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结婚吧?” 他站在她身后倚着门框轻轻地说。 “哐”的一声，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底一滑，薄薄细瓷的小碗摔
到了水池里，溅起几点水星，淡灰的衣裳身前便有了两个湿印。她顾不得弹去沾在衣裳上的泡沫，赶紧把小碗拿起来仔细观看。
这是她去上海时好不容易买到的，又不远千里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带了回来。两套，一套给了他，一套自己留着。 好在没破。她回过头来朝他微微笑了笑。
他看她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客厅里，在地毯上倚着软软的垫子坐下，慢慢地在一大堆杂乱的CD里挑了张单簧管的音乐来听。
她依然在厨房里细细地清洗着那些精致的碗碟，仿佛那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工作。她喜欢收集所有精美的用品，包括杯子，碗，碟，甚
至烟灰盅。不论去哪个地方哪个商场，必然要在厨具柜间流连细挑。有时她想，是不是所有渴望婚姻的女人都会有这个情不自禁的倾向。
待所有的厨具都呈现出洁白干净的光泽时，她才停了手，慢慢走到客厅。 他闭着眼睛半躺在垫子上，手指上夹着根烟。她静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他瘦削的轮廓，微蹙的眉。过了许久，他仍是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指间的烟已经快燃到了尽头。 于是她以为他是睡着了，弯下腰从他指间抽出烟蒂，转过身把它
摁熄在深蓝色玻璃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又听到身后的他轻轻地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她的手微微一震，慢慢挺直身子。走到沙发处拿起挎包，低低地对他说：“我走了。” 他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拉住她，然后双手就环住了她娇小的身子。
她呆呆地立在门边，许久才转过身，轻声但却坚决地在唇间吐了一个字出来：“不。” 他的手一紧，眼底有着一丝被拒绝的难堪和受伤的痛楚。 “为什么？”
她摇摇头。 “到底为什么？我要知道。”他回执地问。 她的心底掠过一阵叹息。眼睛紧紧盯着他的面容，口里残忍地说：“你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婚姻。”
语气仍是极轻极温柔的，他却如遭雷鸣，不自觉地放开了搂住她的双手。 音乐轻轻地在他们身边飘着，聚了起来，又散了开去，单簧管的
吹奏的曲子显得有些遥远而又哀怨。象她飘渺而隐隐疼痛的心情。 她拉开门栓，把他的表情和音乐都关在了门内。
进了电梯，她才仿如虚脱般缓缓倚着一旁蹲了下去。那一个“不”字是用了多大的理智才说出了口？ 拒绝他不是件易事。看似那么相爱的日子，所有心爱的东西都可
以如此亲密地分享，在心里，她早把自己嫁予了他，也一直以为他也如她爱他般爱着自己。 直到那个黄昏。
他们喜欢手牵着手在黄昏的时候出外游荡。闽南语中牵手里有着夫妻的意思，她喜欢这种喻意。他的手掌极大，她小小的单薄的手放
在他掌中时，心里总是漫起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很安全，很快乐。 后来她一直想，她竟是天真至此，以为一牵手竟就是永远，其实不然。
他们走上一座天桥，迎面走来一个女子，很漂亮，不止漂亮而且神情冷漠。忘了当时他们在说什么了，却记得他正低头温柔地对她笑
着的。直到他们都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女子。 他的笑容立即敛去，脸色苍白，不自禁地放开了本来轻搂住她腰
间的手。那女子很大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睛冷冷扫过他的脸，看不出爱恨，甚至看也不看站在他身边的她。 ——她认得，那女子是他的前度女友。
她的心冷到了极点。却很能沉住气，一个人走过了天桥，也不管身后的他是否跟来。黄昏出来散步的人很多，她看不见，声音很多，她也听不见。
走到了马路边，想搭车回去，人却动不了，一颗颗泪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车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却依然无力提起脚步。
良久，手臂被人拉住。他就站在她身后，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始终没说。只是表情苦涩地看着她流泪的脸。
她挥挥手，不发一言地想走。他追上来，紧紧地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胸前，轻轻地告诉她：“我不爱她，真的，不爱她。” 她的泪慢慢浸润了他胸前的衣服。
从那个黄昏以后，她一如既往地待他，可是心里开始觉得疲累至死。有时他会呆呆地看着她出神，她沉默着，忍耐着，知道他眼里看着的也许并不是她。
有时他会突然怕失去她似的紧紧搂住她，不断地问她：“让我们结婚吧，好不好？好不好？” 她就总是轻轻的挣脱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而他在她的眼光
注视下不自然地转身。 她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象在演一场独角戏。对白，台步，表情都是老套到不得了的了，她却不能停止地继续独自演下去。
而对手——早已是没有情绪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