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倩女幽魂(一)
淡蓝色的天际蜉蝣着雪白的碎云,依依不舍地在向大地作别,它身不由己地飘向远方。
这醉人的天景渐渐消逝在梅儿清澈的眼眸。
她摆动了一下长裙,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白色的短剑,一剑刺地,顺势双膝下跪。
她的脸色和手中的"雪剑"一样苍白,就像荒漠中暴晒数月的羚羊枯骨,白的让人心寒、划伤了视线、逼退了烈阳。
"姐姐...你如果在天有灵要保佑梅儿今晚手刃廖东这个奸贼!"她紧闭的双唇中方才渗出了一丝血气,暗听见自己银牙的磨砺声。
一只孤鹰远远地在她上空啾咽,它似乎在寻找猎物。
娇柔身躯和紧握的短剑在风中微微颤抖,扣在手腕上的"情铃"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是仇恨的火苗,从眸子里蹦出,迅速蔓延在"十里坡"。红焰四下熊熊燃起、扩散,分不清是亲人的鲜血还是烈火?
直到她不再流泪,才勉强撑着即将崩溃的身心,缓缓起身。
那只徘徊已久的秃鹰开始低飞,盘旋着靠近梅儿,它终于向目标进攻,嘶叫着凌驰俯冲,从梅儿的背后袭击,在离她头顶不到一尺距离探出利爪...扑向它的食物。
"钉铃......"铃声满溢双耳,像天堂不小心洒落了金币,急促而又密集,迷惑着世间,如歌似泣地沉浸在雪中翻转着狂舞。。
秃鹰庞大的身型越过梅儿的长发尖,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如同婴孩的啼哭。
突然...它一头载倒在地,风筝断线也是这样的狼狈。
它的腹部被利刃拉开了一条七寸大口,血来不及冒,就抛出了心肝,它本该赞颂这完美的一击,如今却只剩垂死的呻吟,听到自己汩汩的血在外流浪......只好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串红豆般的血滴从"雪剑"剑尖滑落,在黄土上悄悄绽放了几簇暗红色的小花。
"对不起,秃鹰,在没有杀廖东之前,我不能就这样死去,因为我要给小倩报仇!"
狂风开始肆虐,冥冥中又添了一副死亡的动物枯骨,它再也没有喘息的机会。
梅儿的身影也被卷起的黄沙吞噬在十里坡,万物瞬间消退无踪。
*********************音乐响起******************
"人生...梦如路长,让那风霜...风霜留脸上。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芳香,找痴痴梦幻的心爱,路随人茫茫..."
...两年以后... 郭北县
一个身穿红布棉袄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欢喜地跳过大街,他好奇地眨巴大眼,在一串串冰糖葫芦面前停下,胖乎乎的手指间夹着一文铜钱。
在拐弯的街角,有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骨骼清瘦小女孩正在偷偷地注意他,她很想过去,却欲走不能,她的小手被另一只苍老的手拽个死死,她几次侥幸挣拖,跑不过两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拉回,她撅着小嘴,忿忿不安。
"小倩,又要不乖了,这里的冰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姥姥家里的冰糖葫芦才好吃哩!"这个声音阴阳怪气,仿佛出自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姥姥竟然是一位相貌妖艳的妇人。
"姥姥,这里的冰糖葫芦为什么不会动呀?也没有那么多的血汁"
姥姥没有回答她,暗自好笑"一个是果子,一个是肉眼,当然不同啦",这句话在大街上自然不便说。
"好了,小倩,回家姥姥再告诉你,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呀?"小倩的眼睛死死盯着小男孩手中的一串冰糖葫芦,不停地咽口水。
"我们回澜若寺"
两人走过这个小男孩身边,几乎是悄无声息,姥姥突然停下,蹲下半身,喜滋滋地看着小男孩,柔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长得真可爱"用鼻子贪婪地嗅了他几口,她的眼神让路人作呕,学小倩一样拼命地咽着口水,只是各自的目标不同罢了。
"...宁...采...臣"小男孩惊恐向后退缩。
姥姥回过头,几乎不动嘴巴地对小倩吩咐:"记下他的名字,宁采臣"
小倩熟练地从布袋拿出纸笔,写上了他的名字,轻步上前,拉着宁采臣的手,抿嘴一笑:"宁采臣,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宁采臣木纳地点点头,对这个面目清秀漂亮的小倩并不反对,只是觉得她的手冰冷刺骨。
"宁采臣,等她将来长大了你再来和你玩吧,哈。哈哈哈,我们走"
"小倩,给...给你吃一个"宁采臣慷慨地把冰糖葫芦伸到小倩嘴边。
"太好了,谢谢你"小倩开心地蹦跳拍手,接着闭上眼睛,她并没有一口咬下去,只是伸出舌头,微微地用舌尖舔了一下,然后惊喜地睁开眼睛。
"这是什么味道呀,我怎么从来没有吃到过,真好吃!真好吃!"
