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
泰老大
"当！当！当！"
西洋自鸣钟敲过了三下,又径自嘎嘎地走着。
物花天宝楼里一切都被夜色映得黯黯幽幽，本来清雅的九曲回廊此时看上去有点像一条挣扎的蛇，在院子中央蜿延。再远望去，洗剑池，拭卷亭也好似冻结在冷雾中般的，显得寂寥悠邃。
大堂的朱红铜钉锡环门前站了一人，手中持着一支摇烁不止的灯笼，灯笼上写了一个斗大的雷字。
水月心里恨恨的，觉得今儿这守更的差使实在吃了大亏，又跺了跺几乎发麻脚，将手插进袖筒取暖。
此时，瓦上的冷露滴落下来，打在他手中的灯笼上，火光闪了闪，索性“嗖”地一声，熄了。
“该死的！”水月伸手进怀里，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火石，他如此站一会，看着四周阴森森一片，不禁心中发毛，想要回下处取火，却又迈不动步子，一时踌躇难定。
“笃，笃，笃，”一阵脚步声从回廊传来，由远至近。
水月心头一紧，喝道：“什么人！”
“是我。”
一个丫环手中端着一杯茶，袅袅亭亭地走过来，洗剑池上的旖妮的波光尽数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她肤色白得好似要渗出水来。乌黑油亮的发际梳理得整整齐齐。
水月浑身一阵轻松，换出一副笑脸，道：“姐姐走夜路，为何不带个灯？”
丫环轻轻一啐，说道：“你看我两只手可有空出拿灯的地方？”
水月刚想说拿灯送她，忽又想起自己的灯也熄了，看见她手中的茶盅，笑道：“盟主正在清修，不用送荼了。”
丫环柳眉剔了剔，甜甜一笑：“这是盟主昨个吩咐的，叫这会子送去。”
水月心中想到，盟主为何此时要茶？但这念头一闪即逝。他站了半夜的岗，正想找人说话解闷，见这丫环急着要走，又有些不舍，又一笑道：“姐姐不要见怪，这茶按规距，我要验一验。”
其实纯粹是没事儿找事儿，茶又能验出什么来？
丫环愣了一下，爽快地递过来：
“你看就是了。”
水月接过来，见是一个青瓷茶盖碗，便伸手揭开盖子。
却是一空碗，别说没有茶，连水也一滴也没有。
他一阵奇怪，举目向丫环望去。
丫环双颊泛上红晕，一双分水秋瞳也似笑非笑地盯着水月。
水月忽觉得脸上有些痒，伸手挠去——
却挠下了一样粘乎乎的东西。
他仔细一看——是自己的鼻子！
他惊愕万分，手中的茶碗跌落下来。
在茶碗落地之前，他的五官已急速烂成一锅发霉的粥！
水月本能地喊出声来！
可他刚发出一声，四支柔若无骨的手指快趋如电地刺进了他的咽喉！
他后面的声音便生生闷死在胸腔里。
在清冷的夜里，一个高音闪现了一下，就仿佛被人纵斧砍断似的，冥灭，消失。只惊起树上寒鸦“咯嘎嘎”
一阵低鸣。
大堂的门开了一下，又“当”一声关上了。门前剩一个熄了的灯笼，一只破碎茶碗。还有洗剑池的水面上
一圈一圈的涟旖......
在物华天宝楼上，烛火莹莹，一只有如象牙琢磨成的玉手正衔着一枚棋子。忽然，手一抖，“咯嗒”一响，棋子迸裂。
“姐姐下不出！又在赖皮了！”
毛毛绒拍着手，脸上酡色如醉，她花肤如雪，眸似明珠，笑起来时就像三月天里山间清泉，欢快又清盈。
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上面黑白纵横已有了许些棋子。
“谁下不出了，我只是有些心乱。”
豆豆神色有几分阴郁，咬了咬绎朱色的嘴唇，站起身来。她身材高挑，一头秀发拖逦而下，身上的佩玉“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这是物华天宝楼上的一间侧室，屋里置了一个茶几，四周烧着平安灯，还有一尊香炉，缭缭绕绕的泛着烟丝。
豆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失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毛毛绒伸了伸舌头，跳起身来，走到豆豆边，说道：“姐姐，又有什么心事？”
豆豆表情显得淡淡的，轻叹道：“我是在想冰儿堂主，自颜如玉去后，她就再也没来物华天宝楼，我看她是有几分灰心。”
毛毛绒撇撇嘴，说道：“依我看，冰儿姐也是恁地心软了，颜如玉背叛盟主，死也就死了，又什么值得伤心的。”
豆豆摇摇头，她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说道：“这几个月以来，盟中已死了一个护法使者，一个堂主，两个旗使，这还不够人心焦的么？。”略顿一下，又道：“是是非非也不只是黑白好坏这么简单，现在的形势，就好像下过雪，你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雪下面呢？又不知有多少肮脏污秽的东西。”
毛毛绒叹了口气，调皮地伸了个懒腰，讪讪地回到棋盘前，收拾起棋子。
豆豆却将一件昭君套披在身上，说道：“盟主在清修，我心里放不下，我出去看看。”
毛毛绒把棋子一放，转身说道：“姐姐你身子骨弱，挡不住夜里寒。”说着，一个箭步，窜到门边，笑道：“我代姐姐去转转就是！”
她身形如燕已掠出门去，遥遥地又听见她喊道：“我随便去给姐姐弄点吃的来.....”
夜色依朦朦懂懂，更深露重，毛毛绒已轻快走到拭卷亭中。她在亭中站了一阵，把石台上的露水抹在手中，感受着一片清冷，她的心中却在想着心事：“豆豆姐这两日来心神不宁，总是不开心，我该想个法儿让她高兴才好......”
