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的北园一带，曾经是东晋四位帝王的陵寝。元帝，明帝，成帝和哀帝。这就是所谓“鸡笼山之阳”的西陵。如今的时间，总是会比历史上的时间表现出更强的侵蚀力。已经很少迹象表明，这个现在我每天上课的地方，在1972年还进行过一次考古发掘。南大正在准备迎接它的百年校庆，看得见的是工地和刚建好的大楼。施工带来的噪音和泥泞有时会扰乱我们的生活。对这些，陛下们的亡灵应该比我们更能泰然处之，即使地基的桩子，就打在他们的头顶上。熟悉一点历史，会知道这几位皇上在位的时候，时局是怎样的混乱和困顿。他们不会介意这一点点嘈杂。他们惯了，我想。
　　陛下们生前居住的宫苑，故址是在现在的东南大学。我们很多人都有各种理由，频繁的往来于东大和南大之间。很少有人想到，这一点短短的距离，对那些南渡的君王而言，就是一个从生到死的过程。皇上的灵柩出了东大的校门，车辚辚，马萧萧，送葬的队伍缓缓向南大行进。于是一路上洒满了兔死狐悲的眼泪和各怀鬼胎的心事。
　　今天，在网上或其他什么地方，你常常可以看到生活在昔日的宫苑和陵墓之上的东大南大的学生在争辩，为了一些所谓的名份问题。其实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无聊，大家需要找一些事做。这两个学校集中了南京大多数最优秀的学生，大家都有太多过剩的精力和口水需要发泄。
　　我不希望有人从我上面的话里看出什么讽喻的意味，比如我在挖苦某种遗忘。我只是想说明一种状态，我们和祖先的亡灵生活在一起。南京是一个漂浮在魂灵之上的城市。它是一个不尴不尬的都市，满眼看去都是落后一步的时髦，土里土气的高雅，市民趣味十足的浪漫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但你脚下的每一块土地里，都可能埋藏着散乱的骨殖甚至一座完整的陵墓。发生在南京的故事常常凄美或者悲壮，但是几乎很少有成功。南京有着世界上最雄伟的城墙，也是世界上被攻破次数最多的城市之一。陷落常常伴随着屠杀。六朝时南京的居民已经不下百万，然后，隋开皇九年，整个城市被平荡为耕田。比较近一些的故事，克取天京的时候，曾国荃也得过一个“曾剃头”的外号。如果不是由日本人来下手，三十万人非正常死亡，在南京历史上也许并不是一个特别触目惊心的数字。
　　南京最多的就是坟茔。以致南京旅游界的人士常常犯愁，不知道在比如像春节这样的日子里带团，该怎样避开这些不吉利的字眼。报几个陵墓的名称就几乎囊括了南京的全部重要景点，比如明孝陵、中山陵、灵谷寺还有雨花台。我甚至不知道中山路（中山南路不算，它原来的名字是中正路）是不是该算是中山陵的神道。从中山码头到中山门，今日南京最繁华的路段之一，就是当年国民党为了迎接故总理孙文的灵梓回到南京，专门拨款150万银元修筑的“迎柩大道”。
　　孙中山“向国民乞此一抔土以安置躯壳尔”的时候挑中了紫金山麓。虽说是为了不忘辛亥革命，却也符合风水先生的眼光。这里一向是帝王安置身后事的钟爱之地。和南大的西陵相对应，钟山之阳是晋代的东陵。具体的地点是太平门富贵山一带。我的朋友晓镜的家就住在那里。晓镜是一个极其羞怯的女孩，说话前先脸红，并且听到一切鬼故事，都会流露出夸张的惊恐的表情。她一个人在富贵山住着一套楼中楼的房子，半夜里她常常会被噩梦惊醒。她害怕孤单，害怕有月光和没有声音。她要有人陪她说话。这样在午夜十二点以后我随时可能接到她的电话。我想了一想，没有告诉她，东晋十一位皇帝中，有五位都可能正在她的窗外的梧桐树下徘徊。
　　对于我和我的许多朋友来说，北崮山是一个亲切的字眼。我到南京的最初两年，就是在那个地方度过的。我们在那里逃课和喝酒。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就在山脚下的汽轮电机厂里（这个厂下属的一个印刷厂，就是当时我们办的那份杂志诞生的地方），1981年一次厂房动工，发掘到一座东晋大墓，那应该就是据说在幕府山之阳的晋穆帝永平陵。
　　走过汽轮电机厂，上北崮山的时候，可以看见路边一块牌子上写着“广东山庄”的字样。那里面都是坟，也许安葬的是客死在南京的广东人吧？那个时候，我念的那所大专的管理人员都对工作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他们在教室里细心的核点人头，然后一家一家查看学校附近的小店，或者抡起要用八节一号电池，长得像防暴警察的警棍一样的手电，到山顶的树林里去搜索一对对的野鸳鸯，据说甚至有人跑到新街口的大夜市（我们对通宵影院的称呼）去堵门。但我知道，他们从来也没有到这个山庄里来过。
　　我们蹲坐在山庄的坟头上，摆开烧酒和熟菜。自然，我们的大多数醉酒，也都是发生在那里。一个冬天的晚上，我的朋友沈实喝醉之后，甚至抱着一块墓碑在那里睡了一夜。大一大二时的心境，总像是一段酣畅饱满的初恋，事实上，我们大多数人最刻骨铭心的恋爱，也就发生在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