"你原来长这么大连糖糖都没吃过,嘻嘻"小男孩有点嘲笑小倩,但随后一想:"她也许是个穷苦家的孩子,也怪可怜兮兮的"
"这串就送给你吃吧!"他作出了决定。
小倩刚要伸手去接,却被姥姥一巴掌打落。
"我们不吃这个东西,快走",小倩噙着眼泪,感激地望着宁采臣。
冰糖葫芦沾染了尘土,宁采臣赶忙捡起,在花布棉袄上轻轻拭净,飞快地跑上前,把它向小倩布袋里一塞。
"再见,小倩"
"再见,宁采臣"
"哼,这小子良心比他的血色更好,但原他能活过二十岁,好用他的血给我练《齐魔大法》。"
新倩女幽魂(二)
...十年以后... 同一地点
"姑姑,不用送了,采臣这就要去京城赶考了"宁采臣神采奕奕的提着"雪剑"上马。
梅儿挥泪告别,自从和宁采臣相依为命开始,这十年来是她头一次伤怀,姐姐聂小倩的仇至今未报,廖东好像从世间蒸发,她曾七次乔装暗访"廖府",上上下下,搜遍了每一处阁楼、房梁,连个耗子都没有,仇人一家十八口在一夜之间搬个净空,更奇怪的是:他们搬家没带走任何一件物品,在"廖宅"附近打听,也没有人知其下落。她疯狂地寻找郭北县方圆二十里范围,却无意中在澜若寺找到了宁采臣,当时他还在襁褓中,用一根红细丝线吊在大殿的门口的佛株上随风摇摆,抱回家摊来襁褓,里面有一张字条:"临安宁家赴阑若寺烧香还愿,共计13口,12人毕命,署名:姥姥"
时间可以消磨人的仇恨,也同时消磨了一个女人的意志、青春。她把全部的爱灌注在宁采臣身上:琴、棋、书、画和的武功。马上该是回报的时候了,她感到无比的欣慰。
但对他头一次出远门,还有点担心:倒不是担心强盗,而是世俗的繁华诱惑,致命的女人。
"要赶在日落之前走出十里坡,记住啦!"
"...知...道...了"宁采臣早已加鞭远去了。
出了郭北县,就是黄沙路,来往都是马匹和骡车,尘土飞扬得厉害,宁采臣远远看见有一队人马缓缓前行,有几名盛装乐手吹萧击鼓。
"不像是迎亲的,迎亲不该奏萧乐?"
渐渐靠近,更加纳闷:队伍中间抬着一顶白色的绸缎轿,上面贴了一个大大的红"喜"字。
"不是迎亲是什么?要不就是异乡人特有的习俗,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哈哈!"
他驻马停蹄,想看个仔细。
"小兄弟,这把剑是你的吗?"从轿子里传来的声音竟然是个男子。
宁采臣驱马欲行,打算不予理会。
"聂小梅是你什么人?"声音加重了一些。
宁采臣仍不想回答他,冷峻的眼睛紧紧盯着轿子......没有动静。乐队还在演奏。
"雪剑乃聂家的世代传家宝,看来我们还是疏忽了,唉......"队伍没有停下,男子的叹息被湮灭在萧鼓乐中。
"你到底是谁?"宁采臣追了过去,突然,一股阴阴绵绵的劲力阻挡宁采臣和马匹,像立了一堵透明的冰墙。
"小兄弟,我是你姑姑的一个至交老友,并无恶意,你还是赶路要紧,回头吧!"
"喂,...等等...等"
宁采臣面前突然变得空无一人,周围死寂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见鬼了,还是在大白天,不会海市蜃楼吧?以前听姑姑讲过,也不像,难道这世间真有鬼?呵呵,采臣不怕,有姑姑的雪剑"他给自己壮胆,漫长的路程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胆怯。
"要赶在日落之前走出十里坡",姑姑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难道十里坡真有猛鬼害人,常常听见街坊邻居讲那些可怕的故事,也许真有其事?"
