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杜若衡一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个马贼
作者：风柜来的人 提交日期：2001-5-24 0:39:31
（1）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个马贼。
很多年以后，我是一个背着两个麻袋的乞丐。
我没有名字，因为我长得有些呆，所以以前那些马贼兄弟都叫我阿呆。后来我不做马贼了，进了丐帮，身上背了两个麻袋的时候我还是叫阿呆。
做马贼的时候我是马贼里最笨的一个，每次都是个跟班，因为我的马术和刀法是所有马贼里最差的，所以我只骑了一匹最差的马，用着最钝的刀，每次出动都是远远地跟在弟兄们后面，有时弟兄们前头事情都办妥了我才赶到。好在大家都不介意，大不了搬抢夺来的财物时我多出点力气。
做乞丐的时候我依然是最笨的乞丐，只有跟着弟兄们我才有得饭吃。我做了二十六年乞丐才做到二袋弟子，那第二个袋子还是因为我是入帮久了狗肉烧得多了，兄弟们照顾才得来的。
很多年前我的马贼兄弟们和我出没在一片沙漠里，靠抢劫为生。我们打劫过路的客商，憋不住了也打家劫舍，所以沙漠那一带的居民都很怕我们。我们一出动就是百把十个人百把十匹马，每个人都戴着个破草帽，脸上遮一块面巾，看起来应该是很酷的。但我们不是为了酷，只有来过沙漠的人才知道，是因为沙漠里的风沙太大。
沙漠里的风沙是无情的，而我们马贼也是无情的，有情的马贼在沙漠里是生存不下去的。虽然我是阿呆，可是阿呆也得学着无情，否则呆子一样的阿呆是无法在沙漠里生存下去的。
做马贼的时候我是最笨的一个，但我活了下来。我的那些马术和刀法比我好，人也比我聪明的兄弟却都死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后来我曾让算过命，那个瞎子算命先生对我说，你以为你真呆么？我不明白这算命先生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可以活在这江湖。
江湖对我而言是个很滑稽的词，我一生都困陷在江湖里却不知道江湖是什么。
入丐帮以后第一次在丐帮看见帮主洪七公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原来他就是那个以前杀了我几百弟兄的那个年轻人。那时他不叫洪七公，他叫洪七。可是他不会记得我了，因为那时我蒙了面。就是那时我不曾蒙面，他可能也不会再记得我了，那时的血可能迷了他的眼，他又如何记得起一个他在刀下死里逃生的小马贼呢。
我看着他在丐帮弟兄们的簇拥下，威风凛凛。他一招手，所有弟兄便都呼应着他；他一跺脚，整个江湖便都要抖动起来。这时我才明白了，江湖是英雄的江湖，只有英雄才配说江湖二字。
可是谁是真的英雄呢？
洪七公吗？他是我现在的帮主，我记得他以前是不穿鞋子的。很多年以前，穿鞋子和不穿鞋子的杀手价钱是不一样的，可他以前就是不穿鞋子的。他走江湖的时候带了她老婆，很有趣，走江湖的哪里有带老婆一起的。
黄药师吗？那个杀了我几十个马贼弟兄的人，据说他名头很响，就和帮主洪七公一样。可他已经很多年没行走在江湖了，听说他住在一个岛上了。当然，他有没有出来走是不会告诉我的，兴许，他也常行走在江湖罢。
还是欧阳峰？那个藏在沙丘后面的人，现在他的名声也有黄药师和帮主洪七公那么大了，可那时他在那片沙漠里开着他的小酒店，表面上是掌柜，实际上不过是个杀手的中介人而已，谁出得起钱他就给谁解决麻烦，这样的人如何会是英雄？
说来奇怪，我的那些聪明的马贼兄弟怎么开始就不知道欧阳峰是那些杀手的中介人呢。要早知道了，早就将他砍成肉末喂乌鸦了。
（2）
那年，那月，那天，那片沙漠。
那个年轻人站在土丘上，他的剑插在土里，他的长发在风里飘，他是一个多么优雅的人啊，可是他的全身却布满了杀气。
他真的很骄傲， 那次战斗里有幸逃得性命的一个马贼兄弟后来这样描述那个年轻人。当时谁也不知道他叫黄药师，也没有人知道他后来的绰号“东邪”。我知道黄药师就是东邪，东邪就是黄药师的时候，我的那些马贼兄弟们的身体都已经在黄沙下变作白骨了。
妈的，骄傲又怎的，百把兄弟的命不能就这么白抛了。左刀说话的时候手猛拍了一下桌子，他手上的银丝手环就颤动起来。后来，也就是这只手，我看着这只手拿倒砍倒了那个眼睛不好的剑客。但后来也是我，看着他的左手给洪七的刀剁下，银丝环象被囚禁已久的蛇，从断了的手那里脱了出来。
我要以血偿血，以命抵命。左刀说。
一百多弟兄的命呀，就在黄药师剑起剑落之间，作了黄沙下的游魂。
那个人大概逃了吧。一个弟兄说。
逃？逃到哪里？找不到他，我就杀尽那里所有的人。左刀的手摸了一下他的刀。左刀左手用刀，他的刀法是我们所有马贼里最好的，他杀人只用一刀。他曾经说过，只有两种可能别人才能杀我，一是我在没出刀的时候他已经杀了我，二是我出第二刀的时候。果然，后来他杀那个骁勇的盲剑客的时候只用了一刀，而他被洪七杀掉的时候他还没有出刀。
可是他说的出第二刀是什么意思呢？到死我都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也许江湖上的人说话都是这么怪的，左刀也算是个江湖人吧，他的武功那么好。
