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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e
我们在清晨出发。前一天晚上妈妈说,去看看珍珠吧,也许还能买几颗。于是我和妹妹就早起了。外面浓雾遮蔽着村子,我跨过门坎时注意到,门板朝外的一面沾附着大量的水,正一点点往下淌。我们毫无感觉地吃完早饭,碗筷扔在桌上,父亲还没有起床,我们认为他在洗漱之后应该做一些事,这样对身体有好处。路上几乎没碰到什么人,似乎都还在睡觉呢,或者就是已经起来了,没出来活动让我们看到。和往常差不多,今天看上去也是无所事事的。后来我们碰到一个小学生,此人外表极其邋遢,但又常常自夸聪明,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的。事实上他也的确很聪明,他在四岁时就能算生肖只要告诉他年龄,这当然不是随便哪个孩子都能办到的。为此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一帮人经常遭受大人的白眼,老被教训说是笨,所以我们对他都是怀恨在心。刚才他猩红的舌头伸出来舔食了芦叶上的水珠。我猜想他连那上面的虫籽也舔掉了。妹妹不同意,她说那还不脏死啦,他没长眼睛吗。 我们来到西沙群岛。我们似乎连海也没看一下就直接来到岛中央。其实海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村东边就是黄海,看过的人都不觉得那有多好看,没看过的人都不认为有必要去看。可是西沙的海不看也许是可惜的,虽然我还不大清楚围绕它的是什么海,我的地理知识总是很缺乏,考试时这门课让人头疼。我在教科书上读到关于它的介绍,说里面有数量丰富的各种鱼类虾类,我记得书本插图上一股清蓝的水由远到近由细到粗地流过来,里面五颜六色的海生动植物看上去都很高兴。我们直接来到岛中央,进入一间相当宽敞的大厅,这时候已经是中午,阳光透过屋顶的天空直射下来,使人很没精神。人们——大厅里有很多的人哪——确实很没精神的样子,除了阳光也许还有其它原因吗?反正我自己是很快就迷迷糊糊的了。我们在大厅里四处走动,随意看看,不过要小心别撞到别人或者让别人撞着。遇到这两种情况,要是对方态度恶劣,一场恶战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而出门在外的人往往就是态度恶劣。实话说每次出来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了,我其实也最怕出来,自然也为这种事。如果是一个人嘛,当然是无所谓的,我通常会找机会躲开。可是我现在总是和她们两个一起出来,要是有什么不妙的情况我就只好首当其冲与人交涉了。人越长越大,倒霉的事情越来越多,我老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是今天运气不错,我没看到有人故意向我们挑衅,我们当然是不可能主动挑衅别人的,所以我心里比较高兴,我插着口袋在大厅里转了三四圈,确信大家在忙自己的事,没哪个有工夫惹别的人。大厅里人虽然多,但看上去还是比较冷清,似乎都是我们这样到处乱逛的人,都不像谈生意的样子。后来一个男人来到大厅中间,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他首先挥着手里的传单拦住了几个人,然后好像全大厅的人都拥过来了——他很有经验哪。那个男人说,西沙群岛出产的正宗珍珠啊,你们过来看看吧,一百二十七元一颗。我们也想挤过去看看,不过总有人挡在前面,叫我们挤不到最跟前,让人很烦躁,但是我总算还是能看清那人抓着的几张纸的,我想那人是个刚刚醉醒不久的酒鬼,才从床上爬下来就冲到这儿来推销商品了,做生意的人不容易啊。我们看了一会儿,妈妈说,珍珠是好的,既是名贵的药材又是高档的手饰,就是太贵了。我也觉得贵,妹妹对此没有看法,就像每一次出来购物的情形一样,这次我们也什么都没买,妈妈让我们相信,过程才是重要的。于是我们继续看了那人一会儿,听他把同样的话重复了许多遍,然后就到隔壁观看珍珠检测的过程。隔壁的房子比较小,相对于大厅来说简直就是小多了,光线也暗,最奇怪的是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都是机器自动化作业。墙壁上挂着一架检测机器,天知道那是什么机器,它好像是一只胳膊穿过墙壁伸过来,只是在胳膊的尽头才具有了一点机器的形象。它缓缓动作,有条不紊,呈灰褐色——也许光线不足我没看清,它的尽头是一个长方形铁匣子,有一个整齐的开口,开口似乎很锋利,珍珠就从里面涌出来,珍珠一律是粉红色的,质地奇异,有弹性,捏上去略微能变形,珍珠就从铁匣子的开口涌流出来,一直滚到我们脚边——确实没有工作人员,天知道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可是我居然没动拿一颗带走的念头,现在记录这件事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说珍珠它一定是自己要来的。我晚上睡觉前手里有一颗珍珠,半夜醒来时珍珠还在。 我们走出枯燥的房子,外面广场上聚集的人也多,灰白色的路面反射着空气和太阳的光热,我走路的时候也昏昏欲睡。看来到这儿真正有点目的的人都在广场上,人们谈得很欢畅,三五成群,面带微笑地说话然后听别人说,我可一个字也没听见他们说什么,我对这些正经事情厌烦透顶。只有一群人的谈话吸引了我的耳朵,他们说话声音大极了,简直全广场全世界的人都能听见,我估计大家也都注意他们了,他们说什么最好的舰队在哪里哪里,好像说在南海,我记不清了,我当时脑子里迅速掠过南海的水面然后又懒洋洋的,好像都有点痒,但我意识到那些人是美国人,原因我说不出来,他们也都是黑眼睛黄皮肤,那么难道他们是美洲的印第安人吗?这个问题我才不会去想。 我们回到家时天已经晚了。村子在一片昏 暗中,许多人家点起了灯,不过不太亮,我们有点儿看不见路。晚上的凉气逼人,我们看上去一定缩头缩脑的。我们经过旁边邻居家门前时看到他们一家都坐在门口,晚饭大概已经吃过了。我还注意到他们家渔网就晾在路边冬青树上,离我们不远。这一次我有点想法了,可是我也知道只要我一伸手他们全家就会大呼小叫起来,杀人放火一样的声音就会经久不息。所以我很好地克制了偷窃的愿望,跟在妹妹后面绕过了他家鸡圈和猪圈。在经过猪圈也就是到了我家门口时出了点小问题,我们都吓了一跳,一只猫——狸猫,很可能是只野猫从树腰上跳下来——也许是掉下来,在我们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垂荡着干瘪的肚皮,慢慢往路口走去。 我们家的夜晚似乎比他们家要迟。我走进大门前清晰地看见一只鸟无声无息滑过天空,就像一条鱼。我们站在桌边等晚饭时窗子外面的天色还是比较清明的,然后一点一点加深,等晚饭端出来时小灯的影子明亮地投在玻璃上,并且左右摇晃好像一把小刀,这时候我和妹妹已经困得站不住了。把晚饭做好摆到桌上的当然是妈妈,直到我们不耐烦的用筷子敲打盘子,父亲才从里屋出来,我这还是一天来第一次见到他呢。他脾气古怪,不知道一天到晚都想什么东西,简直太难侍候了。不过我们主要也就是欣赏他这点深沉之处。他本人不声不响,但是把椅子踢拉得很响。他坐下来,我们也都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