毛毛绒如此想着，又向洗剑池走去。她身形娇小，露水海棠般的玉立在池边，呆呆的出神。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纵然有不高兴的事儿，一会儿也就好了，好像年纪越大，性情就越让人捉摸不透。”
想到这儿，她忽然心念一动。“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了，春心动了？”
她顿觉颊上生涩，暗暗道：“该死！该死！小姑娘家，想这些做什么。”
她又低下头去，用手弄着衣角。
毛毛绒正胡思乱想间，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古怪的声音！
——似是猫儿窒息时的嘶鸣！
她顿时警觉起来！又用心聆听时，却无声无息，再往四周望去，只见山树房屋糊涂混沉一片，没有半个活物。
“奇怪，守更的起码有二十人，怎么一个灯笼看不见？”
毛毛绒稳住心神，离开洗剑池，径自往九曲回廊走去。
那一声音，她回味越发觉得更像是一声笑——一声诡异如鬼哭的笑。
到了九曲回廊，眼见也没有什么对，毛毛绒松了口气，沿着回廊一折一折地走着。
这样走了十数步，她忽然感到脚下一绊。
她伸手摸到一样湿漉漉的东西。
她把它提在手中，似乎是长长的，可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是什么，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
猛然间，毛毛绒浑身的一颤，惊叫着把它扔了去！
她已然猜到了那是什么:
——人的肚肠！！
风吹动树枝“哗哗吱吱”低呤，地上的影子有如鬼魅一般的娑娑舞动。
毛毛绒好像听见了一种沉闷的鼓声，正一下一下的敲在她的心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银梭，紧紧得捏在手里。然后，缓缓向前走着。越走她就越觉得血腥气浓重，就像是六月
天里，杀猪场里的那股味道。
她脚下又踩到一些滑腻湿浊的东西，她连猜测一下的心思也不敢有。
死静如止水，连树上的老鸹也一声不吭。
突然间，又是一声浅笑！
毛毛绒的眼睛霎时一亮，手中银梭已然如奔雷般的激射了出去——院子中央有一颗虬技怒张的松树。
银梭直奔那松树而去！
只见一个耀眼的炸闪，半个树冠的松枝，松针全都倒射上天！
无数的松果在半空中乱滚——
毛毛绒轻叱一声，掠至当场，手中第二梭又蓄势欲发。
松树有如被雷劈了一般秃了一半，在光光的树枝的细叉上，立了一个绯红色身影。正随着树技一上一下。
毛毛绒伫立如玉雕石刻,松针纷纷落在她四周。
那身影脸笑了笑，笑时更媚得令人无法直视：“我为了让人无法察觉，一连掐死了十九只乌鸦，可只是笑了笑，就被你看穿了....”
毛毛绒握紧了银梭，冷冷道：“你根本就不该笑。”
那人如烟的眉间颦了一下，又道：“为什么不该笑？”她又浅笑一声，说道：“我天生爱笑。”
毛毛绒不答话，反问道：“守更的人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那女子闻言并不答话，纵身从树枝上跃了下来，她落地的身法极美，飘逸如月下嫦娥。
“你想知道他们？”她低着头，想了一阵，又清声道：“你的脚下全都是.....有心呀,肝呀,脾呀,还有眼睛和牙齿！”她又皱皱眉毛，说道：“不过嘛，你要是想要四肢躬干，就只能到洗剑池里去捞喽.....”
毛毛绒忍不住一阵作呕——
那女子笑呤呤看着她,用手梳理着鬓边的秀发。
毛毛绒抬起头，咬着编贝似得皓齿，恨恨的道：“你是，逍遥派的嘉嘉贴！”
女子笑道：“好眼力，正是小女子。”
毛毛绒目不转睛地盯了她一会，问道：“打更共有二十余人，你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把他们全杀了？”
嘉嘉贴耸耸肩，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们一开始就中了毒.....”
毛毛绒的如临大敌，一字一字的说道：“逍遥派百草部奇毒，“媚眼如丝”？”
嘉嘉贴摇头道：“这种奇毒，你们那几个守夜的下人怎么配用，那是准备给你们的盟主，和楼上的静水堂主的！”
毛毛绒心头一缩，想起豆豆，急忙转身，欲赶回物华天宝楼去——可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却僵硬如生根般的动弹不得！
而她的脸却连一个惊诧表情也做不出来......
嘉嘉贴依然幽幽地说：“我用的毒，叫临风一醉，顺风而送，无色无味......”
毛毛绒顿觉自己的身子掉进了一个无底的冰窖，不禁一阵阵颤抖——
嘉嘉贴的声音却脉脉含情,接着道：“中毒之人，浑身经脉窒滞，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得。”她取出一支小小的，精钢制成的刀，又笑着说：“然后，我再一刀，一刀，一刀，的把他们身上每一部分，都剐下来.....
毛毛绒的银梭还是握在手里。
可她再也无力发出了.......
豆豆忽的一挣，从梦中醒来。
她睁开眼，就听见平安灯爆了一声灯花。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站起身来，披上衣服，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似乎刚刚发一个恶梦。
周围的光黄晕晕，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从头上取下一只簪子，挑灭了几盏灯。屋中的立刻显得寂寥下来。
她又坐了一阵，陡然想到自己心烦原因了：
“毛毛绒这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她感到心悸难挡，似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正在扩散。
这时，忽然，门被敲了数声。
豆豆直起身子，警觉的问道：“什么人？”
门外的声音有如风中的银铃样的悦耳────
“堂主，盟主说你们守夜辛苦，让奴婢送茶来了。”
豆豆觉得一阵轻松，整了整衣襟，淡淡地说道：“好，进来吧。”
一个妙龄少女，捧着一只茶碗，从门外走进来，她红晕色脸涡有几分矜持，低着头，缓缓走到豆豆跟前。
“堂主，这是参茶，请趁热用吧.....”
豆豆接过来，见是一只精致青瓷盖碗。
她守了大半夜，正觉着精力不支，一头揭开碗盖，一头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那秀丽的少女温顺一笑，小声答道：
“奴婢今年一十六岁。”
在物华天宝楼的侧室，在这一温婉如春声音刚刚消逝的一瞬，就又迸出了一声惊怖的惨呼！这一声惨呼划破长夜，久久不绝......
而那冷雾之上，满天的星斗，此时活似一颗颗死不瞑目的眼睛.......
嘉嘉贴晶光莹莹的瞳仁上下打量着毛毛绒，似乎正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毛毛绒神情僵硬，她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乍看上去，倒像一尊冰美人。
可她的泪水却禁不住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滚落在她玉颈上。
“我真的不忍心杀你呀——”
嘉嘉贴伸手替毛毛绒拭去泪水，又把她鬓边乱发理好。
“可是，我若不杀你，保不定日后，你会这样杀我，说不定，你会更狠，更无情。”
她轻轻举起刀，嘴角还是含着一丝忧郁无奈的笑。
“你就替我先到地府报个到，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来的，一定的.....”
她手中青冷刀锋一寸寸地逼了过来——
几何时，这一刀斫了下来！
可蓦然间，嘉嘉贴觉得手的刀突然一热！热有如烧红了的通条！
接着，她就感到有一头狂怒的公牛撞上自己的手掌！
她大骇，急忙撒手，刀便脱手而飞！
飞出五丈之外，精钢的刀竟拧成了一团麻花——
嘉嘉贴身形一挫，连退数步。
她打了一个冷战。
她心里明白，刚才如果不是撒手得快，她的手掌已然被这股大力扯碎了.....
