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千蝠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国
如烟
长老在颂着献给神的祝祷辞。他是整个部落最有智慧的人；也是这座山中一切
争端的仲裁者。田地里种得了谷，林子里猎来了兽，最好的一份总是献给他的。甚
至部落里的女子想要嫁给情郎，也要经得他的同意——而他，就是我父亲。
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部落里的孩子很多都只有母亲而
没有父亲，他们的父亲被抓到平地里去了——虽然和我的情况不同，不过那没什么
关系。没有母亲，我活的很好……
我是长老的女儿，这也没什么了不起。部落里的奉献并不够糊口，我们一样得
从早干到晚才有饭吃。在这群山中我们只能找到一点可以种出粮食的平地。不过父
亲说我们还算过的很好，在平地那里种出的粮食要缴出一半奉献给“塔尤”，自己
仍是不够的。我问他“塔尤”是什么，父亲说是“王”。他说塔尤有石头的房子
住，天天吃肉，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妻子……我不明白要那么多妻子作什么，问父
亲，他却拍拍我，说我大了就知道。
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问我多大了，我摇头。我不懂怎么计算年纪。父亲说我
十六了。他说十六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到平地上去时，一个穿着很华丽，带着
面纱的女子把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交到他手里——那婴儿就是我。
我终于知道了父亲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老，因为他不真是我的父亲。他说我一定
是平地里的小姐，也许本来还会成为塔尤的妻子之一。他对我说我的名字叫“雅拉
达”，意思是“高贵”。他是从包着我的一块手帕上知道这个名字的——那块手帕
现在就在我手里。于是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事，有了自己的第一件东西。
我不在是“长老的女儿”了，现在的我是“雅拉达”，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
小姐。
在我十六岁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要离开部落。可我现在正站在平地人的城里。
因为父亲死了。按部落里的规矩，若我还想待在山里就要嫁给小长老——父亲的徒
弟——他就叫小长老，没有名字——整个部落里，有名字的人，只有我。
我的行李很少——两块巴塔饼，一双新鞋子，还有就是那块手帕——用我从没见
过的布做的，闻起来喷喷香，上面有我的名字——雅拉达，还有一行小字，父亲教过
我，是一篇祷辞中的两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我不懂是什么意思，父亲
却好似极喜欢……
平地里的人很奇怪——男人都穿很多衣服；女人更是用厚厚的布把自己裹的紧紧
的；还在手上，额上挂很重的五色珠子的链子。我问他们，知不知道“平地里的小姐
”都住在哪里，他们却都急忙跑开，嘴里叫着奇怪的话“阿塔”——后来我才知道，
“阿塔”就是奴隶——一种很可怜的人，很可怜——长老父亲说的对，我们在山上还
算过的很好。
可是我不懂得平地里的人瞧我的眼神——我的衣着是漏出了双腿，胳膊和一大片
脖颈——在山里很平常，但在平地里没有女人敢这么穿，连女阿塔都懂得要穿齐地的
长裙——人们总是怔怔的盯着我瞧。
“那是他们惊讶你有多美，我就是这样才爱上了你的。”
你瞧他说的有可有多么好听——不过，也许我就是这样才爱上了他……
而他喜欢我，大概也真的因为我长的很美——就象他其他的妻子一样……
是的，他就是“塔尤”，山里、和平地里所有人的王，所有人的父亲和主人。他
真的住在石头做的大房子里，不过那房子有那么大，那么美，远胜于我儿时所有荒诞
无稽的想象；只是他并不是每天都吃酱肉的，他吃的要比酱肉好很多倍；不过我无所
不知的长老父亲还说对了一句话——他真的有很多很多很漂亮的妻子……
我想十六岁的我，应该算是长大了的吧，可是我仍然不明白要那么多妻子到底有
什么用？我也问他，他好笑的拧拧我的鼻子，答非所问的说：“可是她们加起来，也
没有你美”。我听了很是高兴，就忘了还想要答案的事——所以直到今天，我还是不
明白——也许我当时明白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还看着我微微的笑。他的仆人说