"还是快走吧!...驾...",马蹄扬起一阵疾沙----他果真一溜烟跑了。
******************音乐响起*****************
"人生是...梦的延长, 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
何从何去?觅我心中方向,风幽幽在梦中轻叹,路和人茫茫。
人间路...快乐少年郎, 在那崎岖...崎岖中看阳光,
红尘里...快乐有多少方向?一丝丝像梦的风雨,路随人茫茫......"
最后的斜阳眷恋在这片黄土上,大地被染成红色,隐隐像透着血光。
宁采臣暗暗着急,看天色渐沉,恐怕在天黑之前走不出十里坡了。
"哇......"一只枯树上的乌鸦开始叫唤,声音肆无忌惮地冲撞着旷野。
马蹄脚下的道路渐渐模糊起来,四周幽浮着磷火,像死神的眼睛,死寂中酝酿着不安和恐惧,空气凉而阴湿,一口吸进,可以吐出咸咸的唾沫。
他似乎进入了一片树林,黑压压的到处是树叶子。
"钟声当当响...乌鸦呱呱叫..."(一休?)
谁在这里唱歌?
辨别声音来自宁采臣的头顶。
"钟声当当响...乌鸦呱呱叫...钟声当当响...乌鸦呱呱叫..."
"你烦不烦,老唱这句!"宁采臣忍无可忍地抬头大喝,握紧了雪剑。
"对不起,我只会这句"上头的人话音未落,就跳在宁采臣的马前。
"小子,我不是在唱歌,我在等人,这是接头暗号,哈哈"
这是个衣着古怪的中年男子,穿着似道非僧的袍子,腰别一个油光光的酒葫芦,背后露出大半截青铜古剑,红面散发,两目炯炯有神。
"鬼呀!"宁采臣吓得跌落马下,他再也经受不住考验了,他的马倒很够义气,也陪他一起倒下----痉挛了几下,一动不动。
"我真的这么丑吗?连马都吓破了胆......"他呐呐自语,大口喝酒。
"正好!烤点马肉下酒!嘿嘿"说完,从怀里取出火石蹲着打火。
"你是人...还是...鬼?"宁采臣警惕地慢慢起身,小心地抽出了雪剑。
"我当然是人!没看见有影子吗?傻瓜"他点着了一堆枯叶子,使劲朝宁采臣弩了弩屁股。
"哺......"一个雷声般的响屁,惊飞了一大串栖息在树上的睡鸟。
宁采臣差点臭晕过去,什么剑式都忘了,更何况进攻?
"自从我吃了那头熊以后,一直都肠胃不好,见谅、见谅!咦...小子,把你手上的那把漂亮的西瓜刀借我使使"
"你想干什么"宁采臣慌忙把雪剑藏到身后。
"切马肉呀!拿来..."
宁采臣无奈地摇摇头,递上了雪剑。
"啧,啧,啧,果然好剑,绝非世间俗器,寒气逼人"他一连说了十声"好"字,忘了切马肉。
"你倒挺识货,那是姑姑给我传家宝,你要小心点用"
"你姑姑是谁?"
"聂小梅"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问他了,他可不愿再撞墙。
"啊!她和聂小倩什么关系?"
"谁是聂小倩?"宁采臣印象中从没听姑姑提起"聂小倩"这个名字,十年前送她冰糖葫芦的事情早已忘记了。
"白痴,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姐妹关系,苯得无可救药了你!"
"你这个臭道士,干吗骂我白痴?"宁采臣愤愤不平。
老道没去理会宁采臣,只顾切起了马肉,嘴里边哼哼:"可惜啦,这么好一副皮囊...要断送在阑若寺。"
"疯子!"宁采臣也不去理他,径自拍长衫上的灰尘。
一盏茶工夫,宁采臣腹中感到饥饿,偏偏又恰好闻到了马肉香。肚子"咕噜、咕噜"开始唱戏,看到老道在啃自己的马儿,心里不禁一酸。
姑姑可能现在已经睡着了吧?她要怪我也没法子。
"小子,快过来看看...这里有个乱坟头"老道悉悉梭梭地在树丛里折腾了好半天。
宁采臣从地下捡起一根树枝,点燃火光后凑近老道。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墓碑上刻着几行小字,往下一看:聂小倩之墓。
"莫非真是她?"
