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余家卜居之地，七十年前本为杂草乱坟之岗，后民国政府拓展首都，辟为新生活区，方始有人气。四九年后，楼舍既多，九流混杂，不复闻有鬼事。唯至十年动乱后期，屋主或遭严谴，或系囹圄，人去楼空，鬼魅复有出入。余时年少，不知怪力乱神，常约同伴捉鬼。一日夤夜，诸人燃一火把，逾墙撬门，直入一深宅之中，行至厅堂楼梯处，已见阴光四起，周遭围匝，缠绕弥漫，即火光熊熊，亦不能或去。方恃年少，浑不之惧，蹑足而上。进至拐角处，适逢一大窗户当路，正犹豫间，忽起平地惊雷，但见门扇刹时撞开，厉风扑入，火光顿绝，而整楼门户，皆摇荡开闭不止，其声如万涛拍岸，使人心胆俱裂。众皆不能自已，迎风而仆，沿梯翻滚而不知痛，唯知奔命而已。遂落荒而走，至于中庭。此际风雷之声渐息，门窗摇晃之声亦住，但见楼上北窗帷幔深处，有人倚立，蓝光之中，长发飘飘，玉臂轻舒，若有所之。顷之，忽有音乐之声辗转而降，珠落玉盘，荡人心魄，庭中桐树杂花，随之而舞，若符音节然。后闻诸家大人，此楼乃一钢琴教授所居，其夫人因不堪凌辱，自缢而绝。余方知向所聆听者，乃钢琴也。后数年，入上庠，与诸生读李长吉《李凭箜篌引》，或问人鬼之乐，余曰：不在阳刚、阴柔之际，人乐宫商角徵，贵有高低；而鬼乐则平调舒缓，虽无迹可寻，尤砭人心骨，故李诗唯末四句可当鬼乐之辞，余皆人声之章也。师不屑，问余出处，对曰：盖亲历乃知。众皆惊诧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