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
富里
我是阿衫推荐的新斑竹，很抱歉来迟了。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冷清一点，可能有些钟情文学的人还对网络与机器不太喜欢吧。我什么都不太会，只是喜欢小说和电影。也不知第一次来该说些什么，就贴一篇小说吧。是我第一次尝试直接用电脑写文章，觉得它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扼杀灵感，写的蛮兴高采烈的，可能是因为都是比较现代和通俗的东西。因为不知道如何TRUETYPE,所以一些挺花俏的格式没法显示，都混在一起了，对不起。谢谢大家费神看它。
校园传说
高新线。起点：浦口高新技术开发区。终点：莲花桥。
坐上高新线，一切便已注定，就如同………
——宇宙中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地球。
——地球上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中国。
——中国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江苏。
——江苏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省会南京从浦口到市中心的高新线汽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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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周末晚上八点，从偏僻的浦口高新区发出的高新线上最后一班车成为让人窒息的地方。疲惫的学生向往着城中的霓虹灯。在沙丁鱼罐一般的车厢里，车顶的小灯若有若无的亮着，映射着学生们漠然的面孔。旅程是枯燥的，没有小说，没有音乐，没有网络，于是，如拉伯雷一般古老的消遣情绪在窃窃私语中隐密的蔓延开来。
故事通常都是这样开头的：“你们听说过@大学的一件怪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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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NS大学以学习勤奋著称，有一学生J家境贫寒，犹以读书为上品。晚自习，J每每读至深夜，方才步出教学楼。NS大学是一所古老的建筑群，民国时期的欧式建筑成为城中的风景。而在建筑内部，那些深红色的木质扶梯，高高的屋顶，墙缘的浮雕，总会让人联想起维多利亚时期那些诡异而伤感的乡间传说。J自幼长于中国乡村，偏好小说，每晚独自走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心中总是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为了拒绝空气间漂浮的幽灵，他总是默默地数着楼梯的格数，听着“嗒嗒”的响声，默念着“一，二，三，四…”走出教学楼。
某天夏季的夜里，J回去的格外晚些。连续七个小时的学习让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胃中隐隐作痛。楼道里寂静的如墓室一般，多年未换的夜灯发着虚弱无力的苍白的光，将J瘦削的身影暗淡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寒冷而潮湿，J 轻轻叹了一口气，裹紧单薄的外衣。形影相吊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家里破落的窑洞和苍老的母亲，想起那些年少的梦想和抱负，想起心高气傲的中学时代和孤独的大学生活。孤独的久了，他把很多事情想得很清楚，并蕴蓄着灵气。有时他想，即便是现在这样，躲藏在暗处的精灵们也会暗暗佑护自己而不愿侵扰吧。“一，二，…”他一面数着楼梯，一面任由衰弱的神经漫无边际的游荡。
终于走到最底层，他微微迟疑了一下。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意外，没有蒙着脸的黑衣客，没有幽怨的女鬼，什么都没有。但是，不知为什么，一丝隐隐的不安从他心底微微涌起。怎么了？无法思考，可他的心里不安。他犹豫着向门洞走去，强迫自己思考，找出不安背后隐密的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不安？一切难道不都如以往吗？做练习，关灯………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从未出现过的问题。可是……可是我的头这样痛……”他脸色变得苍白，用手指神经质地掐着额头，直到掐出血来。“……关灯…下楼梯……下楼梯……” 突然间，他屏住了呼吸，回想起来了……楼梯…楼梯，数楼梯，每天夜里他都会数楼梯，每晚都是刚好十五级，然后，他会带着充实的感觉回宿舍。而今晚……今晚他这样不安，是因为……楼梯有——十六级！也许是我数错了，我实在是太累了。他安慰着自己。回去吗？他不屈不挠的执著个性将他死死拉住，他转过了身……他向他的命运……转过了身。再数一遍，他小心翼翼地登着楼梯，抑制住幻想细心地数着：“一，二，三，四，五……” 踏到最后一级，他停住了。十六级，还是十六级！刹那间，疯狂的恐惧控制了他的全身，所有的幻象一起向他袭来，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飞快地冲下楼梯，仿佛飞快穿越生命之门，此时，灯-------熄了。
他绝望地挪着步子，在空荡荡的死一般沉寂的古老的屋顶下，睁大了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张大嘴，却什么也叫不出。在他恍惚的头脑中，无数的精灵与鬼怪挥舞着黑夜的翅膀扑压着向他飞来，飘荡于家乡旷野间的长袖的死去的人遮住他的双眼。那些沉默了千年的绝望的呼喊充塞着他的鼓膜，在紊乱的时空中牵扯他的身体。真的，有时侯，人这种生灵真的是太自信了。他呼唤着母亲的名字，抽泣着，挪向门口。惨白的月光洒在门前的空地上，旁边的树在影影绰绰地摇晃着身体。他呆呆地站着，缓缓转身，楼门张着黑洞洞的口,那段楼梯隐在黑暗里，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宿舍里的同学都已睡在床上了，下铺的一个男生看见J失魂落魄推门进来，很奇怪。尽管平时很少交谈，他还是关切地问：“J，怎么了？刚才学校突然停电，你没受惊吧。”J的身体震了一下，问：“刚才停电了？”男生点点头。J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刚刚……刚刚我下楼梯时，数了楼梯，楼梯有十六层。” 男生奇怪地问：“十六层，那又怎样？”J喃喃地说：“以前都是十五层的。”男生笑了：“怎么可能多出一层？你一定是看书看得晕了。快睡吧！”J动了动嘴，终于没有开口。
第二天清早，宿舍里的三个人懒懒散散地起了床。一个男生奇怪地问：“J呢，怎么J还没有起床？以往他总是闻鸡起舞的。”另一个男生推了仍在床上的J，推了很多下，J纹丝不动。清晨的一线阳光射在J年轻的苍白的脸上，他看上去很瘦小。男生惊叫了一声：“他……死了！”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听到这个故事的晚上。当讲故事的男生说出最后三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了。车厢的顶灯映出几张受惊的脸。那个男生顿了一下，沉重地说：“他为什么会死？其实那天晚上，他的室友应该陪他重走一遍教学楼的，陪他走过楼梯的。因为那层楼梯——那层多出的楼梯，就是他的棺材。”
这决不是一个关于怜悯的故事。
故事二：“我们似乎都很讨厌那些敲宿舍的门推销产品的人。”有一次，一个女生在高新线上以总结性的口吻说，“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关于推销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S大学。南京所有的大学生似乎都被频繁的推销所困扰，J自然不会例外，并且像其他人一样，对满嘴抹蜜的推销者不胜其烦。某个周末晚上，他打发走了一个推销男用香水的男孩，用决断的口气说：“我不会要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如果我需要什么，自己会去买。”同宿舍的人半是反感他自负的口气，半是想开他的玩笑，反驳道：“不是那么肯定吧，有些东西你拒绝不了的。比如一个美女追求你呢？”J自认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肯定地说：“我不喜欢主动的女生。”四个人又东拉西扯谈了良久，熄灯后便各自睡了。
