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饭小米饭
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
父亲哥两个。六岁那年,老叔结婚,父亲被迫搬出来住,连房子都是借的。穷人的天空都是灰白的,带着一丝腐烂的气息。我记忆中的蜷缩的炕头,昏暗的油灯在我脑海中深深的扎根。
我的曾祖母那时还在世,她很喜欢我的母亲;分家那会儿,她正赶上身染重病。她的下巴鼓鼓的伸在脸的外边,脖子异样的粗;后来我知道那是缺碘引起的。她很喜欢我的母亲,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母亲精心的伺候她,家里唯一的营养品是那两只老母鸡下的蛋----母亲后来说,如果有现在一半的条件,曾祖母就不会走的那么快了。
我喜欢在鸡的咯咯声后把还热着的鸡蛋捡回来递给母亲,而母亲却总怪我,说小孩子的手没准儿怕把鸡蛋弄打了。她接鸡蛋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象教徒那样虔诚。
细粮在那时是很奢侈的东西。一日三餐---大饼子,玉米粥,或者还有小米饭。曾祖母的脖子很粗,后来父亲借来了一升大米。每天早上,母亲
蒸一碗白花花的略稠的大米饭,然后一口口的喂曾祖母。我想那时的我已经懂事了,即使眼前的米饭象蒙娜莉莎的笑容那样令人心动。或者说孝敬在那时的定义就是留给曾祖母好吃的东西,我这样想。母亲在那个时候有一张愁苦的脸----看着我大口大口的吃咯牙的玉米粥的时候。
大米饭小米饭-2
一天有个亲戚到我家。家里并没有因为来了客人而多做一个鸡蛋----父亲只能叹叹气。那天做的是小米饭,但曾祖母的那碗大米饭依然没变。早上,曾祖母的身体不舒服,没有起来吃饭。我在学校的学前班上学,因为学校离家有一段路程,所以我每天都带饭上学。那天是那个亲戚给我装的饭,装好后,母亲叮嘱了几句,我就背着书包走了。
天气晴朗的可爱。
中午的时候,饥饿席卷了我的全身。饭盒还透着热气。我打开饭盒,一下愣住了-----饭盒里竟然是一盒白花花的大米饭!
我并不晓得那个亲戚不知还是无意的,简单的思维使我想不到那么多。这是曾祖母的饭,我不能吃。我也知道,那些大米借的不易。眼前的米饭在我的眼里一点点的变大,我的口水不经允许的分泌出来。周围的说话声,打闹声一会模糊一会清晰。我悄悄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没人注意我。于是我盖上了饭盒,站起来擦了擦嘴-----似乎我已经吃饱了。
整个下午,我在饥饿中度过。几次我有打开饭盒的冲动,毕竟那时我是个孩子。老师的话,窗外的阳光,统统变成了那盒大米饭,一遍遍的冲
击着我,我有些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捱到了放学,我的腿好象灌了铅的沉重。书包里那盒饭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走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做饭。厨房里散发着玉米的香味,火光映红了母亲的脸。
我走到母亲面前,从书包里拿出那盒饭,递给母亲。那一刻我要哭。母亲接过饭盒,她感受到了饭盒的分量。她不解的看着我。
我告诉母亲,早上饭装错了。曾祖母的饭,我没有吃。母亲打开饭盒,是一盒动都没动的大米饭。母亲明白了。她直直的盯着我,黯淡的眼神中
有一种沧桑和无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抱紧我,大滴大滴的泪珠滴在我的颈子上。
我任由母亲在我的肩头啜泣。黄昏的阳光斜斜的射进来,整个屋子变成了一种惨淡的红色。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我感觉到母亲作为女人的脆弱,感觉到自己大的可以承受母亲的眼泪了。我用稚嫩的手擦着母亲的眼泪,可不一会儿,我终于也吓的哭了起来。“妈,你别哭,我长大了挣钱养活你.....”
我想我那时能说的只有这些。
后来我知道那个亲戚为什么会装错饭了。他以为和别人家一样,好的要留给小孩子吃,而我家不同。我家的老人是最高贵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一天放学,我看见很多人在我家。曾祖母走了。我和大人们一样的跪在灵柩前。里面是曾祖母,我想,躺在那里应该很硬,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么?母亲哭的很伤心。她后来说,如果有现在一半的条件,就能送曾祖母去大医院,曾祖母就不会那么快走了。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曾祖母,手里端着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