"哈,小子,想不到你的亲戚真葬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道抽出长剑,挑了一把坟土在鼻尖使劲一闻,皱眉道:"果然是冤死鬼,土还是湿的..."
说完动手掘坟。
"不管是不是我的亲戚,只要有我在,你休想破坏她的坟墓!"
"省省力气吧,小朋友,我是在救她出苦海,好心遭雷劈"
"来来来,先吃块马肉,坐下听我慢慢告诉你缘由..."二人坐下。
"我叫燕赤霞"
"原来你喜欢吃虾啊,取这么个名字"
"我一向很少吃虾,臭小子!不要打岔,要不要听了",宁采臣吐了吐舌头,对老道做了个鬼脸,任他凶。
"我这趟专门是为了这个可怜的冤魂而来的,我本是修道之人,降妖捉鬼乃家常便饭,世途险恶,相比之下还是鬼好对付一点,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宁采臣"
"免得你将来落得个无名野鬼,好帮在你的坟头立个碑"
"你咒我...你..."
"呵呵,开玩笑,不要介怀,好了,言归正传"。
"我的大哥小侯原来是阑若寺的主持,二十年前,寺里闹猛鬼,死了许多僧侣,他飞鸽传书叫我帮忙,连他都应付不了的鬼,一定很厉害!"
"你们可是彻底的佛道一家"宁采臣暗自想。
"我去了一看,发现它其实不是鬼,而是千年树妖,道行颇高,远胜于我,我与大哥联手苦拼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负伤而逃,从此,树精霸占了阑若寺,危害百姓,百年古刹成了人人谈虎色变的阿鼻地狱,野鬼横行,十里坡方圆二十里境地,只要有死人,其魂魄均受老妖控制,个个不能转世投胎轮回做人。"
"我和大哥都引恨在中原,这二十年来,勤苦修法,并且无时不刻的监察阑若寺的动静,我们两人每年有一个月时间轮流在这里值班,前年中秋之夜,大哥告诉我阑若寺的妖气又长不少,树精必定在修炼高深的魔功,郭北县时常莫名其妙地有壮年失踪,估计是被这厮捕去练功了,官府曾派过人马抓妖,却无一幸免,最后不了了之。"
"朝朝白日,岂能让妖孽横行!"宁采臣从燕赤霞手中抢回了雪剑。
"宁采臣,世间的武功根本制服不了它,唯有法术"
燕赤霞缓了一会神,继续道:"聂小倩生前是名将之女,死后也是树精最得意的一位爱将,阴界传闻,她即将嫁给黑山老妖为妾,她托梦给我大哥说想摆脱树精的控制,重新做人,并答应助我和大哥降妖,趁它尚未练成《齐魔大法》就把它一举歼灭。此女悔过实属不易,我与大哥商量好了,定在明晚动手,叮嘱我今晚务必找到聂小倩的骨灰,放至隐蔽的地方,她自然会来找我们。"
"你大哥怎么还不来?"宁采臣不得不相信世间真有鬼怪了。
"奇怪...,早过了时辰了"燕赤霞有些着急。
"当...当...当......"不远处转来阵阵钟声。
"谁在敲钟?"宁采臣诧异地问道。
"阑若寺的厉鬼,不好,快跟我上去..."燕赤霞拎着宁采臣一纵上了树顶。
燕赤霞用长剑一指:"看,那就是阑若寺,好厉害的妖气!"说完倒吸一口凉气。
古刹的屋顶棱角分明,长年未打扫,屋檐上积满了杂草,地下是一片萧条的青砖铺地,浓密的雾气从那边散来,转眼,二人脚下的整片林子被雾气覆盖了大半,不断有鸟儿纷纷坠落而死。
"现在怎么办?"宁采臣摇晃不定。
"可惜了我的马肉"燕赤霞还惦记着吃。
"我们不能就这样站着等你大哥啊!况且聂小倩来了也找不到我们"
"走,先去屋顶避避妖气"
"这么远,过不去!"宁采臣以为老道在说胡话。
燕赤霞把长剑抛向空中,大喉一声:"御剑化双翅",那把青铜剑忽地飞到二人脚下,燕赤霞踩了上去,宁采臣赶忙跟上,"叟"的一下向阑若寺方向飞去。
"抓紧我的腰带,掉下去就没命啦,咦?可能有些过载了,比平日慢了许多!"
到了屋顶,宁采臣惊魂未定,直冒冷汗。他的姑姑可不会这样仗剑飞行,不由佩服老道的道行了得。
"小子,你色咪咪地看着我干吗?"