同时，她也看见击中自己的物件：
——一枚黑色的棋子。
天色暗淡得有如半昏半明的青油灯笼，风却停了。
嘉嘉贴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她涩声问道：“是，是谁？”
一个披了件昭君麾的女子，从九曲回廊东侧缓缓走过来，一面走，还在一面轻轻咳嗽。
嘉嘉贴退了一步,旋即神色自若,笑道：“原来是静水堂主，失敬失敬。”
豆豆冲她点了点头，道：“虹派主还活的好吗？”
嘉嘉贴答道：“派主说过，她的朋友没有死绝之前，她老人家不敢先归极乐。”
豆豆将昭君麾的头套褪下，捋了捋长发，烟雨朦胧地目光在毛毛绒身上打了个转，又客气地说道：
“舍妹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包涵。请赐解药。”
嘉嘉贴略一沉吟，说道：“我也有一个同伴，名叫小可怜，误闯物华天宝楼，也望堂主赐还。”
豆豆叹了一口气，道：“她就在楼上侧室里，你若去得快，可还没有烂光......”
嘉嘉贴脸上的血色瞬息间就抽得一丝也不剩。
豆豆的神情还是温良恭顺：“她中了自己的“媚眼如丝”。这也只能怪她不细心。”
“明明有两个人守夜，谁叫她只送一杯茶来。”
“滴哒”一声清响，一滴冷露从树叶间滑落。
嘉嘉贴好似刚刚醒悟，缓缓说道：“浮生事，苦海舟，她先走一步，比我幸运。不过....”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像是一幅僵滞，呆板的工笔画，本来灵动眼睛也泛着死气：“黄泉路上多寂莫，就由这位妹妹陪伴一行的更好。”
豆豆眼睛看着毛毛绒，她深深如湖的瞳孔中倾诉着一个千年不灭地悲壮传说，然后，她又淡淡说道：“好，只是两个人还嫌寂寞，加上阁下，就刚刚好了。”
嘉嘉贴凄楚地“格格”笑了几声，道：“不如大家一起去得热闹!”
说完这句话，她似一个冤魂样的扑了过来！
她的兵器是一张纸。
薄如蝉翼的纸！
她的每一招全是只攻不守的杀招！
豆豆身形疾退，沿着九曲回廊一路退了下去。
嘉嘉贴手中的“纸”一面追，一面将九曲回廊的梁柱削得七零八落。
豆豆长身一纵，跃上廊顶。
───她刚刚跃上廊顶，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已经燃起一团火。
嘉嘉贴也跟着跃上廊顶，她看见了豆豆眼中的火。
接着，她手上的纸就着了火。
她急忙弃纸，在瓦上迅疾连踩数步，被她踩中的瓦片纷纷跳起，急风骤雨般的向豆豆打了过去！
豆豆清喝一声，声高几可裂九天行云，她面前的瓦片一股脑揭起来，竟如水波样的滚动！
“啪咯嚓咯”一连声响，硬碰硬，瓦片尽数粉、碎、成、灰───
二人在廊顶上互攻三十余招，一时难分胜负。
毛毛绒站在廊中，听着廊顶的声响。
只听见嘉嘉贴的招式越来越急，隐隐有风雷朔动，而豆豆的声势却弱了下去，最后竟无声无息。
她心中好不焦急：“难豆姐也不是她的对手？”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嘉嘉贴笑道：“静水堂主，你已中我的“临风一醉”，还是束手就死吧！”
然后又是一阵夜枭样的“格格格”的笑声
忽然间，嘉嘉贴“啊”一声惊呼，廊顶的瓦片依次长长脆响连声。
接着，就听见豆豆冷冷道：“你的奇毒，我还给你，不用找了。”
嘉嘉贴倒在瓦片上，碎瓦一起刺进她身体里。
她僵直不动，极用力的嘶声说道：“你，你，用的是“嫁祸奇功”？”
豆豆卓约迎风而立，昭君麾在风中舞动。
“不错，你种的祸，我转嫁给你。”
嘉嘉贴又是笑个不停，笑声中充满了悲悯。
豆豆道：“你还不把解药给我？”
嘉嘉贴秀美的脸已经渐渐僵直，勉强说道：“这是派中百草部的毒，我焉有解药？”
豆豆眨了眨眼睛，用手轻轻掸去衣襟上尘土，想了一会儿，说道：“唉，好吧，那我只好，一刀，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剐下来了.......”
嘉嘉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她的胸膛起伏不停，似乎在用尽全力的吸气。
豆豆张开笋尖样细嫩的手指，清亮的眼睛里潜起一层寒意。
刹时，一阵尖锐的急啸，由远而近，从洗剑池处飞驰趋来！
这一声似为一物破风之声，穿过拭卷亭，划过院子，掠过两株小树的枝丫，来势依旧不减！
须祢之间，这一物急旋扑到了毛毛绒面前，眼见就要刺穿她如雪的面靥！
豆豆只淡淡地说了句“不要脸！”脚下用力，从廊顶破开了一个窟窿，落在毛毛绒的身后。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急急一掌拍在毛毛绒背上——
毛毛绒身子一晃，手中一直紧握着的银棱却顿时激射而出！
银棱与来物碰了个正着儿，溅起豆大的火花，有如破冰样“咯吱”一声响亮，一起落在地上。
豆豆前行数步，高声道：“什么人，何不现身....”话还没有说完，忽觉迎面一股滂渤之力，披头盖脸，淋漓如滔天巨浪，一发而不可收！
她促不及防，被迫出九曲回廊，胸口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一人远远地朗声说道：“逍遥派三十七舵总舵主高，造访五雷盟静水堂主！”，声音如高山落水，铿锵激扬。
接着，一阵脚步声，走进九曲廊中。
豆豆一身冷汗，也缓缓走入廊中，敛容一笑，说道：“看来今天是吉日，贵客们全来齐了。”
