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当然是英雄。可惜他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荷马传唱的阿珂留斯也是。可惜他与特洛依城一起化做了灰烬。
偷窃天火的普罗米修斯也是。可惜他挣脱了束缚不知去向。
历经艰辛拿到金羊毛的耶松也是。可惜他被美丽公主藏在了深宫。
是谁在奢谈“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
亚平宁在黑暗中呜咽,维苏威无疑沉默得太久了。
(二)
火山终于爆发了。
遮天蔽日的火山灰和沸腾灼热的岩浆埋葬了庞贝古城。许多年以后,人们将在这里发现两块残存的壁画,上面的骑者持盾执剑,威武凛凛,宛如天神。
他们管他叫Spartacus。
温暖的岩流唤醒了我的思想,灼痛了我的灵魂。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在,于是有无数记忆的残片,象划过天空的箭羽,拼凑出了一副坚强的脸。
那是我的主人。
(三)
我的皮肤是黑色的,我来自努米底亚。
我出生在北非的那片草原,老妈妈将我养大。
罗马人的舰船象乌鸦一般从地中海的那一端驶来,带来死亡的阴影。马略的那些佩带铁鹰的士兵杀害了国王朱古达,因为他不肯屈服。他们烧毁了我们的神殿,抢走了我们的黄金和宝石。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成了罗马人的奴隶。老妈妈被一个年轻的士兵刺死了,因为她走不动路。士兵拔出短剑的时候轻蔑地对她说:
“卑贱的努米底亚人。”
于是,我驮着沉重的强盗们的大大小小的包裹离开了家乡。我知道,从那一刻起,亚特拉斯山和马尔瓦河,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我来到了罗马,拉丁人用月桂树叶编成的花冠、醇美的葡萄酒、盛大的凯旋仪式来迎接为他们带来荣誉和财富的英雄们。维吉尔为此写下了许多经典的诗句,美丽动人的姑娘表演阿里斯托芬的喜剧,盛大的篝火晚会彻夜进行,维纳斯女神在奥林匹亚山微笑。
真是一座幸福的城市。
我终于明白了人们梦中的天堂是用什么修建起来的。
(四)
在遇见他之前,我本来没有名字。
即使我没有名字,我也比许多象他一样的人幸运,起码,我不用在那座庞大的椭圆形建筑物里面格斗流血。角斗场内铺满的细沙,吸饱了他朋友们的鲜血和贵族们的欢笑,当我拉着并不太重的马车经过泰倍诺尔大街,我时常听见数万人一起发出的喧闹,夹杂着几个将死的角斗士的惨叫。
终于有一天,我感觉这座奢华安逸的城市在微微颤抖。骄傲的罗马公民们,开始偷偷谈论一个人的名字。元老院整天开会,传令兵满街乱跑,执政官号召大家加入军队。
那年秋天,我被编入瓦利尼乌斯军团的骑兵队,去拉丁省讨伐不安分的角斗士队伍。结果军团被打散了,罗马人丢弃了武器、战旗和营帐,他们逃命的时候,当然顾不上我。
于是,我有机会见到他,或者说,他有机会见到我。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久久注视着我的时候,使我想起了幼年时老妈妈温顺善良的眼睛,我从那里面读出他就是我今生要等待的主人。然后他对我说:"好吧,咱俩以后做个伴儿吧。"
他管我叫"卡勒",是乌云踏雪的意思。
我的全身都是黑色,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的,我跑起路来,就象一片乌云漂浮在雪地上。
卡勒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五)
我觉得今天的他很奇怪。
当所有人都在庆祝新的胜利的时候,他却在傍晚呜呜的号角声中,骑着我秘密离开了营垒。我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他不断地向西、向西,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那是通往罗马的方向。他疯了吗?他想单枪匹马攻下罗马城吗?