"我发现我开始有点崇拜你了!"
"真的?"
"绝对真心!"宁采臣肯定地点点头。
"你撒谎,要不,你从这里跳下去,我就相信你的话!"
"不会吧?"
"马屁精"
两人竟然还有心情调侃,彼此宛如已成了认识多年的至交。
"那边有有一口井,妖气是那边冒出的"燕赤霞眼睛雪亮,就像一只发情九分的野猫眼。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地方也能像白天一样看东西,"说不定,聂小倩就在里面"
"也说不定是树精"宁采臣接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我决定了!"燕赤霞神色庄重地说。
"决定什么,莫非你想下去?"
"我决定......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死老道,你比妖精还毒...,呸"
"当然要比妖精毒了,不然,怎么降它?"燕赤霞铮铮有理。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今,闭息元神,定!"宁采臣胸口一缩,不能呼吸了。
"在一个时辰之内,你可以不用呼吸也不会死翘翘,你的元神暂时被我定住,到了阴间,鬼怪不能发现你是人"
"我不是人,那是什么?"
"半人半鬼"
"那你呢?"宁采臣十万个不愿意下井。
"我帮你把风,放心吧,没事!你可以下去了,我送你一程,记住,看见聂小倩你要偷偷地问她怎样才能杀死树精?"
"去你妈的...臭道士...啊......"
燕赤霞的"送你一程"竟然是"送你一脚"。
新倩女幽魂(三)
宁采臣不偏不倚地落入井口,耳边"呼呼"作响,凉飕飕的一片漆黑,头脑发晕,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像一块盲目的石头抛入大海,嘴里连连骂遍了燕赤霞的18代祖宗还不解恨。
井里的水是悬浮在井颈的上半部,在下半部没有一丝水迹,他两脚稳稳地落在井底。
"乖乖,好奇怪的井!"
底下灯火通明,宁采臣身上一点也不湿,他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魈音阵阵,这就是树精的老巢吗?布置得倒很雅致:紫木阁墙,上面摆有一些千奇百怪的花花草草,红毛地毯踩上去格外柔软,一些做工考究的瓷瓶玉器为这里增色不少,前面是一条长不见底的主通道,有很多岔道不知通向哪里?
他沿着主通道向前走,来到一个看似大厅的地方,因为摆了很多桌椅,点了香烛,有几个婢女正忙着往桌上放热气腾腾的菜盆、酒杯。
"还没到吃饭时间呢,你干吗这么早过来,一看就是个饿死鬼!哼..."其中一个婢女过来阻拦宁采臣。
宁采臣不知到自己还有没有心跳,反正血管扩张得厉害。
"哦"他装作失望地转身,脚步有点发软。
"站住,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婢女质问他。
"我...刚刚...今天才死的,新来,报道...的"他的声音发抖得厉害。
"难怪!那你还不去《验身房》"
"《验身房》怎么走?"
"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怎么进来的?通常死人到这里必定要先通过《验身房》,这是姥姥定下的规矩,难道?姥姥忙于闭关,疏忽了这件事情"
"我的脑袋撞坏了,忘记了来路..."
"哪里坏了?我帮你剥开了看看"她把宁采臣腰间的雪剑拔了出来,作势往他头上砍。
一道绚丽的白光耀闪过宁采臣的面前,"啊......" 婢女一声惨叫倒下,瞬间化为一滩浓浓的血水,散发着恶臭,还冒白泡。
雪剑原来是一把灵剑,在阳间吹毛断雪,在阴间斩鬼疬妖,宁采臣一直都不知道,可能姑姑也不会知道它的威力吧?
