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丑草草 (06/02/2000)

　　得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我正走在车水马龙的岳阳大道上。那时还是二月的寒春，伴着些微的细雨。

　　我曾经设想过多次当这事发生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嚎啕大哭？默默哭泣？悲痛欲绝？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反而感到一丝辛慰，我知道奶奶已经得到解脱了，虽然对于所有爱她的亲人来说是一件残酷而难以接受的事。

　　奶奶是个童养媳，十四岁就嫁给了爷爷。享了几年福以后就碰到了文化大革命。幸亏都是吃过苦的人，在爷爷被打成资产阶级尾巴的时候，奶奶带着两个孩子操持着家里的事，到穷得开不了锅的时候，就一个人半夜三更的跑到人家的地里偷几个红薯给饿得实在受不了的孩子充饥。

　　艰难地熬过那段非常时期以后，爷爷和奶奶靠自己勤劳的双手重新建立起了一个幸福的家。在他们的忙碌之中，我出世了。听妈妈说，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守候在床边的奶奶。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只有奶奶的影子。她常常天没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很晚才休息。我总是睡在床上等奶奶。她常常说我是一个敏感的孩子，因为我可以感应到她的一举一动。所以每次她都轻手轻脚地上床以免惊醒了我。我也故意装出熟睡的样子，发出匀称的呼吸声，其实次次我都醒着。我总是偷偷地注视着奶奶，看着她帮我盖被子的慈爱模样。

　　迷上书籍的那阵子，天天晚上看书到深夜，有时看得累了，就忘了关灯，迷迷糊糊睡着了自己也不知道。第二天朦朦胧胧地听见奶奶说：“让她睡多一会吧。做了一个晚上的夜猫子。”那语气是轻柔的，这在数年以后的梦里我似乎还可以见到那个在床边晃动的熟悉的身影和听到那么温和的敲打着我的心的声音。

　　奶奶的皮肤极好，虽然已到古稀之年，她的脸还是像白玉一样的光滑。大概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很少晒太阳的缘故吧。她瘫痪以后，皮肤愈发显出一种透明的白来。

　　每个人都认为奶奶活不长了，愁云惨雾般的凄惨气氛在家里漫延开来。唯一没有放弃的人竟然是奶奶自己。她用惊人的意志配合药物的治疗，在全身不能动弹长达半年之久后，左手和右腿奇迹般地恢复了知觉！

　　她常常拒绝我们的帮助，在行走的时候，她用左手扶着墙壁，挪动着右腿，再带动僵硬的左腿，一小步一小步的蹒跚而行。你无法想像在那个弱小的身体里蕴含着的力量是如何巨大。

　　行动不便以后，奶奶便养成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的习惯。阳台下面是马路，大大小小的车辆在奶奶的眼皮底下呼啸而过；头顶上是太阳，把奶奶的脸照出一种略带红晕的光彩来。

　　大家的惊喜并没有维系太长的时间。奶奶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吃不下一点东西，整夜整夜地咳嗽。每天半夜我都会被咳嗽声从梦中惊醒，然后伴随着一阵阵揪心般的痛。

　　天气晴朗的时候，奶奶的病情便会有所好转。她坚持要坐到那张大藤椅上，看着阳台下延伸到远处的大马路……

　　小脚的女人走不远，奶奶的一生都被缠在了这个小镇上。

　　偶尔我也会坐到那张藤椅上，看着远方，感觉着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的奶奶的感受。她的病她在痛苦在我心里留下的阴影比我想像中的要大。我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人在黑夜中独自咀嚼病痛折磨的滋味。

　　人到了天上应该就没有痛苦了吧？天堂在我心里是一个开满了鲜花、阳光普照的地方。只是我不知道那遥远的天际可否有车来车往。我奶奶是小脚走不了远路，她没做过车，她不知道过马路，……在那个孤独的地方，有谁待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