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佐天音第二次看见上官小楼的时候，天上正飘飞着比鹅毛还大的雪花。
与雪花一起飘飞的还有他渐已沉醉的心。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雪景。
天连着雪，雪结着冰。冰又映着天。
这里是一片冰雪的天地。
极目远眺，永远都是雪白一片。
大地在这里似已得到了最极致的伸展。连看的人那颗心也跟着变得又宽又阔。
“冰雪联盟”就高高地座落在这一望无垠的冰雪中。
飞檐雕梁，卷云拨浪，似天上的仙宫降临凡间一般。
他看着天山“冰雪联盟”那气势辉宏景象，不仅为之深深震憾。
一走进落梅山庄，他却意外地看见了满院怒放的梅花，还有那满堂欢笑的宾客。
更感觉了只有在人间才会有的热闹气息。

“有劳色使大人，请代我多谢快活王爷。”
“敝主上要事缠身不得前来，晚辈谨代表他老人家祝贺上官盟主生辰快乐，松柏长青。”
上官弘作为天山一带“冰雪联盟”的总盟主已有二十个年头。今年是他五十整岁的寿辰。

“各位，每年今日都是我落梅山庄宝物开放的一天，不知哪位英雄豪杰愿上‘连天崖’？”一个乌发垂肩的美貌少女道。
她是盟主的长女上官飞燕。
人群中有人道：“多年来多少武林高手都一直无人能通过连天崖，我等又岂敢妄试。”
另有人道：“因为只有击败了少主人才可以一睹宝物光采，可是天下间又有何人是他的对手呢？”
众皆称是。
上官弘捋须微笑，上官飞燕一脸自豪。
然，山佐天音越众而出道：“在下愿往。”
众皆愕然。
“这``````”上官弘看着他，良久才道：“既如此，飞燕！领色使大人去连天崖！”

连天崖
它果然连着天，但似比天更高，更冷。
当你一个人站在上面时，最害怕的不是猛烈的雪，不是刺骨的风，而是无尽无边的寂静。
只有在这个时候，你也才会感到真正的寒冷。
淡淡的日已沉了下去。
山佐天音端立于风雪之中，努力地保持着他惯有的飘逸与无畏。
但他的一颗心也不禁在冰天雪地中沉沦了下去。
因沉沦而感到寒冷，因寒冷而颤栗，因颤栗而又最终深感孤独。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道：“就是你想通过连天崖吗？”
这个声音很低沉，却又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优雅。
山佐天音回过头去，于是，他再一次见到了上官小楼。

雪花团舞中那长身玉立的身影缓缓走出，却在顷刻间来到他的面前。
山佐天音的心跳在这一刹那间似已停顿，他一动不动看这面前这个人。
他的确应该属于这个晶莹的世界，他轻柔的白衫和那冷峻的身形都似已深深溶入了冰雪之中。
事实上他整个人也就是冰与雪的化身。
然而，他的脸却是只属于春天的。
悠长青黛的远山就是他的眉，正午阳光下万丈寒潭就是他的双眸。他微微上扬的唇恰似春夜高悬柳梢头的上弦月。
就因为这张脸，他的整个人又成为了这冰天雪地里的一道风景。
最亮丽的风景。

山佐天音，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虽然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他为之等待了整整十年的那个人。
十年！多么漫长的等待。长得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幻想两人相遇时的情景。
现在，他就在他的面前，可是他却无法表达心中的任何情感。
因为，他并没有在上官小楼的眼中也读出认出了自己的信息来。
小楼的目光温柔，却又陌生。
“就是你想通过连天崖吗？”他又问。
“是的。”山佐天音垂下眼帘道：“据说谁要通过这里，就得先击败你？”
“不错！”上官小楼微笑道：“这是家父的命令。”
山佐天音突然也笑了起来：“那么你呢？我只想知道你的意思。”
“我！”上官小楼不暇思索地道：“我执行命令。”
“在下山佐天音。”
“我是上官小楼。”
“请！”
“请！”
一阵寒风突袭。
伴在寒风，山佐天音的折扇骤然张开，如刀轮一般划去。
满山的冰雪在那刀光般的光芒下也不仅黯然失色。
上官小楼全身顿时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下，然而他一动没有动。
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袭击他的这个人。
就在折扇的边缘快划破他的衣衫时，他的肩膀似乎微微一动。
然后，他的整个人就像一阵轻烟般滑到一边。
山佐天音怔住了，等他想再出招时，却再也无法攻上去了。
因为，上官小楼游走于镜般的冰面之上，招式连绵不绝地施展开来。
他的身形如行云，似流水，浑然一体，妙意天成。
但，他又并不是在攻击，而仿佛只是自己练习一般，旁若无人翩然而舞。
他的姿态曼妙，而全身方圆几尺之外俱被一股祥和又无法穿透的罡气包围。
没有人能接近他，山佐天音也不能。
所以，他只能看着小楼如优雅的舞者一般在自己面前飘然而动。
也只能看着，不得近身。
他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的失望却渐渐被深深的哀愁所代替。

夜色也渐渐降临，虽缓慢却毫无商量。
山下传来上官飞燕清脆的嗓音：“小楼，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长的时间？”
上官小楼突然之间静止下来，就像一朵云突然之间变成了一朵花。
他回答道：“我和这位山佐兄还未分出胜负。”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山佐天音，脸上还是那最温柔的笑。
上官飞燕叫道：“天晚了，爹爹叫你快回去。”
上官小楼走上前，看着山佐天音道：“今天到此为止，你先住下来，改天我再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他的人就腾空而起，白色衣衫翻过山崖，瞬间就隐没在夜色中。
整个山顶上，只余下山佐天音和猛烈的风雪。
这一年，山佐天音十八岁。却已是快活城的四大使者之一。

现在，他静静地坐在落梅山庄的厢房里，窗外是漆黑的夜，屋内亦没有点灯。
虽看不见花开，整个屋子却都包围在梅花清冷的寒香中。
他的心中想的却是十年前江南烟雨下那个撑伞而过的男孩子。
他等待了十年，最终见到了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竟还是感到深深的落寞和孤寂？
他想起刚才上官小楼温暖的笑容，竟似可以融化天下任何最寒冷的冰雪。
“你先住下来，改来我再来找你。”
他来找他，还是要比武吗？这一点好像总也无可避免。
但，山佐天音心中却期待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一种更美丽更温馨的情况。
他能如愿以偿吗？他自己不知道。
所以，现在他要做的，只有等待。
唯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