另几个婢女慌叫着散开,撞翻了一张桌子,"菜"洒了满地都是。
盆子里装的是:切断的人手人脚,割下的口鼻眼耳和心、肝、脾、胃、肾......血淋淋让人发指,酒杯里自然盛着:新鲜的人血。
宁采臣开始呕吐,幸好他一天未吃东西,只吐了几口苦水。
现在怎么办?惊动了众鬼,看看旁边的通道,宁采臣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冲了进去。
"躲哪里都要比在大厅要安全"他边跑边自语。
"...我看未必!"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飘了过来,是个女子,不对,应该是女鬼。
真是祸不单行,宁采臣把宝剑挡在胸前,闭着眼睛向那个声音冲去,他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手中这把神奇的雪剑了。
他的头撞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面,但软得很特别,这种感觉很小就曾经有过,孕育滋养过他的奶妈,丰满的姑姑......和郭北县里自豪的女人们,经过这么一碰,把他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唤醒了,这好温馨,不会错,是乳房。接着羞愧爬上了他的脸颊。
眼前的女子真是鬼吗?宁采臣不敢相信她是鬼,美好和丑恶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露哀怜,像要告诉宁采臣什么事情,但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害怕那把雪剑。红色的长裙在气流中轻舞,像波浪般起伏,露出一双白泽修长的小脚,上面圈着一串小铃铛,迷人魂魄的铃声轻微颤动。
"情铃?和我姑姑手腕戴的一模一样!"宁采臣脱口而出。
"你姑姑也有一串情铃?,你姑姑是谁呀?"女子有些气急,可能对刚才宁采臣的莽撞余气未消,又顾忌雪剑不敢向前,原地转了个身,撒出了一条红丝带,把宁采臣的雪剑缠绕了起来,方才曼步走近。
"姑姑叫...聂小梅,我叫宁采臣"
"什么?小梅...小梅,"那女鬼黯然垂泪,关爱的看着宁采臣轻声说:"宁公子,请随我来,我叫小倩..."宁采臣刚才的恐惧全消了,暗喜自己的运气好,遇见了要找的鬼。
二人来到一间内房,聂小倩倒了一杯茶给宁采臣:"宁公子,先压压惊"
"我一见你手中的雪剑,心里也自然明白了七八分,它是我家的宝物,我虽是厉鬼,它却也认得我,不来伤我,唉,魂飘千古散多愁,我死不瞑目,妹妹也流离失所,阴阳之间苦难诸多,怎奈我已是轮回过的鬼了!"
"难道鬼也可以在轮回吗?"
"不是,因为姥姥的法力无边,它得到《齐魔大法》的时候,我刚刚被廖东在十里坡所害,原魂被正在练功的姥姥收走,那时,它刚学会三道轮回术,见我是名将后裔,所以想终生为它所用,将来好帮它搜罗活口练功,我一心想报仇,所以答应了它,它也帮我害了廖东一家18口,我经过了三道轮回,消失了记忆,一直帮姥姥害人,去年,我在阑若寺附近不小心被一个性侯的高僧抓住,他见我是名将后人,不忍下手,用《寻迹镜》让我知道前世的事情,唉...十里坡已白骨皑皑,小倩是个千古罪人"
说完,抽泣不止。
"小倩,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当务之急是铲除姥姥,此地我不能久留,快告诉我如何才能杀死姥姥?"
"雪剑虽厉害,但不能奈何《齐魔大法》,听姥姥说,要是练成了《齐魔大法》就可以上天入地,运转乾坤,仙神都无可奈何,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它尚未练成之前灭毁它的道行,破坏它练功!"
"这里通道重多,它闭关的地方连我也不知道,我这些天一直在寻觅,可惜,没有找到,天不助小倩,怎不焦急?"
"我们一定可以做到的,救你出苦海,你要有信心"
"宁公子,我很小就知道你是一个良心很好的人了,只是阴阳有别,我无从报答你呀!"
"姑娘何提报答,我几时施恩与你?"宁采臣问她的时候,看见她明眸闪过一丝惆怅,
"想不到,你早已经不记得了"
她起身,从旁边拿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串冰糖葫芦,上面的糖色依然亮泽如新,宁采臣才记了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个不知甜的小姑娘,对不起,适才小生冒犯了姑娘"
聂小倩扑哧一笑,温情地看着宁采臣,幽道:"是你让我头一次尝到了世上还有一种滋味叫甜,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你去过我的坟头了,燕赤霞有没有把我的骨灰带走啊?"
"没有,小倩,刚才起了毒雾,所以...我们去了阑若寺的屋顶暂避"
"时辰不多了,你快些出去吧"小倩发现宁采臣身体开始转热,阳气开始恢复,焦急说:"这里有巡查的,他们鼻子很灵,闻到阳气就会禀告姥姥,你刚才误杀了婢女,他们一定在四处找你,再不走,就要永远留在这里啦!"
宁采臣其实还不想走,本想说"那就可以天天看到你",又觉聂小倩毕竟与自己阴阳有别,这句话还是不说为妥。
(哪怕是阴间的男鬼,见了聂小倩的绝色也要冒热气)。
"姥姥的法力高强,最近已到练功的紧要关头,脾气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它的元神会每天来看我,昨天,它发了很大的脾气,从来没有这般打过我......"
