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
寅
大雨天
作者:寅远
第一节
血，鲜红的血浸透了一切。眼神失去了光芒，映出一片血红，还有那轮妖艳的月亮。
他将刀轻轻地收回，动作迟缓，他在思考，但想得又有些混乱。
到东京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从加入新撰组到现在已经快有一年了。他没有学到什么特别的，除了杀人。但他似乎并不习惯那充满血腥味的生活，每次“工作”心里都还存在着许多“杂念”——这是土方的原话“这小子杂念太多了。”
的确，他怎么也做不到想总司那么随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种娱乐和消遣。怎么看他也不像，甚至没人会相信他新撰组的副长助勤（新撰组的官职，是第四级的官）。他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但黑崎来这里以后便永远地失去了笑容。
他走到竹林的某处，倚着一棵青竹坐下。望着那深红如血的月亮，没有叹息，只有眼神中无限的哀伤。
仇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竟使一个人变得腐朽起来。
开始下雨了，夏季的雨是一种洗礼，洗尽尘埃和污岁肮脏的心灵。
他看着手上那被慢慢冲散的血迹，有些无助。那血迹已经深深地浸入了手上的皱纹里，凭着那微弱的雨又怎能使它脱落？即使那雨如此得猛烈。
湿透了的头发搭拉在脸上，显出一副颓唐。在这个季节竟感觉到了一丝寒冷，只有一丝但又刺骨的寒冷，不禁缩紧成一团。如此柔弱，娇小无助而又污岁的杀人者。
拔出刀的那一刻，看透了一切。在战场上，你不再是人。
“收队。”土方走过来，冷冷地抛下这句话。还是那种严肃、沉稳的风格。
拖着疲倦的肢体艰难地挪动着，竟有些不稳，在那泥泞的小路上。这小路并不污岁，在这群人看来。所以草鞋毫无顾忌地踏了下去。衣袖上那蓝色也因雨水而变得亮丽起来。
为什么要杀人？答案很多。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他们都有着各自的道理。
摇摇晃晃地跌落在屋檐下，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静思。水不停地从衣服上滴落，积成一片。刀就靠在身上，淡红的血浸润了那份自在的蓝。没有拭掉血迹。因为不想碰及？
土方与总司在屋里坐下，另一个人送上一瓶清酒。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那略带酸味、刺人、醒目的清酒。摇曳着那惨白的酒杯，酒并不醉人，只是装着平淡而苦涩的人生，没什么值得在意。
总司向他走了过来。睁开了眼，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总司。总司突得打了他，狠狠地，脸上、腹部都给以了沉重的打击。这一深刻的打击使他再无法站起来。
趴在地上，还是那副无法形容的奇怪眼神：懦弱而堕落。
又是一阵狠打，嘴角已经渗出血来。手终于微微地移动了一下，靠近刀。总司停住了，在等待。
良久，总司拔出了自己那只血亮的、还存血迹的刀——映出了一片绯红。
第二节
抚摸着那条长长的伤口，一条深红的疤痕。他放下了衣袖将它掩盖。总司走了过来——又有新的任务了。
将刀挂在腰间，漫步而出。那新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将手放在嘴角触及那深蓝的痛处。
不仅是总司，那天土方也动手打了他。更狠、更厉害。这些伤口使他好几天都直不起腰来。总司给了他那条深红的伤口，为的是警戒：在这里不需要任何犹豫；更斥责、憎恨懦弱。因为那样达不到目的，他也认同了这点，因为他也有目的。
自那次教训以后，他利落多了。是因为有了威胁，或是有了一种任务感。战场上只有杀与被杀而已。
于是抡起刀开始进行无情的杀谬……
第三节
这个中年人跪在地上向他求饶，很窝囊，很卑微——因为他还有家庭……可黑崎完全听不进去，他无情地抡起了刀。自己是被称为“壬生狼”的恶魔（新撰组最早根据地，是壬生寺；奉命铲除泛滥的维新志士，与他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因杀人方法利落、无情，被日本人成为“壬生狼”），而这个人就是维新志士的头子——自己的父母兄弟就是被这群比狼更毒的恶虎杀死的！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变作了一片绯红，成为了一只真真正正的鬼。
血狂喷而出……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黑崎清楚地看到中年人身后的竹林里还躲着一个人——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过一会儿，收队了，总司留下检查现场。他正在检查那个中年人的尸体时突然抬起了头，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竹林。林中人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止住呼吸。但总司还是拔出了刀向竹林砍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黑崎冲了上去，在刀刺入竹林之前挡住了他。总司抬头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你知道这里有人？”
