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中胡雪岩有一段论及商人的良心，说到：“生意人的良心，就只对主顾来讲。公平交易，老少无欺，就是我们的良心。至于对朝廷，要做官的讲良心，这实在也跟做生意跟主顾讲良心是一样的道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朝廷是文武官儿的主顾，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不能不讲良心。在我们就可以不讲了。”当被问及良心讲什么时，胡雪岩又点出“讲法”：“对朝廷守法，就是对朝廷讲良心。”“做生意得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对朝廷有良心，一定天下太平”,“只要做官的对朝廷讲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果作官的对朝廷没有良心，要我们（生意人）来对朝廷讲良心，未免迂腐。”
作为一个商人，胡雪岩这番话既不乏商人求利的特质亦具备一个商人的道德感，不觉想到徽商也有这类作风。戴震曾言徽商“虽为贾者，咸近士风”，儒家道德规范已渗入到商人的实际行动中，在不少人心目中，童叟无欺是“天理”，缺斤短两是“人欲”，因此“存天理，灭人欲”——买卖上的绝对公平是天经地义的，做到这一点便成为“良贾”，也就是“服贾而仁义存焉”。
家有家法，行有行规，一行有一行之规矩亦有一行之道德，“十个商人九个奸，一个不奸卖大烟”。千百年来被冠之以“奸”的商人也有他们的道德，只是“做生意的人别有讲究而已”。一人有一人安身立命之业，在其位需谋其职，更需守其德，这既为一人之本分也为其良心的最低要求。
但再往下想，胡雪岩此番话固然极有道理，但终缘自于他作为商人的思维方式，“迂腐”一词尤可见其一斑。此词一用，仿佛是否讲良心便成了一场交易：如果做官的对朝廷有良心，那做生意的便守法，这也是对朝廷讲良心。如果做官的对朝廷没有良心，那做生意的大可不必守法，那样便只会便宜不讲良心的官而显得迂腐，颇有些交换的意味在其中。由此想到了对岳飞的评价，赞其精忠报国，舍身为民的自然是主流，而评其“愚忠”而扼腕叹息者亦不在少数。此处“愚忠”一说与胡之“迂腐”如出一辙。岳飞当年被斩于风波亭时应不会生出“此非明主本不必为其效力”的感叹。而他叹息的还会是何人去救天下百姓，何人维护朝廷安定的责任。这因之于他身为武夫但仍具有传统士大夫之道德的思想背景。
士人似并没有职业的观念，只会以天下为己任，他们要遵循的道并不是一种囿于职业的道德，而是一种永恒的信念与无处不在的准则，正因此方会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浩然之气，才会有民胞物与的价值取向，才会有胸怀宇宙，负载苍生的境界。不求任何回报，摒弃了交换的含义，而这，正是商人得以存在的基础。
由此可见，良心其实是个可大可小的，人心肉长，凡人都有良心，凡人都有良心。若小至没有，便是个禽兽不如；若大至盈满心胸，则是置己于不顾，仅以国、民、天下为念的境界了。而大多数人是将良心放于不大不小的地位，与人为善是为了不忘与己为善，这亦是人之常情。传统士人所追求的境界成为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但正在于此，它又显得弥足珍贵，因为它是一块尚未被商业思想涉及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