J生性警醒，今晚却入睡很快。迷朦中，他置身于一间破败的教室里，桌椅板凳都不知去向，但那是一个拥挤不堪的地方。那是一个奇妙的集市。无数的人，各式各样的、奇奇怪怪的人几乎不留空隙的挤在里面。J睁大眼睛，他看见穿着白袍、蒙着面纱的阿拉伯人，轮廓清晰、面色黧黑的印度人，一袭长衫、神色安详的中国人、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看见满脸皱纹的农民，矜持的贵族、放荡不羁的艺术家、衣着破烂的流浪者，还有双手沾满鲜血的弑母者、谦恭虔诚的圣徒。他们都挤在这间教室里，叫卖着他们的货品。他们的商品很丰富，有手稿、母带、蔬菜、衣服，令J惊恐的是，商品中还有血迹模糊的绳子与手帕，它的出卖者是一个披头散发、满面泪痕的女人，她发疯般的苦苦哀求一个脸色慈祥的男人买下她的东西；还有一个奇怪的高个子，捧着他的愁眉苦脸的头四处蹦跳，他的气管里发出水泡一样的声音，吆喝着他的出卖品，J不小心碰上了他，立刻被他扯住了，水泡一样的声音咕噜着要求J买下他的头；角落里蹲着一个面色狡黠的矮个子男人，他双手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教室里一片昏暗，灰蒙蒙的，J无法看清他们的脸。“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想着这一点，J放心了不少，用着旁观者的心安理得观察眼前这幅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怖的抽象画，里面的鲜血与泪水让他格外心惊肉跳。他是孤独的，因为他神智清晰（J甚至想到了他 S大学优等生的身份），既不想求别人买什么，更不想买些什么，偶尔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向他推销自己稀奇古怪而又独一无二的物品，J都熟练地摆脱了。
突然间，J的耳边飘来细如蚊丝的声音，一个柔弱而迫切的声音。在喧闹的集市中，J无法听清声音说了些什么。“…………”J心烦意乱地晃了一下头，仍然听不清。一个抱着白胖婴儿的苍白的女人正粘在J身上逼他买下婴儿，她的声音如此的尖高以至于J恼怒地把她推在了地上，并粗暴地让她闭嘴。“安静点！我什么也听不清！”他愤怒地叫道。
教室里刹那间安静下来。J奇怪地向四周看了一下，抽象画仍一如既往，只是失去了声音，就好像电影欣赏课上看过的默片。那声音于是一下子清晰起来。“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J楞住了，红马夹？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各异的人捧着各异的物品推销着，却没有一个人在卖红马夹。“你在哪儿？”J疑惑地问。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执拗而哀怨地叹息着：“谁要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求求你，买一件红马夹吧……………”声音一刻不停地在J的耳边飘着，仿佛一根扯不断的线。J不安地站着，一丝厌烦从心里升起。那些推销的人………“我不会要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未必吧……………”我不要……………“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红马夹……我不要，不要，我不要！！…………” J的身上一阵疼痛。
“醒醒，尽快清醒……”J睁开眼睛，一个舍友正一边唱着，一边捶着他。J摸了摸头发，坐了起来。“是不是又遇上推销的了？谁要逼你买红马夹呀？一个女孩？”舍友戏谑地说。J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梦，J对自己说。
晚上临睡前，J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还会做那个梦吗？还会看见那些奇怪的人吗？……”
教室里空无一人。
墙壁上布满了蛛丝，黑板上还留着擦过的痕迹。课桌零乱地塞满了教室，却丝毫没有减弱空旷的感觉，甚至会让人奇异地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阴森的教堂里。J吃惊地望着四周，昨晚集市的喧闹萦绕在他的耳边，古怪的推销者的身影还残存在眼前，而如今，一切竟都消失了，就好像清晨的露水被阳光所蒸发，不留一点痕迹。然而这里是没有阳光的。就像人们通常身处梦境中一样，教室里昏暗而阴沉，只有屋顶的一扇小窗外的一线阳光透过厚厚的玻璃洒在讲台的桌面上。死一般的沉寂凝固了时间。
J若有所失地转过身。……一场梦境而已……这时候，那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 J立定，缓缓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他呆呆地站着，凝视眼前的黑板。“你是谁……你在哪里？我不想要红马夹，不想要。你不要再问我了。” “……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明天我不会再来这里了，我是不会接受强加于我的东西的。” “……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红马夹……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绝望而纤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缓缓萦绕着，教室在J的意识中变形、扭曲、蠕动，如同身在海底……窒息……J痛苦地挥挥手，想摆脱缠绕在身上的幽怨的丝……红马夹………
一周里，J第四次从梦中惊醒。清晨的阳光淡淡地铺在窗外的阳台上，水泥表面如少女的面颊一样发出柔和的光芒。J呆呆地坐着，黑夜在他的双眼中染满了忧郁。
吃早餐时，舍友看着J憔悴的面容，叹着气问：“又做那个梦了？”J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白米稀饭里的一粒红枣，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疲倦：“我也没有办法，她不会放过我。”舍友同情地说：“那一定很可怕。”J皱了一下眉，道：“我并不觉得恐惧，只是很累。”“她的声音仍如你所说的那般绝望吗？”……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买一件红马夹吧……
J仰起头，闭上了眼睛。舍友端详了他一会儿。“那她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急于把红马夹卖掉。”舍友满有把握地分析说，“既然如此，你不如买一件红马夹吧，反正是在梦里，也不算违背你不接受推销的誓言。这样一来，你即可以帮她，也可以使你解脱出来。”J一口喝尽了塑料杯里的豆浆，拎起书包独自走了。
你是谁？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卖红马夹？又为什么一定要卖给我？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我又一定要买你的红马夹？为什么？J年轻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那女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J睁大眼睛，期待着白衣长发的幽灵从空中飘落，但良久，他仍是孑然一身。“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买一件红马夹吧……”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流露着急切与诱惑，如同柔韧修长的白绫紧紧缠在J的身上。
难道我终将买下它吗？难道我真的无法拒绝什么吗？难道我真的甚至无法施加一点自己的意志吗？我骄傲而自尊，然而我无法选择。J笔直地挺立着，倔强而瘦削的脸上充满了痛苦，一滴泪水缓缓滑落。银色的灰尘在他的四周飞舞，让他看起来如此的超凡脱俗。
好吧，我买。我买一件红马夹！
“我买一件红马夹！“宁静而黑暗的寝室里兀然响起了J绝望而无奈，但又充满着决断的希望的声音，随后一切又归于宁静。宿舍里的人被惊醒，又立刻沉沉睡去。满天的繁星渐渐暗淡，天，就要亮了。
清晨，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所有人的耳膜。702宿舍的人站在J的床前，眼里布满哀伤，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仿佛凝结在人类心头千万年的恐惧感在霎那间释放，时间凝固了。在J那张狭窄的床上，躺着J失去生气的身体。他上身的皮肤被人剥去了，只留下完好的脖子和双臂。他如婴儿刚出母体那样浑身鲜血，而那片被剥去皮肤的地方显出殷殷的红色，并不停地渗出血滴，正像穿上了一件红马夹，一件他，或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红马夹。
故事三：“你们觉得世界上什么大学最恐怖？”有一次，一个女生问她身边的男孩子，他们俩是刚认识。男孩子望了望女生，迷惑地摇了摇头。“医学院。”这三个字让我立刻打了个寒颤，好像看见黑黢黢的车窗外飘升起白衣长袖的幽灵的身影。男生女生都沉默了一会儿。医学院让我们想起什么？福尔马林水的气味、宽大的解剖台、阴森的标本室、面色冷淡的医科学生。小时候我在医学院的教室参加补习，曾偷偷溜进标本室，那整齐陈列的一个个精巧的标本瓶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有一个同学是学医的，她说上解剖课的时候，几个人一个小组，每个小组面前都摆着一个被削去一半的人头。”“人头”这个词让好几个脑袋在极度拥挤所允许的范围内转过来看这个面容姣好的女生。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哪个女生紧张地朝我笑了一下。沉默的男生突然开了口：“我也有一个同学在学医，他给我讲过一个医学院里的校园传说。”