“冲田先生，她不过是个孩子。”
冲田没有再理他，而是想再一次刺入。黑崎却又再一次挡住了他。
“四郎！！”
冲田转过身来，毫无警告便攻向了黑崎。刀直接刺入了他的腹部，抽出时连带了一大片血迹。黑崎痛地将伤口捂住，用刀支撑着跪倒在地上。就在这时，总司又出人意料地举起刀，用刀背将黑崎狠狠地打翻在了地上。他的骨头发出了几声可怕的响声，然后便整个倒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总司扒开树丛，里面竟坐着一个和黑崎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可总司还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刀。这时，土方终于说话了：“我看还是算了吧，总司。四郎说得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吩咐另一个人将女孩带回，而自己把黑崎抱了回去。
第四节
医生的诊断是腹部重伤，肋骨断了三根，险些丧命。黑崎躺在那里，仍紧闭着眼睛——他已经昏迷了快四天了。伤口都已经用绷带包扎好了，但仍有血丝渗出。
“这小子全是为了你，这段时间便有你好好照顾他吧。”土方沉重地对女孩说道。她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守侯在黑崎身旁。土方便离开了。
过了许久黑崎仍为醒来，女孩开始东张西望。她发现了他身旁那把黑色的刀。这把刀黑得发亮，雕琢精细，并有复杂的花纹。就连他这个外行人都知道，这是一把好刀。她轻轻得将刀拿了起来，小心翼翼。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刺吧。”黑崎平淡地说道。女孩惊讶地看着他，她似乎被猜中了。
“想刺就刺吧……我也知道失去父亲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要就我？”
“我当时也没想过。”
“你叫什么？”
“黑崎四郎。”
“我叫吹竹燕……”
“吹竹是吧？对不起……”
“……”
“伊始先生就是你的父亲吧？”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的任务——那个被杀的中年人就叫吹竹伊始，是日本一个极有势力的政客，但同时也是维新志士的头号人物。
女孩点了点头。
当黑崎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的木窗时，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木盒，揭开盖子取出了一把闪亮的匕首。黑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但匕首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落了下来。当他转过身时才发现，燕已经用匕首对准了她自己。他连忙坐了起来，伴之的是一连串的剧痛，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刀锋，竟用手挡住了刀，血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坚强一些……”黑崎吃力地说。
吹竹连忙拿来了纱布和药水把伤口包好，她哭了：“你救了我，我不忍心再杀你。而我又对不起父亲，我无法原谅自己。”
这时，冲田走了进来，他根本没看一眼吹竹，直接走到了黑崎身边。黑崎惊讶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接近自己，然后在自己的前面坐下来，但眼中没有一丝地憎恨。冲田将一把用白布包裹的刀放在了黑崎面前。他很清楚冲田的意思，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吹竹，对她说道：“吹竹小姐，那把刀是东京名匠铸造的，希望你能收下，算是我一个小小的补偿。”
说完他又转过身来，把两边的衣襟都退到腰际。他将面前的倒抬了起来，又对着冲田行了个礼，道：“谢谢冲田先生这几年来的照顾。”
冲田冷冷地说：“你是知道后果的，违反队规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黑崎平静地把刀抽了出来，霎时间燕明白了一切。
第五节
开始下雨了，雨点沉重地滴落在窗外的泥土上，慢慢地、慢慢地渗了进去。雨越下越大，水也越积越多。
燕从屋里冲了出来，满脸流淌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六节
燕哭着跑了出来，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为这个杀父仇人而哭泣。但泪水就是怎么也止不住。她跪倒在地上，浑身无力。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服，也即将浸透这里的一切。
血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而黑崎的眼中却只是欣慰的哀伤。这是他所愿的。他不愿再在这个痛苦的世界上挣扎，总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去伤害别人。
雨沉沉地、不断地滴落、滴落，汇集、汇集，最后淹没、淹没……
