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桓于诗歌的鹰唳（梦亦非私人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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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小麦子 发表日期: 2002-07-15 20:53:56 返回《锐思评论》 快速返回

盘桓于诗歌的鹰唳（梦亦非私人访谈）
　　　　　　　　　　　　　　　　 —— 梦亦非VS阿翔

梦亦非：你最看好的诗人有哪些，他（她）们有可能写出大诗么？
阿翔：中国诗歌尚未出现过大诗。我最看好的诗人无一例外尚未出现大诗的征兆。
　
梦亦非：目前处于成熟状态并写出了优秀作品的诗人有哪些？
阿翔：处于成熟状态的诗人我想可以提出名单：昆明鲁布革，平顶山冷眼，贵州梦亦非，北京蒋浩等等。在这里，任何民间立场，知识分子写作，第三道路的范畴先不考虑，在我眼中只有文本性写作。
梦亦非：民刊的缺陷何在？我个人认为民刊过多过滥，翻来覆去都是几张老面孔，以及横流的口水。尤其是诗歌网站的出现，它的即时性与过强的辐射性，让民刊失色，因为民刊的周期太长而印数太少。我想民刊该歇一歇了。
阿翔：民刊的缺陷最大的就是重复过多，网络加速了诗人的时间性，也带来了一定的副作用：浮躁。真正看到的原创性文本并不多，尤其是民刊的过多过滥，促使我对当前的民刊收藏几乎丧失了兴趣。我现在的兴趣是主要专门收藏九十年代以来的民刊，尤其是印数少而不为人所知道的民刊，这样的针对性收藏肯定比较困难。前不久南京老刀与四川发星联手合编的《独立》民刊第十卷为“E时代——1977年出生以来的诗人作品展”我认为它真正体现了一批网络时代下生长的新人亮相展示。今年来，只有《独立》令我眼睛一亮。
梦亦非：你一直身负多重身份：诗写者，民刊参与者，民刊收藏者。其实在中国，几乎每个诗人都集这三重身份于一身，但这在你身上更为明显，那么你有累的感觉吗？我指的是对这些诗的外部行为。
阿翔：当然有。在边缘性地带，谁都没有一种“影响的焦虑”呢。尤其是在九十年代诗歌没有接触网络时，它所带的信息往往过于迟滞，狭窄。而现在诗人大规模接触网络，必然带来对诗歌书写的影响。我现在几乎整日坐在家中打开笔记本电脑，每天就是这样，常常会产生厌倦的感觉。今年我在参与执编孙文涛的《诗前沿》第四卷后，我想尽量不再参与任何民刊的编辑活动。
梦亦非：我想你热心地收集民刊，原因是你一直处于诗坛权力的外面，所以会有坚持不懈的激情和关注。象我目击过或尝试过诗坛权力话语之后转而怀疑与审视民刊——其实是更高地要求民刊。你认为呢？
阿翔：我收藏民刊，民刊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一部中国诗歌发展史，埋没于时间中。我不过是一个游离者，诗坛权力包括话语权力，我一直保持怀疑精神，你知道这十年时光我远离腐烂的诗坛。何况我认同的是中国诗歌而不认同诗坛。我之所以收藏九十年代初至中期的民刊就在于它们提供了严谨性的文本，而这是当前的民刊恰恰所缺少的。对你的怀疑我的确同意。
梦亦非：我注意到你的诗有两种风格，一是《坚持》时期的繁复，华美，严肃，一是近几年来的调侃，简单，我更喜欢前一种。这种断裂或说转变何时开始的？原因是什么？补充一句，我认为你在后一种风格或者说方向上比不过余怒（或许不该这样比较）。
阿翔：我在96年民刊《坚持》所发表的《可能》一系列文本具有繁复，严肃，抒情等因素，这与我现在的写作你所注意到的很大差别当然无法理解。实际上，96年下半年外部事件促使我在文本写作上发生断裂，这个外部事件源于我的婚姻家庭，也促使我开始产生了后来对我影响很深的怀疑，虚无，调侃，迟疑等等。当然我可以同意你对我后一种风格的评价，作为同样的诗写者与研究者，你当然看到了我写作上致命的缺陷。
