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伤的忆旧和遗民心态并不是我们想要刻意描摹的，重要的是南京城里那份褪尽烟火的闲适，《儒林外史》对南京人这种活法有生动的描写：有两个挑粪的南京平民，卖完了粪，就到永宁泉茶社吃一壶水，然后回到雨花台来看落日。
我现在就坐在台城，咬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四处张望。当年梁武帝眼看着兵临城下，抢他的女人和江山，两眼一抹黑，就在台城饿死的。视力好的话从台城能望到鸡鸣寺里胭脂井，臃肿的陈后主跟两个妃子为逃兵戮，藏在井里，后主太胖井又小，妃子一哆嗦就把唇上的胭脂抹在了井壁上。这种慌慌张张的事情像是南京的青春期症状，遍地都是。而现在生活在南京的人，对这些或悱恻或沉重的历史看多听多了，也修炼了一身闲适的好工夫，应了张爱玲所说的“云端上看厮杀”。你看我，就在梁武帝饿死的地方大口吃着煎饼果子，而城墙的那一头，一个老头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过了九华塔，他偶尔抬头看上几眼，并不在意。
孔夫子主张“非礼勿视”，在他眼皮底下的秦淮河两岸，却发生过很多过敏事件。夫子庙本是东晋的学宫。当时“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这样的紊乱，也应该是傍着秦淮河的缘故。如今的夫子庙，同样是一片混乱，“乌衣巷口毛泽东题了一首刘禹锡的诗，从巷这头行到巷那头撞见李香君故居，朱雀桥边麦当劳和肯德基笑得很暧昧，小船绕过状元楼专治性病的大字广告，夜泊的酒家赫然就在夫子庙出口一隅。”
我一边吃着周作人爱吃的五香干丝，一边看着“天下文 枢”牌坊前的露天人体按摩。按摩小姐穿得都很节省，在这个下午，我突然觉得自己营养过剩：在这里，古代的现代的，正儿八经的插诨打科的，都不加干扰地上演。一些在街头巷尾被唱烂的歌都可以在这里听到，有人把它们叫作“夫子庙庙歌”。不知多少次更迭下来，从邓丽君到齐秦到动力火车，现在已经唱到周杰伦了。
我顺手翻翻手中的资料，是关于夫子庙里的一条河。桃叶渡。听了人心痒，这样的名字，听一听，就是享受。古时王献之，常在这里迎接爱妾桃叶渡河。那时内秦淮河水面阔，遇有风浪，常会翻船。桃叶每次摆渡心里害怕，王献之就为她写了一首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皇帝当然知道宠女人的方法，小妾也就是自己女儿那么大，编首儿歌来哄哄也没什么不妥。
如果你还想求证一下南京的闲适，可以去钟山风景区的紫霞湖。半山腰的一个湖，人和狗在一起游泳。岸边飘着一些飞絮，永远有人等着铃铛响，紫霞仙子牵着白马来。（对了，“郎骑竹马来”的长干桥就在夫子庙南边。）去紫霞湖的路上，我还遇见一个乞丐，熟睡着，枕着一双军鞋，他身边是抽了一半的烟头，零星地散落了几枚硬币，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这么安详的乞丐，我只在南京看过。
当一个城市被一万株法国梧桐覆盖，当一个城市的城墙放飞着风筝，当一个城市被一些美丽的长巷纠缠，这个城市已经令人非常向往了，更要命的是，这个城市还那么谦和，故意什么都不管你。我不由自主地在鼓楼广场哼起了国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