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一条河流
实什么都没有变：放一张萨克斯碟，再和着拍子踱到窗前，拉开蕾丝帘子，推开蓝色玻璃窗，让淡粉色的中间那层薄纱随风飘，也随心情飘。
是夜晚了。白天来这里嬉耍的孩子早回家了。吸着雨后清凉的空气，我抽了几下鼻翼。想起了“星期五的好孩子都应该倒垃圾”的歌
词：倒呀倒呀倒垃圾，我们都要做个好孩子，把垃圾倒掉，我们不要理它，不听话的孩子就像垃圾…… 我最终“倒”了吗？ 那个水深火热的爱情真的结束了吗？
我叹口气，自言自语，好静。 这个时候我特别希望夜晚的噪音人类快点出现，扯起他们年轻的嗓子，扭动躁乱的身体，让躁热的空气在摇摆和飞舞里疯狂，让我随
他们一起淹没在夜的边缘。但是，我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连续几天来的思想剖析，其实我更需要安静。这种安静可以让我清醒认识到
我的以后和一个不可能陪我一齐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一个男人；有时，我不想这么清醒，宁可自己记不得他对我说他已经结婚的话，我宁可忘记那个夜晚，和在夜晚出现的那个女人。
二、我们踩着吵架声走过来
他和我是在网络里认识的。 他说那次是见我太狂傲了，在聊天室里张扬自己的文采，很多对手被我打败，他才站出来的。
我承认自己有虚荣心，也有点自负，而且，能有人愿意和我文斗，当然是求之不得。 后来我们吵累了，他用试探的心理和我谈起了北岛。那天我刚好
读了北岛的《回答》，于是大谈特谈我渴求自己读完作品能与人谈自己的感受，这可能是最好的消化吧！ 我是有点嚣张，甚至还有点卖弄我就是想要他知道，还要他知道
我有卖弄的资本。 那晚下网已是凌晨2 点了，有点累，但是是那种满足的累我喜欢这种累。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我发觉自己上网仅仅
是为了能见到他，能和他聊。 我有点惊恐不已，怕自己陷进虚幻的情感里不能自拔；那天晚上我一改以前的态度，很严肃地问他的情况。他说他拒绝回答在后来，
我才知道他是怕我知道他的情况后会疏远他这个傻瓜。 我坚持要他回答，有点强迫了。他吡哩吧啦地打出一大串字来：
我已经结婚了！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我不敢想像她失去我会是怎样的；她是个很脆弱的人！我们还有一个女儿。现在满意了吧？……
我看着这些字，慢慢地，它们变得模糊不清了。强忍住泪水，顿了顿，我慢慢地打出一句话：我们以后还会聊北岛、泰戈尔吗？按Enter 时，泪水滴在了键盘上。 ……
接下来的晚上，我在聊天室门口看到他已经在里面了；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想起了他的话，“她是个很脆弱的人……”，就断开线，关了电脑，关了那个世界。
这晚我发烧了。睡梦里我一直在飞，飞得好高，好远，轻飘飘地飞…… 第二天，在BBS 我看到他写的一首诗歌，而且还注明是写给晴雨我。
我愿意相信他写这诗仅仅是为了证明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很了解你。
三、我是使你眼皮跳动的小巫女
后来，不管是在网络，还是在电话里聊天，我们都把自己的情感隐藏在谈贾平凹、叔本华的话题里，深深的隐藏。我们都做得很努力，也很违心。 直到有一次……
那次一连三天没有他的电话打来。我不安，惶恐，担忧，无助；这时我才发觉我和他之间的联系是多么脆弱、单薄啊！
我什么也做不了，守着电话，祈祷上苍不要让他出事。每一次的电话铃声响起，都会把我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一次次地站起，又一次
次地掉在沙发上，被折腾得简直要神经衰弱了。 第三天晚上，已是深夜23点了，我似睡非醒的时候听见电话响起，
抓起来，神经质地喂，一听是他的声音，那种好熟悉的浑厚的男音，我像个婴儿一样大哭起来，好像要把这三天来的紧张、担忧……全部
发泄出来。他耐心地听完我由大哭到啜泣的过程，叹了口气。 他平静地说：“晴雨，我好想你，这几天我好想你……” 我怕的情况终于出现了。
“嗯”了一声我就说不出话了。 他说：“前几天因为急急出差，忘记带手机。这几天又一直脱不开身，没给你电话。我知道你很担心我的眼皮一直在跳。刚才在买磁
