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学里时常有关于“学生会”或“学生干部”的种种非议，这确实事出有因。我们这些学生领导组织，要么是当局和校方的帮凶或傀儡，要么就是谋取私利的温床。前者可从历次学生运动中得到见证，而后者只要看一看毕业生的自荐材料，就可一明端倪。不过我向来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政治既本是丑陋的，大学生也就难免“从小做起”，而以此作为跌入社会大染缸的前奏。

有时也闪过一丝疑惑：小即如此了了，大将如何以堪？！
但此念头如露如电，甫生即逝。

所以我看到此间韩国学生的竞选活动，很有点奇怪。竞选人带着自己的阁僚，一连数天，每天至少四到五小时，肃立在学院门口，冒着料峭的春风，西装礼服，鞠躬如也，向路人恳请选票。其后还有拉拉队，扯起横幅，放起音乐，载歌载舞，不知疲倦。如此辛苦，会有多大的好处？

当问起此话时，韩国学生普遍不解。好处？他们认为这既莫名其妙，同时也认为是受到了莫大的污辱。尽管如此，但我皮袍下面的“小”并未就此消逝。没有好处？难道是精神有问题？吃饱了撑的？花费时间精力金钱不说，如此卑躬屈膝，岂非有伤人格？美国总统竞选我也听说过，没有好处，克林顿和小布什难道都是活雷锋？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更是耳熟能详，什么狗屁“俯首甘为孺子牛”，不当老爷就不错了。

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经过一番“深入生活”，我渐渐发现，韩国大学的学生会干部，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好处”。比如毕业找工作，讲究的主要有四点：一是何种大学毕业，二是成绩如何，三是发展能力，四是出身背景以及社会关系（包括教授的推荐）。其中第四点和中国尤其相似，东方国家似乎也大都如此，即使西方社会，恐怕亦不免此病。但总的说来，是否担当过学生干部，根本不重要。相反的，由于学生组织从来都是扮演校方对立面的角色，所以学生领导常常是革命领袖，很为上层人物所头痛，因此不仅没有什么具体利益，说不定还会有重大的不利影响。至少，由于学生会纯属学生自治机构，而非“党群组织”，因此学生干部绝没有中国大学里的所谓“组织推荐”，是可以完全肯定的。

由此，问题越发明显：为什么韩国学生如此热诚地承揽这样一种原本就不存在的“义务”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某种文化精神或传统的结果。为此，我特意去参加了几次学生示威和学生集会，体验他们的行为过程。并请人把学生领袖乃至普通学生的演讲和报告翻译出来，细细研究，并结合阅读中外经典，寻求答案。最后，思考的结果令人震憾。

人类在永恒的原始本能以外，在推动自身不断进步的过程中，仍发展出一种精神的力量，亦即纯粹的道德、伦理和信仰准则，保证人类的发展与本能冲突相互协调，从而使我们能够不断摆脱人世的苦难而不至于在彼此争斗中消亡。无论这种道德精神和伦理规范是来自于传统、宗教，还是来自于现代化的民主自由制度；也无论它们是理想的、形式的，还是具有副作用的或是不完整的，它们的共同特质仍然一致：就是要把我们从罪恶中解放出来（西方），将自己和全体人类都送入极乐的彼岸（东方）。

在此间大学的人文学院学生会欢迎新生的集会上，会长和二十多名阁员相继发言，其核心只有一条：感谢你们给予了我们服务于大家的机会，感谢你们对我们荣誉的信任，感谢你们使我们的道德情操得到提升和净化，感谢你们允许我们消除自己的不足而得到向善的锻炼……，这是多么崇高的精神！一个社会，只有让自己的年轻一代不断地体会和认识到自己的义务和责任，才能保证每个人追求权利的合理性。这是人类反观自身而得到的精神结晶，它与任何民主、自由的制度相得益彰。换句话说，一个美好的自由民主社会，并不仅仅来自于一种制度的发现，而更大程度上来自于这种意识的觉醒和强化。

中国古代传统中的“代君牧民”、“为民父母”，其实也是一种当时合理的伦理精神。要知道，尽管为人父母可以拥有管束与教化的愉快，但也必须作无私的牺牲，以庇护家庭成员并使之过上美好的生活。传统固然有必须批判的东西，但也有永恒的价值存在，人类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比如伟大的母爱，难道你能对它提出“自私”还是“非自私”的质疑吗？说到底，人类的精神，其实常常就是本能的反映，所谓虎毒而不食子——尽管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元伦理学问题。

于是，当我看到此间某个学院学生会的全体干部，在迎新会上向所有新生行跪拜大礼（一跪、二拜、三叩首）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激动和惭赧的泪水，打湿我的眼眶。

总有一种精神，能让我们差惭万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