话。谁都不知道阿呆去了哪里。父亲知道自从贞走后儿子就没有一天正常过。父亲一直担心了两年。两年里阿呆有一年多的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命。在父亲年迈的记忆里儿子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儿子的命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坎坷，那么多的不幸。母亲还在打电话找。她知道这一次儿子是不可能再回来了。但她不知道阿呆会在哪里。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贞说也不知道。那儿子会去哪里呢？母亲抱着婷婷哭了起来。婷婷说，奶奶，爸爸会回来的。
阿呆在深夜给郑州的娃娃打电话。娃娃跟阿呆说你必须通知一下父母、女儿，报一个平安。他们通了好长时间的电话。娃娃终于说服了阿呆。阿呆在凌晨时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父亲说，军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回家来再说好吗？我们都想你，担心着你……阿呆还没听完就哭了。他感到很难过。这世上有谁会真正不爱自己的家？就算有太多太多的往事压着阿呆的心。阿呆想我不爱我的父母和女儿吗？我自私吗？？我无情吗？？？他没有找到答案。他知道他只是想离开。他很闷。他透不过气来。
他在那天郊外的桥上望着大雁飞去的时候就想到了。他终究有一天也会飞的，飞得远远的。他不想活在这个老是勾起他回忆的城市。他甚至想就算死也不愿再死在这个城市里。他想到了他要死在一个陌生的大山里。静静的。只有鸟和树叶颤动时发出的声音。空气里有着森林的清香。天空里回响着远处寺院传来的风铃的籁音。
卿就坐在那里。那是一把老得不能再老的旧椅。第一次来租房时，它就扔在楼下露天的过道边。大概是久了，雨淋的，斑驳的红棕色上染上了浅浅的一层绿色。阿呆看着喜欢，就搬了上来，用水冲洗了好久，然后用沙子打了好久。装修这房子时他就把它埋在沙子里。阿呆和贞一样都喜欢成旧的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与生俱来的吧。
卿静静地坐在那里，好似在想着什么。短短的头发，小巧而尖尖的鼻子，小小的丹凤眼，再加上精巧的小嘴，使阿呆想起在网上时卿告诉他说，我可不漂亮啊，五官都是小小的……
其实阿呆从来都没曾想过卿是不是美丽。他仿佛是受到了一个呼唤，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召唤，命运的召唤。他很肯定地相信云南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站。虽然他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他坚信这是他命运的终极地。逃离了那块令人伤心窒息的土地，阿呆的心从未有过地轻松。麻木了好久的他，还有如此的勇气，他为自己高兴。他觉得自己再次年轻了起来。
送卿回家时，阿呆开着卿的车。他已经好多年没碰车把了。卿在一旁指着路，笑他说，看你这月亮车开的。回来时阿呆迷了路。他打电话给卿。卿在电话里给他指路，阿呆才回到了昆明郊外的小屋里。
坐在那把拾来的旧椅里，窗外断续传来的蟋蟀叫声，阿呆再一次掉了格。他再一次不知道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现在何地。他的周围再次弥满了薰衣草的香味。他又听到了那来自天堂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笑。他仿佛明白了，这是惠在天堂里叫他，用他的方式。他听到了惠那轻轻的柔柔的声音。惠说，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的童年和过去，也看到了在将来的一个黄昏里，白色的你飘着、飘着，终于把我拥进了你的怀里。
阿呆说，其实人与人相处，谈不上谁对谁错。要说错，只是命错罢了。
（四）
很久很久的时候，一九六五年，大概是阿呆两岁吧。阿呆老是坐在堂前的大门槛上。那是个老平房，旧时候的房子。堂很大，门槛也很高。阿呆坐在那里木木地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大人们。他不知道人们整天忙碌是为了啥。奶奶总是在纺棉线。奶奶说这是为了生活。阿呆不懂。他只是觉得纺棉车的声音很好听。奶奶空闲的时候总会抱着阿呆在院子里晒太阳，和阿呆说爷爷的事。阿呆没见过爷爷。听奶奶讲他是个倔强的富农，靠着自己的辛劳和勤俭置下了十五亩地的家产。后来这些地产全让阿呆的父亲献给了党，因为父亲跟奶奶说，他要参加革命的队伍。于是阿呆的父亲就革命了，当上了第一个所谓的革命干部 – 村长。爷爷是壮年时病死的。那时奶奶刚生下阿呆的父亲。好象是得的肺病。那时候叫痨病。奶奶说是一次出远门后回来就病倒了，没几天就去了。奶奶说到这里时，有点悲伤。阿呆感觉得到。阿呆想爷爷大概是撑船撑累了。奶奶只有这么个独孙，很是宝贝阿呆，连吃饭阿呆都与一家人分着吃。那时候没有肉吃。但阿呆的碗里从没缺过这个。他的三姐莉愤愤地说，迟早要造这个小地主的反。其实，阿呆终想着要分给姐姐们吃。可奶奶不让。她说，大人们可以不吃那个。于是，阿呆就不敢了。在阿呆的心里，奶奶就是真理。他只听奶奶的。他很少见到他的父母，只是在吃饭时才见得到。父母都很忙。他们在干革命。阿呆是文革那年才知道什么是革命的。因为父母被造反派关了起来。不是牛棚。父亲关在一个闲置的厕所里面，一个人。阿呆去看过父亲好几次。父亲一个人关在那里。他集了好多的烟纸给阿呆。可阿呆没见着母亲。奶奶说母亲在很远的一个矿中。后来阿呆才知道那个地方叫漓渚，是一个铁矿。母亲很多年以后跟阿呆说起那时候的有一天晚上，同房的一个人上吊死了，就吊在那里，很可怕。那晚母亲也想到了死。可她作了一个梦。在梦里阿呆不见了。母亲找不到他。母亲突然醒来。她想，我不能死，阿呆不能没有我。母亲很肯定地活了下来。她对阿呆说，这要感谢你。要不是那个梦，我早已不在了。那一天，母亲被押着游行时，阿呆没去看。虽然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母亲了，但他很坚决地对奶奶说我不去。阿呆从没违奶奶的愿，可这次他很倔强，倔强地躲在堂前的角落里。他没有哭，只是恨。恨人们为什么绑着母亲，押着母亲。
相比之下，父亲的遭遇要好得多。他后来被送到王羲之的故居兰亭的山上一个精神病院里关了起来。好多的人关在那里，还有好多的狼狗管着他们。这是阿呆偷着乘上地委去那里拉桃子的车，在那里看到的。父亲看到阿呆时流下了泪。他很感动阿呆这个四岁的孩子偷偷地跑来看他。父亲给阿呆做了好多个小兔子，是用糯米糕做成的。关在那里的人那天正在做年糕。他们送给了阿呆好多好多个兔子。他们的心里觉得阿呆就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都很长时间没见到自己的孩子了。他们想家，更想自己的孩子。可他们没有一个象阿呆一样大胆顽皮又聪明的孩子。于是他们把阿呆当成了他们的宝贝。那天阿呆要走的时候已近黄昏了。落日金黄色的余辉把那个山照得很美、很美的样子。阿呆可能就是在那里爱上了大山的。司机老俞抱起了阿呆。他开始发现阿呆时曾经恨过这个顽皮的小男孩。可当他在车后面抱下这个男孩时，他觉得再也不恨了。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懂事的小男孩，因为在他打开后面车箱的门发现阿呆时，阿呆对他说，俞伯伯，我想来看看爸爸。老俞抱着阿呆与阿呆的父亲告别。那天的黄昏里，人们都很伤感，但同时心里再次感到了希望。阿呆就是希望。他带给了父亲也同样带给了关在那里的所有人希望。他们想，迟早有那么一天，他们也会见到自己可爱的孩子。车开动时，阿呆不记得了他有没有哭。好象没有。阿呆手里拿着父亲给他的小兔子，望着父亲。他看到父亲哭了，旁边的伯伯们也哭了。老俞终于爱上这个小男孩。他在后来的三年里又好几次偷偷地把阿呆送到了这个山上。老俞和阿呆成了朋友。一直到后来老俞真的老了，得了胃癌，开完刀醒来时，他还是看到了这个小男孩就站在他的病床前，紧握着他的手。那时阿呆已经是大人了。阿呆已有了婷婷，已有了胡须。阿呆对老俞说，俞伯伯，我来看你了。老俞的脑海里再次想到了那个穿着破的黑色灯芯绒衣服的男孩。他笑了。他想，要活下去。于是他终于挺过了那一关，活了下来。
