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
带子郎
陈思和做“官”
时间:2002年6月18日 作者：周毅 来源:《文汇报》
一
去年九月，陈思和受命出任复旦大学中文系系主任。
上任以来，如入无人之境，入无物之阵；又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砉然响然”，莫不中音，“乃中桑林之舞，合经首之会”，而大牛已豁然已解，如土委地。
没有人们常说的“必要的代价”。一切平安，而又一切都完成了。似乎本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个“牛”是中文系，也是陈思和自己。
陈思和解了中文系这头牛，也可以说是解析了自己：“无人”之境首先是陈思和的“无我”之境。
二
半年时间，陈思和做了两件事：一，改革系务，实行系务决策民主化和公开化。建立中文系内部局域网，将系里所有决策计划上网公布；将所有牵涉到职称评定、出国讲学、进人留人的事情全权交给学术委员会，由民主投票决定；再成立全体教授会，共同策划系里事务；二，课程改革，重新建立以原典精读为核心的中文系课程计划，计划在中文系一二年级阶段共开设20门原典精读课程，让学生掌握一套扎扎实实的“看家本领”，不讲宏大叙事，老老实实读文本！
陈思和说，我要三年以后，再没有人羡慕我这个系主任位置，因为它无权无钱；
“大学，非有大楼之谓，而有大师之谓。”陈思和说，三年之后，复旦中文系不要说透出大师气象，但起码要各安其位，蒸蒸日上。
三
其实一直不觉得大学系主任是一个什么“官”，也不认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做了一个“官”又能为他带来什么特殊的意义，往往它倒是可能导致一个双败而不是双赢的局面。可是，陈思和当了系主任，真的让人感到了这是一个“官”，这里有一种分量，来自权势运作和“谋篇布局”之人，一个处于枢纽地位的人，沉沉散发出潜移转化之大功力。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去年岁末的一次小聚上。陈思和刚一落座，就立刻注意到从二楼的窗看出去，一条街的梧桐落尽繁华，枝条茂盛狂野，景象峻美奇特，嘴里便发出了“真美”的赞叹。话是后来无意间问起的：“做系主任了，忙不忙？”没想到立刻有一种明显的神情变化出现在陈思和脸上，他像一个积木城堡即将搭建成功的兴冲冲的孩子：“嘿！再忙半年就不忙了！我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别人了！”接下去，我们就听他有板有眼地说起了局域网的建立和学术委员会及全体教授会的权力。
“有意见建议可以在网上匿名发表，也可以直接写信给我。”“一年共有多少出国名额，到哪个国家，多少待遇，都在网上公布，有意者自愿报名，然后交学术委员会投票决定。讨论系务的决策班子向所有教授敞开，愿意来投票的都可以来。我把系行政班子定义为一个执行班子。”
“你一点权力都没有了？”
“我拿权力来干什么？”
惊异！
接下去不久的一天，偶遇郜元宝，我带点试探性地问：“陈思和做系主任，做得有点意思呵？”没想到这话点燃了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这个人用坚定的语气回答我：“我对他的课程改革有兴趣。”“什么课程改革？”“原典精读。”
再接下去，一天在其他场合，忽然听到其他大学的几个人在一边议论：“……他把什么都交给大家做主！”“他很聪明！”“不对，如果仅仅是把为难的事交给大家决定，这是聪明，但他现在是把有利益的事都交给大家。他不要权力，这个了不起……”
这是一个嘈杂场合中被风吹到我耳朵里来的窃窃私语，说它是“私语”，不是指它是隐秘的，而是指它好像来自一个被称作“心”的地方。
仿佛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四
“不对！不要权力不能概括他，有些事他是紧紧抓在手里的。”
“什么事？”
“比如课程改革，他就在花大力气坚定不移地在推动。”傅杰对我说。
课程改革，是陈思和任系主任以来最出彩的动作。这也可以说是20多年来我国大学中文系教育的第一次大手术。