（3）
在丐帮，过的日子是平淡的，却很实在。以前我经常出来乞食，这和我当马贼时差不多，当马贼是抢人家的东西，做乞丐是要人家的东西。这一辈子我都做着没本钱的买卖，好在江湖上吃这口饭的人多了。做到二袋弟子的时候我已经很老了，可是有帮里兄弟接济着，却不用担心饿死。在当马贼的时候，你给人杀了没人会可惜你。
我一直权衡着马贼生活和乞丐生活哪种对我而言比较好，可是我分辨不出来，因为我活着。帮里的兄弟说，只有你快死了，你才知道这一生值不值得。
不做马贼以后我曾经在江湖上浪荡过几个月。那时我的口袋里还有些钱，所以很是过了几天快活日子。那些钱是因为左刀死了，活着回来的几个兄弟就把与原来抢来的银子都分了，作树倒猢狲散。我分到的银子不多，可是已经够我用好久了。我整天吃喝嫖赌，醉生梦死。没事就逛妓院和赌场，那里的人那时侯都认识我。
在一个妓院里，我遇到过一个女人。她也是个妓女，可是我从来就没把她当妓女看待过。她长得很漂亮，所以所有的嫖客都想要她，但要看出不出得起价钱。有几个夜晚——那是我一辈子过得最象人样的几个夜晚，我包下了她。
有些人天注定就是一辈子孤单，我就是一个，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女人。象我这么呆的男人如果有女人说起来也是个笑话，因为我要走江湖。我一生只碰过一个女人，那便是她了。
她和我上床却不大和我说话，我知道她嫌我粗鲁。可是我不在乎，我不过是个马贼罢了，过一天算一天，现在不享受的话，哪天给人一刀杀了就没这样的日子过了。她显然是个新来的妓女，这世道，逼良为娼的事多了。
有一天，我要她陪我喝酒，她喝了很多，有点醉了的时候问我，你见过一个叫洪七的人么？他可真是个好人，他只收了我一个鸡蛋，却帮我把杀我弟弟的仇家杀了，自己却断了一根手指。象他那么有本事的人我还见过一个，那个人很无礼，曾强迫着吻过我，但他没有给我报仇，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报仇，因为他很快就死了。我走的时候洪七还病着，那病因为给我报仇惹的，我没钱给他请大夫。可他却要我走，说我没欠他什么，因为他已经吃了我一个鸡蛋了。我真没欠他什么吗？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他是个好人哪。
说完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那时想，洪七是谁呢？这个名字印在我脑海里，怎么都去不掉。
我的享乐生涯在我银子输光的那天彻底停止，老鸹把我赶出了妓院，我被踢出门的时候她还骂着，穷光蛋还装富，老娘就知道你撑不得几天。
在我离开她之前，她对我说，以后你见到洪七就说，就说……
她想了一下，说，还是不说也罢。
后来我就再没看见过她了。
（4）
那时春天快要过去了。
左刀纠集了百把马贼来到了那个地方，那里已经有人在等我们了。
那是和黄药师之战以后几个月后的事了。
他坐在那里喝酒，他举杯的动作似乎是停滞的，整个人如塑像一般。我们来的时候，他一眼也不看我们。
可是他不是黄药师。
这个中年人似乎有些落魄，但是打扮却显得很有条理，他对生活应该有着正确的态度。
他动手的时候就象个魔术师一般，他的剑带着火焰。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拿酒喷在火上，可是这已经不再重要，他已经动手了。
他的剑很快！
我那时夹杂在弟兄们之间，虽然没有后退，却一直远远地在边上游走，我知道，我靠近他命就没了，他的剑不长眼睛。我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除了他的剑，他也没长眼睛，这个人疯了。
那天开始的时候天色很好，那个中年剑客在兄弟们之间游走，剑起剑落，血光飞溅。但弟兄们来得更多了，四周都是，围着他象围着头兽。后来天色暗了下来，我感觉这头兽有些焦虑，有些恐慌。
他的步法终于乱了。
他的身上落了很多伤，可是那些都不足以致命。
有一刻，他突然停滞了一下，象是看见了什么，他站在那里发呆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这时左刀的刀已经出鞘！
（5）
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也许一个人怎么活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从妓院被赶出来的时候是冬天，我已经身无分文。饿得挨不住的时候我把羊皮袄子当了，吃了几顿饭。可是饿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总是来的很快。你前脚刚赶它走，它后脚又附到你身上了。
我在做马贼以前没做过什么，种田我怕累，读书却不会。所以我做了马贼，没本的买卖比较适合我。但从妓院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做没本的买卖了，我就是想偷，也爬不上富人家的高墙了，因为我时时地饿着，全身乏力。
终于有一天我晕到在大街上，在这以前，我盯着一个馒头铺看了很久。我晕倒后可能有人踩着我的身体过去，我也不知道了。