奶奶有两次莫名其妙地找不到阿呆过。一次是阿呆偷偷地跑去看他的父亲。还有一次她敲着面盆在大街的舞台旁找到痴痴地看着演出的阿呆时，他已经冻得在发抖，但他还是在看，看台上的人们演革命的戏。可能是阿呆想搞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革命吧。
阿呆的老家在东海边的一个叫四塘的地方。阿呆很喜欢自己的家乡。虽然他那时看到的海是黄颜色的，但他还是喜欢去那里。小时候每年的暑假寒假他都在那里度过。在他的记忆里，老家是绿色的。满眼的绿。层层叠叠的不同的绿色合在一起时，是那么地美，那么地和谐。秋天来到时，阿呆就会去棉花地，去听结棉裂开时的声音，去看雪白雪白的棉絮从核里涌出来时的情景。
在老家最疼阿呆的是他大姨。阿呆叫大姨海里妈妈。大姨家的炊烟渗入在甜甜的清新的空气里时的味道一直绕在阿呆的心头，一直没有离去。
阿呆所以喜欢农村而不爱繁华嘈杂的都市，可能就是因为他的童年。
整一个村庄都一个姓。因父亲辈分极高(记得是行字辈的)，所以阿呆托福六岁时就做了太爷爷，孙子是一个年轻的赤脚医生。阿呆的小舅舅也是一个赤脚医生。阿呆很喜欢小舅舅。在那里阿呆学会了好多医学上的知识。
阿呆小时候就很顽皮，总是不停地闯祸。不是在玉米地偷玉米被抓，就是在鱼塘里搅得鱼儿不得安宁。要不是他从小就不会吃鱼，可能他会把整个鱼塘的鱼全吃了。夏天阿呆老是泡在鱼塘里。鱼儿从他身上滑溜溜地擦过去时的感觉，使阿呆觉得很好玩。在那里阿呆学会了游泳、泅水。他能泅五十米那么远。阿呆生来好象就是那么不安稳。他在玩大姨家大水缸里的鱼时，掉进去无数次。有一次差点淹死。那时他还没有学会游泳和泅水。大姨捞起阿呆时，阿呆已经脸发紫了。大姨没骂阿呆。她只是哄他。在阿呆的记忆里，童年时谁也没有骂过他，更别说打了。所有的人在奶奶的威严下，谁都不敢动阿呆一根毫毛。于是阿呆就被宠坏了，宠成了日后一个我行我素、狂放不羁的人。还好在阿呆的天性里似乎掺和着一点女性的善感的柔柔的东西，要不阿呆想他肯定会老死在监狱里。那是阿呆在十七岁时用刀子捅人被拘留时想的。
阿呆在少年时好象变了一个人，很野，很狂。他总是在打人。时不时地被抓进去。他长得不高，可他打人时的劲头好象是在拼命。阿呆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哪来的这股蛮劲。社会上的都很害怕这个绰号“拼命三郎”所带领的一帮公子哥们，连公安局也烦他们，因为抓进来时一定是局长儿子和阿呆在一起。副局长很恼火阿呆，但他没办法。他不愿得罪阿呆的父亲和局长，因为他的职务还是阿呆的父亲任命的。就这样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局里面的人都有点烦了。一直到中央下达的“三打”开始，阿呆和局长的儿子一起被抓了起来，阿呆才懂得了什么叫害怕。局长的儿子被判了七年有期。阿呆没有判，被放了出来。听说是市长救了阿呆。市长没做市长以前一直是阿呆父亲的秘书。阿呆的父亲一手提拔了他。于是市长在会议上说，要判阿呆可以，我不会包庇他。但法院必须拿出阿呆的供词和证据。法院院长傻了。他拿不出阿呆的供词笔录。公安局说没有，阿呆在押期间就一直没说话，每次笔录他都向工作人员要烟抽。没有笔录口供，一个字都没有。也没有人告阿呆。被打的人都怕这个拼命三郎。在这个小城里谁都知道阿呆曾用汽枪打过人，用手榴弹(真的手榴弹，军分区的孩子偷来的)差点炸了东街的一个叫小流氓的家。于是，阿呆就被放了出来。很多年后当阿呆已经成为一个星级宾馆的娱乐总监时，退下来的市长和阿呆在阿呆的宾馆的回廊酒吧喝茶时，阿呆说出了一个秘密。他说，叔叔，我就差一点说了。可我一想到有你在那，我什么都不说，就会没事。所以我咬了牙一个字也不说。叔叔没有讲什么，只笑了笑。他拍了拍阿呆的肩膀，说，没事就没事。我不可能包庇一个坏人。于是俩人都笑了起来。阿呆想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坏人。要说坏，只是那个时代坏了。什么不好流行，流行起打人来。他想到这里时想到了少年时的一个好友“六一”，一个总理长征时警卫员的小儿子。他在“三打”时被枪毙了。阿呆想“六一”也不是坏人，只是他打架时不挑时间和地点，在省人大的门口堵了刚上任的省长赶着去开人大会议的车。只是总理已经去世了，他父亲已经老了。只是那时候的法律已经被严打两字加重了砝码。“六一”没杀过人，可还是给枪毙了。说他是流氓集团的头子。阿呆想“六一”做不了头子。“六一”不应该在拘留所绝食唱国际歌。“六一”唱错了歌，他又不是在革命。阿呆想“六一”是因为唱错了歌才送的命。他把很简单的打人案件升级到了很复杂的政治案件。想到这里，阿呆有点悲哀。他似乎看见了白发苍苍的“六一”的母亲整天站在人大门前痛哭的情景。实际上阿呆是听人说的“六一”的母亲疯了。自从“六一”死后，她就每天一大早站在人大门前哭。阿呆想本来“六一”的母亲会很幸福。错就错在“六一”的无知和狂妄。他不应该唱歌，更不应该在牢里唱国际歌。后来的好多年里，阿呆每到必须唱这一首歌时，他都要事先看一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再大声地唱。在阿呆的下意识里，国际歌并不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唱的一个歌曲。虽然阿呆很爱唱歌。
阿呆从那次出来以后又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文明人。有一次在东湖他被十多个农民无辜地用扁担、木棍打折了腰，他都没有还手。父亲用他的车去东湖接阿呆时，他已经躺在公社党支部的会议桌上起不来了。阿呆对父亲说，他们送我到这时才说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就能用扁担打死吗？党支部书记很尴尬。他们想赔阿呆医药费。父亲没有同意。阿呆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不能自己穿袜子时想，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相对的。
阿呆虽然老打架，可他的成绩一直很好，一直是三好生，一直是全班的第一。当然，阿呆好象也有过恋情。阿呆不承认是初恋的第一次恋情是在初二时，好象是在冬天下雪的时候。打雪仗时阿呆不小心把雪球打到了她的脸上。她哭着跑回教室。阿呆不安地偷偷跟了进去，想去道歉。可一踏进教室，看见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哭着时，阿呆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他害怕了。教室里只有他们俩。阿呆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歉疚地看着她。她抬头看阿呆时，阿呆觉得脸一阵热，应该是脸红了。而她的脸也红了。
她长得有点黑，但很美。大大的眼睛，修长而浓浓的眉。她姓薛。《红楼梦》中的宝钗算起来该是她祖辈。
因为在冬天，穿着厚厚的黑白相间的花棉袄的薛在做广播操时象一个大熊猫，于是阿呆就给薛取了个“熊猫”的绰号。这是阿呆第一个喜欢过的女孩。他甚至没有拉过薛的手。最严重的一次好象是向她借过一本书。书名忘了，太久了。