M和J是舍友，二人皆身材瘦似竹竿，走路摇摇晃晃，说话不多却有幽默感，聪明绝顶，是典型的医科学生。而且J还是班长，M则是生活委员。医学院课程负担很重，学校不留给他们做罗曼蒂克的幻想的时间，一心想让它的毕业生成为理智、沉静、冷淡而能吃苦的外科医生。M与J晚上一般都熄灯后便上床，聊几句课业便进入梦乡。白天上课、去图书馆、偶尔和女友吃顿饭。生活在平淡和充实中过去。
某天，J为女友庆祝生日，多喝了点啤酒，半夜起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后，发现有人从他眼前匆匆走过。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确实有个人，但不等J看清，那人已消失在走廊的尽头。J很吃惊，他想不出半夜出去能干什么。但两年的医科生活使他不那么具有好奇心，于是回到宿舍。他喊了一声M，想把这件事告诉他，但M似乎睡得很熟，没答应。J不愿再搅好友的清梦，便自己睡了。
第二天晚上，J上了床，昨晚的那一幕突然浮现在他脑子里。当白天取代黑夜时，似乎也抹去了J脑海中关于黑夜的记忆，而黑夜再次降临时，他的记忆恢复了。要跟M说吗？J犹豫着。毕竟他只不过看见了一个背影，虽然奇怪，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J决心今天晚上再看一下，如果在昨天那样的时间又看见了那个行色匆匆的人，再跟M说不迟。
凌晨1：00。J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了厕所，不一会儿，便缓缓走了出来。那个人竟丝毫不差地又从他眼前走过，低着头，仍是匆匆忙忙的。微弱的廊灯照在他的背影上，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J吃了一惊，那竟是室友M！J压低声音叫了一声：“M，你上哪儿去？”M似乎没有听见，转眼消失在走廊的尽头。J觉得恍如置身中，神思恍惚地回到宿舍。不知处于什么心理，他又叫了一声：“M！M，你在吗？”宿舍里寂静无声。难道M每晚都出去吗？他出去干什么？还要趁自己出去的时候悄悄走？想M平素痴迷于学业，兢兢业业的样子，J觉得很不解。胡思乱想了一会尔，J又沉尘睡去了。他们太辛苦了。
早晨，J醒来的时候，M照例已洗漱完毕，坐在桌前预习当天的课。J望着相处了两年的好友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终于问：“M，昨天晚上你出去了吗？”回头面色惊异地看着他：“你开什么玩笑，昨晚我们俩一起自习，你又问我出去没有？！快起来吧，要迟到了。”J说：“不是晚上，是夜里，我们睡下之后。”M颦起了细长的眉毛，问；“你怎么了？我当然没有出去，半夜三更出去干吗？出什么事了吗？”J心里大惑不解，仍想再问，但考虑了一下，把话收回去了。M既然不愿承认，总有他自己的理由吧。我又何必让他为难。J在心里默默地说。
日子照例过了三天，J把疑问压在了心底。虽然偶尔夜里醒来仍旧发现M不在床上，但并没有很放在心里，白天仍旧与M一起去教室、一起讨论问题，一起承受学业的压力。他们都是坚强而诚实的人，尽管深夜里的事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了一丝嫌隙，但决不至于破坏了他们的友谊。
解剖课是医学院二年级刚开的课，初时是解剖动物的尸体，下学期开始到人体器官和人体。对于年轻的医科学生而言，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刚脱下十多岁少年的稚气不久，便要面对死去的肉体，这是一件残酷的事。对于大多数神经强健的理科学生而言，最初的恐惧为职业性的冷漠所代替并不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对于那些稍稍些多愁善感，带一点田园牧歌席勒气质的人而言，看见苍白的尸体，便会联想起死者生前的欢笑痛苦，联想起灵魂的孤独飘荡，还有一些或是哲学、或是伤感的想法。这些想法在夜里也许会悄悄潜入他们的梦境里，在这些年轻单纯的心灵上蒙上了一丝阴影。好在人总是理智的动物，尽管过程漫长，但习惯总会抚平伤口，让冷漠为心灵包上一层护甲。偶尔有几个总无法适应的人，学校会体谅地把他们转到别的系去。J是班长，也是这个班成绩最优秀的人。他太过于聪明，以至虽然有些多愁善感，却决不会软弱地向恐惧臣服，他的意志足以控制情感，冷静地完成导师布置的任务，就好像他的面前是一堆冰冷的矿物。M不象J那样感情外露，他是个更为沉稳宽厚的人，也许在智力上比J稍稍逊色了一点，但却象J一样现实而有自控力，并是J学业上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解剖课上，他们常常合作。除了有一次J曾看见M的手在不寻常的发抖外，他们的搭档是干净利落，无可挑剔的。
这一天上完解剖课后，导师让助工把解剖台收拾干净，然后把J拉到门外。J静静地站着，等着导师的吩咐。
“J，你们班谁负责储藏室的钥匙？”导师严厉地问。
“怎么了？”J不解地问。
“出了一些事情。”导师的神色很凝重，“每次临近你们班解剖实验课的前三、四天，储藏室里总会被人进去。”
J吃了一惊，“有东西丢失吗？”他知道，尸体、器官这些东西虽然对大多数人而言并没有意义，但对学校而言却十分宝贵。因为毕竟肯捐献遗体和器官的人并不多。
导师说：“并没有什么东西丢失，但储藏室里被破坏得很乱，那些尸体…哎，总之是一团糟。”导师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只是在眼中流露出对心爱的学生的爱护。
J知道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导师拍了拍J的背，说：“你不用紧张，没有你们的事，但是你让保管钥匙的人小心看管，以防万一。”
J点了点头。
J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不安与恐惧，钥匙是由生活委员保管的，M是生活委员，而M…那天晚上M的背影在昏暗的廊灯下一隐而去的形象在J的脑海中浮现，J打了个寒颤。莫非，在这个平静的医学院里，真的会有什么事发生吗？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
日子一如既往的紧张而快乐。大学的生活仿佛是在云端飘，那些年少的斑斓梦想，远大的抱负，浪漫的情调，在秋风乍起的校园中却变成了踮着脚便可以实现的现实。正是这些由少年时代踏入青年时代，梦想慢慢实现的日子里，J与M随意却真挚地编织着他们的友谊。J热爱M，是建立在尊重和信赖的基础上的，那晚之前尚未出现足以摧毁这一基础的事情。他们都属于天分很高的人，能在此处与彼处的生活之间搭起桥梁。他们在枯燥的生理课、恶心的解剖课和各种理论资料中发现哲学，从而保持内心的高尚和平衡。这一点，J对于自己和M都很有自信，而如今呢？J偷凝视M那双深沉的黑眼睛，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把它看透。但在这些仍然朝夕相伴的日子里，J把导师的话深藏在了心底。
转眼又到了解剖课前夕，根据上次导师的布置，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解剖，他们将第一次独立解剖完整的尸体。几天前，J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失眠了，在连续三天从噩梦中醒来并发现时针指向十二点半后，J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试图将导师的话忘记。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直到解剖课前的最后一天晚上。
深夜，J在迷朦中听见了M在床上连续翻动的声音，J一下子清醒过来，缓缓翻了个身，面向房间的过道。他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M动作麻利地下了床，向门口走去，扭开锁，走出门。J坐了起来，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也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跟上了M。一切都如上次一样，凌晨一点，昏暗的廊灯下摇晃的背影。
从医学院宿舍到储藏室之间是一段平坦宽阔的水泥路，学生戏称为黄泉路。白天阳光铺洒在灰白发亮的路面上，走在小灌木丛边和树木的阴影下，偶尔一片初秋的黄叶在脚边滚过，总能让人感到愉悦。 而在深夜的黄泉路上，当阴惨惨的路灯取代了阳光，一切便发生了变化。喧哗消失了，在死一般的静默中，J听见M的鞋跟嗒嗒地想着，听见风在树叶中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灰黑色的阴影，显出J没有想象过的古怪模样，M尖细的身影在树影边飘着，仿佛随时会被吞噬进去。教学楼沉默地耸肩站着，看着从他们前面经过的人。那是M，J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那是我相处两年的室友。他为什么会深夜潜出宿舍？为什么？也许——也许他是去会女友，也许他只是出于责任心看看明天上课用的尸体——尸体两个字带着苍白的色彩重重地落在J的脑子里，他的心立刻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盯着M瘦削的背影，那背影J看过无数次，有些零乱的长发，耸肩的习惯，J都那样熟悉，可如今在昏黄的路灯下，却有些失真了，仿佛那只是一个躯壳。M，M一个人去看那——尸体吗？J无法再进行推理，这个恐怖的念头紧紧攫住了J的心。冷风吹着J额头上的冷汗，他打了个寒噤。抬头一看，月亮带着冰冷的光辉悬挂在漆黑一团的天上，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短短的二百米路J仿佛走了一生。当储藏室那扇黑色的门出现在J面前的时候，J的心跳几乎停止。M缓缓地掏出钥匙，插进洞里，用左手扭动门把，门“吱——”地一声打开了。J往前走两步，门轻轻地掩上了。走廊里一片死寂，J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隐隐地抽疼着。M，M，J想叫，可开不了口，只呆呆地站着。良久，储藏室里传出了奇怪的声响，还有——M的叹息。J脸色惨白地推开了门。