后来有个妇人唤醒了我，你是怎么了？
这妇人生的很是好看，一张鲜艳的脸，怎么看我都觉得象是一朵红彤彤的桃花。桃花是种很好看的花，我在做马贼以前只看过一次，沙漠里是没有桃花的。
饿。我说。我不能说太多的话了，因为我饿。
那妇人听说是我是饿了，便从一个行囊里拿出两张饼子给我。
她看着我吃完饼子，问我，你没有家么。
我摇摇头。
哦，她叹息了一声。你一直在江湖上走吗？
我点点头。
那你可曾见过一个人，他是个剑客。他离开家已经很久了，他眼睛不好，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我曾经看见有个人带着他的面巾，他可能是死了，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他的尸体。你见过这个人么？
这时我突然想起那个给左刀一刀砍中脖子的人。他的脖子给左刀砍了一刀以后好长时间没有倒下，他临死之前的脸似乎有些迷惑，似乎想听到什么。也许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可是我对那个妇人说，我没见过他，见到他的时候我会说你在找他的。
谢谢你，那个妇人说，说完她牵着她那漂亮的马就要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对我说，你很快又会饿的，你还是去投丐帮吧。
（6）
老了的时候我又爱上了喝酒，可是做乞丐很穷，不可能时时有酒喝。
后来我练就了一个绝活，就是引狗。虽然大家都叫我阿呆，都以为我笨，但我偏能骗到所有的狗，然后再把它变成我的腹中餐。帮中的弟兄虽然也不是经常能有酒喝，但是他们和我一样爱吃狗肉。 可是狗是我引的，所以他们就会凑了所有的钱买了酒喝。一干人聚了一起，酒肉香有时竟会引得六袋七袋的兄弟前来。
有酒有肉，人活得方才写意。
但在沙漠里时，我们这些马贼虽有酒喝，吃的却是极粗糙的马肉。
上回因为那个瞎子，倒叫得我们没有掠得一点财物。这回再去一路，将那村子洗劫个空，好叫弟兄们也换换口味，弄些新鲜的鱼肉吃吃，老是吃马肉，老子的牙都疼了。左刀说。
左刀说话的时候很冲动，动手的时候却绝对冷静，他是一个天生的刀客！
于是弟兄们便哄闹了起来，个个精神抖擞，叫嚣着，黄沙都扬了起来。
于是我也跟着叫，我可以在杀人的时候远远地落在人后，但在这种场面上，我是不会输给别人的。
于是左刀又拍了一下桌子，他的银丝手环有抖动了一下。几天以后，我就再没看见过那只会用刀的左手了。当然，也再没见过他这个人了。人死了，要再想见他简直就是疯话了。
马贼们又要出动了。
马贼们不出动的话就不是马贼了。
明日是十五，一个比较斯文的马贼拿着黄历说，会见血光，想来不错了，那一村人杀起来不就是血光么？明天出动比较好。
（7）
那天我整个杀了多少马贼我不记得了，都是命啊。帮主洪七公一边吃着狗肉一边说。
九十八个！我听见喝了半葫芦酒的阿呆这样说。
然后我捂住了自己的口，我竟然说出那天我死了多少个兄弟。
兄弟，你却是怎么知道的，帮主洪七公问二袋弟子阿呆。
我是猜的，想来猜说九十九个便不象了。我说，我的心跳得好快。
哦，原来如此，我细想来大概也有这么多吧。我一生总共杀了两百多个人，想不到那一天便杀了这许多人。帮主洪七公说，你做的狗肉还真不赖，下次再有狗肉吃，你却去叫我一声，不要老让我闻了肉香再赶来，那我这个帮主多没面子！
帮主洪七公满足地抹了抹嘴，打了个嗝。
只有做过马贼的阿呆知道，那天，他总共死了九十八个弟兄，包括用左手刀的左刀。活着回来的有六个，其中一个马贼名叫阿呆。
（8）
十五日是个晴天。
一百零四个兄弟靠近那个村子时看见了那个人，他有一把刀。那是一个年轻人，衣裳褴褛，可是那并不要紧，出色的刀客和他的衣裳没有绝对关系。
他出刀之前踢掉了脚上的鞋子，真是一个滑稽的人。要是那鞋子不合脚，就早该将鞋子除掉的。
他的刀动了，好快的刀！
他的刀法很简单，却很实用，几十个弟兄在刀光里，在血的气息里倒了下去。那些弟兄都是身经百战留得性命的，可以说是马贼里的佼佼者，当然要除了马贼阿呆。
马贼阿呆还是那样，游走在那年轻刀客的刀光以外，他的命也留在刀光以外。
左刀觉得自己应该出刀了，他是个很从容的人，他慢慢地靠近那个年轻刀客。
左刀说过，杀一个人，他只出一刀。
左刀也说过，别人杀他有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就是不等他出刀就已经取了他的性命。
那个年轻刀客就是那个取他性命的人。
左刀的刀刚出鞘，他的手就已经断了下来，银丝手环蛇一样地飞了出去！
左刀的手落地的瞬间，马贼阿呆的马受了惊吓，跃了起来。阿呆在马前蹄落地的瞬间，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个草帽，露出一张脸。他躲在一个沙丘后面，拉了一下帽沿，阿呆觉得那个人好眼熟。
十五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有血光，忌远行，宜诵经解灾。
实际上黄历上关于那一天的叙述是这样的，可是那个斯文的马贼只说了有血光。他怎么会知道那血光会冲到谁的身上，因为那一战中他也死了。