梦亦非：我读过你的评论文字，我认为你的评论能力超过你的诗歌能力，为何没有在评论上下功夫呢？你有临界文本与切入时代的精神感受，心灵历程。
阿翔：我的评论文字，严格地说在九十年代我的评论写作能力强，之所以在今天没有过多下功夫，是在于自“盘峰事件”后患了失语症。我无法理解所谓“酷评”取代诗学意义上的评论，它看起来搞笑。这样的“酷评”我只能保持沉默。当然，我始终保持我的评论风格，但不再对诗人单一的研究了，而是对民刊所呈现的文本范畴进行整体研究。
梦亦非：到现在为止我们谈的几乎都是诗歌外部的问题，可能是你给我的印象首先是民刊收集者，而我下意识的身份是诗评者与编辑（我从来没有体认过自己的诗人身份）。接着谈诗歌外围问题。我几乎对中国诗人们丧失了兴趣，这是因为我的视野里看不到写出优秀文本之后仍然处于生长状态的诗人。也就是说，我看不到有可能写出大诗的诗人。还有一点，我认为六七十年代出生的诗人们仍然处于训练阶段，但他们没有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学徒身份，其实从才华上来讲，大家都从同一个起跑线开始，接下来的是经验，修为，知识，技巧，对诗歌的基本认识，可惜我看不到一个有意识地在技术修为上用苦功的诗人。要知道，我们探寻新技术的写作本身，隐在地为了重新对诗歌的基本问题（比如什么是诗，诗人何为）作出回答，而这些回答又见将促使诗人的写作上一个台阶。外在于诗歌文本，视野内外一片茫茫。
阿翔：是的，这一点我也意识到了。诗歌外围的问题比较复杂。不是你我几句就能说清楚的。看不到优秀文本无疑是令我们悲哀与失望的事，包括我自己的写作本身我还是始终充满怀疑，我是我自己的，为什么不从我自己的本质上开始呢？“民间立场”“知识分子写作”都是诗歌外围问题的一部分，可是就算我们把问题搞清楚了，问题还是依然存在，谁也无能去解决。你刚才所谈的“经验，修为，知识，技巧”，恰恰才是最基本的关键词，恰恰被我们再次地忽略了。而当前，我们听到的是什么？诗人拒绝思考，他们就用身体感受，如果感受取代了思考，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产生新的话语权力。
梦亦非：如果你不忌讳，我想向你深入地问一些问题。就我个人来说，是一个不戴眼镜的近视者，在我的世界中，事物以色块的方式呈现，但有意思的是，我反而对线条比较敏感，我最近开始画画，蜡笔画，就因为线条抓住了我。在你这里由于听力的微弱，它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恕我直言，你有病态性的与人交流欲望，从写信的篇幅到疯狂的上网——当然这些只是外在的，我问话的意思是在你的内部世界，是否有什么因听力的微弱而得以明亮起来？
阿翔：你对线条敏感是因为线条抓住了你的视觉。正是同样的道理，我对声音也是敏感的，实际上我在心里捕捉声音的翅膀（虽然以我的听力是当然听不到蚊子的嗡嗡声响）。反过来再看声音的环境，我有时候在寂静的夜里听到了莫名的声音，而在喧嚣的闹市，我却有着烦躁不安的心态。因而由于我自幼听力的微弱，我反而在诗歌听见了某种喧哗，但却没有来自寂静中那种我说不出来的声音。从写信的篇幅到疯狂上网只是声音形式上的交流部分，而诗歌写作才是声音的完整表达。可惜的是，由于“声音”的失真，几乎消解了诗性的东西，所以我内心不能不感到苦闷，也许我应该需要安静的心态。
