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cerqstion(客人)
笑傲江湖之自宫者说
显文本
A 林平之
如今这潮湿郁闷的地牢和台阶就是我狭小的栖居之所。如今这坚硬冷漠的黑暗与沉默就是我广阔的囚禁之地。在那些任何感官都无法触及的月明之夜（仅仅存在于记忆和想象中），我曾经大声呼喊，不仅动用嗓子，而且动用手、脚、头、肩膀……和一切器官。不过我很清楚，现在即使我绷紧整个身体作为声带也再无可能发出雄浑深沉的声音（但愿我曾一度拥有它！）。因为那时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剑。这是我遭到的第二次去势，也是唯一、真正的一次。
如今我仅仅活在指尖轻轻触碰的微妙感觉中。把我关进来的时候，他告诉我这是西湖底的一个地牢。这里曾经关过任我行或者曾经以为关过任我行。他的话并不是为了安慰我，事实上，即使和任我行关在一起我也不会觉得有多么荣耀。他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想告诉我，这里有多么黑，有多么绝望，他想让我痛苦，让我恐惧，他想折磨我……他还在爱着他的小师妹。我怀疑他仍然嫉妒我。不，我不会用这些话刺激他，我不屑于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一个恨我的人的痛苦上。他是我的敌人？不，不是，远远不是。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仅此一点就使他成不了我的敌人。难道我不是只给爱我的人带来伤害？
我真的曾经爱过什么人吗？我仅仅是名义上的妻子死于我的剑下，我不止是名义上的父母死于我的厄运。他们都是爱我的，我对他们也报以或深或浅的爱意。但是我和他们的关系注定难以维系。为父母报仇，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杀了她，是为了斩断我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在我以剑斫伤自己的时候，我和世界的联系已经变得微不足道）。自己做过的事我绝不后悔，但对命运加之于我的却久久不能释然。
在我还能读书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从生来到死去，他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他自身的意愿安排的。”一阵细微的惊栗的颗粒掠过我的身体……这是个可怕的理论：其可怕之处在于完全否认偶然，也就否认了遗忘自身罪孽和愧疚的可能性。而对于我们来说，惟有遗忘才有可能解除罪孽，只有彻底的遗忘才能彻底地解除罪孽。我曾经希望，有一天一切愧疚和亏欠像秋天飘落的花瓣一样从自己身上脱落……但是这一天还远远没有到来。
否认自己曾经满怀怨毒是毫无意义的。无论是谁，只要遭遇过我的惨痛经历，他就会理解我并对我产生敬意，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这一点。当然，我指的不是自己的过去，而是自己的现在和将来。过去我和大家一样，受到命运盲目的无情播弄而不自知；直到最后失去了一切，我才真正看清了时间的幽深和神秘，才真正了解到一个人在宇宙中所能拥有的地位。
江湖传闻往往会以讹传讹，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至少我从来没有有意掩饰过自己的洞察，但是它们的确只是来自于某些难以言传的顿悟和令人绝望的困境（先是盲目，后是幽禁）。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也许应该感谢那个囚禁了我的人。我的黑暗和幽禁都拜他所赐*，我的自由也不得不来自于他。
有时候我幻想是自己选择了幽居的生活，但不是在这座地牢，而是杭州府西湖小区梅庄新村167号的一座地下公寓**。现在我触到的是冰凉寒冷的石壁和铁床，但我幻想的却是宫殿、罗帐和盛大的宴会。我希望这不会引起他人的误解。对，我只是不愿以外在的黑暗和冷寂冲淡内心深处的孤独与阴霾。我希望承受一切诱惑的近距离挑逗，并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中呈现出自我和世界的永远隔绝。让该来的都来吧！毕竟我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接近自由。因为我知道：我并未被囚禁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牢，我只是被囚于一种固化的视角。***
B 岳不群
很多伟大的人物都被废黜了使用某些器官的权力。这样说不是为了替自己辩护，更不是自抬身价。骨子里我是个很骄傲的人，尽管一派掌门的身份和从小接受的正统教育使我不能显得太放肆，但我真的很欣赏那些放浪不羁、超逸出群的人物。不过我也很清楚，这些东西于我是不合适的，毕竟先天的气质很难依靠后天培养，何况我有一个那么严肃枯燥的童年。师父老早就告诫过我，冲动人人都会，克制才是少数人具有的伟大素质。我没有看到什么真确有力的证据能够反驳这个说法。