阿呆已经有二十一年没见到薛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班上成绩排在他后面两位的薛，在高中居然赶上了他，而在毕业后的第二年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留学到了美国，学成后在方正电脑公司呆了一段时间，自己在香港和北京各开了一家电脑软件开发公司，资产上了亿。后来的事情全是薛的表姐告诉阿呆的。表姐就住在阿呆的楼上。阿呆有一段时间老想问薛的表姐要薛的电话，可终觉不妥，于是就一直没有开口。
阿呆想今生可能不会和薛相见了……他有点遗憾。他想见一见薛，毕竟薛是他第一个心动的女子。可人生就是那么残酷。错过了的机会就永远不会再遇到了。
在阿呆的少年时的心里，最爱的可能是燕。她大他一岁，属虎的。初二的下半学期，燕从二中转学到了阿呆所在的一中。
第一次见到燕，阿呆少年的心灵就被燕的气质震撼了。这是真的。
175的身高，垂到腰下的长辫，一双大而会传情的眼睛。穿着蓝底细白花短袄的燕背着军书包，一步一步，挺挺地就这样走了进来。后来阿呆才知道燕是学舞蹈的。燕住得很远，于是总把单车放在阿呆住的大院里。因为燕太招人，有一次同院的阿太把燕的单车的气给放了。阿呆回家时正好看到她红着脸，笨拙地在给单车打着气……
从那天起，阿呆就成了燕的护花使者。高一、高二因燕，阿呆不知打了多少次架。徐校长在全年级大会总是点阿呆的名。
好象就因为燕长得太高，阿呆又太矮，所以阿呆一直暗暗地爱着燕。燕也挺喜欢阿呆的。她觉得阿呆很疼她，很懂她。每一次演出燕都会早早把票子送到阿呆手中，而阿呆总是带好多狐朋狗友去为燕喝采。阿呆常去燕的家里玩。燕的父母很喜欢阿呆。他们老把好吃的留给阿呆吃。阿呆有时还会在燕的家里睡午觉。燕的一家人好象把阿呆当成了自己家中的一员。阿呆在梦里醒来时常常会发觉身上多了条毛毯。那是燕给他盖上的。其实燕也是爱阿呆的。她有时想到阿呆时总是会心跳。每次当她在家里等着阿呆快要来时，她都会感到很慌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俩一直通着信。在信中他们才敢诉说心里想的那些事。他们一直默默地爱着对方，关心着对方，而始终没有说那个爱字。直到阿呆和燕都结了婚，都做了父亲和母亲，他们还是没有说那个爱字。他们中间好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那里。阿呆始终没有勇气冲破因自己身高而带来的自卑，燕也没有证明她的勇气。于是就这样错过了。后来燕的男友也成了阿呆的好朋友。燕一直关心着阿呆，惦着阿呆。同样阿呆也是如此。其实，燕在离婚时就差一点跟着阿呆去深圳。那时燕的母亲都差点把燕的身份证交给阿呆。她对阿呆说，燕就交给你了。你爱带她去哪就去哪吧。阿呆很感动燕的母亲的信任，但最终他没有等到燕。燕消失了。阿呆找不到燕，只好只身一人回深圳去了。他第一次生燕的气。这么多年来阿呆一直宠着燕，依着燕，而燕也曾在拥抱阿呆时说会跟着他去。可是阿呆没有等到燕。后来当阿呆从深圳回来后已经两年过去了。燕打电话约过阿呆。阿呆没有去。他已经没有了那份心情。但阿呆还是保留着那份爱，在心底里。最终他们还是讲和了，变成了朋友，永远的朋友。在一个秋天的林子里，阿呆跟燕说，我会珍惜，我一直很珍惜这份情谊。燕拉住了阿呆的手。他们就这样在黄昏将临的时候走出了这个林子，爱情的林子。
（五）
阿呆在离开家前半年里曾有一段时间整天泡在陶吧里，做陶。那是未未在电话里告诉阿呆的。然后他就去了。他做了好多的陶。陶吧的老板让阿呆做了那里的老师教那些不会的人。为此他又一次上了电视。他的电视台的一些朋友知道后也去陶吧跟他学做陶。其实阿呆只看过做陶的书，从没做过。上天再次可怜了这个男子，使他能忘却烦恼的过去。未未常去陶吧，陪阿呆做陶，帮着阿呆在陶上画图案，然后阿呆刻。阿呆在临近离开时的那天夜里送给了未未一个陶。那是个仿古的盛水的水壶。阿呆在陶上刻上了一个盘坐着的和尚和一句古诗：截断人间是与非，白云深处掩柴扉。未未感觉到了。她知道了阿呆离开的时候到了。她没有问阿呆，她知道他迟早都会离开的。她送了一幅画给阿呆。阿呆接受了。他想，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第二天的一早，阿呆再次来到了这个古时禹的皇陵所在的山上，来到了惠的坟墓前，带着白色玫瑰花。他很后悔为什么在惠的生前没有送花给过她，一次都没有。为什么？是惠的贤慧使他忽视了惠的存在？阿呆想自己实在是一个很坏的男人，不可饶恕的男人。当阿呆看着被白布盖上的变得极其肿胀的惠的身躯时，当惠的姐拿出惠的三年来的日记送给阿呆时，他颤抖了，惧怕了。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更不敢用他那双罪恶的手去接过惠纯洁的心灵。他不敢。终于他让这些随着惠一起离去。阿呆没有去送惠最后的一站，他没有了这种勇气。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了那个黑黑的房子里，回忆着薰衣草香给他带来过的温馨和甜蜜。他不相信惠真的永远离开了他。惠只是去了那巨大的苍穹的天堂的花园里。惠在那里俯视着他，凝望着他。他相信，他坚信有一块叫做天堂的地方。有一天他也要去那里，一定要去那里。他要送给惠好多好多的玫瑰花儿，白色的玫瑰花儿。他想，死是美丽的一个长梦，一个恬淡、安然的长梦。当他在另一块云朵里与惠相拥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是浪漫的、迷人的、诗意的。阿呆这样想着。他坐在惠的墓前，抽着他的烟。他对惠说，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不能再时不时地来陪她了。接着他又说，他要去天堂看她。一定。他许诺着。他拔去了惠墓边杂乱的荒草。他受不了那种凄荒。他用他纤细的手抹干净了惠的墓碑、祭台和一对可爱的小狮子。他跪了下来。他向惠告别。当黄昏再次到达时，他呓语般地说，等着我，等着我。
吃过药，阿呆睡着了，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睡得象个孩子，甜甜的。唇边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阿呆说每次我陪着他时，他才能睡得特别安稳。可惜我无法陪他，只能轻轻地拍着他，揉揉他的耳朵 - 他说这样对心脏有好处 - 然后看着他静静地睡去。
我来到客厅，把音响关到很小。顺子的歌声立即在整个屋子里变得若有若无。
我走到阿呆搭起的大大的写字桌旁，坐在他二十元钱买来的竹椅上，脚下踩着黄色的地毯，看着乳白墙上贴满了的花花绿绿的CD画片，和墙边铺着的晶莹的黄沙。沙上放着他拾来的一把不知年代的椅子，还插着我们头天从滇池边摘来的芦苇。沙子那面的墙壁被刻意地刷成了一种绿黄相间的斑驳色，墙上随意地写了几句席慕蓉和舒婷的诗句，还贴上了他辛苦从家里带来的几张照片。整面墙最醒目的是一幅梅花。那是临来前未未画了送他的 - 我曾戏称是他的红颜知己之一。墙上的照片中甚至也有她的一席之地。这还曾让我暗地里小小地心酸了一下。
我几乎每天都要踏进这个客厅，可每次看到里面的一切时，我视觉上和感官上受到的震撼仍然与装修好后第一眼见到它时一样。记得我当时陪他来租房时，这里根本就是一间空洞满是尘土的房子。而现在却充满了生机和浓郁的浪漫的气息。我从未想过可以用黄沙来作为装饰品，用空心砖和一块大大的木板就可以搭成一张无与伦比的工作台……他真的有一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这样一个从骨子里充溢着浪漫和艺术气质的男子，怎么会闯入我如死水般平淡的生活里？
这是命吗？
我上网从不聊天。总认为那是一种很不实际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直到遇到阿呆的前一个星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才开始慢慢地尝试。从网上我体会到了一些乐趣，认识了一些朋友。但也仅仅局限于消遣和打发时间而已。从没想过会爱上什么人，更不曾想过会遇见这样一个男子。