大学中文系教育，这些年其实是渐渐陷入苦味的境地了。中文系毕业生往往限于两不靠的境地：一方面没有自己的看家本领，究竟什么是形成中文系学科根基的必读书？这些年是模糊的；另一方面，等到学生毕业，又没有掌握一门在社会上真正有用的本事。这种情形，其实早晚是要发生大恐慌的，既是一届届学生心理的恐慌，也是一门学科的恐慌；往长远说，这又何尝不透露出一种文化的恐慌呢？
不久前，北大陈平原教授一篇《文学如何教育》在社会上引起反响。他在文中谈到：“文学史作为一种知识体系，在表达民族意识、凝聚民族精神，以及吸取异文化、融入世界文学进程方面，曾发挥巨大作用。”但这样的大学教育的结果呢，往往是“学生记下了一堆关于文学流派、文学思潮以及作家风格的论述”，而“常识丰富，趣味欠佳”。
这些问题其实已经成为学者们在不同的地方思考的共同问题，陈思和的教学改革，是他思考成果付诸实践的一个大动作。
教学改革围绕“原典精读”展开：一二年级通过对一批典籍名著的文本细读，让学生回到最基本的东西：感性和审美——陈思和认为，现代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已经不会欣赏美了——并希望因此而获得一种严谨踏实的学风；三年级再安排文学史和文学概论的学习；四年级让学生了解该学科目前最前沿的思想和学术动态，得到最尖锐的思想训练；同时也接触一些对走上工作岗位有帮助的课程。
改革的动作很大，也进行得谦恭有礼。陈思和上任不久，就委托汪涌豪设计了关于课程改革的“征求意见表”，发到每一个教师手中，通过反馈意见，修改方案，发第二次修改意见表。程序通过后，成立“教学指导委员会”，在教师自己提出开课设想后，对课程及开课资格进行审定。20门原典课程在教师的推荐和学校教务处的支持下，大致确定了。它们是：《论语》，《庄子》，《诗经》，《楚辞》，《史记》，《世说新语》，《马氏文通》，《说文解字》，《文心雕龙》，唐宋诗词，四大古典小说，鲁迅作品，周作人散文，胡适文存，巴金《随想录》，中国新诗……
这一份整齐大观的名单！说真的，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生看到这份名单，心里有激动，震动，也有羡慕和嫉妒。想一想，整齐读过这20种原典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格局，什么样的气度！
这学期首批5门课开课以来，已经在中文系引起轰动。由陈引驰讲授的《庄子》和傅杰讲授的《论语》，因听课热烈，开学三周后已双双迁入6205阶梯教室——学校里最大的教室。而这个班级的学生，上学期本来有几人在琢磨着转系呢，现在他们对辅导员说：能读这么有意思的书，不走了。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人心就安定下来，精神会聚起来。
“我希望在中文系学生身上看到学术尊严和学术自信心。”陈思和这样说。
五
这些年——在听到陈思和做系主任之前——其实我听到的最多的他的消息是：生病了，又生病了！
1994年是突发冠心病——当时健康磅礴的一个人，突然要靠病弱的妻子努力一次次送到医院，急救，再急救——平稳了几年，坏消息又来了，这次是骨折，再次骨折；接下去，是痛风病发作——他又得了痛风！这8年，病就像一阵细细的风，坚韧缠绵地伴随着陈思和。可是，陈思和是一个奇怪的人，这些倒霉事几乎没有对他的精神状态造成任何影响，他若无其事地接受了这一切。他对人对事的分寸感，坚定的学术立场，宽厚温暖的个性，没有丝毫改变。
陈思和的个性其实在中文系是一个谜，在一个“个性解放”或“性情中人”几乎成为这门学科的重要注脚的地方，他为什么不焦虑？为什么不张狂？
我能解开这个谜吗？
不能。
可是，我想说的是，这个谜忽然不存在了。
我们的疑问，其实来源于我们的需要，我们需要一个朋友和我们有同样的“问题”，这是我们沟通和亲近的理由；可是，当他做了“官”之后，我们发现我们是绝对不需要这个位置上的人行为处世有那些“问题”的。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温暖的、尊重人的制度。
是啊，课程改革绝对是陈思和这几年中最值得书写的事，但最后我还是想把话题回到那个似乎要“一地鸡毛”得多的系务改革中去。
在我的经验中，一个知识分子有识力尚不算稀罕事，难的是当他回到利害纠缠、同时积习深厚、人人皆有道理的俗事中，如何处置？如何举措？更如何实现自己的理想？
