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凄凄惨惨地退了。在机关打熬了30多年，一头青丝熬白了大半，还是个白身。其实老丁升官晋爵的机会还是有的，譬如临退前，据说领导考虑老丁兢兢业业一辈子不容易，也该封个一官半职的好解甲归田，但据说领导又考虑到老丁光头光惯了乍扣上顶帽子怕是不适应，万一激出个心肌梗塞什么的岂不是罪过？这么考虑着，老丁就被一刀切了下来。这大概是老丁平生离官位最近的一次。


老丁没退前，主要在单位干些提水、倒茶、抹桌子、跑腿儿之类的杂活儿，脸上整天堆着滚滚不尽的笑，微屈着腰，紧着小碎步儿，像个店小二。业余生活也很寡淡，下棋、钓鱼、气功什么的基本上全无。总体上看，老丁这人就像一碗温吞吞的白水。


老丁被人差遣惯了，冷不丁成了闲人，就有些手足无措，心里空落落的。人家一起退了的，都过得有滋有味。东院的老赵，侍弄花草，提笼架鸟，弄得一院子鸟语花香，忙里偷闲还要挤到棋摊上杀两盘；西院的老刘，整日风风火火，一身鱼腥，乐颠颠钓了东湖钓西湖……老丁入不了伙，愈发显得形单影只，百无聊赖，在家憋了几天，就搬起破车，哗啦哗啦满街神游，逛罢东街串西街，游了南街转北街。大家都觉得好笑，说老丁当巡警呢。那将退未退的，就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抓紧培养业余爱好。


这么过了两个多月，街上就不大见老丁的踪影了，偶尔撞见，也是急匆匆的样子，腰板竟也直了些。东院老赵说，老丁在家养猫呢，而且养了不止一只，少说不下二十只，热火朝天的，听说还在不断扩大规模。大家都说老丁不鸣则已，一鸣还要惊人呢。


这天老赵正在院里浇花，忽听隔墙老丁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接着开了腔：“唔，开会啦！唔，安静啦！”


老赵纳闷，你个老丁开什么会呢？就忍不住树阴下踩着凳子窥视。好家伙！满院子的猫，或白或黑，或胖或瘦，或坐或卧，一个个肃了猫脸，居然在老丁面前列起了猫队！老赵暗赞一声：有趣！


只见老丁扫了众猫几眼，透出少有的威严，点点头，说：“白秘书，点一下名。”


“咪”的一声，老丁身边娇滴滴立起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挺丰满的样子，一步三摇，忸忸怩怩到队前，扬起一只前爪，指指点点，还不时回头朝老丁飞几个媚眼。老赵险些笑出声来，这般风情万种，想必是只母猫。


老丁颔首而笑，说：“会议进行第一项，由‘捉鼠办’黄主任汇报一下前段捉鼠工作———大家注意听啦！”


猫队中慢腾腾站起一只大肚子黄猫，“咪咪”叫了几声便垂了猫头，似是面有羞色。老丁沉了脸，叱道：“农民种田，工人做工；养狗看门，养猫捉鼠！如今有些个猫，只管吃得肠肥脑满，肥头大耳，却完全忘了职责所在！不但不捉鼠，而且跟老鼠串通一气，甚至充当保护伞！据说有的还找来鼠小姐做‘三陪’，危险啊！可耻啊！”


众猫俯首帖耳，毕恭毕敬听老丁训话。


“会议进行第二项，强调一下安全工作。”老丁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说：“如今老鼠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要警惕啊！有些就掺在香喷喷的小鱼里，挺有诱惑力的！你以为那是老鼠孝敬你吗？那是糖衣炮弹！希望大家千千万万管住自己的嘴。别指望什么‘猫有九条命’，真到那一天，谁也救不了你！———安全科的高科长、政教科的花科长都来了吧？”猫队中“咪、咪”两声，高腿猫、花斑猫同时跳起。老丁点点头，说：“会后两位科长具体落实一下。散会！”


猫们一哄而散。墙这边，老赵看得目瞪口呆。


老丁的猫戏很快就传到机关里，大家都感慨万端，说可惜了老丁这个将才，不通人性的畜生都调教得这么服服帖帖，管理百八十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