活着回来的只有六个人，而出发的时候是一百零四个人。
一百零四个马贼只有六个留得了性命，六个中间有一个马贼叫阿呆，大约三年以后，他因为肚子饿了没东西填就进了丐帮，再二十六年以后他的身上背了两个袋子。
这个叫阿呆的马贼就是我。
（9）
很多年以后，我又看见了那个沙丘后面的人。
因为有一天他来到丐帮，他和帮主洪七公好象是故交。我把狗肉端上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是沙丘后面的那张脸。只不过此时他的脸已经显得苍老，马贼阿呆老了，他也老了。帮主洪七公不会记得我，他显然不会记得我。
我把狗肉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我听见帮主洪七公说，欧阳兄……
那时我曾和我的马贼弟兄们曾经在他的酒店里喝过酒，他店里的酒很不错。可是酒菜就不怎么样，还是那些粗糙的马肉。他的店子里好象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小二招待客人。
他应该是个很英俊的人，说话也很儒雅，但是你如果仔细听他说话，就会听到他的话实际上是很冷的。听了象喝水一样，而听别的店家说话就如喝酒一般，让人越来越暖。
那是个很怪的酒店老板！
原来他就是欧阳峰，江湖上人称他为西毒的。
现在我知道江湖上最有名的人有五个。
一个叫黄药师，人称“东邪”，这个人以前曾经杀了我许多马贼兄弟，但是他的名字虽然记在我心里，但我一生却都没见过他。
一个叫一灯大师，人称“南帝”。我没有见过他，原先我以为他既然叫“南帝”，那他肯定是个皇帝。但是我错了，我的丐帮弟兄笑我说，那是个和尚。我不明白和尚如何会叫“南帝”。但他是和尚或皇帝，都与阿呆无关了。
一个叫王重阳，人称“中神通”。好象是个道士，我也没见过，但我曾听人说，他的武功是天下最好的。
一个叫洪七公，人称“北丐”，也就是我的帮主。年轻的时候他叫洪七，老了人家就叫他洪七公了，其实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
还有一个，就是欧阳峰了，人称“西毒”。可是我没想到，他原来就是那个沙漠里的酒店的老板，也就是那个沙丘后面拉低帽沿的人，也就是坐在帮主洪七公对面的人，也就是终结了阿呆的马贼生涯的人。
我端着托盘退出帮主洪七公和欧阳峰喝酒的厢房，刚迈出门槛的时候，我听见欧阳峰说，洪帮主，尊夫人可还随你奔走江湖？
（10）
引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对我而言却是容易之极。我若早些懂得此道，有可能就不会进丐帮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引了一条狗，这是一条刚长成的幼狗，很贪嘴，一个肉馒头就搞定了。这回没有人知道我做了狗肉，我就想一个人解决。烧狗肉的时候，我出去用我仅有的几枚铜钱沽了一葫芦酒。
刚回来却看见有一人在偷吃我锅里的狗肉，我问了一句，谁？
那人回过头来，嘻嘻一笑，说道，不好意思，且分我一杯羹。
这时我看清了他的脸，手里的葫芦便轻轻滑了下来。葫芦快落地的一刹那，那人的不知道怎么就已经抄到了那个葫芦，他说，是酒么？浪费了可惜。
后来我和他面对面地坐着一起吃狗肉喝酒，说笑谈天。
他捞起一个狗腿，他是用手握着那狗腿的。他说，奶奶的，没个手指可真麻烦。
我这时才看见他右手的大拇指是缺的，迷迷糊糊我就想起了一个女人来，她似乎跟我说过，曾有个人为她报仇而断了一根手指。
这个人坐在我对面，说说笑笑，全不象我平时看见的那般威严。他叫我和他称兄道弟，他和我说他过去的事，说他怎么没穿鞋子就走江湖了，还带着他老婆。他说他一生杀过二百多人，都是年轻时候杀的，到中年他基本上就不杀人了。
兄弟，你却说这江湖是什么样，是谁的江湖？他问阿呆。
江湖？这个兄弟也说不清，大概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江湖吧。阿呆说。
哦，哈哈！他笑了。有一年我去过一个地方，那里是一个岛，岛上我有个朋友。他的岛上都是桃花。兄弟，你说这世上什么地方风景最好？我所见过的却就是他的岛了，春天桃花一开，那美，便说也说不上来。而且最妙的是他那里还有世上最好的酒，不过没有狗肉罢了。我那朋友性子好，能守得孤单。但若没有狗肉吃，却又叫我如何呆得住？可见我虽在江湖，所恋的却并非江湖，也许还算不上个江湖人。你看我现在风光，心里却又如何作得实在，很多年前，我不过是个不穿鞋子的杀手而已，有人出十两银子，我便愿意与百把十个马贼拼杀……对了，兄弟，你以前却是做什么的？
这个很多年前叫洪七的人，问坐在他对面给了他狗肉吃的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坐他对面这个很多年前叫阿呆很多年后也叫阿呆的人，喝了半葫芦酒之后，说了一句。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个马贼。
风柜来的人