他是从来不笑的。每天在院子里，对跪着的很多人说的话，永远只有同样冷漠的两种
回答：“杀”或者“赦”。
他说他只有在我面前才笑，因为我实在是个可爱的小东西。第一次见到我时还以
为是女神太调皮，又偷偷从天上飞下来玩了——其实我是被抓，然后被当成礼物送给他的女奴——因为我很美。
我现在亦不知道和他相遇是幸，或是不幸。不过，总是因为他，我才找到了亲生
父母——一对肥胖但很高贵的夫妻。见到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感触。看到面前美丽妇人
泪流满面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睡在山里的长老父亲。父亲呀，我无所不知的父亲，
你说错了：找到我亲生的父母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以
前那个“长老的女儿”。他们没有象你那样抱我，摸我的头，而是在我面前跪拜，因
为我现在是“塔尤宠爱的妻子”了。
平地上很好，他的家里很美，我再也不用每天从早干到晚了；我睡在漂亮的房子
里，睡在他的怀里，白天开始象我那美丽的亲生母亲一样穿衣；人人都讨好我，因为
讨好我就能讨好他；而他，说愿把我想要的一切都给我，只要我开心。
可是我并不开心呀，我万能的父亲。我想念你，想念山里的日子，总是每天无数
次的看那条手帕，看那两句话——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那美丽的夫人说，是
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一个著名的占星师告诉的，说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什么意思呢？花永远是花，天国永远是天国。
是的，我爱他，象他所有的妻子那样爱；而他也爱我，只不过象所有他其他的妻
子一样，我知道——只是越知道，就越伤心……
有一次，我们谈到了死后的世界。他答应我，要用我最喜欢的白色石头盖一座大
坟给我，那种在月色下会闪闪发光的白石；而他的，就盖在河的对岸，用那种最美最
美的黑岩。我觉得他的想法很可笑，人都死了，还要那么豪华的坟作什么？他听了我
的话只是乐，叫我是“奇怪的小东西”。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对了，白与黑，相对
而协和——就象我和他。
我的父亲，我无所不知的父亲。如果您现在还活着，会怎么说？会同意我这么做
么？还是会生气——趁着他去宴会而逃跑，很傻，对不对？我知道他会生气成什么样
子，也知道他会怎样的寻找我——不过没关系，只要回到山上，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万能的父亲？我、我也不
知道，我只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永永远远的爱我、永永远远的想着我——爱上一
位王者，有什么办法呢？明明他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他有那么多的妻子。那么既然
不能成为唯一，那就要成为最特殊的！我是山里的女孩子，您的女儿呀，这么做又如
何！是么？父亲，我的父亲？
所以我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您睡着的这片土地，今天，就请让我尽情的哭
吧，我保证，从明天开始，不流一滴眼泪，好么？
还有后来呢？后来。后来他真的盖了一座全用白石做的陵墓给我，那种在月光下
会闪闪发光的白石，我最喜欢的石头——就象他答应给我的那样，真的很美，很美。
可是他终于没有在河的对岸盖起另一座他想要的黑岩城堡，他被他亲生的儿子监禁在
离宫里，夜夜眺望那无限美丽的，梦幻的宫殿……
也许我们，本就无缘——
而今天，他去了。所以我又来到了这山坡之上。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有没有
想到过我——想我这个逃离他的女子。
我也老了，夕日的红颜早已消逝，没有人知道一个活在山中的年老妇人，和死在
平地上的最后一个浪漫王者，是有过怎么样的一段故事的。除了您，我的父亲，我安
眠在这里的唯一的亲人……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在我手中掬住日月，一瞬之间也成永恒。
原来这篇祷辞是要这么说的，我现在终于懂了：花是花，天国还是天国；但只要
我在凝视每一瓣花时想到他，就好象真的看见了他的笑容。是呀，世间爱人的方式有
千百万种，可我偏偏选择了最痛苦的一种。我很傻，是么？
