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现代汉语中的“批判”多了些不祥的色彩，令批判与反批判都没理由地背上了一种负担——如叶君的不解和痛苦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必须认真指出的是：批判的本意是思想与认识的思辨，是对真理的探求，是摆脱谬误的必经过程。批判是双向的，是非功利的，是建立在追求“万人之心”的崇高理想上的。因此唯有批判，才能使所有人前进。在这个意义上，叶君的反批判可以说就是一种成功的思辨，甚至是一种纯粹的学问，也是一种他自己在此之前所不屑、所不愿为的思想探索。

我其实并不想在这里卖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批判技巧。我真诚地希望指出的是，这一场辨论如果升至“批判”的高度，那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无论它是不是只关乎某一些人，也无论它是不是有关乎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也就是我所以为的批判的意义。

所以，批判仍必然继续。

归纳起来，叶君的反批判涉及到三个问题：
第一是什么样的生活才能赢得尊重，以及一个派生问题：为什么学中文的得不到尊重；
第二是人文学术研究中的考证问题；
第三是为什么中文系不能以创作来代替论文，或为什么要强迫人写论文的问题；

我的批判性意见如下：

第一，什么样的生活才能赢得尊重？这是个价值观问题。什么是有价值的，什么是无价值的，人类自文明初创以来，就一直在探讨这个问题。价值核心同样以时代的变化而不断地变化，确实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但是，“价值”虽然答案不一，但人人却各有其价值观，否则就沦为行尸走肉而不成其为人了。我不能说什么是有价值的，但我可以说的是：如果你坚持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观点为标准，那么首先这百分比不存在，第二你也不可能真正地拥有自己的价值观。同理，学中文有无价值，这也是一个自省的问题。如果你认为没有价值，没有人能具有够强迫或者改变你的权利，但你同样也没有否定别人选择这种价值观的理由。

第二，人文学术研究中的考证是否具有存在的合理性，这是一个认识论问题。以文中所举的例子看，莫砺锋教授所作的报告应为《〈唐诗三百首〉中有没有宋诗》，它属于一种文献学意义上的考证研究，是一种学术研究的基础工作，也是一种认识与研究人类文明的技术性工作。在认识论意义上，凡是对人类思想或客观规律的反思，都必须坚持一种实证方法，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首先严格区分主客体，才能进而“物我不分”、“天人合一”，从而达到认识人、认识世界的理想彼岸。就这一过程的总体来说，这一研究看起来似乎是“无用”的；但就其过程中的某一点来看，它又是有用的和不可或缺的。莫教授的报告作为一种学术，其实它的意义根本不在答案本身，而在于科学或人文研究的方法论意义上。一切学术研究中的考证，大皆如此。
说到“有用”与“无用”，我可以再举出一些哲学层面以外的例子。文革中有一部电影，其中的一个内容就是嘲讽讲授“马尾巴的功能”的教授：这有什么用？而当年爱迪生点亮第一只灯泡后，有一位老妇人也问道：这有什么用？爱迪生的回答极妙：“这没有什么用。”八十年前，钱玄同造访“黑屋子里”钞写古碑的鲁迅，也曾问道“这有什么用”，鲁迅的回答同样也是“这没什么用”。还是庄子说得好：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大意）——可以说，人类正是从“有用”逐渐进化到“无用”的，这是一个美丽的进步。

第三，中文系为什么不允许以创作代替论文？这是一个教育问题。大学不仅是人类知识荟萃的渊薮，更是人类自由精神的王国，所以大学教育本质上仍是素质教育，以提升人的境界为最高目标，而非单纯的职业技能培训。这就意味着，学中文的不一定要干中文，学物理的也不一定干物理，大学重在自由精神的培养和提升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能力，因此必须以反思人类文明、反思客观世界为手段。而欲反思人类文明和客观世界，就必须辅之于认识水平的训练，所以才必须以最能体现教育结果的论文为最高手段。论文并不是一篇简单的文字，大而言之，是对人类文明大厦的添砖加瓦；小而言之，是提高个人认识水平的手段。大学教育的标志是学位，因而学位自然以论文为标准，这成为世界的共识。在人类尚未达到绝对自由的境界时，总需要一定的程序和制度的。

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学位，尽可不交论文；你如果想创作或者创业，那也无需这个学位——比尔盖茨、巴金等都是例子。从来也没有哪一个认为比尔盖茨、巴金没有学位而受人歧视。重要的是，你如果认为只有文学创作才能体现你的价值，那么你就去创作好了。这其中哪里存在着强迫的问题呢？

