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影里的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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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世纪交替之际，新旧景色格外分明，科学进步与人文传统的背离成为这个时代的鲜明特点。科学的想象力在疯长，从信息革命到基因颠覆，新经济的神话让人疲于奔命，也足以叫人朝前瞻望几十年。这一路只是没有精神的家园，疲惫的心灵无地彷徨更无处安顿。要摆弄点文化情调，人们还得回头寻觅，也许最好是羁留在张爱玲的年代，以便摸起书本就想到《倾城之恋》里那句话：“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故事——不问也罢！”
所以，白流苏和范柳原的故事又敷衍出续篇。李欧梵那本《范柳原情忏录》难怪让许多文化人大叫其好。
做书的人是一往情深地找上了昔日的金枝玉叶和最后的闺秀们，一往情深地演绎着租界洋房里的老故事，一如狐步舞曲一往情深的怀旧乐拍。从《老照片》、《老房子》、《老广告》到《老上海》、《老北京》、《老南京》、《老广州》、《老杭州》………林林总总的“老”字号联袂开张，构成了出版物的一道奇特的风景。不光是故纸堆里的掌故轶闻，不光是白首宫女说天宝遗事，仅是那些孑遗的物件，也作了记忆的栖息地。四合院和石库门房子，黄包车和祥生汽车，明清家具乃至老式的油灯烛台……当你端视着那些用铜版纸或是胶版纸印制的黑白图片，恍若隔世的感觉自然会衍生出许许多多的故事。如今，就连早年上海人家客堂间里的月份牌也成了抢手的出版资源，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玩意儿不能拿出来呢？
当然，怀旧文章不只是那种把玩情调的休闲套路，时值世纪之交千禧之遇，自然少不了“百年思索”乃至“千年一叹”那般庄严的题目。做秀也好，做学问也好，把历史盘点过来，倒是多少有些人文关怀的意思，历史的港湾总还有着读书人的泊位。也许是因为，这个急遽变化的世界已经大大压缩了读书人的情感空间，他们真是需要从这里得到一点慰藉。许多人都喜欢一本名叫《万象》的杂志，因为她总是用那么精雅的文字抚慰着知识分子惴惴不安的神经——施施然推开岁月之窗，于时光流转之中让人感受往时的生活细节。老街，残巷，旧书，古董，还有咖啡馆和舞厅，还有女人的旗袍，一大堆的文化符号牵出一大堆的情感记忆。早年的诗意仿佛印证着充裕的人生，亦如曩昔的风花雪月，提示着今生今世的缺憾。有人惊讶于后现代文化里也有这等哀而不怨的感伤风格，有人说那是中产阶级的文化格调。人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价值评判如今不那么重要，好在当你回首找寻昏灯书影里的花样年华，身边的烦扰已悄然遁去。
怀旧，是对世间人情的重新感受，也是对生活细节的再度品味。在现实之中打拚的人们往往没有这种心情，因为总像是被什么东西紧追紧撵着。生活中没有心境，也就根本没有思想的空间。人说这年头好像什么都不缺，可就是缺点什么似的。这让人想起普希金借用于《叶甫盖尼·奥涅金》题词的那句名言——“活得匆忙，来不及感受。”其实，一念即起，感触已至。生活的脚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匆忙，人们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念念于旧日风流，甭管眼前有多少事情要对付。追忆是美丽的，却是缘于无以伸展的窒碍，不曾表明的情愫大约早已蛰伏在心头，那个悬置的对象即隐含着“此情可待成追忆”的经典话语。如果说，怀旧是人类的集体记忆，那么它很容易反衬出现时的粗鄙。因为记忆中即便是一份悲怆，一份心酸和忧虑，也多半成了诗意的积淀。

李庆西
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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