父亲，我无所不知的父亲，你说呢？
完
如烟
长老在颂着献给神的祝祷辞。他是整个部落最有智慧的人；也是这座山中一切
争端的仲裁者。田地里种得了谷，林子里猎来了兽，最好的一份总是献给他的。甚
至部落里的女子想要嫁给情郎，也要经得他的同意——而他，就是我父亲。
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部落里的孩子很多都只有母亲而
没有父亲，他们的父亲被抓到平地里去了——虽然和我的情况不同，不过那没什么
关系。没有母亲，我活的很好……
我是长老的女儿，这也没什么了不起。部落里的奉献并不够糊口，我们一样得
从早干到晚才有饭吃。在这群山中我们只能找到一点可以种出粮食的平地。不过父
亲说我们还算过的很好，在平地那里种出的粮食要缴出一半奉献给“塔尤”，自己
仍是不够的。我问他“塔尤”是什么，父亲说是“王”。他说塔尤有石头的房子
住，天天吃肉，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妻子……我不明白要那么多妻子作什么，问父
亲，他却拍拍我，说我大了就知道。
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问我多大了，我摇头。我不懂怎么计算年纪。父亲说我
十六了。他说十六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到平地上去时，一个穿着很华丽，带着
面纱的女子把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交到他手里——那婴儿就是我。
我终于知道了父亲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老，因为他不真是我的父亲。他说我一定
是平地里的小姐，也许本来还会成为塔尤的妻子之一。他对我说我的名字叫“雅拉
达”，意思是“高贵”。他是从包着我的一块手帕上知道这个名字的——那块手帕
现在就在我手里。于是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事，有了自己的第一件东西。
我不在是“长老的女儿”了，现在的我是“雅拉达”，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
小姐。
在我十六岁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要离开部落。可我现在正站在平地人的城里。
因为父亲死了。按部落里的规矩，若我还想待在山里就要嫁给小长老——父亲的徒
弟——他就叫小长老，没有名字——整个部落里，有名字的人，只有我。
我的行李很少——两块巴塔饼，一双新鞋子，还有就是那块手帕——用我从没见
过的布做的，闻起来喷喷香，上面有我的名字——雅拉达，还有一行小字，父亲教过
我，是一篇祷辞中的两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我不懂是什么意思，父亲
却好似极喜欢……
平地里的人很奇怪——男人都穿很多衣服；女人更是用厚厚的布把自己裹的紧紧
的；还在手上，额上挂很重的五色珠子的链子。我问他们，知不知道“平地里的小姐
”都住在哪里，他们却都急忙跑开，嘴里叫着奇怪的话“阿塔”——后来我才知道，
“阿塔”就是奴隶——一种很可怜的人，很可怜——长老父亲说的对，我们在山上还
算过的很好。
可是我不懂得平地里的人瞧我的眼神——我的衣着是漏出了双腿，胳膊和一大片
脖颈——在山里很平常，但在平地里没有女人敢这么穿，连女阿塔都懂得要穿齐地的
长裙——人们总是怔怔的盯着我瞧。
“那是他们惊讶你有多美，我就是这样才爱上了你的。”
你瞧他说的有可有多么好听——不过，也许我就是这样才爱上了他……
而他喜欢我，大概也真的因为我长的很美——就象他其他的妻子一样……
是的，他就是“塔尤”，山里、和平地里所有人的王，所有人的父亲和主人。他
真的住在石头做的大房子里，不过那房子有那么大，那么美，远胜于我儿时所有荒诞
无稽的想象；只是他并不是每天都吃酱肉的，他吃的要比酱肉好很多倍；不过我无所
不知的长老父亲还说对了一句话——他真的有很多很多很漂亮的妻子……
我想十六岁的我，应该算是长大了的吧，可是我仍然不明白要那么多妻子到底有
什么用？我也问他，他好笑的拧拧我的鼻子，答非所问的说：“可是她们加起来，也
没有你美”。我听了很是高兴，就忘了还想要答案的事——所以直到今天，我还是不
明白——也许我当时明白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还看着我微微的笑。他的仆人说
他是从来不笑的。每天在院子里，对跪着的很多人说的话，永远只有同样冷漠的两种
回答：“杀”或者“赦”。
