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之家

本来我要在“狐狸之家”后面加一个“啊”字的,想想算啦,不要太激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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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缘 孙甘露于 2000.06.17 08:29 发表在专栏频道

是
是的狐狸
2001-08-19 22:03
她管她自己叫骆驼,一种我从未亲眼见过的动物,这既是真实的,
也是一个隐喻,但是她到底以此隐喻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骆驼的形
象我是见过的,没有嗅觉,在有关沙漠的电影中、在有关沙漠的照片
中、由她手工绘制在一张M ‘ON THE BUND 的名片上,那上面溅有鹅
肝酱的残迹,小陈平生第一口鹅肝酱的残迹,如今夹在他的记事本中,
和骆驼送他的泰姬陵图案的金质书签夹在一起,一份奢侈品和一丁点
对奢侈生活的回忆。
这个试图牵着骆驼的人曾经对我说,他象许多爱好法国文学的人
一样,想拥有一份普鲁斯特式的回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普鲁斯特所
描绘的奢华生活,还是普鲁斯特认知事物的方式,或者从中引申出来
的对感情纠葛的受虐狂式的偏爱。
就象他们认识的许多人一样,这两个人曾经如饥似渴地阅读萨岗、
杜拉斯和昆德拉的小说,并且将各种两性关系制成索引,在性爱的间
隙反复论证。这些论证多半是无效的,任何微小的事物都可以将其击
碎。
我认识骆驼时,她刚从欧洲旅行回来,一份法国的商务签证,使
她得以在申庚协议签约国之间来回转悠。她半开玩笑地对她的情人说,
法国小说是一种幻觉,性爱也是一种幻觉,你在巴黎街头或者地铁里
转上二十年也不会有一次艳遇,小陈一脸失望地望着她,她没有说为
什么。
我甚至不记得那个晚上M ‘ON THE BUND 是否有音乐,窗外,外
滩正在渐渐地安静下来,对面的浦东笼罩在隐隐的烟雾之中,小陈起
身去洗手间,那个性感的混血侍者傲慢地收起她的屁股给他让路。骆
驼说她在飞米兰的航班上,见过一名中国男子想多要一杯饮料,一个
英俊的意大利空少,俯身微笑着听完他的话,扔下一句NO ,头也不
回的走了。我想继续刚才的谈话,我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骆驼微笑
着说,失望。
小陈的生活总是令我无可救药地想起衣修伍德的柏林,或者海明
威的巴黎,一种半个世纪以前的情怀,与骆驼的生活貌合神离,如同
书中所见,他们在某一点上相会,我以为是爱,其实是物质生活,因
为他们平凡的出身,使他们固执地爱着所有具有光华外表的东西。但
是在这一切后面,总是有某种东西挣扎着想要跑出来。
就是因为这一点,最终导致了另一个人的出现。

她说她的睡眠是死的,骆驼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别处,那个地方,
超出了她的视野,她睡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无梦,完全的死寂,她
希望自己能在睡眠中活过来,哭泣,说梦话,她希望她的睡眠浅一点,
短暂一点,能够不时地被惊醒。我渴望被人打扰,但只是在睡眠中。
说完这些她又回到她坐着的这把丹麦式椅子上来,又回到她的矜持的
坐姿中来,回到她面前的甜品中。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谎话,虽然小陈说她是个满口谎言的人,谎言
已使她毫不自知。如果你在清晨坐在床边穿袜子,她会因床垫轻微地
起伏而恼怒。她不希望她的睡眠被人打扰,她就睡在离尘世最近的某
个地方,而不是相反。
还有人在这张床边坐过,穿过袜子,那种高及膝盖的黑色男袜。
他还在这张床上与骆驼相拥而眠,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进入过骆驼的
睡眠,他的双臂环绕着她,试图用温柔唤醒她,越过现实的边界在某
处赶上她,但是,除了她嘴里的烟味,他也找不到今生的印记,她确
实是遥远的,比她所说的还要远。
她抽太多的烟,多到时常令他不悦,但她抽烟时的样子确实优雅,
令人相信抽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他与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彼此
影响着不停地抽烟,他抽烟的样子有点神经质,他是一个很难使自己
平静下来的人,但是看上去他就象一个死人。
当他身处异地之时,他们就整夜地通着电话,诉说着他们永不相
弃,骆驼使他感到她是他此生衷爱的女人,她离他最近的时刻,就是
在电话里,在她性感的嗓音里,她的遥远的忠诚里。
靠窗的一桌客人,五六个男女,用完餐后,起身到露台上去吹风,
两个上海女孩热情地走在前面,几个上了点年级的洋人典着肚子高兴
地跟随在后,另两个上海男人拖在后面,似乎是在点烟。
骆驼微笑着也点上一支烟。