那是个平常的但不平凡的夜晚……
那天似乎心情不太好，想睡却睡不着。于是就进了聊天室去散散心。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 "没有您赢了世界又如何"。
我直觉地感到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且他的背后一定有一段伤心的回忆。于是我主动地和他打了招呼。
可惜他反应很淡，只回了我一句就没声了。或许是因为忙吧。这样的名字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的。于是我转移了目标，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将近午夜的时候，他告诉我要走了，来和我告个别。在网上呆了六个小时，太累了。
找到人聊天了吗？
没。正觉得很无聊呢。
哦 那我再陪您一会儿。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而且一口一个您，使我觉得他和其他人真的很不同。
求您个事儿。
您说。
以后别对我说您成不成？
好
接下来我们开始比年龄。
我63年 肯定比你大吧 叫哥
一个惊喜！上网那么长时间，只有别人叫我姐的，还没碰上过比我大的呢。叫哥也认了。
我甜甜地叫了他一声: "哥……"
哥，我侄儿多大了？
我开始逗他。
是侄女 14岁了 叫婷婷 美得象个公主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坦率，而且回答得如此详细。
接下来的聊天进行得很愉快。我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甚至他离过两次婚，结过三次……等等等等。
你是哪的
他问我。
"昆明。"
于是他开始对我述说对昆明的印象。
我到昆明来好吗
好啊。你来吧。
我只好这样说。
过了很久，那边一直没有回音。
哥，怎么了？你说话呀。
等我 我接个电话
"IDD
我想这么晚的国际长话，一定是他的前妻了。
又等了很久。
哥……
等等
还是那句话。
我竟然又耐心地等了他大概十分钟。
哥……好了吗？我要下了。
给我号 我一会打给你
我犹豫了一下，除了手机号外，把家里的电话也留了给他。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把家里的电话留给网友。
记下了吗？
我有点不放心。
记下了
那我下了。一会儿给我打电话。
好
于是我离线了。
躺在床上，我想，他会打电话过来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枕边的电话响了。是他。
电话打完了？
完了。我法国的一个朋友说月底要来玩。
他的声音很年轻。说不上美，却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你的声音真美。
是吗？
所有与我通过话的网友都夸我的声音好听。我这下终于相信是真的了。
我们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他说要到昆明来买块地种田。我说好啊。
我手机快没电了。
哦。那再见吧。
不用。打完为止。
我又一次吃了一惊。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我们甚至才初次相识。
可莫名地，我却暗地里感到高兴。
我们就这样聊了很久，直到他的手机再也无法拨出一个号。
那天晚上，我作了两个梦。梦见的不是阿呆，也没有我。很奇怪的，却是他的女儿婷婷。
在第一个梦里，婷婷真的象一个公主。美丽、温柔、大方，而且特别有礼貌。的确是个惹人爱怜的小公主。
第二个梦里，婷婷变成了一个刁蛮任性的女孩。爷爷奶奶在一边一个劲地哄她，可仍然无法让她满意。
终于熬到了第二天下班。
晚上，我打开电脑。果然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了他。
你好
你好，哥。
我回了一句。
我们又开始了海阔天空的瞎聊。我已经记不清楚聊了些什么，只觉得很投机，也很投入。
你昨天闹得我一夜没睡
是吗？我才是被你害得没睡好呢！
我忘记了矜持和含蓄。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给我的那种感受，那种亲切的感受，使我忘却了我认识他才仅仅只有一天。
又是凌晨两点多了。
上午我有空。你陪我吧。
我发出了邀请。
上午 太早了吧 下午吧
就上午嘛。下午我没时间。
好 几点
九点吧。
好
他总是那么简练，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然后我就带着满足入睡了。
九点正，我准时进了聊天室。他果然在那里。
我八点就开始等你了
说好是九点的嘛。
你家里没人 我想打听你单位电话的
哦。我告诉你吧。
于是我的最后一个电话也暴露给他了。
而他，也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里。
网上的阿呆是如此地活泼和贪玩，呈现的是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称的一面。
卿 我出去玩会 行不
每天，他都要提出这样的申请。
去吧。
别太过火，啊？
好
话音刚落，就看到了他在外面嬉闹的身影。
而我，总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很少打扰他，除非有时觉得有点过分，我会悄悄地向他为别人打抱不平。
除了我，他不和别人用悄悄话。我知道他是要我分享他的欢乐。
有时侯，他会邀请我一起玩
你玩吧。我看着你。
我不是一个太放得开的人。看着他们玩得那么开心，有时的确有些心动，很想加入进去。可终归没有勇气。
他有那么多的朋友，娃娃、痞子、纤纤、丫头、小鸟……
渐渐地，阿呆的朋友们也知道了我。
每次进聊天室，他们会主动来和我打招呼。
而我，也习惯了和他们相处。
每天临走前，我会和他们一一告别。
渐渐地，我们都成了深院的常客，也成了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我对他们开始有了如对亲人般的依恋。
这就是网络的魅力。
早上来上班，刚坐下，保安就送来了一份特快专递。
"好象是照片。"
保安对我说。
我知道是他寄来的。因他在网上告诉过我要寄东西来，可是不说是什么东西，我也就没问。他只是说，喜欢就送我，不喜欢的话，等他来时还给他。
打开封口，果然是他的两张照片，还带着镜框。
照片中的他冷冷地看着我。大大的眼，浓浓的眉，挺直的鼻子。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透着冷冷的不可一世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没有放在他的眼里。
我更喜欢的是另外一张黑白的。同样是蹙着眉头，可是相比较之下，目光却温柔了很多。他的眼睛向前看着，似乎带着一丝困惑，可我仍然能看到那目光后面隐藏的淡淡的忧郁。
我没有想到他会寄照片给我……虽然我应该想得到的。
晚上，我告诉他
阿呆，我收到你的照片了。
收到了 喜欢吗
当然喜欢。谢谢你，阿呆。
不必对我说谢 爱不言谢：）
看照片后面了吗
没。有什么？
没看就算了
第二天，我拆开了像框，看到照片后面写了两行字：
爱您，今生无悔
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那一刻，我被深深地触动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充满了浪漫和温情的人！