卡时，眼皮还在跳呢！” 我笑了笑，满足地笑了笑，只要他能知道我在担心，仅仅为他担心就够了。
四、你是疯儿，我是傻
傻 我们决堤了，一发不可收拾。 他每次和我聊天时总忘不了说起她他的太太，而且每次说起她时，
言语之间都流露出相濡以沫的深情，每次我都静静地听，对这位并未谋面，却知道了她好多事情的女人，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可怜的是，
除了自责和愧疚外，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已离不开他了这个我叫他暗鬼的男人。我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叫他不要遗忘了她，多给她打电话。
那时，他和我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在电话里度过的。早上我还在睡梦里，就有他的电话来我喜欢这种被吵醒的疲劳。但是我不敢告诉他
我还在睡觉，而且还只睡了四、五个小时，怕他心疼我而不再那么早给我那种疲劳。中午他去吃饭也会特意打个电话告诉我我喜欢这种繁
琐，就因为是他带给我的。其间，他会偶尔打来，和我聊聊，逗逗我开心我喜欢这种宠爱。晚上是我们通话时间最长的时候，我们会一个
小时，一个小时地聊。他戏言他和我已经在电话里结婚了，还生活了好几年。这种荒诞的说法使我忐忑不安我又想起了她……
其实，我们都在用“只是电话聊聊”来掩饰自己的不道德，来告诉对方，我、他并没有做什么。 人往往在自欺欺人里寻找解救自己的钥匙，一千次，一万次地开
脱自己。 每次，我总强迫自己和他聊时尽量不去想她，不去想我们的以后会怎么样，或者就是不要再和他有来往，但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尽管我并没想过他离婚，而后再和我结婚的事。 我发觉我越来越软弱了，特别是听到他的声音时。
和他聊时，我绝不会去谈明天的，我知道我的明天没有他，我怕我的明天没有他，真的。我已在依赖他了，这种依赖使我惶恐不安。
一连五个晚上，我老是梦到他，梦到他离我而去，梦到他说他不再叫我晴崽崽了，梦到在一条林荫道上，他牵着她的手，在我眼前狠心地
走远后来，我告诉他这个梦时，他笑笑说这是简爱和罗切斯特走的那条林荫道……有一次，吓醒后，我还在不停地哭，哭得很稀里糊涂的，好像他真的不再是我的暗鬼了一样。
我预感会发生什么。 我深切的愧疚和不安使我更加想见到他。
五、小人物的春天
于是我们约定，他从另外的城市赶到老家和我见面。他笑称这是晴崽崽和暗鬼的私奔阴谋。但是，天，我们又会奔到哪里去呢？还不是去他老家，还不是离她越来越近。
那天，我早早起来就到宾馆的大厅里等候他。坐在那里，我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心口几乎要跳出来了，手心里全是汗。我只好站起
来踱步，不停地踱步，来来回回地踱步从花岗岩的台阶踱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踱回到台阶前。前台的服务员不解地看着我，我微微稳了
一下情绪，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玻璃门，希望他能够在我的视线里向我走来，头顶大团的棉花，缓缓地向我走来……
第17辆车开过来时，我仍在台阶旁边不停地踱着，从这根柱子一步一步数到那根柱子，刚好17步。当时，我有点宿命了，17？我和他也是相差17岁……
车在台阶前停下来，我忙以左边的柱子掩饰自己我不想彼此就这么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对方面前，至少我脸上的焦虑会使我尴尬不已的。
我还没学会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能很好的遮掩自己的情绪尽管他对我“不陌生”。 从落地玻璃门窗里，我看到一个穿靛蓝色衬衫的男人弯腰走下车，
随后很自然地关上了后车门。对前坐的司机笑笑，而后走上台阶，是那种健步的跃上台阶。 那根柱子确实不怎么样，也可能是他看到了映在玻璃窗上的我惊
慌失措的神情吧！他上第二个台阶时，扭头看了看我这个站在柱子后的暗鬼；略微迟疑了一下一秒钟也不到的时间，快步走进大厅我看到
