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风停了,雪止了.
月亮悄悄露出了脸.
最迷人也最朦胧的脸.

夹道边梅树上的烟花早已燃尽.连半点星火都没剩下.
但那梦幻般的光华却已流淌进上官小楼和山佐天音的心中,使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我的住处就在那座大雪坡的后面,那里有更多的梅花.大家都叫它'梅花坞'。白天的时候我可以和你一起赏雪品梅，晚上在那里可以看到最空灵的月光。”
山佐天音道：“我住在中原快活城。而我所居住的地方就叫作蝴蝶楼。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那里的话，一定会看到一片姹紫嫣红的江南春光。”
上官小楼微笑道：“我相信快活城一定是世上最快乐的地方，而蝴蝶楼里一定有一只天下最美的蝴蝶。”
山佐天音轻轻低下了头，也温柔地微笑起来。
当他微笑的时候，连天空中最迷人的月亮也不禁黯然失色。
上官小楼凝视着他，良久才道：“很奇怪，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都那样的年幼，可是，当十年后我们再见时，竟都能一眼就将彼此认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山佐天音抬起来，目光中光彩流动：“你说为什么？”
上官小楼道：“我想是因为我们早在冥冥之中就已相知相识。在尘世间的相逢则不过是我们缘份的另一住延续而已。”
山佐天音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明白你是和我在同一空间内的人。你静静的站在那里，并不张扬。却仿佛如巨大的洪流，让人难以拒绝地被你吸引。"
上官小楼道：“现在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梅花坞吗？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山佐天音想了想，摇头道：“现在不行。明天，等明天到来时，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而且``````”他微笑道：“我喜欢等待与你相见的时刻。”
上官小楼握握他的手道：“那好吧。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一起看雪景。“
他说完这句话，便放开了手，向前方走去。
山佐天音注视着他一步步慢慢走远，慢慢消失在远处。
但他的声音却依然从雪坡那边传了过来：“这里晚上很冷，你要把所有被子都盖上。”

夜更深了，果然也更冷了。
而山佐天音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甚至都不在自己的客房内，而是来到了连天崖上。
清冷的月光照在冰凌的雪地上，份外凄凉。
他又来到了那个冰洞中，站在宽大的冰门前，伸出了手。
上官小楼是怎样开动机关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知道只要自己出手，那重重的冰门是阻拦不住他的。
但，他同时也十分清楚，只要自己的手伸出去，必将会粉碎一个人的心。
小楼，他的面容是那样诚恳，他的笑是那样的纯真。
山佐天音的手不由得停在了半空中,
真得忍心伤了他吗？什么时候自己竟变得如此残酷？
他看着那如镜的冰门，上官小楼满含笑意的面容仿佛就映在上面。
他的心中也仿佛被一阵春风吹荡，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着手冰凉无比。
小楼的脸突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面罩寒霜，相貌威严的中年人。
快活王！！！
快活城的主人，武林中的霸者。
也是山佐天音口中的主上
很多年前，快活王和一个神秘的人有个很神秘的约定：要用三件天下最难得的宝物去赢得一个人的心。
三件最最稀罕，最最神奇的宝物。
“九珠连环”，三年前已由酒使熊猫儿自蜀中唐门取得。
“血玉珊瑚”，半个月前，气使宋离也从东海飞鲸帮带了回来。
现在，就只剩下“圣池金莲”。
最后的圣池金莲!
冰门“轰隆隆”地几声，开启了，山佐天音飞一般掠了进去``````