从此，那两张照片成了我的支柱。
每天我要对他问好，离开时我要对他说再见。
阿呆笑我疯。可我真的觉得只有在看着他的照片时，才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刻，也是我一天最幸福的时刻。
每次看着照片，我都会在心里感叹，我的阿呆是一个多么体贴细心的人！
他把照片寄给了我，也给了我除了网络以外更贴近他的依靠。
阿呆，要不我也把我的照片寄给你吧。
不用
他很坚决。
我能看到你
的确，我相信他能看到我。他向我描述过，分毫不差。面部虽然无法看到，可他说见面时绝对能认出我。
我爱网络，虽然从未想过会爱上它。
网络让我们相识，相惜，相恋。网络让我和他贴得那么近，那么近。
我又恨网络。
它把我们隔得那么远，让我们可望而又不可及。
我从未见过大海。
在我的想象中，大海是一个广阔而令人向往的地方。
面对着大海，我想人的心胸也会为之开阔，不再拘泥于尘世的一切。
去看看大海，在海边走走，一直是我心底深处的一个埋藏得很深很深的愿望。
虽然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阿呆，你见过海吗？
有一天在网上，我问。
（六）
当然
我好想看看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海呢。
我以后带你去看
他承诺道。
我以前常去
从此我的心里又多了一个梦想，和他一起去看海。
好想和他一起坐在海边，听着涛声，吹着海风，数着星星。
好想靠在他的臂膀，让我疲惫的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
我觉得好累好累，真想有他在我身边，能让我倚靠。
可是，他却离我那么远，那么远……
他会来吗？
阿呆，我好想你。
哪怕是听到他的声音，都让我觉得和他接近了。
阿呆，你打电话给我吧。
我无数次地要求。
他总说他的声音又不好听。
可我想听见你。只有那样我才会感觉离你近一点。我才会觉得真实。
傻不傻
他老是取笑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习惯了下线后通电话。那成了我每晚的又一次节日。我们总要讲到电话发烫，电池干了，才不得不结束。
那是一段梦幻般的日子。一段充满了温馨和苦涩的日子。
那天的气氛是如此地沉闷。
我似乎一开始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还记得那天的日子：
阴历七月半
那个不眠的夜。
当他在网上向我告别时，
我觉得我的心似乎被撕开了。
上天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吧？
他把我送上幸福的天堂，
现在又把我打入不幸的谷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真的不明白！
他告诉所有的朋友那是他最后一次聊天
他说他爱他们
也爱网络
无论我和阿呆说什么
他始终没有理睬我
只是临走时说了一句：
卿 我会珍惜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停地拨他的电话
一遍又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阿呆，告诉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我为你分担
不要不理我！
天渐渐亮了。
我仍然在执拗地拨打着那个没有应答的电话。
忽然，手机提示有信息来了。
I miss you
我的阿呆
他没有忘了我！
我带着新的希望再次拨出了那个让我铭心刻骨的号码
没人接。
阿呆，你接我电话呀。
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讲。
我不得不用手机发出了这个信息。
好久好久
我不敢听你的声音
我会哭的
阿呆，接我电话。
告诉我怎么了？
我有话对你说。
我一直不停地发信息，
一直不停地拨电话。
终于通了！
我想吐！
大概是烟抽多了。
好难受。
电话那头传来他嘶哑和沉重的声音。
我觉得我的心好痛。
阿呆，
告诉我怎么了？
我想我失去你了。
不会，
阿呆！
你怎会失去我？
卿儿永远是你的卿儿，
不会离开你。
阿呆，
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担心我可能来不了了。
原来是这样！
我默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理解他的心情，
我也了解他的彷徨
可那是我的梦啊！
阿呆，
我不会逼你。
你也不会因此而失去我。
阿呆
你怎么可能会失去我？
好想见到你。
电话那头传来他喃喃的低语。
我知道的，阿呆。
我知道。
阿呆，别想这些了，好吗？
好。
我放歌给你听吧。
你喜欢田震吗？
喜欢。
我喜欢她的干杯朋友。
我也是。我放给你听。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了田震略显嘶哑却韵味十足的声音。
朋友你明天就要远走，
干了这杯酒。
忘了那天涯孤旅的愁，
一醉到天尽头。
也许你从今开始的漂流再没有停下的时候
让我们一起举起这杯酒
干杯啊 朋友
朋友你明天就要远走，
干了这杯酒。
天空是蔚蓝的自由，
你渴望着拥有。
但愿那无拘无束的日子将不再是一种奢求
让我们再次举起这杯酒
干杯啊 朋友
朋友你明天就要远走，
干了这杯酒。
绿绿的原野没有尽头，
象儿时的眼眸。
想着你还要四处去漂流只为能被自己左右
忽然间再也忍不住泪流
干杯啊 朋友
我感觉到那声音就在我的耳边飘啊飘啊
……
我听过很多次这首歌，
却从来没有象这一次一样
被歌词深深地击动。眼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眼里涌了出来。
阿呆。
我轻轻地叫。
嗯？
这首歌是为你写的。
是的。
他很肯定地说。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说话，
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听着……
礼拜六，枕边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梦中唤醒……
我看了看钟
七点半。
昨夜通电话到凌晨，
听得出他心情很差。
我知道阿呆很矛盾，
站在十字路口的他，
正面临着生命的选择。
他在和自己、和周围的环境做痛苦的挣扎。
接起电话，
是他！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他有别于往常
激动的略带兴奋的声音：
卿，
我今天就来。
现在就去机场取票。
他突然的通知，
并没有让我产生一丝紧张和慌乱。
似乎一切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
因为在我的心里，
从未怀疑过他是否会来。
我的心依然很平静很平静。
几点的航班？
我问道。
F6-5815，
十一点五十分从杭州起飞，
下午四点十分到昆明。
好，我会到机场接你。
放下电话，
我心里好似有人在催着：
快啊，快啊……
在他来前，有多少事情要做啊。
匆匆起床，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出了门。
……
三点五十分，当我完成了最后一项准备工作 - 洗车时，
天下起了倾盆大雨。
"这车是白洗了。"
我特意叫上的Sussie在旁边说。
"这是昆明给他的见面礼。"
我玩笑地说着。
开着车向机场疾驰而去。
快到机场时，电话响了。
Sussie，你帮我接吧。
我深怕接电话影响了我的速度。
你有没有搞清楚是谁啊?