2000年10月25日晨2点49分定稿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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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柜来的人 提交日期：2001-5-24 0:39:31
（1）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个马贼。
很多年以后，我是一个背着两个麻袋的乞丐。
我没有名字，因为我长得有些呆，所以以前那些马贼兄弟都叫我阿呆。后来我不做马贼了，进了丐帮，身上背了两个麻袋的时候我还是叫阿呆。
做马贼的时候我是马贼里最笨的一个，每次都是个跟班，因为我的马术和刀法是所有马贼里最差的，所以我只骑了一匹最差的马，用着最钝的刀，每次出动都是远远地跟在弟兄们后面，有时弟兄们前头事情都办妥了我才赶到。好在大家都不介意，大不了搬抢夺来的财物时我多出点力气。
做乞丐的时候我依然是最笨的乞丐，只有跟着弟兄们我才有得饭吃。我做了二十六年乞丐才做到二袋弟子，那第二个袋子还是因为我是入帮久了狗肉烧得多了，兄弟们照顾才得来的。
很多年前我的马贼兄弟们和我出没在一片沙漠里，靠抢劫为生。我们打劫过路的客商，憋不住了也打家劫舍，所以沙漠那一带的居民都很怕我们。我们一出动就是百把十个人百把十匹马，每个人都戴着个破草帽，脸上遮一块面巾，看起来应该是很酷的。但我们不是为了酷，只有来过沙漠的人才知道，是因为沙漠里的风沙太大。
沙漠里的风沙是无情的，而我们马贼也是无情的，有情的马贼在沙漠里是生存不下去的。虽然我是阿呆，可是阿呆也得学着无情，否则呆子一样的阿呆是无法在沙漠里生存下去的。
做马贼的时候我是最笨的一个，但我活了下来。我的那些马术和刀法比我好，人也比我聪明的兄弟却都死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后来我曾让算过命，那个瞎子算命先生对我说，你以为你真呆么？我不明白这算命先生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可以活在这江湖。
江湖对我而言是个很滑稽的词，我一生都困陷在江湖里却不知道江湖是什么。
入丐帮以后第一次在丐帮看见帮主洪七公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原来他就是那个以前杀了我几百弟兄的那个年轻人。那时他不叫洪七公，他叫洪七。可是他不会记得我了，因为那时我蒙了面。就是那时我不曾蒙面，他可能也不会再记得我了，那时的血可能迷了他的眼，他又如何记得起一个他在刀下死里逃生的小马贼呢。
我看着他在丐帮弟兄们的簇拥下，威风凛凛。他一招手，所有弟兄便都呼应着他；他一跺脚，整个江湖便都要抖动起来。这时我才明白了，江湖是英雄的江湖，只有英雄才配说江湖二字。
可是谁是真的英雄呢？
洪七公吗？他是我现在的帮主，我记得他以前是不穿鞋子的。很多年以前，穿鞋子和不穿鞋子的杀手价钱是不一样的，可他以前就是不穿鞋子的。他走江湖的时候带了她老婆，很有趣，走江湖的哪里有带老婆一起的。
黄药师吗？那个杀了我几十个马贼弟兄的人，据说他名头很响，就和帮主洪七公一样。可他已经很多年没行走在江湖了，听说他住在一个岛上了。当然，他有没有出来走是不会告诉我的，兴许，他也常行走在江湖罢。
还是欧阳峰？那个藏在沙丘后面的人，现在他的名声也有黄药师和帮主洪七公那么大了，可那时他在那片沙漠里开着他的小酒店，表面上是掌柜，实际上不过是个杀手的中介人而已，谁出得起钱他就给谁解决麻烦，这样的人如何会是英雄？
说来奇怪，我的那些聪明的马贼兄弟怎么开始就不知道欧阳峰是那些杀手的中介人呢。要早知道了，早就将他砍成肉末喂乌鸦了。
（2）
那年，那月，那天，那片沙漠。
那个年轻人站在土丘上，他的剑插在土里，他的长发在风里飘，他是一个多么优雅的人啊，可是他的全身却布满了杀气。
他真的很骄傲， 那次战斗里有幸逃得性命的一个马贼兄弟后来这样描述那个年轻人。当时谁也不知道他叫黄药师，也没有人知道他后来的绰号“东邪”。我知道黄药师就是东邪，东邪就是黄药师的时候，我的那些马贼兄弟们的身体都已经在黄沙下变作白骨了。
妈的，骄傲又怎的，百把兄弟的命不能就这么白抛了。左刀说话的时候手猛拍了一下桌子，他手上的银丝手环就颤动起来。后来，也就是这只手，我看着这只手拿倒砍倒了那个眼睛不好的剑客。但后来也是我，看着他的左手给洪七的刀剁下，银丝环象被囚禁已久的蛇，从断了的手那里脱了出来。
我要以血偿血，以命抵命。左刀说。
一百多弟兄的命呀，就在黄药师剑起剑落之间，作了黄沙下的游魂。
那个人大概逃了吧。一个弟兄说。
逃？逃到哪里？找不到他，我就杀尽那里所有的人。左刀的手摸了一下他的刀。左刀左手用刀，他的刀法是我们所有马贼里最好的，他杀人只用一刀。他曾经说过，只有两种可能别人才能杀我，一是我在没出刀的时候他已经杀了我，二是我出第二刀的时候。果然，后来他杀那个骁勇的盲剑客的时候只用了一刀，而他被洪七杀掉的时候他还没有出刀。
可是他说的出第二刀是什么意思呢？到死我都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也许江湖上的人说话都是这么怪的，左刀也算是个江湖人吧，他的武功那么好。
（3）
