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后的人

上

上海　敏剑

2000-06-12 10:16

(!)

(2)

父亲是最平常的人，在一家机关里做采购员的工作。我出生在70 年代中期，从小就喜欢文艺，当我第一次听到钢琴的声音时，我就多么渴望拥有它。可是一千多元的钢琴在当时可谓是奢侈品，所以只能把对它的虔诚热爱装在幼年的梦里。每次路过学校附近的一户正在弹琴的人家，我总是驻足探视，不忍离去。我多么渴望能有一只马良之神笔，让我得到钢琴。那时，我第一次感到了不公平。父亲知道我心中对音乐的渴望，就默默地买了一架48贝司的黑色手风琴，让我改学手风琴。学琴是辛苦的，从最初的学谱，到每个星期去少年宫上课，都是由父亲陪着。他肩背着重重的琴，牵着我的手去挤公共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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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车程让我感到很累，父亲就在车上说他从前的军旅生活，为我打气，在拥挤的不停晃抖的车厢里，扶着我坐在琴背上。当时，大陆有一个年轻的女手风琴家方圆，他说，你要象她一样，弹出最好听的音乐。有时，我下课后直接去少年宫，等父亲给我送饭。在等父亲的房间里有一架钢琴，可惜上了锁，只有学钢琴的孩子才能去碰它。我对着钢琴发呆，连父亲来送饭送琴了，都没有感到。那时的我，心爱着钢琴，学着手风琴，那种错位的有点哀伤的情绪在我心理扎根，但是每当我看到父亲慈和的笑容和满脸的风霜，我只能自己排除那种伤心。而且，我的琴艺在班里一直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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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已经很难在街上，在公车上看到背琴的家长和身边的孩子了，也许少年宫的条件好多了，也许学手风琴的孩子少多了。但那段80年代中期的几年如一日的周而复始的学琴路，我深深难忘。那真象一幅隔绝着些许红尘的古雅的图画。父亲把他最宝贵的时间都放在培养我的学琴上了，光阴如白驹过隙，流年无声，他开始变老，变得希望越来越难以表白。我也有点变了，变得自以为长大了，可以挣脱父亲的窠臼了。由于学业的紧张，我结束了全部课程后，就不再去学琴了。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流淌着如涓涓溪流的钢琴乐声，伴着这种向往，我过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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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工作没多久，我终于积存到了够买钢琴的钱，买了一架钢琴。当我坐在自己的钢琴边时，我有点感叹，终于把它带到身边了，可是时光荏苒，少年不再，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我的脚够得着踏板，我的眼睛亦可以清晰看见钢琴外的天空了。那天，父亲也很开心，但似乎有歉意。他说，现在你终于有你梦寐以求的乐器了，小时候，没能给你买钢琴，是我的不好。我听了，刹那间一惊。原来，父亲一直在心里自责。其实，这根本没有什么愧疚的地方。说真的，小时候莫名其妙的责备全没有了。如果父亲没有拳拳爱心，怎会一次又一次地背着重重的乐器为我送琴？为我送饭？而害怕我一个人会久等，他连饭都顾不得吃？这些无私无声的关爱和扶持难道还不及一架钢琴的价值？虽然我没有在小时候学会钢琴，但我学会了手风琴，学会了对于音乐的基本知识和乐感，更体会了父亲对我的无微不至的爱！其实，如果，我很小就能学到钢琴，心中就少了那份少年的期慕，就少了促使自己拼命学习工作的为了日后能靠自己得到心爱之物的源泉了。这与其说是错位，不如说是体验。我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戏剧性和不经意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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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但没有对父亲说。凭着执着的热爱和对音乐的悟性，我决定自己学琴。对我来说，练琴只为性情，只为自个儿心灵。我到音乐书店买了几百元的琴谱，由此，结识了音乐学院钢琴系的男孩子。他有很深的造诣，对音乐特别是钢琴有非常独特的见解。他能把难度极高的“野蜂飞舞”等乐曲弹得令人听得屏气凝神，暗自惊叹。他的性格也如钢琴那吸引人的音色，其中可缓可急，可轻可重的特色象大海般包容。他告诉我钢琴的来源和古钢琴的特征，原来钢琴的组织结构就象一只表壳里安装着的一家微型工厂，所有的设计都融合了人类的智慧。他也从不笑我这个热爱音乐的门外汉，在其影响下，我练就了许多非常优美动听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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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日子真是美极了，有钢琴的附丽和与他相爱的惊喜。我忘了父亲，只为了和他在一起。我常坐在沙发上，看他激昂得弹着他最喜欢的李斯特的“梦幻曲”，跳跃的音符仿佛让我回到了中世纪魏玛和维也纳的时代。他也会坐在沙发上，听我弹柔柔的“威尼斯船歌” 等曲子。我们如同弹琴的妙手和善听的欣赏者，就象欧阳修所说的那样：“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 完全是有了人，钢琴才充满灵性，与音乐建立一种良好关系是人生之大幸，而与热爱音乐懂得音乐的人相处是那么惬意，我可以无时无刻体会到他的那份执着和打通我心径的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音乐。我第一次感到了知音的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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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生就象琴键上的黑白键和半全音，必须不停地交替聚散离合。