我听到Sussie对着电话说。
是他，是他到了！
我接过Sussie递过来的电话：
阿呆？
卿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的声音。
到了？
到了。
到了，他终于平安地到了。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剧烈的跳动。
昆明人恐怕没有不知道盘龙寺的。驱车几十公里到盘龙寺烧香，几乎成了一种时尚。因此那里的香火越烧越旺。
而据当地人说，盘龙祖师爷只对外地人显灵。所以他们自己拜的只是本地的一个小庙。
其实，信与不信，一切自在心中。佛不分彼此。上天对每个人也都是公平的。
我常常想，人的一生，起起落落，悲欢离合，实际都是命中的注定。缘聚缘散，一切的一切，冥冥中也自有天定。
如果没有那个夏日的夜晚，
如果没有那个伤感的名字，
如果他走之前没有和我打招呼，
如果没有……
那么我和他的命运都将改写。
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但对一切有信仰的人都怀有一种崇敬的心理，
有信仰是一种幸福。
阿呆告诉过我他是佛门的俗家弟子，
于是我想，是上天安排了我们的相识。
上天真的公平。
他会对你的错误给予惩罚，
但也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有得有失，有失有得，
命运中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我们曾相约一起去拜佛，
感谢上天安排的缘分，
让我们得以相遇、相识、
相知、相惜……
……
在他到昆明后的第一个星期六，
我们终于向盘龙寺出发了。
……
那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可是盘龙寺依然人山人海。
跪在菩萨面前，
我默默地感谢着上苍对我的宽厚和仁慈。
转过头去，
看到阿呆也在虔诚地磕头，敬香，
同时还不忘记教导大地该如何如何。
大地是我妹妹的儿子，还不到四岁。漂亮、聪明、乖巧。
从小，大地就是我的宝贝，到哪里都要带上大地。
而大地也和我最要好。
看见大地小小的身子，
学着他亦步亦趋地跪下，磕头，起身，礼拜，
心里不觉暗自好笑。
我从不知道拜佛有那么多的讲究，甚至连如何磕头、礼拜，都有要求。
对我，甚至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从未细想过其中的奥妙。
他走着，不时地向我们介绍各个菩萨的经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是地藏王菩萨去地狱时说的。
拜拜吧。
当他毫不犹豫地踏上地狱之火时，
脚下的地狱之火变成了朵朵莲花，
托着他，
一步一朵莲花……"
阿呆在网上曾对我说过很多次有关佛教的典故，
而我从未象这次一样地感受深刻。
到财神殿时，他说不进去了。
"你们去拜吧，我陪大地在外面坐会……"
于是，我和Sussie就去了。
回来时，看到阿呆正和大地在说些什么……
大地平时很怕生人。不爱叫人，也不肯与陌生人讲话。
可遇到了他，也不知怎地，
才半天不到的时间，已经离不开他了。
回家的路上，非得要他抱着。
快到家时，大地已经在他的怀中甜甜地睡去。
我偷偷看他们俩时，他正好用他那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大地的头发，
好象在想些什么……
过后，我问大地：
喜欢叔叔吗？
喜欢。
他笑着说，
姨妈，你每个星期天都带我去叔叔那里，好吗？
我想跟叔叔玩……
就这样，他们不久就成为了一对父子（我感觉中很象一对父子）。
在以后的好多日子里，每当他心情不好，我就会带大地去看他。
因为我知道大地在时，他会变得很快乐、很慈和……
有一段时间，阿呆情绪很坏。不说话，也不爱听我说话。
我问他好几次，他都不肯讲。
过了好多天，他坐在那把旧椅子里，神情忧郁地说，
那天晚上梦到找不到婷婷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听了很心酸。
梦是反的。
我坐在他的脚旁，抚着他的膝盖，努力地安慰着他。
我知道，可就是难受……
又不响了。
那一晚陪着他听了一晚上的音乐，没说几句话。
那天是我自己一人回的家，他没有送我。
感觉到他很累。
我好担心。
我该怎么办好呢？
心里千百次地问自己，
可就是没有答案。
你已经过关了。
看着他娴熟地转弯、换档，我忍不住称赞：
现在就差那个本子了。
"是啊。聪明人想笨也不行。
他一点也不谦虚。
终于到了山顶的一块空地。
我们钻出车门
一阵甜甜的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
山下是满眼的绿色
抬头，
天哪，我好象伸手就能摘下一朵白云！
卿，我好爱这里！
他激动地抱起了我
大声叫了起来。
他看着浮动的云
（七）
看着那绿色葱葱的森林
笑着，笑得那样甜
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兴奋
来时路上绷着的脸
这会儿绽开了孩童般的笑容
我的心也被他感染了。
我要打电话给妈妈。
他兴奋地嚷道。
看着他滔滔不绝地和家里通电话时，
我又想起了他在网上告诉过我的心愿：
"截断人间是与非，白云深处掩柴扉"
当时我曾震惊于他的超然和洒脱，
而现在终于彻底地了解了他 - 自然的孩子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呆，你的心里跳动的是自然的韵律
你不是尘世中的，尘世中也没有你
你属于自然，自然也属于你。
下山的时候
阿呆仍然没有从刚才的兴奋中摆脱出来
卿，我们去打听打听吧
在这里买块地，
盖座木屋
我的第二个愿望就实现了。
山里人真的很热心,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述说下,
我们知道了
这里叫青竹村.
而那座让他欣喜若狂的不知名的山,
我们姑且就叫它青竹山吧.
老乡热情地回答我们的一个又一个提问，
直到我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也和他作了初步的约定。
卿，
太好了。
最多明年，我要实现自己的梦
我要把好多好多的朋友都接来
一起住在这座自己盖起的小木屋里。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总是给我带来震撼的阿呆，
我知道他说的将不会仅仅是个梦……
?梦中的童话?
现实老是打败梦想。
梦想很不服气。问道：
"为什么会这样？"
可终是没有人回答。
一个樵夫走过时看到梦想坐在地上哭泣，于是就知道了他的烦恼。
"跟我去吧。"
樵夫说道。
梦想随着他一起来到深山里。
"这里好美啊。我想在这里建一个小屋……"
梦想停在一块被白云笼罩着的土地上，痴痴地说。
"是这里吗？"
樵夫走到那里，问梦想道。
"是的。就是这里。"
话还没说完，樵夫就举起了斧子，往一棵松树上砍了下去。
一棵接着一棵，树倒下了。
梦想迷惑了：
"你在干嘛？"
樵夫笑着说：
"怪不得你终不会胜利！"
……
阿呆突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阿呆的工程摘记?