高面目方正，两道浓眉上扬，一双眸子炯炯有神，他站在当场，气度如岳，稳建出群。看见豆豆，刚想说话却有些啜嚅。
说老实话，若不是他亲眼看见，他实在不相信眼前这个明眸皓齿小姑娘就是五雷盟中的静水堂主，见她身子瘦瘦弱弱，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在地上。
他奉命潜入物华天宝楼，欲意刺杀泰戈尔，本来他早已进入楼中，可楼中房室太多，竟找不泰戈尔藏身之所。替他在外大造声势的嘉嘉贴，小可怜却连连失利，他不得返身出楼相救。
如今小可怜已死，嘉嘉贴生死不知，却只杀了五雷盟中几名打更的下人，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眼前的小姑娘却笑着说道：“高总舵主远到而来，本当奉茶相待，可如今我盟中人丁稀零，只好不恭了。”
高的眉肌抖动了一下，说道：“在下前来，只为求见贵盟盟主，茶就不敢领了。”
豆豆墨玉似得眼珠转来转去，一时没有说话。
她站在毛毛绒身后，高站在毛毛绒面前，二人离毛毛近在咫尺，相持不动。
高修长的手指轻轻颤动，他想到，如果出手，只要一刹间，就可挟制毛毛绒，便可以此相胁。可他转念一想，毛毛绒已形如死人，若是豆豆不管不顾，直接向自己出手，那就不妙了。
豆豆嘴角含笑，可她心中却火烧火燎，对方的本领了得，心思慎密，如今物华天宝楼中，只剩她一个堂主可以与之周旋，自己也并没有全盘的把握，还有毛毛绒夹在中间，如此奈何？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既然高总舵主欲见我家盟主，就请随小女子来。”说罢，转身似乎要走。
高一愣，刚说一句“好”，忽又顿住，笑道：“我远来是客，不如让盟主移架见我一见罢。”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双手已蓄势待发。
豆豆笑道：“高盟主说的是，是小女子处事左了。”
话音刚落，高猛然感到一股凛厉如冰刃的内力由中堂逼了进来！
他冷笑一声，迎头逆流而进，十指全往毛毛绒身上照呼！
他招式刚出了一半，又感到一股如火如茶的劲道顺势反吸自己下盘。
高大喝一声，撤招，身形向后一纵，摇摇晃晃地落在一箭开外。
——他额上已全是豆大的冷汗。
豆豆笑靥如花，前行数步，把毛毛绒挡在身后。
高徐徐将手褪进袖子，他心头还是狂跳不已，刚才那两股劲力一冷一热，一正一奇，去势相反，如果不是他见机得躲得快，若慢一步，自己的脊椎已被生生挫断了......
“这小丫头怎么有如此古怪的内力？”
豆豆仍然笑着说道：“高总舵主不愿见盟主也就罢了，不用怕成这个样子吧。”
高冷冷说道：“看来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了！”
他的袖子像是吸足了气似得涨大数倍，接着向前一吐，顿时，半空中全是一波一波如潮汹涌的气浪——
豆豆觉得双耳嗡的一声，浑身气血几欲破脑而出！
她疾伸手打散了自己的发髻，然后取出一把玉梳，“喀嗒”！一折两断。
随着这“喀嗒”一声脆响，高浑身一震，胸口炸开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伫立不动。
豆豆用手扶住廊柱，强撑着不倒下去。
而她的一头青丝竟急速的由黑变灰，由灰变白。
她手中原来如雪的玉梳，却凝结出绛朱的颜色。
二人对拼这两招，“一袖清风”，“白发三千丈”都是全力而出，结果两败俱伤。
东边的天空上，已经泛起鱼肚白，眼前的一切，也弥漫起青白色的光。
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气血沸腾，眼前天旋地转，知道内腑受了极重的伤。
他看看豆豆，见她面色苍白，不住的气喘。
“还打吗？”
他只说了这一句，又咳出几口血来。
豆豆喷的一笑，摇了摇头，说了一句：
“打！”
她这一笑之后，手中的半截玉梳绝烈地破空射出！
高万没想到她重伤之余，还有如斯功力，他双手一抖，“波”一声，两只袖子反射了回去！
豆豆的玉梳却失了准头。
她的玉梳斜射上了廊顶！
而高的袖子在空中一折，竟绕过豆豆，直奔毛毛绒去——
豆豆将嘴唇咬出了血来！
她转身蹒跚去追那疾驰中的袖子。
高冷笑着擎起双掌，他的已经准备发出全力的最后一击。
突然，他头上的廊顶裂帛样一声响，一物挟着瓦片劲风当头落下！
他吃了一惊：
“难道她当才发的玉梳上还附了别的大暗器？”
此时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想，他双掌一举，全力而出的招数便动天撼地的打在那物上面——
他感到自己打中了一个温软的躯体。
然后是骨胳“咯嚓”的断裂声。
高看见自己打中的东西，顿时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打中的居然是——嘉嘉贴！
高第一次离嘉嘉贴这么近，看见她又笑了一下，润泽的朱唇巍巍颤动，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高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可是她生命仍然一点一点从他的指间流失了......
本去救毛毛绒的豆豆却折了回来,她手中的剩下的半截玉梳又狰狞地射了出来！
高没有动，他一直抱着嘉嘉贴，任由那半截玉梳深深刺进了他的胸膛......