一年后，他离开我去了外国继续学琴，我不知道他何时回来，只知道那时的日子比青果更酸涩。他刚离开的那几天，我一遍遍弹奏那支我们都深爱的“简爱”，竟然不经意间让自己的泪珠滴到了琴键上。我本来想借琴抒发内心郁闷，可是偶一回头，看到夜色中的窗户上映照出的我与钢琴的剪影，却更感心碎。他常说：“有灵气的人知道最壮丽的诗篇创作于最痛苦的时刻”，可是我却第一次感到了钢琴带给我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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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来到我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从床底下拿出沉积多年的手风琴，我的眼光一接触到它，竟不知如何面对。虽然它已减退了往日的光彩，但小时候的情景依稀地敲打着我的心窗。父亲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学琴的画面吗？那个时候，虽然艰苦，可是我心里很开心。因为我感到我的小女儿那么的不怕艰苦。虽然没有得到钢琴，但还是很坚强，在严冬酷暑里都坚持练着手风琴。我看在眼里，却感到有希望。并不是奢望你成为大手风琴家，而是相信你会在将来的日子里有不怕困难的勇气。现在你长大了，离我疏远了，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当初认定的你的品质。我希望你学好音乐，也是为了这个品质。”我惊呆了，平日不善言辞的父亲，那陪我一程一程岁月的父亲心中竟积淀了那么深的情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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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父亲的话语和我热爱的音乐逐渐让我的思绪不再日日飘零。我听肖邦的“雨点”，那雨中的潇潇雨歇和天际轻雷的情境，给我不少慰藉。我听“B 小调前奏曲”，如狂风骤雨中的一朵可怜娇嫩的小草花，茫茫的境界和刹那的震撼力让我想到肖邦的经历。由于爱情，他成就了许多作品，没有爱情，他的生活一片狼藉。相反贝多芬的爱情境遇并没有肖邦幸运，但是他却没有就此灰尘下去。他因为得不到深爱的琪夏尔蒂而写出了柔情的“月光奏鸣曲”，而在她与加仑泊纳伯爵结婚时候，他却独自写出了雷霆疾响的“英雄”。听着贝多芬许多乐曲，我仿佛找到了一种人生的答案。那一个个和弦，在经意和不经意之间表白着生命的争斗中的种种不可避免的艰辛。他还有许多诸如养子问题，身体不佳，双耳失聪等春梦残尽似的挫折，但是他拥有了自我的意志和音乐，才使那杯杯苦酒转化成一种顶天立地的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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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肖邦的音乐，那是一种爱情沐浴下的宁静和安详，我更喜欢贝多芬的音乐，那是一种失去爱情后的坚强和不懈。人生就应该是两者之综合，去体会心灵的努力。正因为如此，才有胜利和眼泪的交汇光彩。我听舒伯特的“音乐瞬间”，这首乐曲中包含了那么丰富的情绪和不同的明暗层次。舒伯特虽然一生贫困，但其自发的灵感和对美好世界的向往却是消灭不了的。他的音乐，是他的才能和悲惨境地的产物。他的套曲，让人感到他是那么巧妙得把消极的生存蒙上了诗意的神韵，那种由痛苦而起的宁静虽然充满泪水，却令人升华。舒伯特的音乐就象父亲的为人，是不假雕琢的。也许不够洗练，爱讲重复的语言，但是绝对率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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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莫扎特的音乐，他的许多作品让人感到一种春阳之下漫步的喜悦，从小跟随父亲开始紧张巡演生涯的他并非对人世不识不知，却是那么宁静地予以蕴藉之笔。无其纯朴的音乐，实是意匠之经营。就象芭蕾舞者的轻盈舞步却承载了其多少心血和工夫。莫扎特时代的钢琴还刚刚告别古钢琴的时代，音键数量只是现代钢琴的一半，在音质等方面远没有不断改良后的现代钢琴那么出色，可是他却写出了那么多令人受益无穷的音乐，那是因为他对生活的热爱和对音乐的坚守。音乐家丰富的人与事和他们浩荡的作品让我忘却了烦恼，让我觉得人生还有更美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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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我也弹。在钢琴声中，与音乐家的距离逐渐拉近了时空的距离，淡化了我心中的失意。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肖邦 “夜曲”，门德尔松的“春之歌”，莫扎特的“圆舞曲”等乐声，通过我的双手倾泻而出。人说，热爱钢琴是热爱生活的表现，我深有体会。这时，我疏离了犹豫，荡涤了悲情，第一次感到了自我的涵义。世事无常，不是你所能控制，但有些东西是需要我们一辈子珍惜，比如我的钢琴，比如不断体验生命的自己。虽然我未受过系统钢琴训练，但是父亲让我领会了自我的醒悟和力量，才使我有信心在金茂凯悦的音乐沙龙里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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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艺术是一种不露痕迹的高明的艺术，真正的人生是一种看似不经意在嬉笑怒骂中如呼吸般自然开拓的人生。就象父亲，在现代嘈杂的人群里，澄明如天际凡星，是我的生活中不变的的明镜。我爱钢琴，它是生命的伙伴，弹琴的人会变，但弹琴的心愿恒久永远，跨越所有的岁月。钢琴，生来就是献给意志坚强的人们！

心儿与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