她缓缓地解开红衫,转过背去,肌肤尽是布满斑斑鞭痕,殷红的伤口还不断渗出血来,宁采臣看得心里酸楚,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聂小倩,柔声道:"小倩,宁采臣虽自小是孤儿,但还有姑姑一个亲人,相比之下,你何止不比我凄凉百倍,还痛吗?"
他们互相贴得更紧了,彼此温情脉脉地看着......,世间的恩恩怨怨他们可以暂时抛却,即使以后没有白天,他们也愿意这样抱着,要是时间能多给他们一些,再多停留片刻,哪怕付出一生的代价。
突然,房间开始剧烈的震动,一阵强似一阵,桌子上的冰糖葫芦滚到地下,碎片纷纷,像是琉璃的粉末。
"糟糕,被姥姥发现了,你快从这边出去"聂小倩翻开卧床,指着一条黑乎乎的地道对宁采臣急道:"这里通向我的坟墓,到了那里,千万要带上我的骨灰,离开十里坡,越远越好那我就可以重新投胎做人了!"
"姥姥会放过你吗?"
"不知道,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小倩自知罪孽深重,上苍要是不怜悯小倩,也认了!"
没有叹息,没有告别,只有无声的哭泣,愚蠢的反抗在这里毫无作用。
宁采臣躲进地道,并没有马上逃命,他牵挂着小倩。
空气中充塞着宁采臣小时侯曾听到过的不男不女的怪声:
"宁采臣,想不到你自动送上门来拉,我已经派廖东去了郭北县抓你,他白跑了一趟,我需要你的血液助长我的《齐魔大法》,这里到处是天罗地网,你跑不掉的,出来受死吧!哈哈哈哈......"
"啊?白天的轿子里的人是廖东,那么姑姑一定凶多吉少了,不行,我要找姑姑..."
上面传来小倩的哀求声:"姥姥,求求你放过宁采臣吧,他是个好人,不该短命的..."
姥姥厉声说:"小倩,你越来越放肆了,难道你勾引的几百条人命当中没有一个是好人吗?真荒谬,好人。。好人就应该帮助我练功"
"姥姥,你答应过我让廖东永不翻身,现在又为何重用与他?"
"哈哈哈,想不到你身前天真遭人暗算,死后更天真,你真的会相信我,嘿嘿..."
"小倩无话可说,如姥姥一意孤行要杀他,小倩唯有粉身碎骨保护他",心里默默祈祷:"宁公子呀宁公子,但愿你吉人有天相,跑得远远的,不要枉费了小倩的一番苦心"
"小倩,你是不是不想做鬼了?还是爱上那个粉头拉,这也难怪?姥姥也是看中他的生辰八字好,又是纯阳之血。要不宁家十三口也不会留下他,不过,现在杀他也不迟!"
"姥姥,恕小倩无礼啦!"
宁采臣听到上面有打斗声不断传来,对小倩的安危焦急万分,试图用力推来那张床去斗姥姥。
"啊......"一声娇呼,是小倩,她受伤了?
宁采臣不知哪来的力气,奋力顶开了床铺,拔出雪剑冲了过去......
看见小倩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他用一招姑姑传授的绝招"穿江行云"刺向姥姥的心口,"卜"竟然中了。
"好剑法,和小倩使的是同路剑法,不错,不错,有胆识,剑更好!"
宁采臣拔出雪剑,那个剑窟窿马上愈合了。姥姥狞笑道:"螳臂当车",向宁采臣吐出了血红的长舌,将他捆个结实,越收越紧......
"咦?燕赤霞给你施了《闭息元神》的招儿,难怪你会没有呼吸,天意要你死,姥姥我只好送他这个顺手人情拉!"它发现了。
小倩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宁采臣性命危机,声嘶力竭地大叫:"姥姥,姥姥,看在你我同渡二十年的缘份上,放过他一命吧!!"
"哼,对我来说,两百年也不算什么?情谊、缘分终究是害人害己的东西!小倩,你事到如今还不悔悟!为了这个小子,值得吗?"
"一个时辰马上就到了,现在宁采臣若是死了,他的血也不会新鲜到哪里去"小倩灵机一动:"到时,反而让姥姥的功力前功尽弃"
姥姥楞了半天,"要不,我现在就吸干他的血,不行!子时未到,我不能练功的,坏了!不能让他死,怎么也要他熬过子时再死!,我要带他出去透透气"
它带着宁采臣飞出屋子...