然后，他才开口，沉重地说：“你为什么不去救毛毛绒？”
豆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答道：“我若去救她，你在我身后，胜负就不一定了。”
高点了点头，失神笑道：“看来武功心机，我都败给你了”。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伤口处流了下来，他顿了一下，幽幽地说道：“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的那一记袖子，其实本来是向左偏了的。可是她用了最后
一口真气，努力使自己的身子向左动了动，这才正好打中。”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说道：“她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你倒是真挺知道她的心意。”
豆豆的脸色变了，她回过头，看见毛毛绒。
毛毛绒依旧站在那里，她脸上神情还是欢快和调皮的，就像她刚和自己姐姐开了一个玩笑。
——一种微微地，含娇带涩的笑。
豆豆的双肩不住的抽搐，可她的眼眶里却干涸的一滴泪水也没有。
高身子一歪，斜坐在地上，他把嘉嘉贴也轻轻平放在地上，他觉的自己力气正一点一点的离体而去。
“有一点，你不要忘了，量也大兮福也大，机也深兮祸也深，其实，你们盟主身边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彷佛梦呓似的说道：
“你能告诉我，泰戈尔究竟在哪儿吗？”
豆豆用脚踩了踩石板地，说道：“其实就在这下面。”
高的目光变的呆滞，接着，他身子一斜，赴倒在嘉嘉贴的身边。
豆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心力交瘁，她沿着廊柱缓缓坐在地上。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彷佛随时随地都会顺风吹到一个无名的角落里。
血还是从她的五官里流淌在地上。
阳光终于在蓄势以久之后，喷礴而发。天上没有一点云彩，蔚蓝得好似要溶化。而九曲回廊里的阴狸就像从这明媚的阳光里割舍开一般的，永远挥之不去。
西洋自鸣钟敲过了三下,又径自嘎嘎地走着。
物花天宝楼里一切都被夜色映得黯黯幽幽，本来清雅的九曲回廊此时看上去有点像一条挣扎的蛇，在院子中央蜿延。再远望去，洗剑池，拭卷亭也好似冻结在冷雾中般的，显得寂寥悠邃。
大堂的朱红铜钉锡环门前站了一人，手中持着一支摇烁不止的灯笼，灯笼上写了一个斗大的雷字。
水月心里恨恨的，觉得今儿这守更的差使实在吃了大亏，又跺了跺几乎发麻脚，将手插进袖筒取暖。
此时，瓦上的冷露滴落下来，打在他手中的灯笼上，火光闪了闪，索性“嗖”地一声，熄了。
“该死的！”水月伸手进怀里，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火石，他如此站一会，看着四周阴森森一片，不禁心中发毛，想要回下处取火，却又迈不动步子，一时踌躇难定。
“笃，笃，笃，”一阵脚步声从回廊传来，由远至近。
水月心头一紧，喝道：“什么人！”
“是我。”
一个丫环手中端着一杯茶，袅袅亭亭地走过来，洗剑池上的旖妮的波光尽数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她肤色白得好似要渗出水来。乌黑油亮的发际梳理得整整齐齐。
水月浑身一阵轻松，换出一副笑脸，道：“姐姐走夜路，为何不带个灯？”
丫环轻轻一啐，说道：“你看我两只手可有空出拿灯的地方？”
水月刚想说拿灯送她，忽又想起自己的灯也熄了，看见她手中的茶盅，笑道：“盟主正在清修，不用送荼了。”
丫环柳眉剔了剔，甜甜一笑：“这是盟主昨个吩咐的，叫这会子送去。”
水月心中想到，盟主为何此时要茶？但这念头一闪即逝。他站了半夜的岗，正想找人说话解闷，见这丫环急着要走，又有些不舍，又一笑道：“姐姐不要见怪，这茶按规距，我要验一验。”
其实纯粹是没事儿找事儿，茶又能验出什么来？
丫环愣了一下，爽快地递过来：
“你看就是了。”
水月接过来，见是一个青瓷茶盖碗，便伸手揭开盖子。
却是一空碗，别说没有茶，连水也一滴也没有。
他一阵奇怪，举目向丫环望去。
丫环双颊泛上红晕，一双分水秋瞳也似笑非笑地盯着水月。
水月忽觉得脸上有些痒，伸手挠去——
却挠下了一样粘乎乎的东西。
他仔细一看——是自己的鼻子！
他惊愕万分，手中的茶碗跌落下来。
在茶碗落地之前，他的五官已急速烂成一锅发霉的粥！
水月本能地喊出声来！
可他刚发出一声，四支柔若无骨的手指快趋如电地刺进了他的咽喉！
他后面的声音便生生闷死在胸腔里。
在清冷的夜里，一个高音闪现了一下，就仿佛被人纵斧砍断似的，冥灭，消失。只惊起树上寒鸦“咯嘎嘎”
一阵低鸣。
大堂的门开了一下，又“当”一声关上了。门前剩一个熄了的灯笼，一只破碎茶碗。还有洗剑池的水面上
一圈一圈的涟旖......
在物华天宝楼上，烛火莹莹，一只有如象牙琢磨成的玉手正衔着一枚棋子。忽然，手一抖，“咯嗒”一响，棋子迸裂。
“姐姐下不出！又在赖皮了！”
毛毛绒拍着手，脸上酡色如醉，她花肤如雪，眸似明珠，笑起来时就像三月天里山间清泉，欢快又清盈。
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上面黑白纵横已有了许些棋子。
“谁下不出了，我只是有些心乱。”
豆豆神色有几分阴郁，咬了咬绎朱色的嘴唇，站起身来。她身材高挑，一头秀发拖逦而下，身上的佩玉“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这是物华天宝楼上的一间侧室，屋里置了一个茶几，四周烧着平安灯，还有一尊香炉，缭缭绕绕的泛着烟丝。
豆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失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毛毛绒伸了伸舌头，跳起身来，走到豆豆边，说道：“姐姐，又有什么心事？”
豆豆表情显得淡淡的，轻叹道：“我是在想冰儿堂主，自颜如玉去后，她就再也没来物华天宝楼，我看她是有几分灰心。”
毛毛绒撇撇嘴，说道：“依我看，冰儿姐也是恁地心软了，颜如玉背叛盟主，死也就死了，又什么值得伤心的。”
豆豆摇摇头，她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说道：“这几个月以来，盟中已死了一个护法使者，一个堂主，两个旗使，这还不够人心焦的么？。”略顿一下，又道：“是是非非也不只是黑白好坏这么简单，现在的形势，就好像下过雪，你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雪下面呢？又不知有多少肮脏污秽的东西。”
毛毛绒叹了口气，调皮地伸了个懒腰，讪讪地回到棋盘前，收拾起棋子。
豆豆却将一件昭君套披在身上，说道：“盟主在清修，我心里放不下，我出去看看。”
毛毛绒把棋子一放，转身说道：“姐姐你身子骨弱，挡不住夜里寒。”说着，一个箭步，窜到门边，笑道：“我代姐姐去转转就是！”
她身形如燕已掠出门去，遥遥地又听见她喊道：“我随便去给姐姐弄点吃的来.....”
夜色依朦朦懂懂，更深露重，毛毛绒已轻快走到拭卷亭中。她在亭中站了一阵，把石台上的露水抹在手中，感受着一片清冷，她的心中却在想着心事：“豆豆姐这两日来心神不宁，总是不开心，我该想个法儿让她高兴才好......”