梦亦非：你已经谈到了诗歌的声音这个本质性的问题（我坚持认为，诗歌这个词有声音这重意思）。这种声音可以分为多个层次，最深的层次是心灵所听到或者说制造的世界的声音，这种声音决定了诗人对基础性问题的回答，或许我们总应该去听到（这个词太有意思了，它取消了主观与客观的对立），一些我们需要或不需要（这项对立的归结还是需要）的声音——它或它们将成全你。中间层声音是在写作中听到并使之有质地，形状，味道地呈现出来的声音，读者能准确地听到它，也正是这一点，使写作者与别人区别开来并具备不可模拟的防伪性。最浅层的声音是诗歌的“歌”部分——节奏，韵律等音韵学的东西。我听到了你文本中的声音：含着混声的尖啸。但我没有听到另外两种声音。不过，声音真的可以这么分么？我或许在说的是同一种声音。
阿翔：我惊讶于你对声音的分析与判断能力。可见你同样也是对声音的理解与认同。不过我对于声音并没有这么分，对我来说，声音是唯一的，不可替代。我最同意的是你第一种最深的层面，其实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声音，千人一面都可以存在，千人一音恐怕不可能，否则就变成集体性的东西了。要区别诗人的文本性写作，就要看诗歌文本的声音最真实地呈现而决定了距离与区别，一个没有声音的文本，无疑是最悲哀的，尤其是在六十七十年代出生的诗人身上较为突出。你从我的写作判断出了含混的声音，正是我所表达的，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过于含混往往会“失真”，冲消了声音的诗性。我最向往的声音就是可望不可及的重金属，它将有助于我对文本性写作进一步清算与指认。
梦亦非：你是否注意到我对你的文本用的判断句：含着混声的尖啸。其实，混声与尖啸是矛盾的，至少在表面是如此。混声有喧哗，复调，和声，对位等性质，它会掩埋掉一个人的特有音色（如果特有音色不够强大）。但是，它却是走向“大诗”（请原谅我一再使用这个带有个人与理想色彩的词）的基础意识与努力。它的诗歌意义是：宽阔。而尖啸便是明晰的个人之音，是不可仿制的。可是它的危险在于造就一批凭感觉写作的才子。如果尖啸发展到极至，在诗歌的意义是：深刻。为了避免某种嫌疑，我不谈自己的写作，但在你的诗中，前期的混声多于尖啸，后期的尖啸远远冲出混声，这可能与你的使用口语，篇幅短小有关。不，与你在这个外部混声过于沉重的时代努力突出自己的音色有关。那么，你究竟想要给出或听到什么样的声音？我想我问到了你的诗歌理想，从终极到技术努力。
阿翔：哦？我才注意到你提出的“含着混声的尖啸”这个句子，混声我当然是认为它所具有的意义的宽阔。尖啸是个人所特有的，不可仿制这种说法我基本同意。我前期的作品{指96前后}混声大于尖啸，这是走向宽阔的征兆，赵卡后来一直认为我后期远不如前期，并为我感到可惜，而我后期那种尖啸，这是我断裂后必然的突破结果，也是我避不开的这一种“陷阱”。至于我究竟给出或听到什么样的声音，也就是我的诗歌理想关键所在，从终极意义上讲，我只想抓住声音的两样东西：语言的重金属和语言的骨髓。也就是说，从技术上来努力操作把重金属侵入到语言的骨髓里，这才是我心目中的诗歌理想。当然我不希望仅仅是理想，也许我还会从其他诗人的文本写作也能看到这一点的。
梦亦非：我倒觉得你处于写作的必经状态，后期的尖啸恰恰是对前期混声的补充，反背，如果有一天你能整合起来就完整了。
阿翔：对！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我以为，一个诗人抛弃掉前期优秀的东西去迈进后期，确实可惜，如果把前期的经验精华留下来与后期整合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所以说，我至今还在路上，一个异乡人还在大地上。
梦亦非：这又回到我们刚说过的整合问题，你如何去整合它们去——这需要你有与众不同的策略或说人生态度。
阿翔：整合态度，我想你问到要害处了，它至少在我的写作上是一大障碍清清楚楚摆在我眼前。在这里，应该需要技术性把它们连接起来，而不是拾起一个丢掉一个。我的态度很明显：其一，避免集体性的陷阱，其二，对写作立场保持不妥协。激情已成为过去，该向智慧靠近了。在这里，智慧绝不等于小感觉小聪明，它由整体上完全体现出来的。