他后背的衬衣全湿透了，沾在背上，他伸手把后背的衣服扯了扯。我想他也很紧张吧！ 我断定这个男人就是他，就是我要等的暗鬼。
他巡视了一下大厅，没问前台服务员就直接上了楼梯。他走得很快，还是那种跃的步伐。我看他一直上去，并没有再回头看什么，就
慌慌地从右边的楼梯上去，希望在第二层，或者第三层的拐弯口能够看清楚他的脸，也是偷偷地看。 一边上楼梯，我一边暗笑：也许我更应该叫暗鬼吧！ 三楼到了。
早上因为急急出来，忘了带房卡，我只好等服务员帮我开门。我站在服务台前，不，是靠着，我已紧张得没有力气了，双腿在抖动，
不自然地抖动。小心翼翼地向右扭头瞟了一眼，刚才那位穿靛蓝色衬衫的男人在敲我的房门，一顿一顿的，很有礼貌，在空空的廊道里显得特别有力。
是他了。是我千万次梦里见到的他，我的暗鬼。 看着他不停地敲门，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阵势，我笑笑对他
说不要敲啦！语气有点居高临下，也有点恶作剧后的幸灾乐祸。 他举在半空的手停下来，也笑笑，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是你呀！？”有点嗔怪。
六、谁更象木偶？
他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我不敢坐在他旁边，挑了床沿坐下来。他拿出两本小册子，说：“这是我哥哥的诗集；看看。我没忘记给你带来吧？”
我像一个被老师指出错误的孩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不习惯在他面前像在电话里一样，笑得忘乎所以，丑态百出。
他递过书来，我的目光留在他手上，这确实是一双女性的手，皮肤细腻、白皙，丝毫没有男性青筋布横的痕迹。我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她总说我是唐僧肉，女孩子也会羡慕我的皮肤…… “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我的样子和照片里的不像？”他打破沉默。
该死，我怎么在这个时候又想起她呢？“没……有，很像，只是面前的你会动了。”我掩饰着，希望能不留痕迹。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融化了冰冷的空气。我平缓了很多，也问他：“那我和照片里的像吗？”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我，像下
了很大的决心说：“像！”又反问我，“那我也像吗？”我抬起头，阳光正泻在他身上，他的上身在强烈的光线里透明起来，似乎就像那晚我梦到渐去渐远的他，我呆了，愣在那里。
“像吧？”他追问着。 “像。”我看着他，不带任何语气说。其实，在彼此看来，这一切似乎太像在梦里了，我们用追问对方“像不像”来平息内心的紧张
和不真实。 真可怜！ 这个男人，这个我牵挂着的男人，这个我叫他暗鬼的男人，如何叫我忘记梦里的一切，或者是忘记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我的思想停滞了……
他看我没说话，关切地问：“怎么啦？是不是我使你失望？” 我摇摇头，说：“不是的。可能是不习惯这里吧！这几天脑子都
被搞得混混的，又想……见你，又怕见你。”他坐在那里把手关节骨弄得咯咯响，“她……还好吧？”我宁可愧疚，也不要被憋死。
咯咯声停了，他叹口气，随即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还好，这几天她忙着彩排，要汇演了。我昨天陪了她一天……”
我“哦”了一下。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画面，蒙太奇式的：厨房里忙着张罗的身影，客厅里擦地板的身影，阳台上晾衣服的身影……我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我和暗鬼在一起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去想这个女人呢？而且，这个女人扮演的角色与我是对立面的。我甚至感觉自己迫切想见她。
“你看，你看！贾平凹！”他惊喜万分，像个孩子一样，指着电视屏幕，说，“贾平凹还在《鸟巢。指甲花》上题字了呢！你翻开看看。”