在丐帮，过的日子是平淡的，却很实在。以前我经常出来乞食，这和我当马贼时差不多，当马贼是抢人家的东西，做乞丐是要人家的东西。这一辈子我都做着没本钱的买卖，好在江湖上吃这口饭的人多了。做到二袋弟子的时候我已经很老了，可是有帮里兄弟接济着，却不用担心饿死。在当马贼的时候，你给人杀了没人会可惜你。
我一直权衡着马贼生活和乞丐生活哪种对我而言比较好，可是我分辨不出来，因为我活着。帮里的兄弟说，只有你快死了，你才知道这一生值不值得。
不做马贼以后我曾经在江湖上浪荡过几个月。那时我的口袋里还有些钱，所以很是过了几天快活日子。那些钱是因为左刀死了，活着回来的几个兄弟就把与原来抢来的银子都分了，作树倒猢狲散。我分到的银子不多，可是已经够我用好久了。我整天吃喝嫖赌，醉生梦死。没事就逛妓院和赌场，那里的人那时侯都认识我。
在一个妓院里，我遇到过一个女人。她也是个妓女，可是我从来就没把她当妓女看待过。她长得很漂亮，所以所有的嫖客都想要她，但要看出不出得起价钱。有几个夜晚——那是我一辈子过得最象人样的几个夜晚，我包下了她。
有些人天注定就是一辈子孤单，我就是一个，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女人。象我这么呆的男人如果有女人说起来也是个笑话，因为我要走江湖。我一生只碰过一个女人，那便是她了。
她和我上床却不大和我说话，我知道她嫌我粗鲁。可是我不在乎，我不过是个马贼罢了，过一天算一天，现在不享受的话，哪天给人一刀杀了就没这样的日子过了。她显然是个新来的妓女，这世道，逼良为娼的事多了。
有一天，我要她陪我喝酒，她喝了很多，有点醉了的时候问我，你见过一个叫洪七的人么？他可真是个好人，他只收了我一个鸡蛋，却帮我把杀我弟弟的仇家杀了，自己却断了一根手指。象他那么有本事的人我还见过一个，那个人很无礼，曾强迫着吻过我，但他没有给我报仇，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报仇，因为他很快就死了。我走的时候洪七还病着，那病因为给我报仇惹的，我没钱给他请大夫。可他却要我走，说我没欠他什么，因为他已经吃了我一个鸡蛋了。我真没欠他什么吗？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他是个好人哪。
说完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那时想，洪七是谁呢？这个名字印在我脑海里，怎么都去不掉。
我的享乐生涯在我银子输光的那天彻底停止，老鸹把我赶出了妓院，我被踢出门的时候她还骂着，穷光蛋还装富，老娘就知道你撑不得几天。
在我离开她之前，她对我说，以后你见到洪七就说，就说……
她想了一下，说，还是不说也罢。
后来我就再没看见过她了。
（4）
那时春天快要过去了。
左刀纠集了百把马贼来到了那个地方，那里已经有人在等我们了。
那是和黄药师之战以后几个月后的事了。
他坐在那里喝酒，他举杯的动作似乎是停滞的，整个人如塑像一般。我们来的时候，他一眼也不看我们。
可是他不是黄药师。
这个中年人似乎有些落魄，但是打扮却显得很有条理，他对生活应该有着正确的态度。
他动手的时候就象个魔术师一般，他的剑带着火焰。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拿酒喷在火上，可是这已经不再重要，他已经动手了。
他的剑很快！
我那时夹杂在弟兄们之间，虽然没有后退，却一直远远地在边上游走，我知道，我靠近他命就没了，他的剑不长眼睛。我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除了他的剑，他也没长眼睛，这个人疯了。
那天开始的时候天色很好，那个中年剑客在兄弟们之间游走，剑起剑落，血光飞溅。但弟兄们来得更多了，四周都是，围着他象围着头兽。后来天色暗了下来，我感觉这头兽有些焦虑，有些恐慌。
他的步法终于乱了。
他的身上落了很多伤，可是那些都不足以致命。
有一刻，他突然停滞了一下，象是看见了什么，他站在那里发呆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这时左刀的刀已经出鞘！
（5）
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也许一个人怎么活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从妓院被赶出来的时候是冬天，我已经身无分文。饿得挨不住的时候我把羊皮袄子当了，吃了几顿饭。可是饿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总是来的很快。你前脚刚赶它走，它后脚又附到你身上了。
我在做马贼以前没做过什么，种田我怕累，读书却不会。所以我做了马贼，没本的买卖比较适合我。但从妓院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做没本的买卖了，我就是想偷，也爬不上富人家的高墙了，因为我时时地饿着，全身乏力。
终于有一天我晕到在大街上，在这以前，我盯着一个馒头铺看了很久。我晕倒后可能有人踩着我的身体过去，我也不知道了。