陈思和还权于民，令人充分自尊，将“神秘”的权力过程充分公开化——这学期，他竟然将上学期的财务账目也上网公布了——同时削减了自己的利益，他上任以后，将常规的系主任奖金系数一一作了限制，别的老师提高了收入，而主要干部的奖金却从原来的水平降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风气让人压抑，是因为社会上大家都把黑暗的东西拿出来了。现在就像有一阵罡风，把所有的人都卷进去了，就像当初的科举制，把所有的读书人都往一个方向赶。名利成为知识分子堂而皇之追求的目标，成为社会追求的目标，这样太买椟还珠了吧？这样做的弊端是，钱成为一切事物的衡量标准。世上还有另外的价值，另外的标准，没有空间了。绝对应该有这样的空间的。不能劝人忍受贫穷，但小范围内要求干部的廉洁是绝对应该的。”
“你不要，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有了？”
“……这个需求也可以是没有止境的。对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把陈思和推到一个被迫辩诬的位置上是一个多么唐突的举动。也许是因为没有孩子的缘故，陈思和一直给人经济宽裕的感觉，再加上成名早，著作多，他从来不让人感到他尝过“穷”的滋味。但是，想想，又不全然，他能富到哪里去？不让人感到穷，是因为他的心不穷吧。
最近，陈思和的妈妈患病住院，他正忧心忡忡，四处延医求方。我向他带有歉意地问及此事，他平和地笑着说：“我想过了，到了我没有钱的那一天，我可以借。现在为了买房子可以贷款几十万，为了给妈妈治病，还不可以借吗？”
——写到这里，我想我还是把我的感受、我想说的话痛痛快快说出来吧：在陈思和身上，我看到了现代性的文化力量。
这是真正的力量，这不是文人气，也不是个人魅力，而是体现在扎实的“制度建设”中的力量，将现代文化宝贵的人道精神尽量地体现和实现。
由此我想到这些年文化建设讨论中常听见的一两个词：“路径依赖”、“本土资源”，换个角度看，这是不是裹足不前的一个借口呢？
这些借口到底在掩饰什么？现代社会、现代文化的建设，真的是可以忽略“人格”、“道德”这些因素而成其事的吗？
陈思和还说过一句话：“中文系就是一个小世界，看着吧，四年之后，这里出来的人就不一样了。”
这话让我感动，久久难以忘怀。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转发 2002年6月18日
时间:2002年6月18日 作者：周毅 来源:《文汇报》
一
去年九月，陈思和受命出任复旦大学中文系系主任。
上任以来，如入无人之境，入无物之阵；又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砉然响然”，莫不中音，“乃中桑林之舞，合经首之会”，而大牛已豁然已解，如土委地。
没有人们常说的“必要的代价”。一切平安，而又一切都完成了。似乎本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个“牛”是中文系，也是陈思和自己。
陈思和解了中文系这头牛，也可以说是解析了自己：“无人”之境首先是陈思和的“无我”之境。
二
半年时间，陈思和做了两件事：一，改革系务，实行系务决策民主化和公开化。建立中文系内部局域网，将系里所有决策计划上网公布；将所有牵涉到职称评定、出国讲学、进人留人的事情全权交给学术委员会，由民主投票决定；再成立全体教授会，共同策划系里事务；二，课程改革，重新建立以原典精读为核心的中文系课程计划，计划在中文系一二年级阶段共开设20门原典精读课程，让学生掌握一套扎扎实实的“看家本领”，不讲宏大叙事，老老实实读文本！
陈思和说，我要三年以后，再没有人羡慕我这个系主任位置，因为它无权无钱；
“大学，非有大楼之谓，而有大师之谓。”陈思和说，三年之后，复旦中文系不要说透出大师气象，但起码要各安其位，蒸蒸日上。
三
其实一直不觉得大学系主任是一个什么“官”，也不认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做了一个“官”又能为他带来什么特殊的意义，往往它倒是可能导致一个双败而不是双赢的局面。可是，陈思和当了系主任，真的让人感到了这是一个“官”，这里有一种分量，来自权势运作和“谋篇布局”之人，一个处于枢纽地位的人，沉沉散发出潜移转化之大功力。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去年岁末的一次小聚上。陈思和刚一落座，就立刻注意到从二楼的窗看出去，一条街的梧桐落尽繁华，枝条茂盛狂野，景象峻美奇特，嘴里便发出了“真美”的赞叹。话是后来无意间问起的：“做系主任了，忙不忙？”没想到立刻有一种明显的神情变化出现在陈思和脸上，他像一个积木城堡即将搭建成功的兴冲冲的孩子：“嘿！再忙半年就不忙了！我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别人了！”接下去，我们就听他有板有眼地说起了局域网的建立和学术委员会及全体教授会的权力。