眼前是一幅即使在J儿时最恐怖的梦境里也未曾出现过的疯狂而奇特的景象，M，那个熟悉的M，背对着J，端坐在一具灰白的尸体面前，双手在尸体上急速地扒动着，时不时俯下身去，好像一具可怖的提线木偶，在他偶尔抬臂时，J看见，尸体上…
在深夜的医学院校园，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说故事的男生停了下来，关切地看着他身边的女孩子。女孩面色苍白，但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说：“J其实也很胆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声尖叫不是J发出的。J只是怀着爱和痛苦叫了M一声。M象被电击一样转过身，面向着J。他的手上、脸上、嘴角都是液体，目光迷茫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恐，然后将双手举到眼前，转身，尸体，苍白的伤口，J的脸，尸体……他发出一声尖叫，那积聚着恐惧和绝望的尖叫刺破了J的耳膜，一直穿透他的心，J简直不能相信M那样瘦弱的人能发出那样的尖叫，那也是M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声音。
女孩凝视着男孩的眼睛。男生的脸上布满了忧伤，“他只是在梦游，他的压力太大了，而他把一切都藏在心底。我早该想到的，对不起，对不起……”
人们往往在沉默中就迷失了自己。
故事四：对于校园传说而言，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流传着以至人们忘了传说的普通媒介们。只是偶尔，我们才会对讲故事的人发生兴趣。以下这个故事的讲述者便是这样。她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女孩，站在我身边用沙哑的声音讲着，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她的一缕长发绕过瘦削的面颊被咬在牙齿间。为了不减弱这位优秀的讲述者为这篇故事赋予的气氛，我也用第一人称转述。
我被神经衰弱困扰已经很久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时常半夜时发现自己坐在冰箱前吃没有削过皮的马铃薯，或是坐在电视机前对着空白的屏幕轻声哼唱。黑夜带给我一双闪亮然而茫然的眼睛，我像一只幽灵在白天和黑夜的交错时空中游荡着，做着一个被困在单元楼里的自然之子所可以做的事。
但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已经是一个过去了的状态了。自从住进这所古老的大学宿舍以后，我似乎失去了迷茫的灵性，对黑夜的召唤置若罔闻了。白天，我参加严格的军事训练，晚上，便让死一般的睡眠把我埋没。对于这一巨大的变化，我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关心，因为这种迟钝而单调的生活使我很快适应了，甚至快得有些令我暗自惊讶。
如果不是发生了下面这件事情，也许我现在会坐在食堂里，就在你的对面，露出牙齿向你微笑致意，和你一起吃马铃薯炒辣椒或是苹果汁，安详自若。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宁和。
那天夜里，我睡得像一只小猪那么沉稳，没有任何梦魇抓住我。但在朦胧中，我感觉有一双手在摸我的脸，手指冰冷而腻滑。于是我醒了过来。那是我的室友S，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黄色睡衣，可怜兮兮地站在我床前，冻得瑟瑟发抖。我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发青的脸。
“能陪我去厕所吗？”她恳求地压着我的头发，“我实在憋不住了。又不敢一个人去。”
“可是厕所就在对面，你可以把宿舍的门开着。”我急欲摆脱她，不耐烦说。可是她的脸上立刻现出惊恐的神色，慌慌张张地低声说：
“厕所门怎么也打不开，我敲了很多下，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犹豫了一会儿，痛苦地说：“不，我知道你不愿意陪我去的。可我真的很想去，才只有一点呢。”
“你到底想去哪里？”我压抑住怦怦的心跳问。
“……六楼的厕所。”
我的身上一阵发冷，剧烈的酸痛袭便了全身。人有的时候确实和这个世界中的时间和空间有着奇妙的感应能力，尽管那时我的头脑还因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但身体内各种微小的触角却敏感地骚动着，仿佛已预见那个晚上将会发生的事情。
S是我可爱的女友，我无法让她一个人穿着睡衣去六楼的厕所。这座宿舍楼新建不到两年，五楼六楼至今还空着无人居住，各种设施与一至四楼完全一样，只是还没有装灯泡。我不知道为什么S会在心里想到这个地方，那个黑暗的还没有人用过的厕所。现在看来她确实是不可抗拒地向她自己的命运走去了。
五楼开始就没有灯了，从四楼传来的暗淡的灯光一直洒到第七级台阶，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了最后一片光亮，走上完全黑暗的六楼。楼道里寂静的如同一座千年古坟，但我的耳中却充满着各种奇妙的音响，仿佛里面另有一个精灵四处游荡喧嚷的世界。S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心地呼吸着。刚离开二楼时她还轻声笑着说话壮胆，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了。事实上，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在封闭的六楼走廊里，唯有厕所的门半掩着，从半掩的窗户中射进一片淡淡的月光。那间所的布局我至今记忆犹新。推门进去后，是一条水池，水池上是长长的镜子，由于长久没有人使用，上面蒙了一层暗淡的灰尘，在月光下发出朦朦的光。镜子的对面便是一排独立的隔间，矮小的门被刷成墨绿色，其中有两扇门没有关好，张着口，露出黑洞洞的坑。地面上铺满了灰尘和虫类的尸体，蜘蛛在墙角沉着地编结着巨大的交错的网。环境的荒凉与肮脏让我感到莫名的烦躁和痛苦
S犹豫地看着我，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在窗格的阴影下闪烁着。
“快去吧！“我含含糊糊地催促她，拉开一扇墨绿色的门，把她连推带挤地送了进去。S悲哀地叫着，消失在那扇门背后。她的消失为我带来一阵轻松，于是我倚在其中一面隔间门上，微微闭着眼睛，等着S出来。在清冷的初秋深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凝固的感觉，随之我的思想和周围的一切也凝固起来，坚硬得如冰一样，仿佛再没有什么可以打破它。
“你怎么还不出来？！” 我好像在迷茫中听见自己的声音，但很快便被一阵强大的昏迷淹没了……“
我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从睡梦中唤回来的。那声音沉闷而持久，如同一只木箱在沙地上拖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死一般沉寂的六楼厕所里显出某种充满永恒和决定意味的感觉。当视线渐渐清楚后，我看见了对面的镜子。那面长长的镜子纤尘不染，并且从上面一滴滴地淌下水来。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一个人，头发散乱，紧紧皱着眉，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东西在使劲地拖着地面，很多灰尘和虫子的尸体被拂去，堆积在两边。我奇怪地盯着这个人，她的身材和服饰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她手里的那根拖把也看起来也很不一般，让我觉得一种说不清的奇怪。那是一根很长的拖把，黄色的杆子，粗得几乎让那它的人抱不动，而它的把头又那么小，长而细的黑色布条在地上杂乱地拖曳着。
我的头脑在机械地思索着，试图恢复神智清晰。隔了好久，我终于看清了那根奇怪的拖把。它的每一处细节显示着，那是一个人！他的黑发里浸满血迹，显然是在地上摩擦出来的。这个发现让我惊慌失措，我不曾记得还有谁同我与S一起进了这间厕所。于是我惊恐地叫着：“S！S！你好了没有？！”但是并没有S那纤细的嗓音回答我。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分明感觉到自己从另一个世界急速抽身回来，只是不停地问自己：“S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缓缓地走向那条长长的镜子，把脸凑近，然后使劲举起一直提在我手中的沉沉的东西，同样凑向镜子。惨淡的月光投射在镜子里的那张脸上，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剧烈地抽疼着——那是我的脸，我常常感到陌生而决不会忘记的脸！不幸的是，在我手里提着的，也正是那根拖把，也就是S，我可爱的女友S的身体。