作者:寅远
第一节
血，鲜红的血浸透了一切。眼神失去了光芒，映出一片血红，还有那轮妖艳的月亮。
他将刀轻轻地收回，动作迟缓，他在思考，但想得又有些混乱。
到东京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从加入新撰组到现在已经快有一年了。他没有学到什么特别的，除了杀人。但他似乎并不习惯那充满血腥味的生活，每次“工作”心里都还存在着许多“杂念”——这是土方的原话“这小子杂念太多了。”
的确，他怎么也做不到想总司那么随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种娱乐和消遣。怎么看他也不像，甚至没人会相信他新撰组的副长助勤（新撰组的官职，是第四级的官）。他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但黑崎来这里以后便永远地失去了笑容。
他走到竹林的某处，倚着一棵青竹坐下。望着那深红如血的月亮，没有叹息，只有眼神中无限的哀伤。
仇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竟使一个人变得腐朽起来。
开始下雨了，夏季的雨是一种洗礼，洗尽尘埃和污岁肮脏的心灵。
他看着手上那被慢慢冲散的血迹，有些无助。那血迹已经深深地浸入了手上的皱纹里，凭着那微弱的雨又怎能使它脱落？即使那雨如此得猛烈。
湿透了的头发搭拉在脸上，显出一副颓唐。在这个季节竟感觉到了一丝寒冷，只有一丝但又刺骨的寒冷，不禁缩紧成一团。如此柔弱，娇小无助而又污岁的杀人者。
拔出刀的那一刻，看透了一切。在战场上，你不再是人。
“收队。”土方走过来，冷冷地抛下这句话。还是那种严肃、沉稳的风格。
拖着疲倦的肢体艰难地挪动着，竟有些不稳，在那泥泞的小路上。这小路并不污岁，在这群人看来。所以草鞋毫无顾忌地踏了下去。衣袖上那蓝色也因雨水而变得亮丽起来。
为什么要杀人？答案很多。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他们都有着各自的道理。
摇摇晃晃地跌落在屋檐下，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静思。水不停地从衣服上滴落，积成一片。刀就靠在身上，淡红的血浸润了那份自在的蓝。没有拭掉血迹。因为不想碰及？
土方与总司在屋里坐下，另一个人送上一瓶清酒。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那略带酸味、刺人、醒目的清酒。摇曳着那惨白的酒杯，酒并不醉人，只是装着平淡而苦涩的人生，没什么值得在意。
总司向他走了过来。睁开了眼，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总司。总司突得打了他，狠狠地，脸上、腹部都给以了沉重的打击。这一深刻的打击使他再无法站起来。
趴在地上，还是那副无法形容的奇怪眼神：懦弱而堕落。
又是一阵狠打，嘴角已经渗出血来。手终于微微地移动了一下，靠近刀。总司停住了，在等待。
良久，总司拔出了自己那只血亮的、还存血迹的刀——映出了一片绯红。
第二节
抚摸着那条长长的伤口，一条深红的疤痕。他放下了衣袖将它掩盖。总司走了过来——又有新的任务了。
将刀挂在腰间，漫步而出。那新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将手放在嘴角触及那深蓝的痛处。
不仅是总司，那天土方也动手打了他。更狠、更厉害。这些伤口使他好几天都直不起腰来。总司给了他那条深红的伤口，为的是警戒：在这里不需要任何犹豫；更斥责、憎恨懦弱。因为那样达不到目的，他也认同了这点，因为他也有目的。
自那次教训以后，他利落多了。是因为有了威胁，或是有了一种任务感。战场上只有杀与被杀而已。
于是抡起刀开始进行无情的杀谬……
第三节
这个中年人跪在地上向他求饶，很窝囊，很卑微——因为他还有家庭……可黑崎完全听不进去，他无情地抡起了刀。自己是被称为“壬生狼”的恶魔（新撰组最早根据地，是壬生寺；奉命铲除泛滥的维新志士，与他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因杀人方法利落、无情，被日本人成为“壬生狼”），而这个人就是维新志士的头子——自己的父母兄弟就是被这群比狼更毒的恶虎杀死的！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变作了一片绯红，成为了一只真真正正的鬼。
血狂喷而出……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黑崎清楚地看到中年人身后的竹林里还躲着一个人——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过一会儿，收队了，总司留下检查现场。他正在检查那个中年人的尸体时突然抬起了头，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竹林。林中人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止住呼吸。但总司还是拔出了刀向竹林砍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黑崎冲了上去，在刀刺入竹林之前挡住了他。总司抬头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你知道这里有人？”
“冲田先生，她不过是个孩子。”