“有意见建议可以在网上匿名发表，也可以直接写信给我。”“一年共有多少出国名额，到哪个国家，多少待遇，都在网上公布，有意者自愿报名，然后交学术委员会投票决定。讨论系务的决策班子向所有教授敞开，愿意来投票的都可以来。我把系行政班子定义为一个执行班子。”
“你一点权力都没有了？”
“我拿权力来干什么？”
惊异！
接下去不久的一天，偶遇郜元宝，我带点试探性地问：“陈思和做系主任，做得有点意思呵？”没想到这话点燃了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这个人用坚定的语气回答我：“我对他的课程改革有兴趣。”“什么课程改革？”“原典精读。”
再接下去，一天在其他场合，忽然听到其他大学的几个人在一边议论：“……他把什么都交给大家做主！”“他很聪明！”“不对，如果仅仅是把为难的事交给大家决定，这是聪明，但他现在是把有利益的事都交给大家。他不要权力，这个了不起……”
这是一个嘈杂场合中被风吹到我耳朵里来的窃窃私语，说它是“私语”，不是指它是隐秘的，而是指它好像来自一个被称作“心”的地方。
仿佛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四
“不对！不要权力不能概括他，有些事他是紧紧抓在手里的。”
“什么事？”
“比如课程改革，他就在花大力气坚定不移地在推动。”傅杰对我说。
课程改革，是陈思和任系主任以来最出彩的动作。这也可以说是20多年来我国大学中文系教育的第一次大手术。
大学中文系教育，这些年其实是渐渐陷入苦味的境地了。中文系毕业生往往限于两不靠的境地：一方面没有自己的看家本领，究竟什么是形成中文系学科根基的必读书？这些年是模糊的；另一方面，等到学生毕业，又没有掌握一门在社会上真正有用的本事。这种情形，其实早晚是要发生大恐慌的，既是一届届学生心理的恐慌，也是一门学科的恐慌；往长远说，这又何尝不透露出一种文化的恐慌呢？
不久前，北大陈平原教授一篇《文学如何教育》在社会上引起反响。他在文中谈到：“文学史作为一种知识体系，在表达民族意识、凝聚民族精神，以及吸取异文化、融入世界文学进程方面，曾发挥巨大作用。”但这样的大学教育的结果呢，往往是“学生记下了一堆关于文学流派、文学思潮以及作家风格的论述”，而“常识丰富，趣味欠佳”。
这些问题其实已经成为学者们在不同的地方思考的共同问题，陈思和的教学改革，是他思考成果付诸实践的一个大动作。
教学改革围绕“原典精读”展开：一二年级通过对一批典籍名著的文本细读，让学生回到最基本的东西：感性和审美——陈思和认为，现代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已经不会欣赏美了——并希望因此而获得一种严谨踏实的学风；三年级再安排文学史和文学概论的学习；四年级让学生了解该学科目前最前沿的思想和学术动态，得到最尖锐的思想训练；同时也接触一些对走上工作岗位有帮助的课程。
改革的动作很大，也进行得谦恭有礼。陈思和上任不久，就委托汪涌豪设计了关于课程改革的“征求意见表”，发到每一个教师手中，通过反馈意见，修改方案，发第二次修改意见表。程序通过后，成立“教学指导委员会”，在教师自己提出开课设想后，对课程及开课资格进行审定。20门原典课程在教师的推荐和学校教务处的支持下，大致确定了。它们是：《论语》，《庄子》，《诗经》，《楚辞》，《史记》，《世说新语》，《马氏文通》，《说文解字》，《文心雕龙》，唐宋诗词，四大古典小说，鲁迅作品，周作人散文，胡适文存，巴金《随想录》，中国新诗……
这一份整齐大观的名单！说真的，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生看到这份名单，心里有激动，震动，也有羡慕和嫉妒。想一想，整齐读过这20种原典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格局，什么样的气度！