生命确实是有限的，所以我们都得赶快思考。可是，“思”与“学”似乎仍是相辅相成的，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荀子说得则更为直接：“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所以，面临困惑的人生，面临苦难的人生，让我们继续思考，继续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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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本来我在小百合上写了点自己想说的话，可是不料却遭到疾风骤雨般的批判，这于我
是万不可容忍的。每个人都有捍卫自己理念的权利，我现在就要行使这种权利。
并不是每种选择都是对的，并不是每种生活方式都是值得尊重的。我们活在世界上，
是不可能自欺欺人的。一辈子研究古汉语，一辈子做什么学问，能不能赢得世人的尊重是
很值得怀疑的。我指的世人，就是我们邻居的老太太，就是街头巷尾的庸人，就是我们的
父母，就是我们的孩子。仅仅赢得一个小圈子里尊重的人并不能证明他的生命就是成功的
。
下面谈一个例子。在不久前的五二零报告会上，我系著名教授莫励锋好象作了一个关于
唐诗里有没有宋诗的学术报告。反正我听说后是震惊不已，我这才深深理解了中文系的追
求是什么，原来就是从唐诗中找出宋诗来。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无法理解，一个这么有学
问的人，最后怎么到了研究这等东西的地步呢？难道这就是所有大师的终极目标吗？我也
不是没读过书，我也不是什么粗人说粗话，我也曾翻阅过一些大师的论文，不过，可能是
性格使然，反正我是无法读下去，我认定中国99.99%的民众是无法读下去的。万事都有一
个评价的标准，并不是你自己觉得这个选择是对的就是对的，如果那样的话，希特勒也是
应该得到尊重的。
我的父母曾经对我说，你要在35岁的时候，你的孩子问你是干什么的时候，你可以自豪
地回答他。如果我到时对他说，爸爸在研究朱熹的书里面有没有错字，那我的孩子以后怎
么对他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说呢？也许我是喜欢做这个研究的，但并不是我的选择就是对
的呀，我不能以我的个人喜好而辜负家人，辜负社会的希望呀。
第二点，也是我感触很深的。我们的老师对我说，以前曾经酝酿过是否可以用自己的作
品来顶替论文，可是系里最后还是没有通过，为什么？老思维又作怪了。你们自己喜欢写
论文，可别人不喜欢搞研究啊，为什么要逼人家呢？你们自己不顾人世间的眼光，那自然
是你们的本事，可是我不想这样，为什么要强迫我呢？OK，我前面是说了你们的不是，可
也没有强迫谁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呀。
第三点，我承认我是很有功利主义倾向的，但我并不对什么金钱财富感兴趣。我说过了
，我只想在我老的时候能自豪地对下一代说一说我这辈子作过什么，并且让他们都感到自
豪，就可以了。我不想连一个街头卖小吃的老婆婆都看不起我，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对我
嗤之以鼻。你们可以说我是为别人的眼光活着，但我要说，生活就是这样的。因为我从来
就不会自欺欺人。我不会在看到别人鄙夷的目光时还自我安慰说我在中国最好的中文系学
习，我是为中国的文明做传承什么云云。别人瞧不起我，我心里就是难受，我就是无法释
怀，这可能也和我初入中文系，才疏学浅有关吧。但是，我在校园里听到无数次的提问：
中文系是学什么的？我的心就平静不下来。你们所讲的关于中文系怎么样怎么样的东东我
都知道，不用担心我的记忆力，我也对自己反复讲过无数遍了，可是我的内心不听话，所
以我还是要对中文系质问，为什么我们无法得到社会的尊重？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还是
我们自身出了问题？你们写论文的，倒是说说看呀。就算是社会出了问题，难道我要熬到
社会的问题解决了我才可以得到尊重吗？我的生命有限啊，我们大家的生命都有限啊！

第四点，我看了批判我的文章，首先说明，我对批判这个词没有恶意，大家尽管用好了
，我不会拿来以此攻击大家的。还有就是SINGER同志对我的批评好象不太礼貌，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中文系的，如果中文系培养的人才那么擅长用重炮轰击同人的话，那我真的无话
可说了。我提出的问题都可以讨论，也可以攻击我的思想。但是随随便便就说我这也不懂
那也不懂总归令我感到一丝丝凉意。
其实今天只不过把自己几天来的思想略作总结罢了。如果再次引起大家的不满的话，尽
管骂我好了。
还有一句话又突然想到，昨天我说我不要作古人的陪葬，现在改一下，就说我不愿作他
人的陪葬，可能准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