毛毛绒如此想着，又向洗剑池走去。她身形娇小，露水海棠般的玉立在池边，呆呆的出神。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纵然有不高兴的事儿，一会儿也就好了，好像年纪越大，性情就越让人捉摸不透。”
想到这儿，她忽然心念一动。“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了，春心动了？”
她顿觉颊上生涩，暗暗道：“该死！该死！小姑娘家，想这些做什么。”
她又低下头去，用手弄着衣角。
毛毛绒正胡思乱想间，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古怪的声音！
——似是猫儿窒息时的嘶鸣！
她顿时警觉起来！又用心聆听时，却无声无息，再往四周望去，只见山树房屋糊涂混沉一片，没有半个活物。
“奇怪，守更的起码有二十人，怎么一个灯笼看不见？”
毛毛绒稳住心神，离开洗剑池，径自往九曲回廊走去。
那一声音，她回味越发觉得更像是一声笑——一声诡异如鬼哭的笑。
到了九曲回廊，眼见也没有什么对，毛毛绒松了口气，沿着回廊一折一折地走着。
这样走了十数步，她忽然感到脚下一绊。
她伸手摸到一样湿漉漉的东西。
她把它提在手中，似乎是长长的，可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是什么，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
猛然间，毛毛绒浑身的一颤，惊叫着把它扔了去！
她已然猜到了那是什么:
——人的肚肠！！
风吹动树枝“哗哗吱吱”低呤，地上的影子有如鬼魅一般的娑娑舞动。
毛毛绒好像听见了一种沉闷的鼓声，正一下一下的敲在她的心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银梭，紧紧得捏在手里。然后，缓缓向前走着。越走她就越觉得血腥气浓重，就像是六月
天里，杀猪场里的那股味道。
她脚下又踩到一些滑腻湿浊的东西，她连猜测一下的心思也不敢有。
死静如止水，连树上的老鸹也一声不吭。
突然间，又是一声浅笑！
毛毛绒的眼睛霎时一亮，手中银梭已然如奔雷般的激射了出去——院子中央有一颗虬技怒张的松树。
银梭直奔那松树而去！
只见一个耀眼的炸闪，半个树冠的松枝，松针全都倒射上天！
无数的松果在半空中乱滚——
毛毛绒轻叱一声，掠至当场，手中第二梭又蓄势欲发。
松树有如被雷劈了一般秃了一半，在光光的树枝的细叉上，立了一个绯红色身影。正随着树技一上一下。
毛毛绒伫立如玉雕石刻,松针纷纷落在她四周。
那身影脸笑了笑，笑时更媚得令人无法直视：“我为了让人无法察觉，一连掐死了十九只乌鸦，可只是笑了笑，就被你看穿了....”
毛毛绒握紧了银梭，冷冷道：“你根本就不该笑。”
那人如烟的眉间颦了一下，又道：“为什么不该笑？”她又浅笑一声，说道：“我天生爱笑。”
毛毛绒不答话，反问道：“守更的人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那女子闻言并不答话，纵身从树枝上跃了下来，她落地的身法极美，飘逸如月下嫦娥。
“你想知道他们？”她低着头，想了一阵，又清声道：“你的脚下全都是.....有心呀,肝呀,脾呀,还有眼睛和牙齿！”她又皱皱眉毛，说道：“不过嘛，你要是想要四肢躬干，就只能到洗剑池里去捞喽.....”
毛毛绒忍不住一阵作呕——
那女子笑呤呤看着她,用手梳理着鬓边的秀发。
毛毛绒抬起头，咬着编贝似得皓齿，恨恨的道：“你是，逍遥派的嘉嘉贴！”
女子笑道：“好眼力，正是小女子。”
毛毛绒目不转睛地盯了她一会，问道：“打更共有二十余人，你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把他们全杀了？”
嘉嘉贴耸耸肩，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们一开始就中了毒.....”
毛毛绒的如临大敌，一字一字的说道：“逍遥派百草部奇毒，“媚眼如丝”？”
嘉嘉贴摇头道：“这种奇毒，你们那几个守夜的下人怎么配用，那是准备给你们的盟主，和楼上的静水堂主的！”
毛毛绒心头一缩，想起豆豆，急忙转身，欲赶回物华天宝楼去——可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却僵硬如生根般的动弹不得！
而她的脸却连一个惊诧表情也做不出来......
嘉嘉贴依然幽幽地说：“我用的毒，叫临风一醉，顺风而送，无色无味......”
毛毛绒顿觉自己的身子掉进了一个无底的冰窖，不禁一阵阵颤抖——
嘉嘉贴的声音却脉脉含情,接着道：“中毒之人，浑身经脉窒滞，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得。”她取出一支小小的，精钢制成的刀，又笑着说：“然后，我再一刀，一刀，一刀，的把他们身上每一部分，都剐下来.....
毛毛绒的银梭还是握在手里。
可她再也无力发出了.......
豆豆忽的一挣，从梦中醒来。
她睁开眼，就听见平安灯爆了一声灯花。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站起身来，披上衣服，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似乎刚刚发一个恶梦。
周围的光黄晕晕，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从头上取下一只簪子，挑灭了几盏灯。屋中的立刻显得寂寥下来。
她又坐了一阵，陡然想到自己心烦原因了：
“毛毛绒这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她感到心悸难挡，似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正在扩散。
这时，忽然，门被敲了数声。
豆豆直起身子，警觉的问道：“什么人？”
门外的声音有如风中的银铃样的悦耳────
“堂主，盟主说你们守夜辛苦，让奴婢送茶来了。”
豆豆觉得一阵轻松，整了整衣襟，淡淡地说道：“好，进来吧。”
一个妙龄少女，捧着一只茶碗，从门外走进来，她红晕色脸涡有几分矜持，低着头，缓缓走到豆豆跟前。
“堂主，这是参茶，请趁热用吧.....”
豆豆接过来，见是一只精致青瓷盖碗。
她守了大半夜，正觉着精力不支，一头揭开碗盖，一头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那秀丽的少女温顺一笑，小声答道：
“奴婢今年一十六岁。”
在物华天宝楼的侧室，在这一温婉如春声音刚刚消逝的一瞬，就又迸出了一声惊怖的惨呼！这一声惨呼划破长夜，久久不绝......
而那冷雾之上，满天的星斗，此时活似一颗颗死不瞑目的眼睛.......
嘉嘉贴晶光莹莹的瞳仁上下打量着毛毛绒，似乎正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毛毛绒神情僵硬，她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乍看上去，倒像一尊冰美人。
可她的泪水却禁不住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滚落在她玉颈上。
“我真的不忍心杀你呀——”
嘉嘉贴伸手替毛毛绒拭去泪水，又把她鬓边乱发理好。
“可是，我若不杀你，保不定日后，你会这样杀我，说不定，你会更狠，更无情。”
她轻轻举起刀，嘴角还是含着一丝忧郁无奈的笑。
“你就替我先到地府报个到，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来的，一定的.....”
她手中青冷刀锋一寸寸地逼了过来——
几何时，这一刀斫了下来！
可蓦然间，嘉嘉贴觉得手的刀突然一热！热有如烧红了的通条！
接着，她就感到有一头狂怒的公牛撞上自己的手掌！
她大骇，急忙撒手，刀便脱手而飞！
飞出五丈之外，精钢的刀竟拧成了一团麻花——
嘉嘉贴身形一挫，连退数步。
她打了一个冷战。
她心里明白，刚才如果不是撒手得快，她的手掌已然被这股大力扯碎了.....
