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颜是中文系的一名女生，今年大一，而中文系，那是一个盛产故事的地方。

舒颜是系话剧社的成员，经常敷了粉，抹了口红走上舞台。舒颜喜欢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灯光以外的地方，那是一片黑洞洞的空旷。舒颜听到自己单薄的声音在那片空旷中孤零零的飘荡，荡过来再荡过去，有一种无家可归的哀伤。这样真好，舒颜想，感觉象再梦里飞翔，整个世界终于只剩下我自己的声音。舞台的灯光白晃晃地打在舒颜身上，使她看起来苍白又不真实，象梦的影子。

舒颜不漂亮。尽管话剧社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但舒颜就是那少数的不漂亮中的一个。

舒颜的同学说，舒颜在舞台上是浓抹重彩灿烂夺目的，是亲切平易可感可触的，因而更像是真实的。舞台下的舒颜却是淡而远的，是怎么看都看不清怎么靠近都无法接近的，是站在你眼前却让你感觉远隔千里的，反倒像是虚幻的了。即便是舒颜自己，也觉着自己是很远的，是隔着一层的，是无法贴心的。

其实，舒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真的，很普通，走在人群中，你不会多看她一眼。

一些偶尔的时刻，舒颜披着发，穿着长裙，抱一本厚厚大大的书，走在校园树阴班驳的小路上。风摆动着裙裾，轻轻的拂着腿，那种切肤的体贴就会滋生出细细的欣悦，淡淡的闲适，倦倦的疏散。就想，一辈子就这样过吧，挺舒心的。但更多的时候，舒颜却在想生命只有一次，活着，就是要兴风作浪，就是要飞扬跋扈。舒颜喜欢《红与黑》里的于连高声叫嚣：“宁愿死一千次，也要飞黄腾达。”当然，舒颜最喜欢的还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宁愿从十八岁开始恋爱，到八十岁时仍然能够被抛弃。”

你应该知道，舒颜是一名中文系的女生，而中文系的女孩，总是要比其他女孩多一些颜色，多一些味道的。而且，舒颜十八岁了。十八岁的女孩除了胡思乱想你还能指望她干些什么呢？她们还小，即使不小心做错了事情，那也是一种经历，而远非过失。

大一生活就像一杯滚烫的热水，出来的新奇与兴奋随杯口的热气一一散尽。最后，只剩下了一杯纯粹的水，平淡无奇，你不会知道这杯水曾有过温度，舒颜从杯中一小口，一小口细心地啜饮着。那些杯中的岁月啊，平静的，温凉的，带走生命中的每一天，不露一丝声色，不着半点痕迹。舒颜看到自己的青春苍白如一张寂寞的纸，在师范院校暗淡衰老的青砖灰瓦中飘零。

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舒颜对大二的一名学姐说，学姐以一种过来人洞悉一切的冷然的宽容告诉她，习惯了就好。

冬天来临的时候，舒颜已经沉静了脸色从容地穿行于那些忙碌嘈杂却又无所事事的日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舒颜想。大一的冬天特别冷，阳光却亮的耀眼，白晃晃地敷衍着，没有一丝温度。舒颜靠窗坐着，在白亮亮的阳光里读小说，写信，或者也听听课。中文系，你应该知道中文系里都是一些才高八斗怀才不遇的先生和一些自视过高懒散倦庸的学生。宿舍里的女生都在打毛活，这是今年冬天流行在中文系女生宿舍里的一种新兴游戏。女孩们慵懒地坐在暖暖的被窝里，不紧不慢地织着，间或打两句嘴仗，吃吃的笑声不绝于耳。舒颜也坐在床上，被子上是一本打开的书，但大多的时间并不在看，她看那些缠绕着绒绒毛线的灵巧的翻飞的手，感到一种小小的碎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