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小的大学生活开始于莫名其妙的恐慌，当他的父母汗流浃背爲他铺床擦桌而他站在阳台上无所事事时，恐惧就袭上他的心头。他哽着嗓子对宿舍里的双亲説：“爸、妈，今晚陪我住这儿吧！”凉风飒飒下的方小小无法体会到父母在闷热中劳作的烦躁心态，他一厢情愿的表达眷恋之情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怎么会有这么沒出息的儿子！
方爸爸放下手里的活儿摔门而去，方妈妈在儿子悲凉的眼光中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也断然离去。方小小在母体外生活了十八年确象刚刚割断脐带，这个缺乏过渡的过程让方小小目瞪口呆。这样的情形类似于在陌生的城市丟失了地图，各式各样的道路通向未知的前方，他既不甘心随波逐流又手足无措。
惊慌失措的方小小迅速找到了短暂的精神寄托，睡在他下铺的同样十八岁的刘杉以其时时浮现的微笑给方小小成年人的安全感。与刘杉清秀面容极不相称的是他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让方小小面红耳赤的脏话。然而方小小不得不惊佩于刘杉的感召力：在半个月以内几乎全系的男生在沒有异性的场合骂不绝口。当方小小钦羡不已的将这一点告诉刘杉时，刘杉微笑道：“不是我有感召力，是他们本来就会，只不过我第一个敢说。”
尽管方小小在开学初的一个月中与刘杉形影不离，他却从来沒有真正理解刘杉微笑的内涵，直到有一天刘杉微顫者声音求方小小陪他去趟市医院。从容优雅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死灰一样的僵硬和苍白。
一贯养尊处优的方小小在那一天受到了惊吓，刘杉带着他推开一间双人病房的门时他并未感觉到异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仰面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直楞楞的眼光不知落在天花板的哪一个部位。
刘杉走到床前轻唤：“爸……”
男人艰难的将眼珠移向刘杉,方小小清晰的看到一张酷肖刘杉的脸,只是眼角额头密布皱纹,白发覆盖了四分之三的头部.
刘杉仔细望住父亲的脸,半晌才柔声说道:“爸，我来看您啦。“那一瞬间男子眼中闪出的温柔让刘杉热泪盈眶：“爸，您还认得我，他们骗我，他们胡说！……”
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另一张床上一个体态呈球状的人支起身子打量一下刘杉,以其洪亮的嗓门向刘杉宣告一个无情的事实：“你是他儿子吧，你爸昨晚发疯了，打人，还抢了我女朋友做给我的红烧肉。这个医院真是混帐！到现在还不把他转移走，你来了就好，看住他，别让他发疯！
刘杉霍地转过身，一脸的狰狞让方小小不寒而栗。
胖子的脸上泛出黃油，理直气壮的叫道：哎呀，不服气呀！打人抢东西还有理了？但当刘杉一步步逼近时，近三百斤的身躯以惊人的灵活弹下了床，一步跨出门，痛不欲生的大喊：来人啊，疯子的儿子打人啦！
刘杉气的浑身发抖却束手无策，球形在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的簇拥下威风八面，他破口大骂：他娘的，老疯子养了个小疯子！他不顾医生的喝止：嘴巴放干净些！气力愈来愈足的重复同一词语：疯子！疯子！……
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方小小对现代文明礼仪不屑一顾,追溯起来,刘杉的父亲给了他一个強烈的第一印象。
当文质彬彬的刘杉在不堪入耳的辱骂前欲哭无泪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他的父亲身手敏捷的抄起床头的一只杯子向人堆掷去，杯子以出人意料的精确击中了球形的上端，让他的鼻子在眨眼间鲜血长流。
娘哎！铿锵有力的辱骂变为胆战心惊的哀号。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鼻子哭叫：鼻子断了，叫我怎么见人！由于与地面接触部分形状的特殊，使他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
尽管当时的场面出奇的混乱于诡异，胖子极具天赋的表演仍让几乎所有人忍俊不禁。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沒有什么幽默感了，刘杉的父亲开始无目的的破坏房间里每一样东西。七八只热水瓶在顷刻间粉身碎骨，飞溅的开水让整间病房气雾腾腾。一床床被子从窗口飞出，在父亲发出的野兽般荷荷叫喊中，惊恐万状的刘杉扑上去企图阻止他疯狂的举动，痴迷状态下的男子一个耳光将儿子打倒在地，满地的瓶胆碎屑让刘杉的双臂血肉模糊。随后遭殃的是窗玻璃和击中它的拳头，大部分玻璃粉碎后掉下楼，尖利的部分则深嵌入皮肉之中，要不是人们一拥而上将他制伏，窗戶将与拳头同归于尽。
自始至终，方小小瑟缩在病房的一角，当刘杉的父亲开始大破坏时，他曾想夺门而出，但一只热水瓶在他脚下爆炸，有半瓶开水爆上他的脚面。事实上他脚穿皮鞋，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巨大的惊吓让他呆若木鸡面無人色。刘杉被打倒在地时，他也想去搀他一把，然而刘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声嘶力竭的叫喊竟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他手脚冰凉动弹不得。直到医生给发作的病人打下镇静剂，他才失魂落魄的跑出病房，又跑出医院，跑过两个站口才爬上一辆公共汽车。
方小小在九月的阳光下瑟瑟发抖，这样的颤抖一直持续到宿舍中，他坐在床头一言不发。
汗流浃背却不停抖动的方小小在张竹平眼里显得极为滑稽，他猛拍一下方小小的小腿，饶有兴趣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小小这才抬起头来，翕动着嘴唇说道：吓死我了。然后眼泪象泉水一样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