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四毕业生的一天

　 这是我用心记录下的我们大四毕业生的一段生活，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我们真的就这么生活着……:今天最高气温零下5摄氏度，风力5-6级，据报纸上说是北京市已数年不遇的寒冷天气。

　　早上快7点钟，天还没大亮,便起床了，因为今天要到一家公司面试，有必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端着脸盆去水房，走廊里静悄悄的，好梦留人睡，更何况这么大冷的天。在水房里遇到了几个同样睡意惺忪的早起者，都是考研自习室里的熟面孔。简单聊了几句，无非是复习的怎么样之类的老生常谈，见面似乎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8点钟一切准备就绪：梳理整齐长发，极淡的妆，正式的职业女装，高跟鞋，一齐武装出自己的自信。一出门，迎面一阵寒风，竟吹得让人透不过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有些单薄，唉，算了，忍耐一下吧，这个时候，风度要紧。

　　从西三环到西直门，再从西直门到东直门，在公共汽车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到那家公司楼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20分钟。早到似乎也是不礼貌的行为，在那座陌生的大厦下面徘徊一阵，走进去仔细地把该大厦的楼层分布图研读再三，时间到了。上楼，敲门进去，递上简历，换回一份长长的表格，一项项如实填写，接下来是一份职业能力倾向测验，而后开始进入面试的主题：开始面谈我所想要得到的工作。这时候麻烦便出现了：我是外地生源，他们没有人事权，不能接纳我的户口和档案。然而对于我而言，户口意味着基本的安全感，在户籍壁垒如山的中国，我一时还缺乏抛开户口孤身一人背水一战的勇气。对方说很遗憾，我也很遗憾，因为那份工作适合于我，我也适合于它，如果我有一个北京市的正式而非现在的临时户口，一切也许就会好的，但是我没有。

　　出得门来，收拾起遗憾,沿护城河慢慢往前走，河风呼啸而过，枯柳赤裸的枝条在风中狂舞不已。水面结了厚厚的冰，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雪，天空倒是湛蓝一片，大风吹去了空气里种种悬浮物，还有首都北京一片蓝天。太阳苍白无力地照着，一点儿温暖也没有。不远处雍和宫的黄瓦红墙沉默地站着，在它的头顶上有一群鸽子带着哨音飞过。雍和宫背后的北二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两旁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与紧邻着的枯柳寒雪倒也是一动一静，相映成趣。这就是北京，一个既传统又现代的所在，值不值得放弃户口放弃档案不顾一切留下来？

　　找了家麦当劳，要了一杯咖啡,挑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下来，同时享受着屋内的暖气和屋外的阳光，冻僵了的身体渐渐暖和过来，打开单词书，慢慢地背起来。咖啡完了，再去续上一杯，如此循环往复，我在等时间慢慢过去。晚上六点，我要赶到国家气象局去上课：考研辅导班的时事政治大串讲。时事政治在考研政治试题中占有10%的比例，也就是10分。10分，足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的。

　　consumer，消费者；breathing，心愿，应用联想记忆法把它们串起来：我现在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消费者，消费着爸妈的血汗钱，我希望能自食其力,我希望能在这个我所钟爱的城市里有一份工作，能养活自己，能再有余钱向爸妈略表孝心，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可是，现在有堵高高的围墙，无情地把我排斥在外。我知道这堵墙上有许多正式的非正式的缺口，但是我现在还没摸到。又想远了，收回来，安心背单词："consumer，消费者；breathing，心愿；"我现在是个消费者，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是自己不要只是一个消费者。

　　可爱的麦当劳小姐笑容可掬地开始给顾客发放"礼物"，我也幸运地得到了一份，是一张印着２０００年日历的小卡片。上面说麦当劳祝大家新年好。我一惊，就要过新年了吗？新世纪这就要到了吗？怎么竟毫无感觉？我只知道２０００年１月９日要参加北京市的公务员资格考试，２０００年１月２２日要考研究生入学考试，而２０００年4月30日之前我要找到一份工作，我的日历上只有这些，我的日历上没有记载新年。我的知觉记忆里似乎也只是考研与找工作，没有新年与新世纪。

　　五点钟了，可以出发了。在麦当劳门口，一位白发苍苍的、知识分子模样的老人守着一台体重秤，寒风吹着:他的白发。心念一动，拿出两毛钱站了上去，"45公斤，"他对我说。人说减肥是考研者不得不从事的副业，看来此言不虚。为了考研，我已付出了10公斤的血肉为代价。然而1：80的录取比例，仍然让我觉得硕士学位离我如此地遥不可及。

　　能容纳1500人的大礼堂热气腾腾，座无虚席，老师在台上纵横捭阖，指点江山，从北约轰炸南联盟到中国批判法轮功，从九届二次人大的修宪到西雅图的WTO，我们在下面手不停挥，速记笔记。唉，其实万一考研考不上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培养了速写能力，我相信自己现在的Shorthand Speed可以达到每分钟二百字，可这有什么用？做会议记录倒是比较合适。

　　晚上九点钟，下课了，风力似乎又大了一些，今夜最低气温零下12摄氏度,我不停地打着哆嗦。早上只为形象考虑，取了风度舍了温度，现在也只好认命了。冷风在衣服纤维里游刃有余，划得人生疼。考虑再三，还是舍不得花钱打的，毕竟自己还只是纯消费者，只得抱紧装书的袋子，向公共汽车站跑去。

　　终于回到宿舍，早已是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地抓起报纸钻进被子，先看招聘启事。《中国青年报》每周的这一天都会有满版的招聘广告，但仔细一瞧，几乎每一则广告下都注明"以上人员须有北京市正式户口"。满版的"招聘""用人"对我而言犹如海市蜃楼。

　　拿起英语，重新开始背单词。晚上11点钟，学校准时熄了灯。打开收音机，找到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开始听英语新闻。这原本是我的催眠剂，年深日久，竟已失去催眠的作用。快12点钟了，头脑清醒如故，快速运转着考虑自己的明天、后天及那不可及但可望的未来。明天无论如何也要把朱泰祺的模拟试卷做完，后天再看一遍时事政治，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后天复习它应是最有效果的......

　　电话铃声响起，，是远方朋友的声音，她和我一样，在另一座远离家乡的城市里为考研为找工作而奔忙。

　　"我睡不着，你呢？"

　　"我也是，有点儿累。"

　　"你今天面试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是不能解决户口。"

　　"唉......不过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唉......我知道。你也别多想了，别有压力。睡吧。"

　　"你也一样，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注意身体，好好睡觉，做个好梦晚安。"

　　"晚安......"

　　晚安，北京；晚安，所有大四的毕业生，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