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埃及和印度,古老、神秘、庄严和富人区的金
碧辉煌,这些词总是在她的嘴边,与我相反,她所有的想象都来自阅
读,不象我总是被图像所迷倒。连她三岁的女儿也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经常说出一些他自己所不理解的话来逗人一乐。但是这两个古国似乎
更适宜在梦中存在,骆驼经常去的地方却是西欧诸国,她对这些国家
的景色印象不深,记住的全是一些商店所在的街区位置和门牌号码。
那个导游和车夫,那个穿黑色长袜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迷乱的
生活中。他来机场接她,大学毕业以后,他们大约有五、六年时间没
有见过面,但在感觉上甚至比这更久。他小心翼翼地开着一辆崭新的
租来的梅塞德斯,平静地对她说着他的大他四岁的法国妻子,对他习
以为常的巴黎景色毫不在意。
在骆驼看来,他在外表上没有什么变化,仿佛是从上海被平移到
了巴黎,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为什么先老的总是女人?
她问他。
我不知道中文该怎么说?他说。
这是骆驼在国外的中国人中听到的常用语。有些男人生下来就那
么老,有些男人一生都是个孩子。她觉得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的法国妻子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他们就在桌边喝茶等她。巴黎
的阴天令他想起了上海的生活。这几年间,他曾回去过几次,但没有
想到要去看她,通过一次电话,导致了现在两人面对面坐在她所完全
陌生的地方。
现在在上海可以买到法国产的果茶。她说。这茶叶是我从上海带
来的。他说。
在他妻子回来之前,他们说定由他陪她去维也纳,值得一去。他
说。克里姆特,那些扭曲着拥抱在一起的人像,痛苦、美,令你难忘。
他说他们可以各自分担的火车票,而且他不想再开那辆租来的梅塞德
斯他们要坐地铁去火车站,法国的汽油费太贵了。最终,是她负担了
来回的车票。
他们在维也纳小住一夜,旅馆的费用也是她出的。加上她在德国
的四天。他的裤袋里塞满了各家专卖店的精美目录,和她告别。带你
的妻子来上海玩,我招待你们。她说。

她以为这个故事到此结束了,她以为结束是这个故事的结局,而
且她自认为这是她所要的结局。她忽略了自己的本性,她差一点忘了
自己是谁。
回到上海以后的第一天晚上,她就梦见了他,他的黑色长袜挂在
维也纳旅馆的椅被上,但是只有一只,与那天晚上的情形一样,另一
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才找到的,就套在那只袜子里面,她为此担心了一
夜,而实际上那是他的习惯。
在她洗完澡后,他在浴缸里蓄满水,把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并排放
在床前,然后,退下他手上的劳力士表,小心翼翼地放在右脚的皮鞋
里。这才安然睡去。第二天吃早饭时,他解释说,这是他的应急措施,
万一着火了的话,他可以浴缸里的水浸湿毯子,而鞋里的劳力士表,
能够使他从世界上任何地方飞回巴黎。能活着回家是最重要的,他说。
她在睡梦中依然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一晚上她都在担心另一只袜
子,它象征着什么呢?
小陈后来开玩笑说,别分析了,也许是地点在起作用,因为维也
纳是佛洛依德的大本营。骆驼绕口令似的说,维也纳还是维也纳学派
的大本营呢。一旦他们开始引经据典,不管是名著还是名牌服饰,两
人便都觉得性味索然,她要的并不是答案,而他每一件事都可以给出
一个答案。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令她迷惘的,她不知
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暗自庆幸。然后,她梦见了下雪,不是在维也纳的
那个晚上。她在容格的书中读到过,你要是梦见下雪,就是在和你关
系亲密的人中间,有人要死了。
她想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奥地利,让维也纳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梦
境。