“‘祝您成功’！哈哈……”我看着“读书时间”栏目里的贾品凹，想起了他的《丑石》，“你知道吗？其实，你和贾老头还是有点
像的地方呢！对了，诗人老师也有这种相像……” 他推了推眼镜，问：“哪里像？” “嗯……具体的也说不清楚，好像都有点……傻。哈哈…”
七、你好，她好，就我不好
“晴崽崽，真的是你吗？” “是我，暗鬼！” “你让我忘记了颜色……”我靠在这个男人的肩上，近乎是瘫痪
着了。感受着他陌生的气息，和男性特有的骨架，感到厚实的幸福和晕眩。迷离中，一股热热湿湿的空气慢慢追寻过来，覆盖在我温热、
湿润的嘴唇上。我看见自己走进了一个棉花堆里，四起的蕾丝在飘扬；赤脚慢慢走进一个深渊，那里有蓝盈盈的幽光发出来，有一影子在
召唤我：来吧！来吧！粉色的梦境在这里……我睁开氤氲的双眼，捋开几缕长发，一个女人！一个健康色的女人哀怨地看着我；她一直看着我，看得我从棉花絮上掉下来……
“不……”我发觉我的声音在颤栗，我冷得向他靠了靠，他火热的身体刺烫了我这不是粉色的梦境！ “晴崽崽……”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摸着我的头发，喃喃着。
“嗯。”热流在体内汹涌，但是却发觉什么力量也被蚕食尽了，好像两个被抛掷在荒岛上的弃儿，相互怜爱，相互安抚，不敢去想明天暴风雨会不会濒临这里。
喔，可怜的人！可怜的爱情！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诗歌的缺口走进我生命的男人。此时此刻，我却觉得他越来越陌生，像一团迷雾一样涣散在空中，而后在我视线
触不及的地方再次凝聚，飘洒在另一片空寂的梦境里。他眼角深处不经意流露的几丝担忧和不安，在我愧疚的心坎里流淌、聚集，慢慢游离在我的眼睛里。
那个女人又出现在意识流里。天！我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在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和暗鬼见面的时间里，时不时地想到她，
想她陌生，但却形象的脸，想她常年弹奏乐器的纤纤十指，想她烟雾袅袅的双眸……想得近乎恐惧，想得身体一阵阵的发寒。 但是，我想见这个女人。
八、傻瓜力量不大了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至少我还有你……”一女声赚取了身陷感情旋涡里不少男男女女的眼泪。 “暗鬼……暗鬼……”我喃喃着，不安地看着身边的他，我怕他
会突然像气泡一样，在我眼前消失。“晴崽崽……嗯……”他懂我的无助的，搂紧了我颤栗的身体。在他怀里，我却感到一阵更胜一阵的
陌生和遥远。我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想她的感受，如果她知道这一切的话，但是又无端地觉得自己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我真是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我作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自己一直在跑，一直想追上前面疾步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一会儿和蔼地对我笑，一会儿又露
出狰狞的面目。慢慢地，影子在一片雾起的蓝色光圈里化为了一团白烟，我声嘶力竭地对他呼喊，不要走，不要走。但是，换来的是一片死寂。 我有预感，一个可怕的预感。
第二天起来后，他笑着说我昨晚说梦话了。我有点不自然，他说他昨晚一直没睡，一直看着我入睡的，又看着我说梦话。说这话时，
我看到他眼里温柔的爱怜，它们刺痛了我，深深地。但是，我又想起了她，那个女人，他太太。我想他一定也曾这样柔情望着她想这些时，我猜不定自己是因为嫉妒她，还是可怜她。
九、盛不满水的塘
“你喜欢有水的地方，还是喜欢有山的地方？”我坐在竹筏上，举着望远镜，对着凤翼山问他。 他笑笑，“水比较柔性，而山呢，有阳刚之气；有水有山才有灵
气，对吧？就像世间有男人和女人之分。”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其实，男人更像塘，女人是水，塘是怎样的形状，聚在里面的水就