月影西沉,星光暗淡.
山佐天音再次上到连天崖时,风雪竟又大作起来.
在漫天的飞雪中,突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色使大人,这么晚不歇息,来这里做什么?"
是上官飞燕.
不光是她一个人,还有上官弘,还有十来位在落梅山庄做客的武林人士.
山佐天音的心突地沉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中拿着的一个寒玉盒子悄悄藏在身后.
这样的做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幼稚,果然上官弘冷笑道:
"原来你是为圣池金莲而来.不知这是快活王爷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山佐天音想也没想就答道:"是在下自己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一片鄙视之声,看见了所有人脸上不屑的神情.
上官弘道:"没想到堂堂快活城色使竟也是鸡鸣狗盗之徒!"
众人附和道:"不能放过他!不能轻饶他!"
``````
人声鼎沸的喧哗中,山佐天音从容地立在那里,头并未低下,目光中更没有一丝惊慌,他平静地等待着马上降临在他身上的难堪.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想我可以解决这件事."
这个声音并不洪亮,相反是那样的轻柔.但却又有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说话.
这个人当然只会是上官小楼.
他慢慢地穿越众人,来到山佐天音身前,最后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即无愤怒也不悲伤.
但山佐天音触到他的目光时,心头却仿似受到沉重的一击,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
上官小楼默默无声地凝注着他,良久才说话:"圣池金莲向来是由我来守护,所以我想目前最好还是由我来解决这件事."
他像是在同他说话,又仿佛只是说给身后那些人听.
上官弘道:"当然可以,不知你想怎样做?"
小楼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笑,凄凉的苦笑.
他道:"我想同这位山佐公子比试一场,若他输了,就任由我们处置.若他赢了,就让他平安归去,并将金莲赠与他."
此言一出,众皆唏嘘.
唯上官弘抚须道:"可以."
上官飞燕急道:"爹``````"
上官弘微笑道:"放心,小楼是永远不会输的``````"
众皆退去,都退到山腰下,若大空旷的山顶上只余下上官小楼和山佐天音两个人.
只余下呼呼的风雪.

山佐天音轻轻将寒玉盒放下,上官小楼突然道:"有一件事我很想问一问你."
山佐天音黯然道:"是``````是什么?"
上官小楼道:"你不久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只不过全是谎言?只不过是为了得到圣池金莲?"
山佐天音道:"我``````"他张开口,突然再也说不下去,心中所埋藏的千言万语此时便如堵塞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自己无颜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而上官小楼已道:"你不用回答了.拿出你的武器来."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一片.
比他目光更冷的是山佐天音倍感寒意的心.
他缓缓抽出折扇道:"你的武器呢?"
小楼道:"我从没有过武器,我的手就是剑,我的心就是刀."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就冲了过来,夹着猛烈的风与雪.
山佐天音向后急退,呼吸一瞬间感到被强烈的压力窒住.
但那压力刹那间又消逝,上官小楼在最终一刻,手掌向左一侧,一道比刀锋还利的掌风迅速划落到冰山上.
山佐天音飞身而起,在半空中折扇张开,如一轮弯月,他向下俯视,这一瞬间,暼见小楼目光悲切,神情凄凉.
他的心中不由也是一阵伤然,这一扇,无轮如何也下不去了.
便在此时,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身后那角冰山轰然倒塌,如洪的雪流奔腾而下,山佐天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全身便已被雪堆吞没.

磨盘大的冰块,洪水般的雪流不断冲下.
他被雪流夹杂着,飞一般地从连天崖上坠落下去.
他的全身差不多已僵住,四肢更是不得动弹.只觉自己如一朵渺小的雪花一般向崖底坠去.
很奇怪,在死亡来临之时,他的心竟不感一丝一毫的惧怕,反而有一丝愿意.
看着天地倒转,黑暗突袭,眼前却又好像出现了上官小楼明朗又温和的笑容.
这一次,自己不会在伤害他了.
永远,永远都不会.

他闭上眼,感受着极速下降的快乐.
虽然快乐过后就是死亡.
就是永久的沉寂.

一只手突然轻轻的握住了他张开的手掌.
他惊诧地睁开眼.
于是,他又看到了上官小楼,又看到了小楼温柔的眼神.
上官小楼微笑道:"你的答案如何,现在对我来说已不重要了."
说完,他就松开了手,并伸掌在山佐天音的背心一拍.
山佐天音感到整个人又受到了一股冲击.
奇异又强大的冲击.
带着他直飞上去.
他不禁回过头,身后,上官小楼飞速地坠了下去.
他漆黑的长发,随风飞扬,他如雪的白衫在空中飘然展开,如最美的一朵雪花.
而他温情的双眸,却一直凝视着山佐天音,目光中散发出灼灼光芒.
但,只一瞬间他就已消失在漆黑的崖底,无情残酷的冰雪立即掩上.
刹那间,所有的一切都似已结束.
只余下山佐天音.
他的脚下一实,人又站在了连天崖上.
刚一站上,他又立即倒了下去,巨大的旋晕和巨大的悲痛同时如洪水般侵袭而来.
似梦似醒间,他仿佛又看见上官小楼在烟火袅绕下走来,仿佛又看见小楼嘴角含着的暧如春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