小倩赶忙盘膝调息,恢复元气。
暗想:"一定要通知侯长老和燕赤霞去救他,看了看宁采臣掉下的雪剑后闭上双眼入定。
新倩女幽魂(四)
一条蟒蛇般的身影从井口喷出,水花四涧,冲破了寂静。
"不是臭小子,是树精"燕赤霞早已是在屋顶急得团团转,心想:"宁采臣,你死后可不要变作冤魂来找我,我可对你下不了手啊!"
看见树精拉着一东西向自己屋顶飞来。
"糟糕,躲得这么隐蔽也没它发现,比我视力还强"还不如先动手,他咬破中指,在长剑上化了一道血符,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济,乾坤借法"
一道闪电击中长剑,剑身渐渐发光、发红。(human?)
"臭老道!原来你也有在屋顶乘凉的爱好,小心感冒变僵尸,嘿嘿..."
姥姥放下宁采臣,在他胸口一拍,宁采臣开始呼吸:"我死了吗?"
"我太莽撞了"燕赤霞正后悔自己瞎猜冒险,看见宁采臣还活着,略微地舒了一下心,对姥姥恨恨说:"就算我变成僵尸,也比你这个老树精要好看!你真的太丑了,倒胃!"
"不要忘了,我可是绿色植物啊!"姥姥为自己辩护。
"齐魔大法~~~"
顿时,飞沙走石,狂风四起,铺天盖地的树叶射向燕赤霞,树叶所到之处,顽石具裂,砖瓦化粉...
"老树精,你破坏古董,要遭天谴!"纵身一越,挥出长剑。
"想与我斗法?当年你兄弟二人吃过的的苦头不记得了吗?"姥姥现了形,与其说是树,不如是蛇--一条粗而狰狞的怪蛇,它张大嘴巴,喷出绿色的毒汁,如瀑布狂泄,燕赤霞慌忙跳下屋檐,迅速躲入阑若寺大殿。
宁采臣手腕被沾上了一滴,感到剧烈的灼热,他一看:毒汁已经钻入骨髓,手腕上有一个冒臭气的小洞:"·#¥¥%%,死姥姥,你今天喝什么汤的?"晃动几下就晕倒过去。
"臭道士,还没打就逃,菩萨也庇护不了你,快滚出来..."
只见燕赤霞气喘嘘嘘地跑了出来,大呼小叫:"...里面有个更...狠的家伙,救命啊!"
他身后紧紧跟着一只大象大小的老鼠,张牙舞爪地发出怒吼。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黑山老妖"
"姥姥!快叫小倩出来,我们要赶回去拜堂成亲"黑山老妖停止追燕赤霞。
姥姥大笑道:"你猴急什么,吉时未到,小倩早晚是你的人啦..."其实它心里在盘算呆会儿等子时一到,吸了宁采臣的血,魔功练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硬是不答应,催促着姥姥:"不行,我现在就带她走,如若不然,修怪我翻脸啦"
姥姥惧怕他的实力,只好应允,回老巢把小倩带了出来。
小倩死活不依,说看见黑山老妖的模样宁愿一头撞死。
老妖一气之下抓了聂小倩就向上飞到了阑若寺屋顶,聂小倩看见奄奄一息的宁采臣不禁大声痛哭:"宁公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她泣不成声。
黑山老妖假惺惺地问姥姥:"丈母娘,你有麻烦吗?"
姥姥叹气说:"麻烦大得很呐,,,,,,,"
"那我帮你把麻烦全部带走,你不会反对吧?"
一挥手,一阵劲风把宁采臣、燕赤霞、聂小倩全卷了过来,大笑道:"姥姥,我在家里等你吃喜酒啊,女婿先去张罗了,哈哈哈哈",笑音刚落就飞得无影无踪。
姥姥气急败坏地骂道:"黑山老妖,我要你不得好死......!"
四人飞了将近一个时辰,确信姥姥没有追来,燕赤霞才吐了一口长气。
"你这出戏演得不错啊!大哥,刚才好险!"
"哦弥驼佛,燕老第,这招"移花接木"的计策,多亏了小倩姑娘啊!"
"一个人往往是即将登上山顶的时候,容易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小倩喃道,又看着抱在自己怀里的宁采臣出了神。
"你不可以死的,你要是死了,痕迹就不能继续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