后来有个妇人唤醒了我，你是怎么了？
这妇人生的很是好看，一张鲜艳的脸，怎么看我都觉得象是一朵红彤彤的桃花。桃花是种很好看的花，我在做马贼以前只看过一次，沙漠里是没有桃花的。
饿。我说。我不能说太多的话了，因为我饿。
那妇人听说是我是饿了，便从一个行囊里拿出两张饼子给我。
她看着我吃完饼子，问我，你没有家么。
我摇摇头。
哦，她叹息了一声。你一直在江湖上走吗？
我点点头。
那你可曾见过一个人，他是个剑客。他离开家已经很久了，他眼睛不好，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我曾经看见有个人带着他的面巾，他可能是死了，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他的尸体。你见过这个人么？
这时我突然想起那个给左刀一刀砍中脖子的人。他的脖子给左刀砍了一刀以后好长时间没有倒下，他临死之前的脸似乎有些迷惑，似乎想听到什么。也许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可是我对那个妇人说，我没见过他，见到他的时候我会说你在找他的。
谢谢你，那个妇人说，说完她牵着她那漂亮的马就要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对我说，你很快又会饿的，你还是去投丐帮吧。
（6）
老了的时候我又爱上了喝酒，可是做乞丐很穷，不可能时时有酒喝。
后来我练就了一个绝活，就是引狗。虽然大家都叫我阿呆，都以为我笨，但我偏能骗到所有的狗，然后再把它变成我的腹中餐。帮中的弟兄虽然也不是经常能有酒喝，但是他们和我一样爱吃狗肉。 可是狗是我引的，所以他们就会凑了所有的钱买了酒喝。一干人聚了一起，酒肉香有时竟会引得六袋七袋的兄弟前来。
有酒有肉，人活得方才写意。
但在沙漠里时，我们这些马贼虽有酒喝，吃的却是极粗糙的马肉。
上回因为那个瞎子，倒叫得我们没有掠得一点财物。这回再去一路，将那村子洗劫个空，好叫弟兄们也换换口味，弄些新鲜的鱼肉吃吃，老是吃马肉，老子的牙都疼了。左刀说。
左刀说话的时候很冲动，动手的时候却绝对冷静，他是一个天生的刀客！
于是弟兄们便哄闹了起来，个个精神抖擞，叫嚣着，黄沙都扬了起来。
于是我也跟着叫，我可以在杀人的时候远远地落在人后，但在这种场面上，我是不会输给别人的。
于是左刀又拍了一下桌子，他的银丝手环有抖动了一下。几天以后，我就再没看见过那只会用刀的左手了。当然，也再没见过他这个人了。人死了，要再想见他简直就是疯话了。
马贼们又要出动了。
马贼们不出动的话就不是马贼了。
明日是十五，一个比较斯文的马贼拿着黄历说，会见血光，想来不错了，那一村人杀起来不就是血光么？明天出动比较好。
（7）
那天我整个杀了多少马贼我不记得了，都是命啊。帮主洪七公一边吃着狗肉一边说。
九十八个！我听见喝了半葫芦酒的阿呆这样说。
然后我捂住了自己的口，我竟然说出那天我死了多少个兄弟。
兄弟，你却是怎么知道的，帮主洪七公问二袋弟子阿呆。
我是猜的，想来猜说九十九个便不象了。我说，我的心跳得好快。
哦，原来如此，我细想来大概也有这么多吧。我一生总共杀了两百多个人，想不到那一天便杀了这许多人。帮主洪七公说，你做的狗肉还真不赖，下次再有狗肉吃，你却去叫我一声，不要老让我闻了肉香再赶来，那我这个帮主多没面子！
帮主洪七公满足地抹了抹嘴，打了个嗝。
只有做过马贼的阿呆知道，那天，他总共死了九十八个弟兄，包括用左手刀的左刀。活着回来的有六个，其中一个马贼名叫阿呆。
（8）
十五日是个晴天。
一百零四个兄弟靠近那个村子时看见了那个人，他有一把刀。那是一个年轻人，衣裳褴褛，可是那并不要紧，出色的刀客和他的衣裳没有绝对关系。
他出刀之前踢掉了脚上的鞋子，真是一个滑稽的人。要是那鞋子不合脚，就早该将鞋子除掉的。
他的刀动了，好快的刀！
他的刀法很简单，却很实用，几十个弟兄在刀光里，在血的气息里倒了下去。那些弟兄都是身经百战留得性命的，可以说是马贼里的佼佼者，当然要除了马贼阿呆。
马贼阿呆还是那样，游走在那年轻刀客的刀光以外，他的命也留在刀光以外。
左刀觉得自己应该出刀了，他是个很从容的人，他慢慢地靠近那个年轻刀客。
左刀说过，杀一个人，他只出一刀。
左刀也说过，别人杀他有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就是不等他出刀就已经取了他的性命。
那个年轻刀客就是那个取他性命的人。
左刀的刀刚出鞘，他的手就已经断了下来，银丝手环蛇一样地飞了出去！
左刀的手落地的瞬间，马贼阿呆的马受了惊吓，跃了起来。阿呆在马前蹄落地的瞬间，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个草帽，露出一张脸。他躲在一个沙丘后面，拉了一下帽沿，阿呆觉得那个人好眼熟。
十五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有血光，忌远行，宜诵经解灾。
实际上黄历上关于那一天的叙述是这样的，可是那个斯文的马贼只说了有血光。他怎么会知道那血光会冲到谁的身上，因为那一战中他也死了。
活着回来的只有六个人，而出发的时候是一百零四个人。