人们都爱讲故事，爱听故事，校园传说就这样在来来往往的高新线上流传着，又如同蒲公因被风吹散在各处。故事永远发生在我们身边，但请你永远不要相信它的真实。
校园传说
高新线。起点：浦口高新技术开发区。终点：莲花桥。
坐上高新线，一切便已注定，就如同………
——宇宙中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地球。
——地球上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中国。
——中国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江苏。
——江苏最拥挤的地方在哪里？
——在省会南京从浦口到市中心的高新线汽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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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周末晚上八点，从偏僻的浦口高新区发出的高新线上最后一班车成为让人窒息的地方。疲惫的学生向往着城中的霓虹灯。在沙丁鱼罐一般的车厢里，车顶的小灯若有若无的亮着，映射着学生们漠然的面孔。旅程是枯燥的，没有小说，没有音乐，没有网络，于是，如拉伯雷一般古老的消遣情绪在窃窃私语中隐密的蔓延开来。
故事通常都是这样开头的：“你们听说过@大学的一件怪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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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NS大学以学习勤奋著称，有一学生J家境贫寒，犹以读书为上品。晚自习，J每每读至深夜，方才步出教学楼。NS大学是一所古老的建筑群，民国时期的欧式建筑成为城中的风景。而在建筑内部，那些深红色的木质扶梯，高高的屋顶，墙缘的浮雕，总会让人联想起维多利亚时期那些诡异而伤感的乡间传说。J自幼长于中国乡村，偏好小说，每晚独自走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心中总是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为了拒绝空气间漂浮的幽灵，他总是默默地数着楼梯的格数，听着“嗒嗒”的响声，默念着“一，二，三，四…”走出教学楼。
某天夏季的夜里，J回去的格外晚些。连续七个小时的学习让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胃中隐隐作痛。楼道里寂静的如墓室一般，多年未换的夜灯发着虚弱无力的苍白的光，将J瘦削的身影暗淡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寒冷而潮湿，J 轻轻叹了一口气，裹紧单薄的外衣。形影相吊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家里破落的窑洞和苍老的母亲，想起那些年少的梦想和抱负，想起心高气傲的中学时代和孤独的大学生活。孤独的久了，他把很多事情想得很清楚，并蕴蓄着灵气。有时他想，即便是现在这样，躲藏在暗处的精灵们也会暗暗佑护自己而不愿侵扰吧。“一，二，…”他一面数着楼梯，一面任由衰弱的神经漫无边际的游荡。
终于走到最底层，他微微迟疑了一下。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意外，没有蒙着脸的黑衣客，没有幽怨的女鬼，什么都没有。但是，不知为什么，一丝隐隐的不安从他心底微微涌起。怎么了？无法思考，可他的心里不安。他犹豫着向门洞走去，强迫自己思考，找出不安背后隐密的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不安？一切难道不都如以往吗？做练习，关灯………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从未出现过的问题。可是……可是我的头这样痛……”他脸色变得苍白，用手指神经质地掐着额头，直到掐出血来。“……关灯…下楼梯……下楼梯……” 突然间，他屏住了呼吸，回想起来了……楼梯…楼梯，数楼梯，每天夜里他都会数楼梯，每晚都是刚好十五级，然后，他会带着充实的感觉回宿舍。而今晚……今晚他这样不安，是因为……楼梯有——十六级！也许是我数错了，我实在是太累了。他安慰着自己。回去吗？他不屈不挠的执著个性将他死死拉住，他转过了身……他向他的命运……转过了身。再数一遍，他小心翼翼地登着楼梯，抑制住幻想细心地数着：“一，二，三，四，五……” 踏到最后一级，他停住了。十六级，还是十六级！刹那间，疯狂的恐惧控制了他的全身，所有的幻象一起向他袭来，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飞快地冲下楼梯，仿佛飞快穿越生命之门，此时，灯-------熄了。
他绝望地挪着步子，在空荡荡的死一般沉寂的古老的屋顶下，睁大了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张大嘴，却什么也叫不出。在他恍惚的头脑中，无数的精灵与鬼怪挥舞着黑夜的翅膀扑压着向他飞来，飘荡于家乡旷野间的长袖的死去的人遮住他的双眼。那些沉默了千年的绝望的呼喊充塞着他的鼓膜，在紊乱的时空中牵扯他的身体。真的，有时侯，人这种生灵真的是太自信了。他呼唤着母亲的名字，抽泣着，挪向门口。惨白的月光洒在门前的空地上，旁边的树在影影绰绰地摇晃着身体。他呆呆地站着，缓缓转身，楼门张着黑洞洞的口,那段楼梯隐在黑暗里，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宿舍里的同学都已睡在床上了，下铺的一个男生看见J失魂落魄推门进来，很奇怪。尽管平时很少交谈，他还是关切地问：“J，怎么了？刚才学校突然停电，你没受惊吧。”J的身体震了一下，问：“刚才停电了？”男生点点头。J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刚刚……刚刚我下楼梯时，数了楼梯，楼梯有十六层。” 男生奇怪地问：“十六层，那又怎样？”J喃喃地说：“以前都是十五层的。”男生笑了：“怎么可能多出一层？你一定是看书看得晕了。快睡吧！”J动了动嘴，终于没有开口。
第二天清早，宿舍里的三个人懒懒散散地起了床。一个男生奇怪地问：“J呢，怎么J还没有起床？以往他总是闻鸡起舞的。”另一个男生推了仍在床上的J，推了很多下，J纹丝不动。清晨的一线阳光射在J年轻的苍白的脸上，他看上去很瘦小。男生惊叫了一声：“他……死了！”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听到这个故事的晚上。当讲故事的男生说出最后三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了。车厢的顶灯映出几张受惊的脸。那个男生顿了一下，沉重地说：“他为什么会死？其实那天晚上，他的室友应该陪他重走一遍教学楼的，陪他走过楼梯的。因为那层楼梯——那层多出的楼梯，就是他的棺材。”
这决不是一个关于怜悯的故事。
故事二：“我们似乎都很讨厌那些敲宿舍的门推销产品的人。”有一次，一个女生在高新线上以总结性的口吻说，“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关于推销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S大学。南京所有的大学生似乎都被频繁的推销所困扰，J自然不会例外，并且像其他人一样，对满嘴抹蜜的推销者不胜其烦。某个周末晚上，他打发走了一个推销男用香水的男孩，用决断的口气说：“我不会要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如果我需要什么，自己会去买。”同宿舍的人半是反感他自负的口气，半是想开他的玩笑，反驳道：“不是那么肯定吧，有些东西你拒绝不了的。比如一个美女追求你呢？”J自认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肯定地说：“我不喜欢主动的女生。”四个人又东拉西扯谈了良久，熄灯后便各自睡了。
J生性警醒，今晚却入睡很快。迷朦中，他置身于一间破败的教室里，桌椅板凳都不知去向，但那是一个拥挤不堪的地方。那是一个奇妙的集市。无数的人，各式各样的、奇奇怪怪的人几乎不留空隙的挤在里面。J睁大眼睛，他看见穿着白袍、蒙着面纱的阿拉伯人，轮廓清晰、面色黧黑的印度人，一袭长衫、神色安详的中国人、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看见满脸皱纹的农民，矜持的贵族、放荡不羁的艺术家、衣着破烂的流浪者，还有双手沾满鲜血的弑母者、谦恭虔诚的圣徒。他们都挤在这间教室里，叫卖着他们的货品。他们的商品很丰富，有手稿、母带、蔬菜、衣服，令J惊恐的是，商品中还有血迹模糊的绳子与手帕，它的出卖者是一个披头散发、满面泪痕的女人，她发疯般的苦苦哀求一个脸色慈祥的男人买下她的东西；还有一个奇怪的高个子，捧着他的愁眉苦脸的头四处蹦跳，他的气管里发出水泡一样的声音，吆喝着他的出卖品，J不小心碰上了他，立刻被他扯住了，水泡一样的声音咕噜着要求J买下他的头；角落里蹲着一个面色狡黠的矮个子男人，他双手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教室里一片昏暗，灰蒙蒙的，J无法看清他们的脸。“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想着这一点，J放心了不少，用着旁观者的心安理得观察眼前这幅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怖的抽象画，里面的鲜血与泪水让他格外心惊肉跳。他是孤独的，因为他神智清晰（J甚至想到了他 S大学优等生的身份），既不想求别人买什么，更不想买些什么，偶尔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向他推销自己稀奇古怪而又独一无二的物品，J都熟练地摆脱了。