会是什么样的形状。”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有点揶揄。 春末夏初的阳光真的很好。黄昏的余辉散在水面上，一阵和风吹
过，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两岸忽明忽暗的倒映摇曳出万千媚态。竹筏划出的一道道水纹，那里有他细碎的剪影，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
我看着，有点呆了，想到坐在我身边这个有家庭的男人，一阵阵的迷惘。 “怎么啦？想什么呢？”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不赞同我的看法吗？”
“不，不是的……”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又想起她，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你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吧！要不然她会着急的……”他听了，
脸上的那种柔情换成了哀叹；我知道他的，一方面，他不放心家里的她，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里。 爱为什么会使我们这么痛苦？
十、不是离别的分手
———亲爱的，我们是恋人吗？ ———宝贝，是的，我们是。 ———我们是爱人吗？ ———当然也是。 ———那我们为什么要停止相爱？
———…… 那天，晴了好几天的天突然下起雨来，他送我去火车站时，我记得天又阴沉下来。
是晚上19点的车，离现在还有9 点多小时。他说他不能陪我上车了，那样的话，他又要在这里耽搁一天，回去没借口可以搪塞了。我
看着他，捂着心口，疼痛使我不能言语；他焦急万分，在这个时候我怎么可以犯病呢？我看着他出了进站口，一会儿，又进来，急匆匆的，
他帮我服下救心丸；我极其渴望又无助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巴在蠕动，不停地嘱咐我该如何如何上车如何如何吃药如何如何等等。
我真的好希望他能陪我，这个冰冷、肮脏、喧杂的中转候车室真的使我感到害怕不安。 他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发，“晴崽崽……我要走了……”我遏
制不住地哭，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他的离去，我想让他抱抱我，但是，竟无力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我使劲地捂住心口，
整个身子偻伛着，抬头，隔着泪水，看到他那张怜惜无奈的脸，我说不出来要他留下来陪我的话了，一句也没说，连“再见”也没说，真的。 ……
他走了，终于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我四肢冰冷，指尖无力地垂着，像被抽去了骨架。缓过气来，我
一直盯着进站口，希望他会传奇般地出现，就像那天从的士上弯腰下来，而后向我扑面而来的他。 黄昏的候车室里人迹寥寥无几，一排排椅子僵硬地空在那里，播
音器停止了喧嚣，偶尔的一两声汽笛毫不留情地撕破空寂。 他一直没出现，真的一直没再出现。是真的。
我侥幸地以为他回去交代一下就会回来陪我的，最后，侥幸慢慢变成了失望。过度的企望把我搞得累累的，我靠着椅背，细细地回味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小姐，去哪里呀？”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炸在耳边。 候车室里还没开灯，一个瘦瘦矮矮的男人很霸道地遮住从窗口里
透过来的光线。我还没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让我回到这冰冷的候车室里来，我甚至想责怪他
的打搅，但是他又脏又皱的衣服上拨来一阵阵的汗臭和蒜葱味使我恶心。 我看了看他，厌恶地转过头来。
“小姐，要不要陪你坐坐？”他流里流气地说，好不客气地在我身边的空椅上坐下来，那只油腻的手慢慢地伸向我……