一百零四个马贼只有六个留得了性命，六个中间有一个马贼叫阿呆，大约三年以后，他因为肚子饿了没东西填就进了丐帮，再二十六年以后他的身上背了两个袋子。
这个叫阿呆的马贼就是我。
（9）
很多年以后，我又看见了那个沙丘后面的人。
因为有一天他来到丐帮，他和帮主洪七公好象是故交。我把狗肉端上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是沙丘后面的那张脸。只不过此时他的脸已经显得苍老，马贼阿呆老了，他也老了。帮主洪七公不会记得我，他显然不会记得我。
我把狗肉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我听见帮主洪七公说，欧阳兄……
那时我曾和我的马贼弟兄们曾经在他的酒店里喝过酒，他店里的酒很不错。可是酒菜就不怎么样，还是那些粗糙的马肉。他的店子里好象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小二招待客人。
他应该是个很英俊的人，说话也很儒雅，但是你如果仔细听他说话，就会听到他的话实际上是很冷的。听了象喝水一样，而听别的店家说话就如喝酒一般，让人越来越暖。
那是个很怪的酒店老板！
原来他就是欧阳峰，江湖上人称他为西毒的。
现在我知道江湖上最有名的人有五个。
一个叫黄药师，人称“东邪”，这个人以前曾经杀了我许多马贼兄弟，但是他的名字虽然记在我心里，但我一生却都没见过他。
一个叫一灯大师，人称“南帝”。我没有见过他，原先我以为他既然叫“南帝”，那他肯定是个皇帝。但是我错了，我的丐帮弟兄笑我说，那是个和尚。我不明白和尚如何会叫“南帝”。但他是和尚或皇帝，都与阿呆无关了。
一个叫王重阳，人称“中神通”。好象是个道士，我也没见过，但我曾听人说，他的武功是天下最好的。
一个叫洪七公，人称“北丐”，也就是我的帮主。年轻的时候他叫洪七，老了人家就叫他洪七公了，其实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
还有一个，就是欧阳峰了，人称“西毒”。可是我没想到，他原来就是那个沙漠里的酒店的老板，也就是那个沙丘后面拉低帽沿的人，也就是坐在帮主洪七公对面的人，也就是终结了阿呆的马贼生涯的人。
我端着托盘退出帮主洪七公和欧阳峰喝酒的厢房，刚迈出门槛的时候，我听见欧阳峰说，洪帮主，尊夫人可还随你奔走江湖？
（10）
引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对我而言却是容易之极。我若早些懂得此道，有可能就不会进丐帮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引了一条狗，这是一条刚长成的幼狗，很贪嘴，一个肉馒头就搞定了。这回没有人知道我做了狗肉，我就想一个人解决。烧狗肉的时候，我出去用我仅有的几枚铜钱沽了一葫芦酒。
刚回来却看见有一人在偷吃我锅里的狗肉，我问了一句，谁？
那人回过头来，嘻嘻一笑，说道，不好意思，且分我一杯羹。
这时我看清了他的脸，手里的葫芦便轻轻滑了下来。葫芦快落地的一刹那，那人的不知道怎么就已经抄到了那个葫芦，他说，是酒么？浪费了可惜。
后来我和他面对面地坐着一起吃狗肉喝酒，说笑谈天。
他捞起一个狗腿，他是用手握着那狗腿的。他说，奶奶的，没个手指可真麻烦。
我这时才看见他右手的大拇指是缺的，迷迷糊糊我就想起了一个女人来，她似乎跟我说过，曾有个人为她报仇而断了一根手指。
这个人坐在我对面，说说笑笑，全不象我平时看见的那般威严。他叫我和他称兄道弟，他和我说他过去的事，说他怎么没穿鞋子就走江湖了，还带着他老婆。他说他一生杀过二百多人，都是年轻时候杀的，到中年他基本上就不杀人了。
兄弟，你却说这江湖是什么样，是谁的江湖？他问阿呆。
江湖？这个兄弟也说不清，大概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江湖吧。阿呆说。
哦，哈哈！他笑了。有一年我去过一个地方，那里是一个岛，岛上我有个朋友。他的岛上都是桃花。兄弟，你说这世上什么地方风景最好？我所见过的却就是他的岛了，春天桃花一开，那美，便说也说不上来。而且最妙的是他那里还有世上最好的酒，不过没有狗肉罢了。我那朋友性子好，能守得孤单。但若没有狗肉吃，却又叫我如何呆得住？可见我虽在江湖，所恋的却并非江湖，也许还算不上个江湖人。你看我现在风光，心里却又如何作得实在，很多年前，我不过是个不穿鞋子的杀手而已，有人出十两银子，我便愿意与百把十个马贼拼杀……对了，兄弟，你以前却是做什么的？
这个很多年前叫洪七的人，问坐在他对面给了他狗肉吃的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坐他对面这个很多年前叫阿呆很多年后也叫阿呆的人，喝了半葫芦酒之后，说了一句。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个马贼。
风柜来的人
2000年10月25日晨2点49分定稿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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