这学期首批5门课开课以来，已经在中文系引起轰动。由陈引驰讲授的《庄子》和傅杰讲授的《论语》，因听课热烈，开学三周后已双双迁入6205阶梯教室——学校里最大的教室。而这个班级的学生，上学期本来有几人在琢磨着转系呢，现在他们对辅导员说：能读这么有意思的书，不走了。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人心就安定下来，精神会聚起来。
“我希望在中文系学生身上看到学术尊严和学术自信心。”陈思和这样说。
五
这些年——在听到陈思和做系主任之前——其实我听到的最多的他的消息是：生病了，又生病了！
1994年是突发冠心病——当时健康磅礴的一个人，突然要靠病弱的妻子努力一次次送到医院，急救，再急救——平稳了几年，坏消息又来了，这次是骨折，再次骨折；接下去，是痛风病发作——他又得了痛风！这8年，病就像一阵细细的风，坚韧缠绵地伴随着陈思和。可是，陈思和是一个奇怪的人，这些倒霉事几乎没有对他的精神状态造成任何影响，他若无其事地接受了这一切。他对人对事的分寸感，坚定的学术立场，宽厚温暖的个性，没有丝毫改变。
陈思和的个性其实在中文系是一个谜，在一个“个性解放”或“性情中人”几乎成为这门学科的重要注脚的地方，他为什么不焦虑？为什么不张狂？
我能解开这个谜吗？
不能。
可是，我想说的是，这个谜忽然不存在了。
我们的疑问，其实来源于我们的需要，我们需要一个朋友和我们有同样的“问题”，这是我们沟通和亲近的理由；可是，当他做了“官”之后，我们发现我们是绝对不需要这个位置上的人行为处世有那些“问题”的。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温暖的、尊重人的制度。
是啊，课程改革绝对是陈思和这几年中最值得书写的事，但最后我还是想把话题回到那个似乎要“一地鸡毛”得多的系务改革中去。
在我的经验中，一个知识分子有识力尚不算稀罕事，难的是当他回到利害纠缠、同时积习深厚、人人皆有道理的俗事中，如何处置？如何举措？更如何实现自己的理想？
陈思和还权于民，令人充分自尊，将“神秘”的权力过程充分公开化——这学期，他竟然将上学期的财务账目也上网公布了——同时削减了自己的利益，他上任以后，将常规的系主任奖金系数一一作了限制，别的老师提高了收入，而主要干部的奖金却从原来的水平降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风气让人压抑，是因为社会上大家都把黑暗的东西拿出来了。现在就像有一阵罡风，把所有的人都卷进去了，就像当初的科举制，把所有的读书人都往一个方向赶。名利成为知识分子堂而皇之追求的目标，成为社会追求的目标，这样太买椟还珠了吧？这样做的弊端是，钱成为一切事物的衡量标准。世上还有另外的价值，另外的标准，没有空间了。绝对应该有这样的空间的。不能劝人忍受贫穷，但小范围内要求干部的廉洁是绝对应该的。”
“你不要，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有了？”
“……这个需求也可以是没有止境的。对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把陈思和推到一个被迫辩诬的位置上是一个多么唐突的举动。也许是因为没有孩子的缘故，陈思和一直给人经济宽裕的感觉，再加上成名早，著作多，他从来不让人感到他尝过“穷”的滋味。但是，想想，又不全然，他能富到哪里去？不让人感到穷，是因为他的心不穷吧。
最近，陈思和的妈妈患病住院，他正忧心忡忡，四处延医求方。我向他带有歉意地问及此事，他平和地笑着说：“我想过了，到了我没有钱的那一天，我可以借。现在为了买房子可以贷款几十万，为了给妈妈治病，还不可以借吗？”
——写到这里，我想我还是把我的感受、我想说的话痛痛快快说出来吧：在陈思和身上，我看到了现代性的文化力量。
这是真正的力量，这不是文人气，也不是个人魅力，而是体现在扎实的“制度建设”中的力量，将现代文化宝贵的人道精神尽量地体现和实现。
由此我想到这些年文化建设讨论中常听见的一两个词：“路径依赖”、“本土资源”，换个角度看，这是不是裹足不前的一个借口呢？
这些借口到底在掩饰什么？现代社会、现代文化的建设，真的是可以忽略“人格”、“道德”这些因素而成其事的吗？
陈思和还说过一句话：“中文系就是一个小世界，看着吧，四年之后，这里出来的人就不一样了。”
这话让我感动，久久难以忘怀。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转发 2002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