“啊~~~~~~”我惊叫起来，声音响在打盹的旅客的耳膜，他们耷拉着眼皮，眯了我一眼，不厌烦地咕哝几声，又继续他们香槟佳人的神游。
我惊慌失措地逃出候车室，逃出那只油腻的爪子，扑向电话亭，像一只饥渴难耐的狼，瞪着绿绿的眼睛，拨着一连串的电话号码。
我对他说我要回宾馆去回宾馆去……
十一、Kiss me，但别kill me
我失魂落魄地把自己扔在床上，疲倦、饥饿、伤心、恐惧全挤压在心头，而且，我又不能抑制地想念他，想得恍恍惚惚，想得只想给
他打电话，告诉他我想他想他想他，但是，我不能打电话的，因为他说她已经回家了，他怕她发现…… 天！
最后，我还是找了个看似很是借口的借口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已平安回在宾馆了。 他在电话那边语气异样地说：“晴雨，你好，很好。她已经知道
我们的事了，而且还拿刀砍我，我现在两只手臂都是伤……” 我惊恐万分地哽咽住了，忙问他，“你……还好吧？”
“还好？！都快被你搞得家破人亡了，还好？既然送你去车站了，为什么又要回来？你究竟什么企图？”
天呐！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不是的！不是的……”我痛苦不堪，没料到事情会来个这么大的转变，“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她……”
“看？那你明天来看吧！……她和你说！”他扔下重重的几个字，把话筒给了她，“喂！请你自重自爱！哭？！哼，没有人会同情你的……”
一个炸弹又响起来了！我像一堆泥一样滩在床上，除了哭，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力量这么微薄，想保护自己，在
两颗炸弹还没粉碎我之前，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好……我明天会去看的，一定会的！”我用了全部力气说完就挂了，说再多，也没有人会可怜我，这个我还是明白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死一般的沉寂，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哭，又一个声音在叫，“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为什么？为什么呀？”没有
人回答她，走廊里偶尔的几声脚步声若有若无，抽水马桶的肾亏了，滴滴嗒嗒地漏着水，整个世界像死去的空壳。
我使劲地哭，好像这时只有哭才可以慰藉自己，只有哭才可以淹没她那寥寥数字带给我的巨响，也只有哭才可以奠祭他曾经对我的脉脉温情。
我哭着，忘我地哭着，哭得不知道疲劳，哭得不记得饥饿，哭得眼睛一阵阵的眩目。
十二、台上台下
一个多小时后，他和她竟出现在房间里！ 她缓步进来，蔑着眼，打量了我一下，“这就是晴雨？！” “好像以前见过一样呢！？”他极度疲劳地咕哝了一声。
“是我，晴雨。”我还没习惯他和她进来时带来的异样的空气，淡淡地回答，用余光看了看他的手臂，没有我想象中的浸透血迹的绷带包扎着，偷偷地舒了口气。
这是个瘦弱的女人，眼角却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倔强；一身黑色服饰，头发很整齐地披在肩头，抿着嘴，端庄大方地坐在沙发上；他
在她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软软地斜靠着，一下子苍老了好多。 空气也一下子苍老了好多。 “晴雨，”他没有再叫我晴崽崽，我噎了一下，“你看看，看看！
这就是她砍的。”他伸出手臂，横在我眼前。我不要看，我觉得自己没必要看，也不忍心看。“那么长的一把刀啊，抽出来就向我砍来，
幸亏我力气大，要不然早死了；死了你就开心了？！”他转向她，“你们这些女人，是不是想把我搞死呀？”控诉完，看了看我；眼镜，
我只看到他的镜片上有一闪一烁的光刺向我，我尽量回忆那天那双那么温柔的眼睛。“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是不是想搞得我家破人亡啊？
啊？你说。”他似乎越来越有兴致了，音调也提高了。我看着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张开，像一只不停呼吸的金鱼。