突然间，J的耳边飘来细如蚊丝的声音，一个柔弱而迫切的声音。在喧闹的集市中，J无法听清声音说了些什么。“…………”J心烦意乱地晃了一下头，仍然听不清。一个抱着白胖婴儿的苍白的女人正粘在J身上逼他买下婴儿，她的声音如此的尖高以至于J恼怒地把她推在了地上，并粗暴地让她闭嘴。“安静点！我什么也听不清！”他愤怒地叫道。
教室里刹那间安静下来。J奇怪地向四周看了一下，抽象画仍一如既往，只是失去了声音，就好像电影欣赏课上看过的默片。那声音于是一下子清晰起来。“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J楞住了，红马夹？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各异的人捧着各异的物品推销着，却没有一个人在卖红马夹。“你在哪儿？”J疑惑地问。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执拗而哀怨地叹息着：“谁要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求求你，买一件红马夹吧……………”声音一刻不停地在J的耳边飘着，仿佛一根扯不断的线。J不安地站着，一丝厌烦从心里升起。那些推销的人………“我不会要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未必吧……………”我不要……………“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红马夹……我不要，不要，我不要！！…………” J的身上一阵疼痛。
“醒醒，尽快清醒……”J睁开眼睛，一个舍友正一边唱着，一边捶着他。J摸了摸头发，坐了起来。“是不是又遇上推销的了？谁要逼你买红马夹呀？一个女孩？”舍友戏谑地说。J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梦，J对自己说。
晚上临睡前，J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还会做那个梦吗？还会看见那些奇怪的人吗？……”
教室里空无一人。
墙壁上布满了蛛丝，黑板上还留着擦过的痕迹。课桌零乱地塞满了教室，却丝毫没有减弱空旷的感觉，甚至会让人奇异地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阴森的教堂里。J吃惊地望着四周，昨晚集市的喧闹萦绕在他的耳边，古怪的推销者的身影还残存在眼前，而如今，一切竟都消失了，就好像清晨的露水被阳光所蒸发，不留一点痕迹。然而这里是没有阳光的。就像人们通常身处梦境中一样，教室里昏暗而阴沉，只有屋顶的一扇小窗外的一线阳光透过厚厚的玻璃洒在讲台的桌面上。死一般的沉寂凝固了时间。
J若有所失地转过身。……一场梦境而已……这时候，那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 J立定，缓缓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他呆呆地站着，凝视眼前的黑板。“你是谁……你在哪里？我不想要红马夹，不想要。你不要再问我了。” “……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明天我不会再来这里了，我是不会接受强加于我的东西的。” “……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红马夹……红马夹……红马夹……谁——要——红——马——夹——…………
绝望而纤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缓缓萦绕着，教室在J的意识中变形、扭曲、蠕动，如同身在海底……窒息……J痛苦地挥挥手，想摆脱缠绕在身上的幽怨的丝……红马夹………
一周里，J第四次从梦中惊醒。清晨的阳光淡淡地铺在窗外的阳台上，水泥表面如少女的面颊一样发出柔和的光芒。J呆呆地坐着，黑夜在他的双眼中染满了忧郁。
吃早餐时，舍友看着J憔悴的面容，叹着气问：“又做那个梦了？”J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白米稀饭里的一粒红枣，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疲倦：“我也没有办法，她不会放过我。”舍友同情地说：“那一定很可怕。”J皱了一下眉，道：“我并不觉得恐惧，只是很累。”“她的声音仍如你所说的那般绝望吗？”……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买一件红马夹吧……
J仰起头，闭上了眼睛。舍友端详了他一会儿。“那她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急于把红马夹卖掉。”舍友满有把握地分析说，“既然如此，你不如买一件红马夹吧，反正是在梦里，也不算违背你不接受推销的誓言。这样一来，你即可以帮她，也可以使你解脱出来。”J一口喝尽了塑料杯里的豆浆，拎起书包独自走了。
你是谁？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卖红马夹？又为什么一定要卖给我？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我又一定要买你的红马夹？为什么？J年轻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那女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J睁大眼睛，期待着白衣长发的幽灵从空中飘落，但良久，他仍是孑然一身。“红马夹，买一件红马夹吧，买一件红马夹吧……”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流露着急切与诱惑，如同柔韧修长的白绫紧紧缠在J的身上。
难道我终将买下它吗？难道我真的无法拒绝什么吗？难道我真的甚至无法施加一点自己的意志吗？我骄傲而自尊，然而我无法选择。J笔直地挺立着，倔强而瘦削的脸上充满了痛苦，一滴泪水缓缓滑落。银色的灰尘在他的四周飞舞，让他看起来如此的超凡脱俗。
好吧，我买。我买一件红马夹！
“我买一件红马夹！“宁静而黑暗的寝室里兀然响起了J绝望而无奈，但又充满着决断的希望的声音，随后一切又归于宁静。宿舍里的人被惊醒，又立刻沉沉睡去。满天的繁星渐渐暗淡，天，就要亮了。
清晨，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所有人的耳膜。702宿舍的人站在J的床前，眼里布满哀伤，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仿佛凝结在人类心头千万年的恐惧感在霎那间释放，时间凝固了。在J那张狭窄的床上，躺着J失去生气的身体。他上身的皮肤被人剥去了，只留下完好的脖子和双臂。他如婴儿刚出母体那样浑身鲜血，而那片被剥去皮肤的地方显出殷殷的红色，并不停地渗出血滴，正像穿上了一件红马夹，一件他，或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红马夹。
故事三：“你们觉得世界上什么大学最恐怖？”有一次，一个女生问她身边的男孩子，他们俩是刚认识。男孩子望了望女生，迷惑地摇了摇头。“医学院。”这三个字让我立刻打了个寒颤，好像看见黑黢黢的车窗外飘升起白衣长袖的幽灵的身影。男生女生都沉默了一会儿。医学院让我们想起什么？福尔马林水的气味、宽大的解剖台、阴森的标本室、面色冷淡的医科学生。小时候我在医学院的教室参加补习，曾偷偷溜进标本室，那整齐陈列的一个个精巧的标本瓶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有一个同学是学医的，她说上解剖课的时候，几个人一个小组，每个小组面前都摆着一个被削去一半的人头。”“人头”这个词让好几个脑袋在极度拥挤所允许的范围内转过来看这个面容姣好的女生。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哪个女生紧张地朝我笑了一下。沉默的男生突然开了口：“我也有一个同学在学医，他给我讲过一个医学院里的校园传说。”
M和J是舍友，二人皆身材瘦似竹竿，走路摇摇晃晃，说话不多却有幽默感，聪明绝顶，是典型的医科学生。而且J还是班长，M则是生活委员。医学院课程负担很重，学校不留给他们做罗曼蒂克的幻想的时间，一心想让它的毕业生成为理智、沉静、冷淡而能吃苦的外科医生。M与J晚上一般都熄灯后便上床，聊几句课业便进入梦乡。白天上课、去图书馆、偶尔和女友吃顿饭。生活在平淡和充实中过去。