冲田没有再理他，而是想再一次刺入。黑崎却又再一次挡住了他。
“四郎！！”
冲田转过身来，毫无警告便攻向了黑崎。刀直接刺入了他的腹部，抽出时连带了一大片血迹。黑崎痛地将伤口捂住，用刀支撑着跪倒在地上。就在这时，总司又出人意料地举起刀，用刀背将黑崎狠狠地打翻在了地上。他的骨头发出了几声可怕的响声，然后便整个倒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总司扒开树丛，里面竟坐着一个和黑崎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可总司还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刀。这时，土方终于说话了：“我看还是算了吧，总司。四郎说得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吩咐另一个人将女孩带回，而自己把黑崎抱了回去。
第四节
医生的诊断是腹部重伤，肋骨断了三根，险些丧命。黑崎躺在那里，仍紧闭着眼睛——他已经昏迷了快四天了。伤口都已经用绷带包扎好了，但仍有血丝渗出。
“这小子全是为了你，这段时间便有你好好照顾他吧。”土方沉重地对女孩说道。她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守侯在黑崎身旁。土方便离开了。
过了许久黑崎仍为醒来，女孩开始东张西望。她发现了他身旁那把黑色的刀。这把刀黑得发亮，雕琢精细，并有复杂的花纹。就连他这个外行人都知道，这是一把好刀。她轻轻得将刀拿了起来，小心翼翼。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刺吧。”黑崎平淡地说道。女孩惊讶地看着他，她似乎被猜中了。
“想刺就刺吧……我也知道失去父亲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要就我？”
“我当时也没想过。”
“你叫什么？”
“黑崎四郎。”
“我叫吹竹燕……”
“吹竹是吧？对不起……”
“……”
“伊始先生就是你的父亲吧？”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的任务——那个被杀的中年人就叫吹竹伊始，是日本一个极有势力的政客，但同时也是维新志士的头号人物。
女孩点了点头。
当黑崎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的木窗时，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木盒，揭开盖子取出了一把闪亮的匕首。黑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但匕首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落了下来。当他转过身时才发现，燕已经用匕首对准了她自己。他连忙坐了起来，伴之的是一连串的剧痛，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刀锋，竟用手挡住了刀，血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坚强一些……”黑崎吃力地说。
吹竹连忙拿来了纱布和药水把伤口包好，她哭了：“你救了我，我不忍心再杀你。而我又对不起父亲，我无法原谅自己。”
这时，冲田走了进来，他根本没看一眼吹竹，直接走到了黑崎身边。黑崎惊讶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接近自己，然后在自己的前面坐下来，但眼中没有一丝地憎恨。冲田将一把用白布包裹的刀放在了黑崎面前。他很清楚冲田的意思，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吹竹，对她说道：“吹竹小姐，那把刀是东京名匠铸造的，希望你能收下，算是我一个小小的补偿。”
说完他又转过身来，把两边的衣襟都退到腰际。他将面前的倒抬了起来，又对着冲田行了个礼，道：“谢谢冲田先生这几年来的照顾。”
冲田冷冷地说：“你是知道后果的，违反队规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黑崎平静地把刀抽了出来，霎时间燕明白了一切。
第五节
开始下雨了，雨点沉重地滴落在窗外的泥土上，慢慢地、慢慢地渗了进去。雨越下越大，水也越积越多。
燕从屋里冲了出来，满脸流淌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六节
燕哭着跑了出来，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为这个杀父仇人而哭泣。但泪水就是怎么也止不住。她跪倒在地上，浑身无力。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服，也即将浸透这里的一切。
血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而黑崎的眼中却只是欣慰的哀伤。这是他所愿的。他不愿再在这个痛苦的世界上挣扎，总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去伤害别人。
雨沉沉地、不断地滴落、滴落，汇集、汇集，最后淹没、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