很多人把理论和规范看得比人还重要，对此我不能苟同。尽管所有的声音都告诉我们个体是无足轻重的，但我还是愿意坚持一个个人主义者的立场。我认为惟有个体的生命律动是不可抗拒也不可取消的*，惟有这个才是时间、历史和永恒的至高秘密……曾经有一位睿智的哲学家向我展示了永恒在时间中展开的辩证法，单就个人体验而言我也感受到历史进程中个体存在必然遭遇的困境。对这个唯一有价值的问题苦苦思索了数十年后，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正确的解决方法了。
把个体视为宇宙的微观呈现是一个伟大的想法。这个想法并非来自于我，但我对它做了一些合乎逻辑的天才推演。在这个问题上，我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和自豪。我相信我们的时代（不，是所有的时代！）是纷乱而含混的：过去、现在、未来互相交织，历史的责任和个体的承担、外在的强力和内在的冲动纠缠扭结。对于我们来说，连续性是彻底的欺人之谈，时间、历史乃至于自我都是无机的碎片，断裂是时代的唯一特征。这些都迫使我们不得不尽最大可能增加自身的复杂晦涩和断裂的程度。每一个人都有义务成为自己，也就是说，成为不是自己的人和自相矛盾的人。**
强大的自信心给了我勇气，直到最后我用肉体实践了自己的理论。反思的过程是痛苦的，实践的过程则更为艰难。我不断地取消自我的连续性，逐渐变得深沉、冷漠、阴郁、暧昧、晦暗、虚伪……直至达到人格分裂的境界。我欣喜地看到自己拥有了多向性的能力，面向宇宙和世界的彻底开放状态使我的个人生活变得异乎寻常地难以捉摸。当然，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总有太多庸人要用自己的尺度来测度他人。于是在江湖传闻中，我的形象变得越来越离奇，当然也就越来越远离常人所能接受的范畴。
江湖传闻往往会以讹传讹，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至少我从没有处心积虑地要得到《辟邪剑谱》，我做过的所有事都与之无关。我是不会把眼光投向这些琐碎小事的。一直以来，唯一真正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在混沌的自我中，性的体验如何能够成为一种基本恒定的个体感受，进而成为保持其连续性的存在尺度？这与我的宇宙学大相径庭。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尽管我对世事总是无比宽容。要是一个人的头脑里老是萦绕着某件事，那他不是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吗……于是最后我做出了那个如今已众所周知的艰难选择。***
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来得及变得更漫长的一生是对真实的不断追寻。尽管真相总是不被人理解，甚至被人有意地篡改，但我仍然存有一丝希望，希望会有人明白我的苦心。很多年以后我的名字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不过我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因为我知道，我只是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更接近宇宙的真实。毕竟，我隐隐约约地猜到了我的上帝的身份，你呢。
隐文本
A 令狐冲*
我那被我爱得不如爱真理那么多（真的吗，我真的曾经爱过真理本身？）的师父曾经把一种全新的颤栗带进了我的内心深处。他那隐而不露的尖锐与晦暗的激情使我震惊。不错，是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我瞥见了命运的真实和宇宙的玄妙；但很快我又陷入到无止境的文化游戏中去了。春天，我和小师妹在后山的溪流边舞剑嬉戏，我们翩翩然的姿态是对某些还不太熟悉的成语的模仿；夏天，我混含着热意的肉体形式的表达免不了会被某些晦涩的隐喻和曼妙从容的辞句打断和阻隔。整个秋天忧郁地漫步在树叶缓缓飘落的山坳，漂移不定的影子渐渐拉长，对我们的心境做了一次恰如其分的训诂学考据。有时候看到师父那已经显得模糊的面容和近于严峻的神情，我会感到一种难言的困惑与自责。但这样的时间并不多。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雨季来临。
生命中的第一次挫折来自于那个雨季。小师妹终于厌倦了，她以最快的速度选择了离开，在留给我的信中她写道：“……我渴望一种真正的生活。”一开始我还怀着希望，接着我就陷入了无边的伤痛。不过我仍然相信（或者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游戏，一个全新的游戏，以一种颠倒的方式映射出故事里和历史上诸多负心汉的形象。然后是等待，然后是回忆，然后是自我安慰……然后是彻底地绝望。
