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和中文同步
李国涛

　　《文汇读书周报》在2000年的第一天登出《人类有史以
来的二十本最佳书》，这倒有趣。我一看，这20本，对中国人来说，
大都是大名鼎鼎的，也都是杰出的作品，这没有问题。但再一细看，
英语著作就占了十一种。这可不公平。难道人类有史以来，倒有一半
以上的好书都是说英语的人写的，没有一本是亚洲人写的？笑话。再
看文章的出处，原来是转载自美国的《生活》杂志，是说英语的人统
计的。其实这事本不值一说，但它发人深省。
　　我们企盼的文学走向世界，同汉语走向世界，该是一致的。记得
在1999年3月3日的《光明日报》上，载有杨振宁先生《新中国的奇迹
与诺贝尔奖》，他的分析很有说服力，而且他信心十足地宣称，在中
国人的土地上，由中国人获得诺贝尔奖，“应该是二十年之内的事”。
这令人振奋。当时我曾想到，谁能给我们这样预言诺贝尔文学奖呢？
它不像自然科学有较客观的标准。实际上它几乎没有严格标准。歌德
首创了“世界文学”的说法。可是文学虽然没有国界，但是它有语界。
只有你通了另一种语言，你才拥有了那一种文学。中文并没有走出自
己的国界很远。会中文的外国人太少，怎么读中国文学？翻译。但能
译得好中文的人也太少。前一阵讨论翻译的问题时，我就想，中国文
学要走向世界恐怕和中文走向世界是同步的。您看呀，我们大谈各语
种文学如何译成中文，但其他国家不会大谈如何把中文作品译过去的
问题。其实也就是说，外国人对此不大当一回事。外国人对中文的掌
握，远逊于中国人对外语的掌握。我们知道从辜鸿铭到林语堂、梁实
秋，多么精于英语，能译能写，写译双佳。外国人谁的中文可以用到
这个程度？没有。钱钟书在《林纾的翻译》中曾谈到译文胜于原文的
许多例证：“讲究散文风格的裴德就嫌爱伦·坡的短篇小说文笔太粗
糙，只肯看波德莱亚翻译的法文本”；“传说歌德认为纳梵尔所译《
浮士德》法文本比自己的德文原作来得清楚”。王佐良《中楼集》里
一篇文章说起这样的故事：美国大批评家艾德蒙·威尔逊和俄裔作家
纳博科夫相友好，他们都精通多种外语。后来纳博科夫翻译了普希金
的《奥涅金》，两人意见相左，争论起来，很激烈。王佐良先生说，
后来闹出了“美国人说俄国人俄文不好，俄国人说美国人英文不通”
的局面。这是很有趣的事。不过这类事似乎只能发生在欧洲文学之间，
其实也是在欧洲语言之间。没有听说什么人把一部中国作品译得比中
文还好。也没听说过哪位外国人能说某中国作家的中文写得不好，或
不如他更懂中文。这其实是中文的不幸，这也是妨碍中国文学走向世
界的大难题。外国人译中国作品往往很不行。那么，中文写成的文学
作品如何使外国人欣赏？去年，我读到何开四悼念钱钟书先生的文章，
其中就提到钱氏曾非常直率、尖锐地批评瑞典汉学家马悦然，说到：
“巴金的书译成那样，欺骗巴金不懂英文是不是？那种烂译本谁会给
奖？”巴金的书尚且译得如此，其他人的还用问吗？
　　近日读龙应台女士《诗人拎起皮箱》，记1987年在瑞士召开的国
际笔会。原来亚洲作家，第三世界的作家，在所谓的国际笔会上，是
那么一种处境。什么国际笔会，分明是欧洲人笔会。中国和日本的代
表一登台发言，记者的相机闪光灯就停下了。轮到中国代表发言，主
席宣布“今天到此为止”。中国作家发言常要提外国作家作品为例，
外国人从不谈中国的。国际笔会如此，由此也就可知我们的文学离世
界多么远。说到走向世界，那就首先要中文走向世界。中文何时可以
走向世界？那就要到中国的政治、经济和科技的实力成为世界的迫切
需要，世界必需读懂中文的时候。谁会单单为了读中国小说而学透中
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