某天，J为女友庆祝生日，多喝了点啤酒，半夜起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后，发现有人从他眼前匆匆走过。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确实有个人，但不等J看清，那人已消失在走廊的尽头。J很吃惊，他想不出半夜出去能干什么。但两年的医科生活使他不那么具有好奇心，于是回到宿舍。他喊了一声M，想把这件事告诉他，但M似乎睡得很熟，没答应。J不愿再搅好友的清梦，便自己睡了。
第二天晚上，J上了床，昨晚的那一幕突然浮现在他脑子里。当白天取代黑夜时，似乎也抹去了J脑海中关于黑夜的记忆，而黑夜再次降临时，他的记忆恢复了。要跟M说吗？J犹豫着。毕竟他只不过看见了一个背影，虽然奇怪，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J决心今天晚上再看一下，如果在昨天那样的时间又看见了那个行色匆匆的人，再跟M说不迟。
凌晨1：00。J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了厕所，不一会儿，便缓缓走了出来。那个人竟丝毫不差地又从他眼前走过，低着头，仍是匆匆忙忙的。微弱的廊灯照在他的背影上，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J吃了一惊，那竟是室友M！J压低声音叫了一声：“M，你上哪儿去？”M似乎没有听见，转眼消失在走廊的尽头。J觉得恍如置身中，神思恍惚地回到宿舍。不知处于什么心理，他又叫了一声：“M！M，你在吗？”宿舍里寂静无声。难道M每晚都出去吗？他出去干什么？还要趁自己出去的时候悄悄走？想M平素痴迷于学业，兢兢业业的样子，J觉得很不解。胡思乱想了一会尔，J又沉尘睡去了。他们太辛苦了。
早晨，J醒来的时候，M照例已洗漱完毕，坐在桌前预习当天的课。J望着相处了两年的好友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终于问：“M，昨天晚上你出去了吗？”回头面色惊异地看着他：“你开什么玩笑，昨晚我们俩一起自习，你又问我出去没有？！快起来吧，要迟到了。”J说：“不是晚上，是夜里，我们睡下之后。”M颦起了细长的眉毛，问；“你怎么了？我当然没有出去，半夜三更出去干吗？出什么事了吗？”J心里大惑不解，仍想再问，但考虑了一下，把话收回去了。M既然不愿承认，总有他自己的理由吧。我又何必让他为难。J在心里默默地说。
日子照例过了三天，J把疑问压在了心底。虽然偶尔夜里醒来仍旧发现M不在床上，但并没有很放在心里，白天仍旧与M一起去教室、一起讨论问题，一起承受学业的压力。他们都是坚强而诚实的人，尽管深夜里的事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了一丝嫌隙，但决不至于破坏了他们的友谊。
解剖课是医学院二年级刚开的课，初时是解剖动物的尸体，下学期开始到人体器官和人体。对于年轻的医科学生而言，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刚脱下十多岁少年的稚气不久，便要面对死去的肉体，这是一件残酷的事。对于大多数神经强健的理科学生而言，最初的恐惧为职业性的冷漠所代替并不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对于那些稍稍些多愁善感，带一点田园牧歌席勒气质的人而言，看见苍白的尸体，便会联想起死者生前的欢笑痛苦，联想起灵魂的孤独飘荡，还有一些或是哲学、或是伤感的想法。这些想法在夜里也许会悄悄潜入他们的梦境里，在这些年轻单纯的心灵上蒙上了一丝阴影。好在人总是理智的动物，尽管过程漫长，但习惯总会抚平伤口，让冷漠为心灵包上一层护甲。偶尔有几个总无法适应的人，学校会体谅地把他们转到别的系去。J是班长，也是这个班成绩最优秀的人。他太过于聪明，以至虽然有些多愁善感，却决不会软弱地向恐惧臣服，他的意志足以控制情感，冷静地完成导师布置的任务，就好像他的面前是一堆冰冷的矿物。M不象J那样感情外露，他是个更为沉稳宽厚的人，也许在智力上比J稍稍逊色了一点，但却象J一样现实而有自控力，并是J学业上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解剖课上，他们常常合作。除了有一次J曾看见M的手在不寻常的发抖外，他们的搭档是干净利落，无可挑剔的。
这一天上完解剖课后，导师让助工把解剖台收拾干净，然后把J拉到门外。J静静地站着，等着导师的吩咐。
“J，你们班谁负责储藏室的钥匙？”导师严厉地问。
“怎么了？”J不解地问。
“出了一些事情。”导师的神色很凝重，“每次临近你们班解剖实验课的前三、四天，储藏室里总会被人进去。”
J吃了一惊，“有东西丢失吗？”他知道，尸体、器官这些东西虽然对大多数人而言并没有意义，但对学校而言却十分宝贵。因为毕竟肯捐献遗体和器官的人并不多。
导师说：“并没有什么东西丢失，但储藏室里被破坏得很乱，那些尸体…哎，总之是一团糟。”导师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只是在眼中流露出对心爱的学生的爱护。
J知道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导师拍了拍J的背，说：“你不用紧张，没有你们的事，但是你让保管钥匙的人小心看管，以防万一。”
J点了点头。
J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不安与恐惧，钥匙是由生活委员保管的，M是生活委员，而M…那天晚上M的背影在昏暗的廊灯下一隐而去的形象在J的脑海中浮现，J打了个寒颤。莫非，在这个平静的医学院里，真的会有什么事发生吗？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
日子一如既往的紧张而快乐。大学的生活仿佛是在云端飘，那些年少的斑斓梦想，远大的抱负，浪漫的情调，在秋风乍起的校园中却变成了踮着脚便可以实现的现实。正是这些由少年时代踏入青年时代，梦想慢慢实现的日子里，J与M随意却真挚地编织着他们的友谊。J热爱M，是建立在尊重和信赖的基础上的，那晚之前尚未出现足以摧毁这一基础的事情。他们都属于天分很高的人，能在此处与彼处的生活之间搭起桥梁。他们在枯燥的生理课、恶心的解剖课和各种理论资料中发现哲学，从而保持内心的高尚和平衡。这一点，J对于自己和M都很有自信，而如今呢？J偷凝视M那双深沉的黑眼睛，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把它看透。但在这些仍然朝夕相伴的日子里，J把导师的话深藏在了心底。
转眼又到了解剖课前夕，根据上次导师的布置，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解剖，他们将第一次独立解剖完整的尸体。几天前，J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失眠了，在连续三天从噩梦中醒来并发现时针指向十二点半后，J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试图将导师的话忘记。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直到解剖课前的最后一天晚上。
深夜，J在迷朦中听见了M在床上连续翻动的声音，J一下子清醒过来，缓缓翻了个身，面向房间的过道。他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M动作麻利地下了床，向门口走去，扭开锁，走出门。J坐了起来，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也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跟上了M。一切都如上次一样，凌晨一点，昏暗的廊灯下摇晃的背影。
从医学院宿舍到储藏室之间是一段平坦宽阔的水泥路，学生戏称为黄泉路。白天阳光铺洒在灰白发亮的路面上，走在小灌木丛边和树木的阴影下，偶尔一片初秋的黄叶在脚边滚过，总能让人感到愉悦。 而在深夜的黄泉路上，当阴惨惨的路灯取代了阳光，一切便发生了变化。喧哗消失了，在死一般的静默中，J听见M的鞋跟嗒嗒地想着，听见风在树叶中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灰黑色的阴影，显出J没有想象过的古怪模样，M尖细的身影在树影边飘着，仿佛随时会被吞噬进去。教学楼沉默地耸肩站着，看着从他们前面经过的人。那是M，J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那是我相处两年的室友。他为什么会深夜潜出宿舍？为什么？也许——也许他是去会女友，也许他只是出于责任心看看明天上课用的尸体——尸体两个字带着苍白的色彩重重地落在J的脑子里，他的心立刻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盯着M瘦削的背影，那背影J看过无数次，有些零乱的长发，耸肩的习惯，J都那样熟悉，可如今在昏黄的路灯下，却有些失真了，仿佛那只是一个躯壳。M，M一个人去看那——尸体吗？J无法再进行推理，这个恐怖的念头紧紧攫住了J的心。冷风吹着J额头上的冷汗，他打了个寒噤。抬头一看，月亮带着冰冷的光辉悬挂在漆黑一团的天上，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短短的二百米路J仿佛走了一生。当储藏室那扇黑色的门出现在J面前的时候，J的心跳几乎停止。M缓缓地掏出钥匙，插进洞里，用左手扭动门把，门“吱——”地一声打开了。J往前走两步，门轻轻地掩上了。走廊里一片死寂，J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隐隐地抽疼着。M，M，J想叫，可开不了口，只呆呆地站着。良久，储藏室里传出了奇怪的声响，还有——M的叹息。J脸色惨白地推开了门。