绵绵的细雨加深了我的抑郁症。我发现，大口大口的呼吸有助于缓解用来缓解失恋痛苦的醉意。终于有那么一天，生命中的酒瓶堆得越来越高的时候，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就这样，现在我已经是个已婚男人了。关于婚后的生活？这部分涉及隐私的话题我不愿多讲。曾经我把生命视为一场游戏，作为一个消极的不合作者我制定了它的规则；现在我担心生命可能是一场游戏，因为那样就意味着所谓的“真实”不过是多重衍射与叠加的若有若无的虚像。那么我的存在呢，我的存在是不是已经被那些精巧华丽的辞句和潇洒自如的姿态取消？在清醒的日子里，我害怕成为一段或短或长的引文，夹在一本过去不会增加其厚度、未来也不再添上任何东西的沙之书里。这是我预见的最令人恐惧的命运。
直到那时我都还没有意识到酒对我造成的伤害。师父的死对我打击很大，但也使我第一次短暂地放弃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我再一次回忆起他说过的很多话，当时晦涩难懂而现在显得越来越清晰。我记得还在华山的时候，某个闷热的下午，午后的阳光透过阴郁的长廊在师父的脸上交织出一片捉摸不定的光影，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那次师父提到了酒，我想他针对的是我，也许他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家伙吧。他说到了酒的形而上学意义，酒作为一种对世界权力结构的消解性力量而存在以及酒在本体论意义上的缺陷……实在是不可饶恕，当时我只顾着和小师妹眉目传情，现在能回忆起来的仅仅是微不足道的极少部分。尽管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痛惜确实已经晚了。**
太晚了！在现在的日子里，我无法不常常想起师父。他的形象对我来说越来越清晰而明确。我意识到，在师父的身上有一种直面宇宙性黑暗的勇气，他自觉地选择了深深地纠缠到世界的无处不在的权力关系中去，我深知我就是做不到这一点。我甚至都算不上他最好的弟子，怀着嫉妒我不得不承认林平之比我更得师父真传。他们以他们相似而又各不相同的方式对自我进行了彻底地清算。我没法不对他们表示一份敬意。
如今我已远离了剑和酒，作为对师父的并非形式上的怀念。有时候我会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我没资格以任何方式歪曲或篡改他的话，哪怕是任何一句。要知道，无论是添加还是删改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亵渎与犯罪。那句话是这样的：“我想他姓金吧。”***
B 任盈盈
那年秋天，我嫁给了冲哥。
那时我真的感到很幸福。
到第五个年头我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
我多么希望他姓令狐。
超文本
关于林平之
* 不能不解释的是，这里似乎有一个小小错误。使他双目失明的只是和某个驼子有关的一起小小意外，而不是囚禁他的令狐冲。但我怀疑他说的甚至也不是令狐冲，我注意到他似乎不愿提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人的名字。也许长时间的禁闭使他的记忆出现了某些紊乱。——编者按
** 作为依据的地图出版于1525年，印制者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书社，这是该社出版的为数不多的几种印制品之一。1527年，该书社被查封，具体原因不明。——原注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这样故弄玄虚，有时候我觉得他的话也许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毕竟他已经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呆了十几年，我们对他应该有更多的宽容。当然他的要求是过分了一点（“宫殿、罗帐、盛大的宴会”？），但我不愿放弃为任何人争取应得的权利和福利。问题是，我们的社会还能不能再接纳他呢？——编者按
关于岳不群
* 我只能说，他的基本特征是：含混晦涩、自相矛盾。我不能理解他是如何在关于克制的教导和个人主义的立场中达成妥协的。——编者按
** 很显然他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独创性。事实上，T.S.艾略特也表达过几乎同样的想法，“这种多样性和复杂性作用于精细的感受力，必然会产生多样而复杂的结果。诗人必然会变得越来越具有涵容性，暗示性和间接性……”——编者按
*** 再次证明他的叙述的确包含着某种内在的矛盾。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事实上，他既不能容忍个体现象对理论（他自己的！）的偏移，也不能容忍自我的非同一性。——编者按
关于令狐冲
* 每个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评论一番。事实上，他的个性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单一。作为朋友我惊异地发现他甚至不乏真正的思考深度，对于他身处其中的文化，对于历史，他都有很深刻的理解。而且我认为一般人认为的缺点恰恰是他的优势所在：他不会用晦涩的语言做无益的思想游戏，而这正是年轻的薇依极力想要避免的。——原注