同时，她也看见击中自己的物件：
——一枚黑色的棋子。
天色暗淡得有如半昏半明的青油灯笼，风却停了。
嘉嘉贴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她涩声问道：“是，是谁？”
一个披了件昭君麾的女子，从九曲回廊东侧缓缓走过来，一面走，还在一面轻轻咳嗽。
嘉嘉贴退了一步,旋即神色自若,笑道：“原来是静水堂主，失敬失敬。”
豆豆冲她点了点头，道：“虹派主还活的好吗？”
嘉嘉贴答道：“派主说过，她的朋友没有死绝之前，她老人家不敢先归极乐。”
豆豆将昭君麾的头套褪下，捋了捋长发，烟雨朦胧地目光在毛毛绒身上打了个转，又客气地说道：
“舍妹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包涵。请赐解药。”
嘉嘉贴略一沉吟，说道：“我也有一个同伴，名叫小可怜，误闯物华天宝楼，也望堂主赐还。”
豆豆叹了一口气，道：“她就在楼上侧室里，你若去得快，可还没有烂光......”
嘉嘉贴脸上的血色瞬息间就抽得一丝也不剩。
豆豆的神情还是温良恭顺：“她中了自己的“媚眼如丝”。这也只能怪她不细心。”
“明明有两个人守夜，谁叫她只送一杯茶来。”
“滴哒”一声清响，一滴冷露从树叶间滑落。
嘉嘉贴好似刚刚醒悟，缓缓说道：“浮生事，苦海舟，她先走一步，比我幸运。不过....”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像是一幅僵滞，呆板的工笔画，本来灵动眼睛也泛着死气：“黄泉路上多寂莫，就由这位妹妹陪伴一行的更好。”
豆豆眼睛看着毛毛绒，她深深如湖的瞳孔中倾诉着一个千年不灭地悲壮传说，然后，她又淡淡说道：“好，只是两个人还嫌寂寞，加上阁下，就刚刚好了。”
嘉嘉贴凄楚地“格格”笑了几声，道：“不如大家一起去得热闹!”
说完这句话，她似一个冤魂样的扑了过来！
她的兵器是一张纸。
薄如蝉翼的纸！
她的每一招全是只攻不守的杀招！
豆豆身形疾退，沿着九曲回廊一路退了下去。
嘉嘉贴手中的“纸”一面追，一面将九曲回廊的梁柱削得七零八落。
豆豆长身一纵，跃上廊顶。
───她刚刚跃上廊顶，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已经燃起一团火。
嘉嘉贴也跟着跃上廊顶，她看见了豆豆眼中的火。
接着，她手上的纸就着了火。
她急忙弃纸，在瓦上迅疾连踩数步，被她踩中的瓦片纷纷跳起，急风骤雨般的向豆豆打了过去！
豆豆清喝一声，声高几可裂九天行云，她面前的瓦片一股脑揭起来，竟如水波样的滚动！
“啪咯嚓咯”一连声响，硬碰硬，瓦片尽数粉、碎、成、灰───
二人在廊顶上互攻三十余招，一时难分胜负。
毛毛绒站在廊中，听着廊顶的声响。
只听见嘉嘉贴的招式越来越急，隐隐有风雷朔动，而豆豆的声势却弱了下去，最后竟无声无息。
她心中好不焦急：“难豆姐也不是她的对手？”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嘉嘉贴笑道：“静水堂主，你已中我的“临风一醉”，还是束手就死吧！”
然后又是一阵夜枭样的“格格格”的笑声
忽然间，嘉嘉贴“啊”一声惊呼，廊顶的瓦片依次长长脆响连声。
接着，就听见豆豆冷冷道：“你的奇毒，我还给你，不用找了。”
嘉嘉贴倒在瓦片上，碎瓦一起刺进她身体里。
她僵直不动，极用力的嘶声说道：“你，你，用的是“嫁祸奇功”？”
豆豆卓约迎风而立，昭君麾在风中舞动。
“不错，你种的祸，我转嫁给你。”
嘉嘉贴又是笑个不停，笑声中充满了悲悯。
豆豆道：“你还不把解药给我？”
嘉嘉贴秀美的脸已经渐渐僵直，勉强说道：“这是派中百草部的毒，我焉有解药？”
豆豆眨了眨眼睛，用手轻轻掸去衣襟上尘土，想了一会儿，说道：“唉，好吧，那我只好，一刀，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剐下来了.......”
嘉嘉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她的胸膛起伏不停，似乎在用尽全力的吸气。
豆豆张开笋尖样细嫩的手指，清亮的眼睛里潜起一层寒意。
刹时，一阵尖锐的急啸，由远而近，从洗剑池处飞驰趋来！
这一声似为一物破风之声，穿过拭卷亭，划过院子，掠过两株小树的枝丫，来势依旧不减！
须祢之间，这一物急旋扑到了毛毛绒面前，眼见就要刺穿她如雪的面靥！
豆豆只淡淡地说了句“不要脸！”脚下用力，从廊顶破开了一个窟窿，落在毛毛绒的身后。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急急一掌拍在毛毛绒背上——
毛毛绒身子一晃，手中一直紧握着的银棱却顿时激射而出！
银棱与来物碰了个正着儿，溅起豆大的火花，有如破冰样“咯吱”一声响亮，一起落在地上。
豆豆前行数步，高声道：“什么人，何不现身....”话还没有说完，忽觉迎面一股滂渤之力，披头盖脸，淋漓如滔天巨浪，一发而不可收！
她促不及防，被迫出九曲回廊，胸口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一人远远地朗声说道：“逍遥派三十七舵总舵主高，造访五雷盟静水堂主！”，声音如高山落水，铿锵激扬。
接着，一阵脚步声，走进九曲廊中。
豆豆一身冷汗，也缓缓走入廊中，敛容一笑，说道：“看来今天是吉日，贵客们全来齐了。”
高面目方正，两道浓眉上扬，一双眸子炯炯有神，他站在当场，气度如岳，稳建出群。看见豆豆，刚想说话却有些啜嚅。
说老实话，若不是他亲眼看见，他实在不相信眼前这个明眸皓齿小姑娘就是五雷盟中的静水堂主，见她身子瘦瘦弱弱，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在地上。
他奉命潜入物华天宝楼，欲意刺杀泰戈尔，本来他早已进入楼中，可楼中房室太多，竟找不泰戈尔藏身之所。替他在外大造声势的嘉嘉贴，小可怜却连连失利，他不得返身出楼相救。
如今小可怜已死，嘉嘉贴生死不知，却只杀了五雷盟中几名打更的下人，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眼前的小姑娘却笑着说道：“高总舵主远到而来，本当奉茶相待，可如今我盟中人丁稀零，只好不恭了。”
高的眉肌抖动了一下，说道：“在下前来，只为求见贵盟盟主，茶就不敢领了。”
豆豆墨玉似得眼珠转来转去，一时没有说话。
她站在毛毛绒身后，高站在毛毛绒面前，二人离毛毛近在咫尺，相持不动。
高修长的手指轻轻颤动，他想到，如果出手，只要一刹间，就可挟制毛毛绒，便可以此相胁。可他转念一想，毛毛绒已形如死人，若是豆豆不管不顾，直接向自己出手，那就不妙了。