眼前是一幅即使在J儿时最恐怖的梦境里也未曾出现过的疯狂而奇特的景象，M，那个熟悉的M，背对着J，端坐在一具灰白的尸体面前，双手在尸体上急速地扒动着，时不时俯下身去，好像一具可怖的提线木偶，在他偶尔抬臂时，J看见，尸体上…
在深夜的医学院校园，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说故事的男生停了下来，关切地看着他身边的女孩子。女孩面色苍白，但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说：“J其实也很胆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声尖叫不是J发出的。J只是怀着爱和痛苦叫了M一声。M象被电击一样转过身，面向着J。他的手上、脸上、嘴角都是液体，目光迷茫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恐，然后将双手举到眼前，转身，尸体，苍白的伤口，J的脸，尸体……他发出一声尖叫，那积聚着恐惧和绝望的尖叫刺破了J的耳膜，一直穿透他的心，J简直不能相信M那样瘦弱的人能发出那样的尖叫，那也是M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声音。
女孩凝视着男孩的眼睛。男生的脸上布满了忧伤，“他只是在梦游，他的压力太大了，而他把一切都藏在心底。我早该想到的，对不起，对不起……”
人们往往在沉默中就迷失了自己。
故事四：对于校园传说而言，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流传着以至人们忘了传说的普通媒介们。只是偶尔，我们才会对讲故事的人发生兴趣。以下这个故事的讲述者便是这样。她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女孩，站在我身边用沙哑的声音讲着，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她的一缕长发绕过瘦削的面颊被咬在牙齿间。为了不减弱这位优秀的讲述者为这篇故事赋予的气氛，我也用第一人称转述。
我被神经衰弱困扰已经很久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时常半夜时发现自己坐在冰箱前吃没有削过皮的马铃薯，或是坐在电视机前对着空白的屏幕轻声哼唱。黑夜带给我一双闪亮然而茫然的眼睛，我像一只幽灵在白天和黑夜的交错时空中游荡着，做着一个被困在单元楼里的自然之子所可以做的事。
但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已经是一个过去了的状态了。自从住进这所古老的大学宿舍以后，我似乎失去了迷茫的灵性，对黑夜的召唤置若罔闻了。白天，我参加严格的军事训练，晚上，便让死一般的睡眠把我埋没。对于这一巨大的变化，我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关心，因为这种迟钝而单调的生活使我很快适应了，甚至快得有些令我暗自惊讶。
如果不是发生了下面这件事情，也许我现在会坐在食堂里，就在你的对面，露出牙齿向你微笑致意，和你一起吃马铃薯炒辣椒或是苹果汁，安详自若。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宁和。
那天夜里，我睡得像一只小猪那么沉稳，没有任何梦魇抓住我。但在朦胧中，我感觉有一双手在摸我的脸，手指冰冷而腻滑。于是我醒了过来。那是我的室友S，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黄色睡衣，可怜兮兮地站在我床前，冻得瑟瑟发抖。我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发青的脸。
“能陪我去厕所吗？”她恳求地压着我的头发，“我实在憋不住了。又不敢一个人去。”
“可是厕所就在对面，你可以把宿舍的门开着。”我急欲摆脱她，不耐烦说。可是她的脸上立刻现出惊恐的神色，慌慌张张地低声说：
“厕所门怎么也打不开，我敲了很多下，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犹豫了一会儿，痛苦地说：“不，我知道你不愿意陪我去的。可我真的很想去，才只有一点呢。”
“你到底想去哪里？”我压抑住怦怦的心跳问。
“……六楼的厕所。”
我的身上一阵发冷，剧烈的酸痛袭便了全身。人有的时候确实和这个世界中的时间和空间有着奇妙的感应能力，尽管那时我的头脑还因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但身体内各种微小的触角却敏感地骚动着，仿佛已预见那个晚上将会发生的事情。
S是我可爱的女友，我无法让她一个人穿着睡衣去六楼的厕所。这座宿舍楼新建不到两年，五楼六楼至今还空着无人居住，各种设施与一至四楼完全一样，只是还没有装灯泡。我不知道为什么S会在心里想到这个地方，那个黑暗的还没有人用过的厕所。现在看来她确实是不可抗拒地向她自己的命运走去了。
五楼开始就没有灯了，从四楼传来的暗淡的灯光一直洒到第七级台阶，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了最后一片光亮，走上完全黑暗的六楼。楼道里寂静的如同一座千年古坟，但我的耳中却充满着各种奇妙的音响，仿佛里面另有一个精灵四处游荡喧嚷的世界。S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心地呼吸着。刚离开二楼时她还轻声笑着说话壮胆，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了。事实上，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在封闭的六楼走廊里，唯有厕所的门半掩着，从半掩的窗户中射进一片淡淡的月光。那间所的布局我至今记忆犹新。推门进去后，是一条水池，水池上是长长的镜子，由于长久没有人使用，上面蒙了一层暗淡的灰尘，在月光下发出朦朦的光。镜子的对面便是一排独立的隔间，矮小的门被刷成墨绿色，其中有两扇门没有关好，张着口，露出黑洞洞的坑。地面上铺满了灰尘和虫类的尸体，蜘蛛在墙角沉着地编结着巨大的交错的网。环境的荒凉与肮脏让我感到莫名的烦躁和痛苦
S犹豫地看着我，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在窗格的阴影下闪烁着。
“快去吧！“我含含糊糊地催促她，拉开一扇墨绿色的门，把她连推带挤地送了进去。S悲哀地叫着，消失在那扇门背后。她的消失为我带来一阵轻松，于是我倚在其中一面隔间门上，微微闭着眼睛，等着S出来。在清冷的初秋深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凝固的感觉，随之我的思想和周围的一切也凝固起来，坚硬得如冰一样，仿佛再没有什么可以打破它。
“你怎么还不出来？！” 我好像在迷茫中听见自己的声音，但很快便被一阵强大的昏迷淹没了……“
我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从睡梦中唤回来的。那声音沉闷而持久，如同一只木箱在沙地上拖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死一般沉寂的六楼厕所里显出某种充满永恒和决定意味的感觉。当视线渐渐清楚后，我看见了对面的镜子。那面长长的镜子纤尘不染，并且从上面一滴滴地淌下水来。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一个人，头发散乱，紧紧皱着眉，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东西在使劲地拖着地面，很多灰尘和虫子的尸体被拂去，堆积在两边。我奇怪地盯着这个人，她的身材和服饰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她手里的那根拖把也看起来也很不一般，让我觉得一种说不清的奇怪。那是一根很长的拖把，黄色的杆子，粗得几乎让那它的人抱不动，而它的把头又那么小，长而细的黑色布条在地上杂乱地拖曳着。
我的头脑在机械地思索着，试图恢复神智清晰。隔了好久，我终于看清了那根奇怪的拖把。它的每一处细节显示着，那是一个人！他的黑发里浸满血迹，显然是在地上摩擦出来的。这个发现让我惊慌失措，我不曾记得还有谁同我与S一起进了这间厕所。于是我惊恐地叫着：“S！S！你好了没有？！”但是并没有S那纤细的嗓音回答我。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分明感觉到自己从另一个世界急速抽身回来，只是不停地问自己：“S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缓缓地走向那条长长的镜子，把脸凑近，然后使劲举起一直提在我手中的沉沉的东西，同样凑向镜子。惨淡的月光投射在镜子里的那张脸上，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剧烈地抽疼着——那是我的脸，我常常感到陌生而决不会忘记的脸！不幸的是，在我手里提着的，也正是那根拖把，也就是S，我可爱的女友S的身体。
人们都爱讲故事，爱听故事，校园传说就这样在来来往往的高新线上流传着，又如同蒲公因被风吹散在各处。故事永远发生在我们身边，但请你永远不要相信它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