** 我认为他对自己的指责是过于严苛了一点。他是很尊重自己的师父的，只不过岳不群的思考方式和他大相径庭。一个善于做抽象的玄思，而另一个擅长于从具象中生发出意义来，这种差异导致他们不可能成为一对合作愉快的师徒。不知道他对这个有没有一点自觉，他写道“我那被我爱得不如爱真理那么多的师父”影射了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关系，我想他是有所指的。——编者按
*** 他的回忆使我对岳不群也不得不生起一丝敬意。不过根据现有的资料和当时现场目击者的报告，并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个细节。——编者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武侠小说的文化性阳痿和制度性阉割
（对《笑傲江湖之自宫者说》的解读）
事实上我的小说贯穿着两种宇宙论和一种文化观，分别由前面三个人表现出来。
起初我想给每个人加个小标题，但是我觉得这样破坏了整体效果所以没有采用这个方法。
林平之是以一种类似于佛教的“寂静”完成了他的涅磐，他的世界观是宿命论的。他认识到世间事无可为者，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仅仅受制于一种视角，也就是说他意识到世界根基的相对性，于是获得了虚无的自由。
岳不群是大无畏的入世者，他就是类似于佛陀和基督的人，以一己的沉沦拯救世人，于是获得了拯救的自由。不过我不想把这一层意思表现得太明显。我觉得在所有的宗教人物中，他最像犹大。对于犹大的神学意义，可以去看看博尔赫斯的《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
前两者都是中国文化的另类，所以他们不得不遭到阉割的命运。是为“制度性阉割”，尽管从他们自己看来有着不同的意味，但实质都是文化的冲突。
令狐冲是一部分中国文化（特别是在武侠小说中体现出来）的代表者，在他身上集中了这种文化的基本特性：象征性、隐喻性、无限的指涉性和不及物性。这种特质既缺乏直面宇宙性黑暗的执着，又缺乏全面否定的勇气，以一种貌似自由的方式轻逸在世界之外，只是一种消极的逃避。此之谓“文化性阳痿”。
综合以上三点还不是全文的整体意图，在多重性的不断消解之后，以“超文本”的形式对这种消解过程加以颠覆。前者是在某种固化视角中的挣扎和逐渐摆脱，后者重又建立起一个非我的视角，但是这种视角是散漫漂移的，作为对前者的一种回应。
文中有诸多或隐或显的文字，构成对诸多存在或不存在的作家和艺术家（金庸除外）的作品的平行和影射。
举例如下：
1 “在那些任何感官都无法触及的月明之夜（仅仅存在于记忆和想象中），我曾经大声呼喊”
见博尔赫斯《巴比伦的彩票》
2 “一个人从生来到死去，他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他自身的意愿安排的。”
见博尔赫斯《德意志安魂曲》
3 “惟有遗忘才有可能解除罪孽，只有彻底的遗忘才能彻底地解除罪孽”
见博尔赫斯《该隐与亚伯》
4 “很多伟大的人物都被废黜了使用某些器官的权力”
司马迁
5 “曾经有一位睿智的哲学家向我展示了永恒在时间中展开的辩证法”
黑格尔
6 “要是一个人的头脑里老是萦绕着某件事，那他不是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吗……于是最后我做出了那个如今已众所周知的艰难选择。”
《德意志安魂曲》
7 “我那被我爱得不如爱真理那么多（真的吗，我真的曾经爱过真理本身？）的师父”
亚里士多德
8 “全新的颤栗”
雨果评波德莱尔
9 “大口大口的呼吸有助于缓解用来缓解失恋痛苦的醉意”
王家卫《重庆森林》
10 “午后的阳光透过阴郁的长廊在师父的脸上交织出一片捉摸不定的光影，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格非某本记不起名字的小说
11 “我深知我就是做不到这一点”
惠特曼《印地安那州的一棵树》（大概如此）
12 “很多年以后我的名字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
王家卫《东邪西毒》，“很多年以后我有一个名字叫西毒”
13 “但我不愿放弃为任何人争取应得的权利和福利。问题是，我们的社会还能不能再接纳他呢？”
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宣言（杜撰）
14 “他不会用晦涩的语言做无益的思想游戏”
阿兰对薇依的劝戒“避免用晦涩的语言做无益的思想游戏”
……………………
最后声明：此小说并不存在（虚空），因为它或者隐射其他人的作品，或者隐射本人的作品（包括本人的头脑、肉体、生活……）
给可爱的小妹妹们看一下一个刚从南大毕业的拿不到学位证书的文盲是怎么写小说的。
显文本
A 林平之