豆豆嘴角含笑，可她心中却火烧火燎，对方的本领了得，心思慎密，如今物华天宝楼中，只剩她一个堂主可以与之周旋，自己也并没有全盘的把握，还有毛毛绒夹在中间，如此奈何？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既然高总舵主欲见我家盟主，就请随小女子来。”说罢，转身似乎要走。
高一愣，刚说一句“好”，忽又顿住，笑道：“我远来是客，不如让盟主移架见我一见罢。”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双手已蓄势待发。
豆豆笑道：“高盟主说的是，是小女子处事左了。”
话音刚落，高猛然感到一股凛厉如冰刃的内力由中堂逼了进来！
他冷笑一声，迎头逆流而进，十指全往毛毛绒身上照呼！
他招式刚出了一半，又感到一股如火如茶的劲道顺势反吸自己下盘。
高大喝一声，撤招，身形向后一纵，摇摇晃晃地落在一箭开外。
——他额上已全是豆大的冷汗。
豆豆笑靥如花，前行数步，把毛毛绒挡在身后。
高徐徐将手褪进袖子，他心头还是狂跳不已，刚才那两股劲力一冷一热，一正一奇，去势相反，如果不是他见机得躲得快，若慢一步，自己的脊椎已被生生挫断了......
“这小丫头怎么有如此古怪的内力？”
豆豆仍然笑着说道：“高总舵主不愿见盟主也就罢了，不用怕成这个样子吧。”
高冷冷说道：“看来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了！”
他的袖子像是吸足了气似得涨大数倍，接着向前一吐，顿时，半空中全是一波一波如潮汹涌的气浪——
豆豆觉得双耳嗡的一声，浑身气血几欲破脑而出！
她疾伸手打散了自己的发髻，然后取出一把玉梳，“喀嗒”！一折两断。
随着这“喀嗒”一声脆响，高浑身一震，胸口炸开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伫立不动。
豆豆用手扶住廊柱，强撑着不倒下去。
而她的一头青丝竟急速的由黑变灰，由灰变白。
她手中原来如雪的玉梳，却凝结出绛朱的颜色。
二人对拼这两招，“一袖清风”，“白发三千丈”都是全力而出，结果两败俱伤。
东边的天空上，已经泛起鱼肚白，眼前的一切，也弥漫起青白色的光。
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气血沸腾，眼前天旋地转，知道内腑受了极重的伤。
他看看豆豆，见她面色苍白，不住的气喘。
“还打吗？”
他只说了这一句，又咳出几口血来。
豆豆喷的一笑，摇了摇头，说了一句：
“打！”
她这一笑之后，手中的半截玉梳绝烈地破空射出！
高万没想到她重伤之余，还有如斯功力，他双手一抖，“波”一声，两只袖子反射了回去！
豆豆的玉梳却失了准头。
她的玉梳斜射上了廊顶！
而高的袖子在空中一折，竟绕过豆豆，直奔毛毛绒去——
豆豆将嘴唇咬出了血来！
她转身蹒跚去追那疾驰中的袖子。
高冷笑着擎起双掌，他的已经准备发出全力的最后一击。
突然，他头上的廊顶裂帛样一声响，一物挟着瓦片劲风当头落下！
他吃了一惊：
“难道她当才发的玉梳上还附了别的大暗器？”
此时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想，他双掌一举，全力而出的招数便动天撼地的打在那物上面——
他感到自己打中了一个温软的躯体。
然后是骨胳“咯嚓”的断裂声。
高看见自己打中的东西，顿时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打中的居然是——嘉嘉贴！
高第一次离嘉嘉贴这么近，看见她又笑了一下，润泽的朱唇巍巍颤动，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高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可是她生命仍然一点一点从他的指间流失了......
本去救毛毛绒的豆豆却折了回来,她手中的剩下的半截玉梳又狰狞地射了出来！
高没有动，他一直抱着嘉嘉贴，任由那半截玉梳深深刺进了他的胸膛......
然后，他才开口，沉重地说：“你为什么不去救毛毛绒？”
豆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答道：“我若去救她，你在我身后，胜负就不一定了。”
高点了点头，失神笑道：“看来武功心机，我都败给你了”。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伤口处流了下来，他顿了一下，幽幽地说道：“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的那一记袖子，其实本来是向左偏了的。可是她用了最后
一口真气，努力使自己的身子向左动了动，这才正好打中。”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说道：“她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你倒是真挺知道她的心意。”
豆豆的脸色变了，她回过头，看见毛毛绒。
毛毛绒依旧站在那里，她脸上神情还是欢快和调皮的，就像她刚和自己姐姐开了一个玩笑。
——一种微微地，含娇带涩的笑。
豆豆的双肩不住的抽搐，可她的眼眶里却干涸的一滴泪水也没有。
高身子一歪，斜坐在地上，他把嘉嘉贴也轻轻平放在地上，他觉的自己力气正一点一点的离体而去。
“有一点，你不要忘了，量也大兮福也大，机也深兮祸也深，其实，你们盟主身边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彷佛梦呓似的说道：
“你能告诉我，泰戈尔究竟在哪儿吗？”
豆豆用脚踩了踩石板地，说道：“其实就在这下面。”
高的目光变的呆滞，接着，他身子一斜，赴倒在嘉嘉贴的身边。
豆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心力交瘁，她沿着廊柱缓缓坐在地上。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彷佛随时随地都会顺风吹到一个无名的角落里。
血还是从她的五官里流淌在地上。
阳光终于在蓄势以久之后，喷礴而发。天上没有一点云彩，蔚蓝得好似要溶化。而九曲回廊里的阴狸就像从这明媚的阳光里割舍开一般的，永远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