他说他只有在我面前才笑，因为我实在是个可爱的小东西。第一次见到我时还以
为是女神太调皮，又偷偷从天上飞下来玩了——其实我是被抓，然后被当成礼物送给他的女奴——因为我很美。
我现在亦不知道和他相遇是幸，或是不幸。不过，总是因为他，我才找到了亲生
父母——一对肥胖但很高贵的夫妻。见到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感触。看到面前美丽妇人
泪流满面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睡在山里的长老父亲。父亲呀，我无所不知的父亲，
你说错了：找到我亲生的父母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以
前那个“长老的女儿”。他们没有象你那样抱我，摸我的头，而是在我面前跪拜，因
为我现在是“塔尤宠爱的妻子”了。
平地上很好，他的家里很美，我再也不用每天从早干到晚了；我睡在漂亮的房子
里，睡在他的怀里，白天开始象我那美丽的亲生母亲一样穿衣；人人都讨好我，因为
讨好我就能讨好他；而他，说愿把我想要的一切都给我，只要我开心。
可是我并不开心呀，我万能的父亲。我想念你，想念山里的日子，总是每天无数
次的看那条手帕，看那两句话——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那美丽的夫人说，是
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一个著名的占星师告诉的，说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什么意思呢？花永远是花，天国永远是天国。
是的，我爱他，象他所有的妻子那样爱；而他也爱我，只不过象所有他其他的妻
子一样，我知道——只是越知道，就越伤心……
有一次，我们谈到了死后的世界。他答应我，要用我最喜欢的白色石头盖一座大
坟给我，那种在月色下会闪闪发光的白石；而他的，就盖在河的对岸，用那种最美最
美的黑岩。我觉得他的想法很可笑，人都死了，还要那么豪华的坟作什么？他听了我
的话只是乐，叫我是“奇怪的小东西”。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对了，白与黑，相对
而协和——就象我和他。
我的父亲，我无所不知的父亲。如果您现在还活着，会怎么说？会同意我这么做
么？还是会生气——趁着他去宴会而逃跑，很傻，对不对？我知道他会生气成什么样
子，也知道他会怎样的寻找我——不过没关系，只要回到山上，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万能的父亲？我、我也不
知道，我只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永永远远的爱我、永永远远的想着我——爱上一
位王者，有什么办法呢？明明他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他有那么多的妻子。那么既然
不能成为唯一，那就要成为最特殊的！我是山里的女孩子，您的女儿呀，这么做又如
何！是么？父亲，我的父亲？
所以我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您睡着的这片土地，今天，就请让我尽情的哭
吧，我保证，从明天开始，不流一滴眼泪，好么？
还有后来呢？后来。后来他真的盖了一座全用白石做的陵墓给我，那种在月光下
会闪闪发光的白石，我最喜欢的石头——就象他答应给我的那样，真的很美，很美。
可是他终于没有在河的对岸盖起另一座他想要的黑岩城堡，他被他亲生的儿子监禁在
离宫里，夜夜眺望那无限美丽的，梦幻的宫殿……
也许我们，本就无缘——
而今天，他去了。所以我又来到了这山坡之上。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有没有
想到过我——想我这个逃离他的女子。
我也老了，夕日的红颜早已消逝，没有人知道一个活在山中的年老妇人，和死在
平地上的最后一个浪漫王者，是有过怎么样的一段故事的。除了您，我的父亲，我安
眠在这里的唯一的亲人……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在我手中掬住日月，一瞬之间也成永恒。
原来这篇祷辞是要这么说的，我现在终于懂了：花是花，天国还是天国；但只要
我在凝视每一瓣花时想到他，就好象真的看见了他的笑容。是呀，世间爱人的方式有
千百万种，可我偏偏选择了最痛苦的一种。我很傻，是么？
父亲，我无所不知的父亲，你说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