如今这潮湿郁闷的地牢和台阶就是我狭小的栖居之所。如今这坚硬冷漠的黑暗与沉默就是我广阔的囚禁之地。在那些任何感官都无法触及的月明之夜（仅仅存在于记忆和想象中），我曾经大声呼喊，不仅动用嗓子，而且动用手、脚、头、肩膀……和一切器官。不过我很清楚，现在即使我绷紧整个身体作为声带也再无可能发出雄浑深沉的声音（但愿我曾一度拥有它！）。因为那时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剑。这是我遭到的第二次去势，也是唯一、真正的一次。
如今我仅仅活在指尖轻轻触碰的微妙感觉中。把我关进来的时候，他告诉我这是西湖底的一个地牢。这里曾经关过任我行或者曾经以为关过任我行。他的话并不是为了安慰我，事实上，即使和任我行关在一起我也不会觉得有多么荣耀。他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想告诉我，这里有多么黑，有多么绝望，他想让我痛苦，让我恐惧，他想折磨我……他还在爱着他的小师妹。我怀疑他仍然嫉妒我。不，我不会用这些话刺激他，我不屑于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一个恨我的人的痛苦上。他是我的敌人？不，不是，远远不是。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仅此一点就使他成不了我的敌人。难道我不是只给爱我的人带来伤害？
我真的曾经爱过什么人吗？我仅仅是名义上的妻子死于我的剑下，我不止是名义上的父母死于我的厄运。他们都是爱我的，我对他们也报以或深或浅的爱意。但是我和他们的关系注定难以维系。为父母报仇，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杀了她，是为了斩断我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在我以剑斫伤自己的时候，我和世界的联系已经变得微不足道）。自己做过的事我绝不后悔，但对命运加之于我的却久久不能释然。
在我还能读书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从生来到死去，他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他自身的意愿安排的。”一阵细微的惊栗的颗粒掠过我的身体……这是个可怕的理论：其可怕之处在于完全否认偶然，也就否认了遗忘自身罪孽和愧疚的可能性。而对于我们来说，惟有遗忘才有可能解除罪孽，只有彻底的遗忘才能彻底地解除罪孽。我曾经希望，有一天一切愧疚和亏欠像秋天飘落的花瓣一样从自己身上脱落……但是这一天还远远没有到来。
否认自己曾经满怀怨毒是毫无意义的。无论是谁，只要遭遇过我的惨痛经历，他就会理解我并对我产生敬意，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这一点。当然，我指的不是自己的过去，而是自己的现在和将来。过去我和大家一样，受到命运盲目的无情播弄而不自知；直到最后失去了一切，我才真正看清了时间的幽深和神秘，才真正了解到一个人在宇宙中所能拥有的地位。
江湖传闻往往会以讹传讹，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至少我从来没有有意掩饰过自己的洞察，但是它们的确只是来自于某些难以言传的顿悟和令人绝望的困境（先是盲目，后是幽禁）。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也许应该感谢那个囚禁了我的人。我的黑暗和幽禁都拜他所赐*，我的自由也不得不来自于他。
有时候我幻想是自己选择了幽居的生活，但不是在这座地牢，而是杭州府西湖小区梅庄新村167号的一座地下公寓**。现在我触到的是冰凉寒冷的石壁和铁床，但我幻想的却是宫殿、罗帐和盛大的宴会。我希望这不会引起他人的误解。对，我只是不愿以外在的黑暗和冷寂冲淡内心深处的孤独与阴霾。我希望承受一切诱惑的近距离挑逗，并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中呈现出自我和世界的永远隔绝。让该来的都来吧！毕竟我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接近自由。因为我知道：我并未被囚禁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牢，我只是被囚于一种固化的视角。***
B 岳不群
很多伟大的人物都被废黜了使用某些器官的权力。这样说不是为了替自己辩护，更不是自抬身价。骨子里我是个很骄傲的人，尽管一派掌门的身份和从小接受的正统教育使我不能显得太放肆，但我真的很欣赏那些放浪不羁、超逸出群的人物。不过我也很清楚，这些东西于我是不合适的，毕竟先天的气质很难依靠后天培养，何况我有一个那么严肃枯燥的童年。师父老早就告诫过我，冲动人人都会，克制才是少数人具有的伟大素质。我没有看到什么真确有力的证据能够反驳这个说法。
很多人把理论和规范看得比人还重要，对此我不能苟同。尽管所有的声音都告诉我们个体是无足轻重的，但我还是愿意坚持一个个人主义者的立场。我认为惟有个体的生命律动是不可抗拒也不可取消的*，惟有这个才是时间、历史和永恒的至高秘密……曾经有一位睿智的哲学家向我展示了永恒在时间中展开的辩证法，单就个人体验而言我也感受到历史进程中个体存在必然遭遇的困境。对这个唯一有价值的问题苦苦思索了数十年后，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正确的解决方法了。