我又哭了，那天的泪腺好象特别发达，“不要这样说我！”我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左对面那个黑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她异常愤
怒而睁大的眼睛里发出的光使我还记起她也在场。“我只是想看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他冷笑道，“你就喜欢看到别人
吵架———在网上就老是吵架。尖牙利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 我惊讶他怎么会来这么大的转变，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感到阵阵
的恐惧，突然发觉自己是多么需要保护。我换了种语气，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去抹爱情口红了，冷笑道，“彼此彼此。”
“当初都怪我瞎了眼，会和你这种人聊天。”他像在作检讨一样，“还扔下一大堆的工作，跑来见你，真是瞎了眼。”还余味未了地叹
了口气，大有此生妄丧这一次一样。如果那天我还有心情和力气的话，我会给他免费立个贞节牌坊的。不信？
“哼，现在不是已经表现很好了吗？你又可以作你的模范丈夫了，恭喜啊！”我冷嘲热讽道。 他忍受不了我的语气，站起来，喝了一声，“病态！”戳着手指，
厉声说道，“你就是病态！整日整夜可以不吃不睡，我真怀疑你是怎么站起来的，还可以爬凤翼山呢！” 我看着他那种骂街的架式，想起一书里的一句话：如果你用一个
手指戳着对方，其实，就有三个手指戳着你自己。 可笑。 “哈哈。”我猖狂地大笑起来，却发觉心里好苦涩，“你现在发
现我病态也不晚呀，对吧？而且，还可以趁机贬低我。”他颓然地坐下来，我继续说，“我本来就有病呀，只有笨蛋才看不出病态。”我
奇怪自己在说这些时，都没有再哭了，而且，还会偶尔大笑几声，笑得自己都毛骨悚然了。 她一直没再说什么，一直做我和暗鬼忠实的看客，她可能对我很
好奇，一直斜着眼看我，一直保持刚才的坐姿，好像在用身体语言说明她的立场坚定，而且是一个大公无私，毫无偏袒的看客。那天要是打分的话，她应该得最高分的，我想是的。
她是个极其爱面子的人，不易外露自己的情绪，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和他大动干戈的———这些是可爱的暗鬼告诉我的。我想，可能就
是因为这，才使得她很自然地作这个角色吧！想到这里，我为她感到悲哀。 我们张开嘴巴，又合拢，唾液横飞，汗水飘洒，大有激扬吵术的阵势。
在故事都结束的时候，我才深刻领悟到，吵架其实是一种健美运动，不但可以运动脸部肌肉，还可以扩张肺活量，值得大力提倡的。
“好啦，好啦，和你这种蛮不讲理的人说不清楚的。就像早上说上车，下午就把票撕了，又鬼魂一样跑回来。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呀？”
我发觉我这时彻底累了，和他说再多的话也是白说的，可能我们都是“蛮不讲理的人”吧！ “你去睡会儿吧！明天还要上班……”他放低声音对她说，“去
吧……听话，睡会！”又不忘及时刺我一刀，“她这种人就是吵到天亮也不要睡的。” 他把她安置好，转过身来，淡淡地说，“你也去睡吧！”他打了
个磕睡，“她说明天一起送你回去……”我回味他这句话，怀疑他是不是在送之前说漏了个押字，有可能，我又在推测这种可能性的百分率是多少。
我漠然地看着他，觉得他好陌生，“你去睡吧，我不困……” “吖~~~~”他打着一连串磕睡，在她身边躺下来……
我忍受不了，把高音贝的“不要这样惩罚我”扔在房间里就冲了出去。
十三、无题
我绻缩在花园的树荫下，泪腺又开始发达了，使劲地哭，把在房间里压抑住的情绪，像山洪暴发一样，倾泻出来。
爱有罪吗？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而且是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我甚至在还没见面时就预言，他一旦回家，然后
再来看我的话，他什么都会变的，连“晴崽崽”也消失了，果然不出所料。我不承认自己是宿命的，但是还是容忍和接受不了这么戏剧性