终于他在一个小镇边上停了下来,他牵着我,穿过秋夜的葡萄架,来到一座普通的房屋前,久久地凝望那昏黄的灯火。
慢慢的,铁制的铠甲上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象一片片欲飞的羽毛。贴近我的剑鞘冰冷而皮盾微热,他握剑的手充满了力量,此时却微微发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有如大理石一样苍白,毕竟冬天就要来临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露出这种温柔的眼神。他不再是那个让罗马发抖让意大利恐惧的人,他不再是那个千万战士的英明的不可战胜的领袖,他不再是那个肩负把亚平宁一千万奴隶从悲惨境地解救出来使命的英雄。他原来也是一个普通人。
罗马人的理论说,他们注定是统治其它民族的主人,是神灵赐予了他们这种特权。他们把火与血铺满了地中海沿岸的各个国家,不是罗马人的人不能算是人,他们只是和我一样的畜生。
他已经做的、正在做的和将要做的事情就是告诉那些生下来就有着高贵血统的拉丁人:我有一颗渴望自由的心。
可是现在,我的主人,你为什么会长久地、长久地凝望那盏灯火?你想家了吗?你想爱人吗?这种静谧的安宁并不属于你——就在这种安宁中,计谋在策划,军队在集结,奴隶在地牢中受苦。你的战士依赖你、信任你、愿意把生命交给你,“英雄”这个词语,更多的只是,只是意味着沉重的责任。
我突然看见他打开了那个挂在脖子上的小盒子,轻轻地吻那里面的乌黝黝的东西,然后他把我的脖子一按,我感到沉稳的力量传来的时候,他已经跨上了马鞍,让我调头走上了来时的路,再不留恋那灯火一眼。
盒子里面的是一束头发。
两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盏灯火,那份安宁,和那束头发,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六)
战斗的岁月总是过得很快,很激动,很难忘。我在阿尔卑斯山咀嚼过嫩草,在台伯河边饮过河水,在布鲁丁半岛淋过风雪。我习惯了在战士们雷鸣般的"巴尔啦啦啦"声中驮着他冲锋陷阵,习惯了和他走到哪里都获得崇高的敬意,习惯了在旧的伤口上再长好伤口。
战争持续了三年,昔日十万大军已经只剩下了六万人,亚平宁撒满了鲜血,骄傲的罗马人不能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对手,是一群最出色的战士。因为他的卓越,已经超越了汗尼拔,成了铁鹰们最害怕的敌人。
可是罗马不会承认,因为再卓越的统帅、再出色的战士,也是低贱的角斗士。
那一年,罗马进行了全国动员,克拉苏成为统帅。
克拉苏派来了使者,他要谈判。
克拉苏的马保养得很好,它很傲慢,如果不是跟着各自的主人,我会狠狠地踢破它的屁股,然后告诉它,我们的血都是红色的。
在这里,我第一次听到了“范莱丽雅”的名字,我感觉到他心脏猛烈的跳动顺着马缰传到了我的喉咙。旁边那种笑容狡猾而暧昧,让我想起了狐狸。
什么?你让他放弃六万名战士,去罗马担任你们的将领?你让他为了那个美丽的名字,放弃对自由的追求?
我亲爱的主人啊,在你的心目中,孰重孰轻你分不分得清楚?
是台词吗?哦,是的,是台词。我没有本领在两千零七十六年以后写出更精彩的对白,我也相信,不管过多少年,这样精彩的对白,也不会再有。
“我能够在最近的这次战斗中看到你吗?”
“能够看到。”
“你能与我交战吗?”
“我一定与你交战。”
“再会,克拉苏。”
“再会。”
(七)
那天夜晚,他牵着我,来到布拉达纳斯河边。
于是知道他内心深处秘密的,只有呜咽的河流和我。
他抚摩着我的大耳朵和长长的脸颊,然后他流泪了,泪水打湿了马嚼和我的脖颈。
他作出了选择,他对不起他的爱人。卢古鲁斯的大军明天就会在布林底西港登陆,背后庞培的军团正在赶来,眼前的是克拉苏。罗马所有精锐的部队都被派来了,敌人的数量,是他的五倍,这一切,克拉苏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
也许他是个好的统帅,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做一个好丈夫。
他的可爱的小女儿,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而且以后也将不会见到。
他最后一次亲吻了那个小盒子,然后把它丢进了河里,甚至没有去打开它。
于是,我想起了那束头发,那份安宁,那盏灯火。
一颗苦涩的东西流出了我的眼睑,这是我第二次流泪,上一次,是在许多年前,养我长大的老妈妈倒下的时候。
清晨。
空气清新,蓝天似海,布拉达纳斯河畈的阳光和煦而温暖,我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太阳真美啊!
战鼓敲过以后,最后的决斗开始了。
我在无数铁甲骑兵的簇拥下,驮着他,投入到一去不回的战斗。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挡他,我已经记不清楚,他的剑砍碎了多少头盔和盾牌。我的雪白的脚蹄,已经染成了红色。殷红的鲜血在我的黑皮肤上,好象嫣红的花朵。
周围的战士愈来愈少了,他的亲密战友一个个倒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他和我。
两根投枪飞来,准确地插入我的胸前。
他已经没有办法保护我,他的盾牌已经成了筛子,连一把木剑也抵挡不了。
我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他只有靠他自己了。
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责任已经结束了,我的生命正在离开我的躯体。
但我不肯就这样断气,我用忧伤的眼睛看着他,看着我的朋友,我的主人,那个我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人。
他仍然在继续在战斗,他发出短促的呐喊:“克拉苏,克拉苏,你在哪里?你不是要和我决斗么?”
他被一个罗马百夫长砍中了大腿,单膝跪在了尸体当中。他一挥手,结果了那个百夫长的性命,却同时有无数长矛戳进了他的后背,然后他也倒下了。
"范莱丽雅……"
那是我听见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