夜深了,平台上有了些凉意,客人纷纷回到桌边,他们的神色中
含有些许对外滩夜色的赞誉,那种典型的旅游者的表情,混杂在本地
人的复杂的骄傲中。
因为酒精和咖啡的缘故,小陈和我都显得兴致很高,我问了骆驼
女儿的情况,小陈也表示很关心的样子。她很好,她说。女孩子很听
话,又好打扮,这是我最开心的。我们表示赞同,骆驼的女儿确实可
爱,小陈说。

小陈不知道骆驼为什么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她的职位是许多上
海女孩子所羡慕的,她差不多每一季都要飞一次欧洲,到各处为她供
职的时装公司选购衣物,而且她个人还可以得到店家的优惠,以半价
购买她想要的名牌货。但她时常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象个受气包似
的四处行走,要不就是若有所思地领着她的女儿。
她说过她第一次去巴黎时见过的第一家专卖店。她去圣日尔曼广
场赴朋友的约会,受小陈的蛊惑顺道去寻访午夜出版社,想留个影什
么的,在离午夜出版社不远的一条街上,她见到了迪奥的专卖店,朋
友告诉她,这里原先是午夜出版社开的一家书店。
朋友领她到拐角处的咖啡馆小坐,并且又告诉她,这是从前萨特
和波伏瓦经常来的地方。一瞬间,她忽然就起了买东西的念头,而且
她在迪奥的门口留了影,手里拿着几分钟前从里面买的手袋。

快过春节的时候,他给她打来电话,告诉她他就在上海,这次他
是一个人来的,如果她有空的话,他想见见她,他给她带来一点小礼
物。
你来吧,她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夜里,她起身去卫生间时,特意开灯想找找他的袜子,但她没有
找到,她怀疑在维也纳的那个夜晚是她自己记错了。等她重新回到床
上,才意识到,他是穿着袜子睡的。
他的手臂又围拢来,她问自己,为什么不是在维也纳,而是在上
海,为什么她丝毫没有想到小陈,而是想到了她的前夫,她女儿的父
亲?

二十分钟前,她曾经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笑了笑说,我不会告诉
你的。

我们从M ‘ON THE BUND 出来时,已是凌晨,小陈喝得醉醺醺的,
一位小姐在路边倒车,差点把他撞倒。大家互相喊了几嗓子,就各自
走了。
在黑暗中,骆驼和小陈仿佛是互相搀扶着消失在拐角处,这就象
是一对夫妻的背影,在某一个部分,他们是重叠的,是任何貌合神离
的夫妻都有的某种东西,是他们需要挣脱的那种东西。

骆驼以一桌扑克来为他送行。我和小陈,骆驼和他。他坐在骆驼
的对面,时常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同时毫不费力地精确地打着牌,此
刻,他是个十分健谈的人,他喜爱的克里姆特,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
什么人的作品,他的妻子,领救济金的巴黎人,他的大学生活以及他
已经不太适应了的上海的生活。
骆驼若无其事地打着牌,应答着他出的牌,而不是他的谈话,她
不时地看看小陈,对他微笑,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小陈对人们所说的一切总是兴趣盎然,绘画,包括无名者的绘画,
他妻子的工作,救济金的数目,他念的大学以及所有的人都在拼命适
应的今日上海的生活。
晚些时候,又来了几个骆驼的朋友,把她的小雇厅挤得满满的,
他们还带来了睡莲,那种盛开后显得湿润、饱满、性感的花朵。
骆驼让出位置给一位小姐,取出花瓶去卫生间盛水。小陈和客人
愉快地切磋牌技,他喜欢热闹,喜欢混在一堆毫不相干的人中间,他
提出要喝一点酒,但是没有人响应,那个将要回欧洲去的人说,他从
不喝酒,并且补充说,他也不抽烟,所有不良的嗜好他都没有,这使
他更执意地要喝一杯,他遥遥晃晃地站起身来,小腿发软,脸色苍白,
赌气似的走进厨房,大家放下手中的牌,静静地等他。
小陈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半天不出来,只有开关橱柜的声音不断
传来。
这时,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声响,象是打碎了一只小杯子,我们跑
进厨房,想看个究竟,但是看见骆驼满手是血的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我,我,她连连说道。我太难看了。
我们手忙脚乱地围着她,只有小陈和那个有法国妻子的人静静地
在一旁看着。
骆驼虚弱地在地板上躺下,左手紧紧地握着流血的右手。有人在
说那样止不住血,但她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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