今天我拿起了斧子，砍倒了第一棵松树。
一棵接一棵……
当年顾城的童话开始了……
汗从我的脸颊淌了下来。
我是多么地高兴
用自己的灵魂继续着顾城未完的梦想，
用自己的双手拓开这块属于我的土地。
……
卿，
为我加油！
推土机整平后，压路机轰轰的声音使我兴奋不已。
明天就能浇基础了。浇完基础，我就可以开始我的工程。
卿，
命运开始向我招手了……
今天，我起得很早。
天才曚曚亮，我就醒了。
是兴奋吧。
等水泥来的时候，我改了一下图纸，把基础改成了流畅而不规则的弧线。这样以后周围铺上草坪时会更好看一点。
你说是吧，卿？
傍晚，将近黄昏时，基础工程完成了。
我拿皮尺量了一下，大约120坪。盖二楼的木屋，面积刚好。
我不喜欢很大的屋子，不可爱。
我再次检查了铺埋的管道。
没错。
于是，歇下来，点上了烟，走到栗子树下，坐了下来。
"明天，木材就要装到了。"
我这样想着。
天下雨了。
我赶忙从谢开文家里跑出，与他一起把砍下的松枝盖在昨天刚浇好的混凝土基础上。
我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混凝土，硬了。
还好。我松了一口气……
没下多久， 天就晴了。
"老天助我也！"
六个人才抬得起一根圆木，好沉。
想不到我也能和他们一样抬起这大圆木吧，卿。
我年轻时，两人能抬起一块五孔水泥板，架到二楼铺上。
没想到吧……
今天是几号了？大概开始二十多天了吧？
垒木屋的活很慢，赶不了。没办法，只能耐心点。
我坐在一根又一根的原木上，又想起你平安夜送我的卡：
如果上苍能允我一个极乐的许诺
我愿：
我在Johnson的怀里
Johnson在小木屋里
小木屋在白云里
我好高兴，卿。
木屋的底层完工了。
我已看到了它可爱的雏形了。
它好漂亮！
我把窗改小了一点。太大不好看。
今天下午抬木头时，腿软了一下，压到脚背。
没事。
可明天就不能再抬了。只能做监工了。有点不高兴。
村子里的乡亲都跑来看我这小屋。我很高兴。忙着递烟给他们。
他们很淳朴，不会说好话。
一位阿公说：
"这房子不洋气……"
哈哈，我爱听这话。
是吧，卿？
今天在修整底层，没多大进展。
木头不够了。
等着没事，我叫他们一起挖那个积山水的池塘。
痞子说要养几只鹅子。
我得挖大一点……挖好了还得用石头砌起来。
还是用不规则的流线吧。
好吗，卿？
数了数正字，吓了一跳 - 65天过去了。
不行，得赶了。
我想99天完工的。
必须赶了……
卿，终于架屋顶了。
我已看到胜利在向我招手了。
按现在的进度，大概要六天才能架完。
钉铁皮要三天，然后铺瓦要三天吧（我买了咖啡色的瓦片，好吗？）。
差不多，能赶上时间。
有人叫了。不写了……
大功告成了，卿！
整整八十三天！
哈哈，我成功了……
剩下的是油漆粉刷了。
我挑了象牙白。你会喜欢的。
快要打底漆时，我想了想，决定还是不用腻子。
这样油漆会渗进木头里，木纹会跳出来。
于是，就直接上漆了……
这木头可真能吃我的钱。
刚刷上就吃进去了。我好心疼。
呵呵，可怜可怜我吧，
我已是穷人了。
卿，
你快看看。
多少年的梦想，多少回的憧憬，多少人的童话……
诞生了，
终于诞生了！
99天，不停的99天……
顾城的梦
我的梦
你的梦
……
实现了……
……
站在那块能伸手摘下白云的山顶空地上
我眺望着我那白色的伊甸园……
……
我想哭……
卿
就让我哭吧……
"看庭前花开花落
望天上云卷云舒"
卿，你看，
那就是我的伊甸园。
打开车门，他跑过来又一次兴奋地在山顶上抱起了我。
被层层叠叠的绿包围着的白色小屋跃入了我的眼帘……
我不是在梦里吧，阿呆？
激动的我说不出话来。
我被怔住了，很久很久，
望着你，
望着那小屋……
阿呆，你再一次地震撼了我……
谁都不会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三个月前，我和他来买地时，
那里还是块种满白菜和树木的土地。
可如今这里已变成了梦幻般美丽的圣境……
蓝天、白云、群山陪衬着的白色小木屋
是那么地可爱而美丽。
我呆呆地看着阿呆：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伸手我摸了摸他变得消瘦的脸颊
是真的，
他存在在这个现实里。
整整99天，他都没下过山。
每次电话里他都不让我上山去看他。
他说那样会打扰他。
我知道他的脾气，
投入时会把自己都忘掉。
昨天接到电话时，
我还以为他是想我了，
要看看我。
可没想到，阿呆
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
阿呆，
我好爱你
他拉着我走进了他的领地。
庭前种上了他喜爱的好多植物 - 我认不出的。他老说我没文化。
那就是睡莲，卿。美不？
他指着池塘里黑色的缎子般的莲花说：
网上跟你说过的。
晚上她就会合起来，睡了……
真的呀，真象他以前说过的那样！
太漂亮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花朵。
你找到了……
是，苗圃老板送的。
他自豪地说。
……
未未以前送过我一幅花鸟，
画得很美,
荷花、翠鸟……
题的是?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
他抬头望着天，自语着。
……
一架客机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
人与人随缘而聚
缘尽而散
聚时尽在人
散时亦或在人
既是相逢
既是相识
有爱无恨
有恩无怨
得失随缘
求心之所安
完美当可喜
缺陷也是美
刹那便是永恒
每次都是开着车一起去旅行，可这一次却偏偏不能陪你。
要你换个时间，你就是不依……
拗不过你，只好让你一个人去了。
好多次你都对我讲起梦到了梅里雪山。
我知道那地方对你有多大的魔力。
临走的前一夜，替你准备行李时，偷偷看你。
你哼着歌，好是开心……
我特意买了好多药放进了你的小包里。
因为我知道海拔6000多米的那里，对你并不适宜。
我一定能登上峰顶！
你笑着对我说。
是，是。没你不能的。
阿呆，在你的字典里，是不是早已没有了畏惧？
别忘了租氧气。
我重复着说了无数遍的话语。
我万万没想到，我的担心会成为再也无法挽回的悲剧！
千千万万个人里面，为什么却偏偏是你？！……
我发过誓，今生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不曾想我的宠爱也会伤到你……
每次心情不好时，我都不敢对你说起。
什么事我都依着你。
你要天晴，我就不敢下雨。
可你这次为何就不坚持要我陪着你去？
要是你坚持，就是辞了这份工作，我也愿意。
我会在那里找一个漂亮的导游陪我。不要担心。
你总是那样地调皮。
阿呆，现在的我多么希望你那时真的有一个导游在陪着你……
白的墙，白的床，白的枕头，白的被套。早晨的阳光穿过白的窗框落在阿呆变得苍白的脸上……
阿呆，你的卿儿来看你了。
没有一点的讯息，没有一丝的声音。静得让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真的就这样走了吗？甚至还没有登上梅里雪山的峰顶……
阿呆，我没哭，我答应过你的。
娃娃，痞子，纤纤，丫头，雨儿……他们都到了 在外面等着见你
你的父母和婷婷的航班下午4点10分到达 与当初你来时同一个航班
阿呆 请原谅我 我打了贞的手机 我想你会想让她见你最后一面……
阿呆，按你以前在网上说的愿望，黑色的墓碑上不留名字。我在黑色的大理石碑上刻下了你留给我的最后的话语。
?致卿儿?
"如果我还能活一天
那天我要再和你去听海
我还能活一天吗？
不能
所以，很可惜
我不能再陪你去听海
如果我有天使一样的翅膀
我会从天堂飞下来看你
我是天使吗？
不是
所以，很抱歉
我再也不能见到你
如果天降下滂沱的大雨
也浇不熄我爱你的火焰
天会降大雨吗？
会的
所以，是的
（八）
我爱你"
阿呆，你终于改了"轻舞飞扬"的plan，说出了这三个我盼了又盼的字句。
我的心象初次在机场见到你时一样，满满的，没有一点空隙，是你，全是你……
我把你留在了你最爱的伊甸园。你喜欢吗？我想你会的。
在你身旁我立下了我的。等到那一天我会来陪你。
别担心我。痞子、纤纤、雨儿说会留下来陪我。
我会住到我们共同的小木屋去，一辈子陪着你。
我爱那里的一切，我更爱拥有你时的点点滴滴。
阿呆，我把你珍爱的音响放进了你永远的小屋里，让每一首动人的歌曲韵律陪伴着你善感的心灵。
爱你，
你总是让我
不能自已。
卿儿写于 阿呆的生日
阿呆葬礼的那天，天很蓝。白云在湛蓝的天上飘着，象画儿一样，很美。他的美丽的女儿婷婷捧着白色的玫瑰花走在队伍的第一个，接着是他悲哀的母亲和白发苍苍的父亲。我们看到了贞，身着一身黑衣的脸色苍白的女子。凄丽的哀怨的她无力地捧着阿呆的骨灰盒，走得很慢很慢。卿挽着她，手里拿着一幅画，那幅当年贞在礁石上画的一直没让阿呆看的画。
一个忧郁的男子坐在礁石上，静静地凝望着
大海。在那男子的身后是一个正在升起的燃烧的
太阳，火红的太阳。
我忽然象阿呆一样，一下子掉了格。这时候天空里响起了很美很美的天乐般的声音，然后我闻到了，真真实实地闻到了，在我们的周围，空气中飘来了那淡淡的，紫色薰衣草的香味。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升起，飞快地升起。朝着那一朵白云，奔去。
阿
呆
留
下
的
几
封
信
?致克拉玛依的你?