梦亦非：从你的诗歌理想出发，我看不到你在最浅层次的声音上的努力，为什么你就不曾在建行，分节，长短句搭配，用词的选择，声音的应和或升降上下功夫呢。如果没有这些外在的因素，可能文本的第二个层次的声音会打折扣，从而无法找到所需要的重金属效果，毕竟你所说的语言是在诗这个整体语境中的语言，而不是打击乐的音质语言。
阿翔：完全是心态问题。我一直在暗中尝试，我不能由网络加速了时间而过于浮躁。只有解决了整体语境中的语言，才能再进一步向打击乐音乐语言迈进。如果不能解决整体语境中的语言，那么你看不到我在建行，分节，长短句搭配，用词的选择，声音的应和或升降上如何下功夫呢？如果我需要做，绝对不在网络或在线来加速，必须需要远离网络的时间才能静下心来。当然，刚才我说的不排除我自己逃避问题或手懒的嫌疑，呵呵。
梦亦非：你的回答让我想到一个概念，我是一个非常概念化的人：声音的速度。这包括声音的常态速度和突然的加速度，包括运行中的声音猛然断裂。这太有意思了。我一直保持一种声音的常速，而你的诗中有加速度与断裂，我想说的意思是你缺乏一种声音的常速（它是基础）。
阿翔：对！声音的速度要靠诗人敏锐的捕捉与感受。我当然能感受到你在写作中保持了一种声音的常速即有序状态，而我不，有时加速有时断裂，缺乏一种声音的常速。实际上我一直在思考：只有慢，才能使声音的速度显现。我说的慢，就是相对网络上的加速度，慢不仅仅是时间性，而且还有一种可靠基础上的东西：经验。声音的速度即“有序状态”有时侯往往会陷入自我重复的怪圈。我不喜欢写作上的加速，我必须慢下来，才能使写作中的声音的速度一闪而过。
梦亦非：谈谈声音的加速度与断裂在你的诗中的表现与作用。
阿翔：声音的加速度与断裂在我的诗中的表现在于戏拟，反讽，虚无，怪异等等含混化的语言上，而是正是加速度使写作上的“有”化为“无”。作用也使我更加认清了自己的状态，我也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突破自身的局限。同样亦产生了一定的副作用，声音的加速度使我的文本性写作变得面目全非，我甚至对自己不满意，我对我自己自96年以来断裂行为保持怀疑。
梦亦非：如果我们承认声音有速度，是不是也可以承认声音有目的？不管是常速还是加速度或断裂，或是三种状态的合一（谁做到了三种状态的合一？在当代）。目的都应该（不管写作者是否意识到）是指向与建设心灵内在的声音。内在的声音绝对是常速的（也是无速的）。它以自身的常速（无速）取消了自身，所谓“大音稀声”，既是此意。是不是我们谈到了音乐接近宗教或绝对虚无的问题？
阿翔：当然是有目的，因为正如你所言的目的是指向，建设心灵内在的声音。以自身常速即无速取消了自身，也就是“表达”取消了语言的本身。必然，产生了接近宗教或绝对虚无的一系列问题，我操，说了还是白说，因为你问的话题恰恰正是明显的答案。“大音稀声”还没有谁能做得到，包括我在内，一旦声音速度达到饱满，它必然“大音稀声”的。正因为没有饱满，声音才之所以成为“声音”的存在。今天谈到这里了，不谈了，你几乎快把我掏空了，靠！
梦亦非：让我们向陈子昂的大诗《登幽州台歌》努力靠近，它具有声音的三种层次的合一，混声与尖啸的合一，常速，加速与断裂的合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2002年7月13日，于安徽当涂阿翔家中，小小麦子整理，经梦亦非、阿翔审定）




　　　　只要你对我好　
　“爱情”都可以不要　
　　　——与词语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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