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

一日有客来访，兴之所之，不觉已至夤夜。忽论及人鬼之事，余曰：“平生惧鬼而胆大。”客曰：“若此岂非矛盾？”答曰：“不然，所惧者乃因缘果报而已。盖前世宿缘，已非今日人事所能左右，故因果循环，不得不惧也；而平生不做亏心之事，率性而往，尽性而住，既无所牵拘，故又胆大而无所畏也。”客服其论。虽然，亦有世事难料者也。去岁深秋，余独居回龙寓宅，中夜卧读闲书，不禁困乏而寐，一灯如豆，伴人入梦。忽有窗棂之声，惊醒酣睡，朦胧之间，但见纱帘之外，若有一人影满窗。稍惊，遂披衣而起，借榻前微光，开帘察视，然一无所得，唯见明月在天，树影婆娑。正自嘲间，外室又忽有敲门之声，急倒屐而趋，至于门前，方点起厅室之灯，其声则立止。开户而视，阗黑一片，无复异样。余颇茫然，呆坐榻侧有时，未几，果又见窗前之影、门外之声，开灯出视，则一如先前之象，四下无声，但有秋风送飒，月舞梧桐而已。自思此事蹊跷，遂尽开灯光而卧，如此至东方既白，再无声响。越一日，有邻居人家来告，谓是日夜半时分，前楼有一家主人遇盗而亡，身首异处，状极惨赅，警方正勉力破案云。至此，余方大悟。盖生人遭遇仓猝，若命不该绝，必有一点魂魄撞关而去，若立时寻得驻所，亦未必不能夺人身体。命阳虽至纯至刚，然其人或当修行不足，故一点纯阳必极微弱而一如游丝，既必得正门而入室，复又惧亮光而不行，故余点灯而开户，无意中已逃过一劫矣。至今念之，犹后怕不已，从此不敢以胆大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