的场景，尽管他表现得那么使我绝望。卡夫卡说，绝望是善的另一面。可是，在他看来，我却是蛮不讲理的泼妇，喜欢把他搞得家破人亡的
罪魁祸首，是个什么什么集团的头头……天，我连我自己都相信自己真的是个令人发指，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大坏蛋了。 凌晨4 点的初夏夜里，夜色袅袅。
摸着手臂上起的一个个鸡皮疙瘩，我发觉自己冷了，也有点怕，是那种由里到外的冷和怕。但是，我不想回去。 我不能忍受那种舞台布景和人物组合……
“晴崽崽……晴崽崽……”是他，暗鬼的声音，“唉，你怎么还靠在这里呀？快回去，感冒了就麻烦了。”那天的暗鬼又回来了，真
的。我感到自己是乘着他的心疼平稳下情绪的，才知道自己是又冷又累，又困又饿。 “我不要回去啦……别碰我，你太冷酷了。”他一把抱住我，把
香喷喷的话灌到我耳朵里，“不要这样小孩子气，乖。在法律上我当然是属于她的，但是精神上，我却是你的。乖，回去吧！不要叫我为难了，她会起疑心的。听话听话。”
“那你回去吧，去坐你的末班车吧！”我一想起他刚才的形体表演艺术就好不客气地拿冷言冷语回敬他。
“你越来越蛮不讲理了，她又没说你什么，这样对她？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愧疚呢。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们全家被你搞死……”原来那天的暗鬼已经留在了过去，我真是弱智。
我大叫起来：“我忍受不了。她的沉默不语对我其实比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使我难受，我现在对她不屑一顾。‘自重’？‘自爱’？哈哈……”
“别傻啦！”他掐住我的胳膊厉声喝道。 “别碰我，你这小人。”我终于喷出这句话。 他忿忿地转身离去了，消失在黎明灰蓝色的晨曦里。
星期五的好孩子都应该倒垃圾
第二天，不，已经是这一天了，他说她不想送我了，原因是她忍受不了他喂我吃药的样子。我出奇礼貌地对她说没关系的，我自己会
去的，而且一直会在候车室里坐到19点钟。她没有表情地又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现在你目的达到了吧？然后他们就走了，暗鬼在临走关上门时，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喜欢回头。
我想起那晚他在网上的话：你现在满意了吧？……你现在满意了吧你现在满意了吧你现在满意了吧……
拉开窗帘，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从窗口望下去，我看到他走在她前面，步履急促，后背明显地驮下去；她还是挺胸健步着，而且，我
意外地发现，她黑色的服饰竟配搭一双大红的高跟鞋，走得铿锵有力。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远，在出大门口时，我依然没看见暗鬼回头
看一眼，我知道他知道我会在窗口目送他的。但是，他没回头。 是真的没回头。 我虚脱一样地将自己抛在他们躺过的床上，慢慢地磕上眼睛，听
到一滴泪“叭嗒”一声滴在枕头上，我的心掉进了一个深渊里，身体游离开来，慢慢地向上飞，却怎么也不见出口。渐渐地，我累了，掉
下来，一个软绵绵的花瓣垫子接住了软绵绵的我……
十五、What a pity！
火车呜呜的长笛把我拉出了这座城市。 我躺在黑暗里，自怜自爱地舔着伤口，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其实，动物比人更懂得保护自己，至少它们还有一层毛皮可以遮掩，对吧？
十六、粉色伤口
从第一次遇见你
我就赤脚踩在蕾丝的骨架上
在梦的中央
你头顶一大团的棉花向我走来
我幸福地晕眩，晕眩地幸福
然而，游丝般的爱还是将我们撕裂
雪崩似的吵架后
你走出了我氤氲的梦境
有一天你再度出现
将在我疲倦的双眼里
看见一个粉色的伤口
十七、余音
如果说《第一次亲密接触》让人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的话，我想，《粉色伤口》就可以让人知道什么是网恋的疼痛，一点点的疼痛，至少一丁点总有吧？给我点安慰啦！
好了，我该Sleep 了。 立正——！稍息！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