把个体视为宇宙的微观呈现是一个伟大的想法。这个想法并非来自于我，但我对它做了一些合乎逻辑的天才推演。在这个问题上，我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和自豪。我相信我们的时代（不，是所有的时代！）是纷乱而含混的：过去、现在、未来互相交织，历史的责任和个体的承担、外在的强力和内在的冲动纠缠扭结。对于我们来说，连续性是彻底的欺人之谈，时间、历史乃至于自我都是无机的碎片，断裂是时代的唯一特征。这些都迫使我们不得不尽最大可能增加自身的复杂晦涩和断裂的程度。每一个人都有义务成为自己，也就是说，成为不是自己的人和自相矛盾的人。**
强大的自信心给了我勇气，直到最后我用肉体实践了自己的理论。反思的过程是痛苦的，实践的过程则更为艰难。我不断地取消自我的连续性，逐渐变得深沉、冷漠、阴郁、暧昧、晦暗、虚伪……直至达到人格分裂的境界。我欣喜地看到自己拥有了多向性的能力，面向宇宙和世界的彻底开放状态使我的个人生活变得异乎寻常地难以捉摸。当然，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总有太多庸人要用自己的尺度来测度他人。于是在江湖传闻中，我的形象变得越来越离奇，当然也就越来越远离常人所能接受的范畴。
江湖传闻往往会以讹传讹，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至少我从没有处心积虑地要得到《辟邪剑谱》，我做过的所有事都与之无关。我是不会把眼光投向这些琐碎小事的。一直以来，唯一真正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在混沌的自我中，性的体验如何能够成为一种基本恒定的个体感受，进而成为保持其连续性的存在尺度？这与我的宇宙学大相径庭。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尽管我对世事总是无比宽容。要是一个人的头脑里老是萦绕着某件事，那他不是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吗……于是最后我做出了那个如今已众所周知的艰难选择。***
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来得及变得更漫长的一生是对真实的不断追寻。尽管真相总是不被人理解，甚至被人有意地篡改，但我仍然存有一丝希望，希望会有人明白我的苦心。很多年以后我的名字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不过我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因为我知道，我只是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更接近宇宙的真实。毕竟，我隐隐约约地猜到了我的上帝的身份，你呢。
隐文本
A 令狐冲*
我那被我爱得不如爱真理那么多（真的吗，我真的曾经爱过真理本身？）的师父曾经把一种全新的颤栗带进了我的内心深处。他那隐而不露的尖锐与晦暗的激情使我震惊。不错，是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我瞥见了命运的真实和宇宙的玄妙；但很快我又陷入到无止境的文化游戏中去了。春天，我和小师妹在后山的溪流边舞剑嬉戏，我们翩翩然的姿态是对某些还不太熟悉的成语的模仿；夏天，我混含着热意的肉体形式的表达免不了会被某些晦涩的隐喻和曼妙从容的辞句打断和阻隔。整个秋天忧郁地漫步在树叶缓缓飘落的山坳，漂移不定的影子渐渐拉长，对我们的心境做了一次恰如其分的训诂学考据。有时候看到师父那已经显得模糊的面容和近于严峻的神情，我会感到一种难言的困惑与自责。但这样的时间并不多。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雨季来临。
生命中的第一次挫折来自于那个雨季。小师妹终于厌倦了，她以最快的速度选择了离开，在留给我的信中她写道：“……我渴望一种真正的生活。”一开始我还怀着希望，接着我就陷入了无边的伤痛。不过我仍然相信（或者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游戏，一个全新的游戏，以一种颠倒的方式映射出故事里和历史上诸多负心汉的形象。然后是等待，然后是回忆，然后是自我安慰……然后是彻底地绝望。
绵绵的细雨加深了我的抑郁症。我发现，大口大口的呼吸有助于缓解用来缓解失恋痛苦的醉意。终于有那么一天，生命中的酒瓶堆得越来越高的时候，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就这样，现在我已经是个已婚男人了。关于婚后的生活？这部分涉及隐私的话题我不愿多讲。曾经我把生命视为一场游戏，作为一个消极的不合作者我制定了它的规则；现在我担心生命可能是一场游戏，因为那样就意味着所谓的“真实”不过是多重衍射与叠加的若有若无的虚像。那么我的存在呢，我的存在是不是已经被那些精巧华丽的辞句和潇洒自如的姿态取消？在清醒的日子里，我害怕成为一段或短或长的引文，夹在一本过去不会增加其厚度、未来也不再添上任何东西的沙之书里。这是我预见的最令人恐惧的命运。