在飞机到达天山峰顶上空时，空姐说：
"下面就是天山……
终年积雪的峰顶，象一把硕大的剑头，矗立在群山之间……"
终于到了乌鲁木齐。
当看到一个个军人肩挎着冲锋枪来回走在机场的周边时，我在心里说：
"这是块蛮地。"
在Holiday Inn，我碰到了你 - 生在克拉玛依，高鼻梁，蓝眼睛的你。
离婚不久的我，因寂寞而和你走到了一起。
在新疆的那些日子，你陪着我走过了多少艰险和欢愉。
于是，并不爱你，但好喜欢你的我，把你带回了你陌生的土地。
时差和饮食是那么痛苦地折磨着你。
看着渐渐消瘦下去的你，忙于奔波挣钱的我虽然明知疏忽了你，但又无法无微不至地关心你。
最后，我还是送走了你。
只因为婷婷跪在爷爷面前：
"叫新疆的阿姨回去……"
我不能记起当时的心情。
直到看到你父母陪着你踏上回去的铉梯，哽咽着的我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你。
虽然我没有哭泣，但无奈的我，还是感到了痛心。
每次寄钱给你时，我感到寄的只是我的悔意……
原谅我这颗罪过的
心灵。
1990年2月7日
?致阿玉?
阿玉，你好吗？
……
在老家杨梅山蜿蜒的山道上，我遇见了你。
你是如此地美艳、凄丽……
你一不小心，雪白的衬衣上染上了杨梅绯红的果汁印。那时你笑了一回。
慽慽的你打着蒲扇，一直就没停。我就这样睡去……
你是在我生命中唯一一个只知付出不求回应的女子，
你让我再次相信女性是胜于男性千万倍的尤灵。
阿玉，你能听到我在怀念你吗？好多年了，我还是没能找到你。我想你。你的悲慽，你的温情，你的无私，你的勇气，你的美丽，牢牢地粘在我的心上。我只是把属于你的那扇门关起，不曾忘记。
记得在山后的那个小屋里，一个大雨的夏夜里，你拥着我。
"要我。"
你喃喃地呻吟。
我颤抖着笨拙地把童贞给了你……
一次次你把我买好的车票撕去，一次次你咬得我的肩膀留下块块红印。
第一次尝到青苹的滋味，第一次知晓情人之间的秘密。我就象一个婴儿躺在你暖暖的怀里，久久不愿离去。
阿玉，今天的你在哪里？十九年来我不曾停止过找你，只是我无能，没能找到你。
你是个谜，我生命中的谜。
当初你教会了我人生的奥秘，可为啥又给了我终生的谜语？
邻居说你嫁人去了远地。可我拿着她给我的地址，还是没能找到你。你的父母也离开了那个小屋，不知踪影，没有一点可以捕捉的讯息。
在我的木盒里还藏着那把你给我的小刨子。那是你在车快开时递给我的，要我刨取手中青苹的果皮。
谁都不知道如此不起眼的东西为何被我珍藏在这个精致的木盒里 - 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爱的证据。
每当我跪拜在佛前，我都会祈求着有一天能再次遇见你。我想呈上这个木盒，让你知道我是如此地珍惜你这份情意。
……
酷暑的夜里，时常会传来你蒲扇阵阵的凉意。
只可惜前世的因缘使我今生远离了你。
阿玉，你是否也曾想起与我在一起时的一点一滴？
已经是凌晨了，可我还是在想你。回忆把我的心揪得好紧好紧……
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终是无言的你……
阿玉，你一直在我的心底，只是我锁上那门时，忘了把钥匙提给你。
佛，
恳求您，
让她把它拿去。
1999年6月19日
?致父母?
父亲、母亲：
您们好。
生活其实很简单，只是人的欲望把它弄复杂了。
当我把生活的欲望降到最低点
当我用灵魂代替金钱装饰这可爱的小屋
当我让心灵静静地聆听这天与地的自然声音
我的欣愉，我的舒畅，我的心旷神怡……
无与伦比
是的，母亲
我的生活从未如此地艰辛
但我的心灵平生第一次地如此快乐、安宁
我很幸福，母亲
别为我担心
颠簸了半生的我要的不是舒适优越的生活
而是心灵真正的安逸
为我高兴吧，母亲
你的爱子寻找了这么多年
终于在今天
找到了自己的乐园 - 心中的伊甸园
等我把这里修筑完毕
我会接你和父亲一起来住
我想，喜欢清静的您们
一定会象我自己一样
爱这个美丽的小屋
原谅我的不肖，父母
我寄了点茶叶、药材给您们。
多保重身体，
等我来接您们。
我爱您们
2000年5月16日
不肖子于云南昆明
想您们的不眠之夜
?致婷婷?
婷婷：
想您。
记得十四年前的今天，在您降生的那一刻，我使劲屏住呼吸。发抖的手轻轻地抱起了您 - 我生命的延续。
想亲您，却就是不敢亲您，怕自己会弄疼了您。
不曾想我今天还是弄疼了您。
……
婷婷，怪我吗？
没给您留下片言只语，只是怕您伤心，不是我无情。
您的像片贴满了我的墙壁，也贴满了我的心。
不想您老是看到闷闷不语的自己，不想看到您坐在我的床边为我哭泣。
每一次与您谈心，我都会庆幸，您终于长大了，学会了体察我的感情！！
婷婷，爸爸不是不要您。离开，是我命里的注定。
您有一个世上最伟大的母亲，相信您会爱惜。
原谅我的自私
我的无情
可爸爸还是想告诉您：
"我多么爱您。"
Happy Birthday, Happy Forever!
2000年11月23日
?致未未?
宛如画般的你，沉静而美丽。
诗一般的你，让我永不敢接近你。
生怕触摸到你的那刻化了你。
甚至不敢对视你的眼睛。因为，我在那里会看到脆弱的自己。
静静地看你作画时，我都会想到贞。
为什么她不是你？
今生不能拥有你的体贴，你的入微。
不是不愿意，只是怕玷污了你的纯清。
"平生知己"，你在送我的画中盖上了这个给我荣誉的印。
此生能与你成为知己，
我心足矣。
嫁一个完整的男子吧！
你的年龄已不能再让你
挥霍自己。
我在远离你两千公里的山间小屋
深深地祝福你。
"平生知己"
人生有你，
是多么地诗意。
2000年12月3日
?贞留下的信?
Johnson，
我的爱人。
我到了。谢生来接的我。我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我好想我们的家 - 你精心为我营造的爱巢。古色古香的艺术氛围，是在诉说你对我的爱意。
我是多么地爱你，我的Johnny。
巴黎很美。但在我的心里，最美的仍是你与我相遇时的那条小溪……
谢生和你一样，象一个父亲，早早安排好了我的日程。我没有不习惯。真的。
在机窗里望不见你时，我的心一时好不是滋味。第一次离开你视力范围的我，禁不住地无助地哭泣……
Johnny，想你。好想你。
虽然我的人在远离你的异地，但我的心早已经留在了你爱我的心里。
吻你，
再吻你。
爱你的贞
于巴黎
21-1-97
Johnny，
我的爱。
定居在这里是我的梦想，并不是我不爱你。
我总想着你终有一天会来陪我，并不是想要离开你。
为什么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脾气。
如果你坚持要与我离异，我只能同意。
因为我知道你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再见。
终有一天你会知道，how much I love you.
贞
14-8-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