直到那时我都还没有意识到酒对我造成的伤害。师父的死对我打击很大，但也使我第一次短暂地放弃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我再一次回忆起他说过的很多话，当时晦涩难懂而现在显得越来越清晰。我记得还在华山的时候，某个闷热的下午，午后的阳光透过阴郁的长廊在师父的脸上交织出一片捉摸不定的光影，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那次师父提到了酒，我想他针对的是我，也许他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家伙吧。他说到了酒的形而上学意义，酒作为一种对世界权力结构的消解性力量而存在以及酒在本体论意义上的缺陷……实在是不可饶恕，当时我只顾着和小师妹眉目传情，现在能回忆起来的仅仅是微不足道的极少部分。尽管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痛惜确实已经晚了。**
太晚了！在现在的日子里，我无法不常常想起师父。他的形象对我来说越来越清晰而明确。我意识到，在师父的身上有一种直面宇宙性黑暗的勇气，他自觉地选择了深深地纠缠到世界的无处不在的权力关系中去，我深知我就是做不到这一点。我甚至都算不上他最好的弟子，怀着嫉妒我不得不承认林平之比我更得师父真传。他们以他们相似而又各不相同的方式对自我进行了彻底地清算。我没法不对他们表示一份敬意。
如今我已远离了剑和酒，作为对师父的并非形式上的怀念。有时候我会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我没资格以任何方式歪曲或篡改他的话，哪怕是任何一句。要知道，无论是添加还是删改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亵渎与犯罪。那句话是这样的：“我想他姓金吧。”***
B 任盈盈
那年秋天，我嫁给了冲哥。
那时我真的感到很幸福。
到第五个年头我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
我多么希望他姓令狐。
超文本
关于林平之
* 不能不解释的是，这里似乎有一个小小错误。使他双目失明的只是和某个驼子有关的一起小小意外，而不是囚禁他的令狐冲。但我怀疑他说的甚至也不是令狐冲，我注意到他似乎不愿提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人的名字。也许长时间的禁闭使他的记忆出现了某些紊乱。——编者按
** 作为依据的地图出版于1525年，印制者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书社，这是该社出版的为数不多的几种印制品之一。1527年，该书社被查封，具体原因不明。——原注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这样故弄玄虚，有时候我觉得他的话也许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毕竟他已经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呆了十几年，我们对他应该有更多的宽容。当然他的要求是过分了一点（“宫殿、罗帐、盛大的宴会”？），但我不愿放弃为任何人争取应得的权利和福利。问题是，我们的社会还能不能再接纳他呢？——编者按
关于岳不群
* 我只能说，他的基本特征是：含混晦涩、自相矛盾。我不能理解他是如何在关于克制的教导和个人主义的立场中达成妥协的。——编者按
** 很显然他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独创性。事实上，T.S.艾略特也表达过几乎同样的想法，“这种多样性和复杂性作用于精细的感受力，必然会产生多样而复杂的结果。诗人必然会变得越来越具有涵容性，暗示性和间接性……”——编者按
*** 再次证明他的叙述的确包含着某种内在的矛盾。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事实上，他既不能容忍个体现象对理论（他自己的！）的偏移，也不能容忍自我的非同一性。——编者按
关于令狐冲
* 每个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评论一番。事实上，他的个性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单一。作为朋友我惊异地发现他甚至不乏真正的思考深度，对于他身处其中的文化，对于历史，他都有很深刻的理解。而且我认为一般人认为的缺点恰恰是他的优势所在：他不会用晦涩的语言做无益的思想游戏，而这正是年轻的薇依极力想要避免的。——原注
** 我认为他对自己的指责是过于严苛了一点。他是很尊重自己的师父的，只不过岳不群的思考方式和他大相径庭。一个善于做抽象的玄思，而另一个擅长于从具象中生发出意义来，这种差异导致他们不可能成为一对合作愉快的师徒。不知道他对这个有没有一点自觉，他写道“我那被我爱得不如爱真理那么多的师父”影射了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关系，我想他是有所指的。——编者按
*** 他的回忆使我对岳不群也不得不生起一丝敬意。不过根据现有的资料和当时现场目击者的报告，并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个细节。——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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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小说的文化性阳痿和制度性阉割
（对《笑傲江湖之自宫者说》的解读）
事实上我的小说贯穿着两种宇宙论和一种文化观，分别由前面三个人表现出来。
起初我想给每个人加个小标题，但是我觉得这样破坏了整体效果所以没有采用这个方法。
林平之是以一种类似于佛教的“寂静”完成了他的涅磐，他的世界观是宿命论的。他认识到世间事无可为者，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仅仅受制于一种视角，也就是说他意识到世界根基的相对性，于是获得了虚无的自由。
岳不群是大无畏的入世者，他就是类似于佛陀和基督的人，以一己的沉沦拯救世人，于是获得了拯救的自由。不过我不想把这一层意思表现得太明显。我觉得在所有的宗教人物中，他最像犹大。对于犹大的神学意义，可以去看看博尔赫斯的《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
前两者都是中国文化的另类，所以他们不得不遭到阉割的命运。是为“制度性阉割”，尽管从他们自己看来有着不同的意味，但实质都是文化的冲突。
令狐冲是一部分中国文化（特别是在武侠小说中体现出来）的代表者，在他身上集中了这种文化的基本特性：象征性、隐喻性、无限的指涉性和不及物性。这种特质既缺乏直面宇宙性黑暗的执着，又缺乏全面否定的勇气，以一种貌似自由的方式轻逸在世界之外，只是一种消极的逃避。此之谓“文化性阳痿”。
综合以上三点还不是全文的整体意图，在多重性的不断消解之后，以“超文本”的形式对这种消解过程加以颠覆。前者是在某种固化视角中的挣扎和逐渐摆脱，后者重又建立起一个非我的视角，但是这种视角是散漫漂移的，作为对前者的一种回应。
文中有诸多或隐或显的文字，构成对诸多存在或不存在的作家和艺术家（金庸除外）的作品的平行和影射。
举例如下：
1 “在那些任何感官都无法触及的月明之夜（仅仅存在于记忆和想象中），我曾经大声呼喊”
见博尔赫斯《巴比伦的彩票》
2 “一个人从生来到死去，他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他自身的意愿安排的。”
见博尔赫斯《德意志安魂曲》
3 “惟有遗忘才有可能解除罪孽，只有彻底的遗忘才能彻底地解除罪孽”
见博尔赫斯《该隐与亚伯》
4 “很多伟大的人物都被废黜了使用某些器官的权力”
司马迁
5 “曾经有一位睿智的哲学家向我展示了永恒在时间中展开的辩证法”
黑格尔
6 “要是一个人的头脑里老是萦绕着某件事，那他不是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吗……于是最后我做出了那个如今已众所周知的艰难选择。”
《德意志安魂曲》
7 “我那被我爱得不如爱真理那么多（真的吗，我真的曾经爱过真理本身？）的师父”
亚里士多德
8 “全新的颤栗”
雨果评波德莱尔
9 “大口大口的呼吸有助于缓解用来缓解失恋痛苦的醉意”
王家卫《重庆森林》
10 “午后的阳光透过阴郁的长廊在师父的脸上交织出一片捉摸不定的光影，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格非某本记不起名字的小说
11 “我深知我就是做不到这一点”
惠特曼《印地安那州的一棵树》（大概如此）
12 “很多年以后我的名字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
王家卫《东邪西毒》，“很多年以后我有一个名字叫西毒”
13 “但我不愿放弃为任何人争取应得的权利和福利。问题是，我们的社会还能不能再接纳他呢？”
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宣言（杜撰）
14 “他不会用晦涩的语言做无益的思想游戏”
阿兰对薇依的劝戒“避免用晦涩的语言做无益的思想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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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声明：此小说并不存在（虚空），因为它或者隐射其他人的作品，或者隐射本人的作品（包括本人的头脑、肉体、生活……）
给可爱的小妹妹们看一下一个刚从南大毕业的拿不到学位证书的文盲是怎么写小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