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E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终于赶到约定的地点。她孤单地坐在那里，垂着深邃的眼神，专心地听着headphone里的音乐。一张寂然的脸是素着的，袭一身的粉蓝和灰，暖昧而孤冷的颜色。她站起来的时候，瘦削的肩膀跃入我的眼帘——我陡然想起4年前她躺在我病房里的那一幕：白寥寥的墙，白寥寥的床单，她穿着单薄的白色棉布衣服躺在那里，殷红的血点点渗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惶恐地睁着圆黑的眼。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们并肩穿过夜幕里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走向最近的café。我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听着headphone，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在听什么？
　　坐在弥漫着cappuccino甜甜奶香的空气里，昏黄的灯光下，我终于可以仔细端详她，我试图找出4年前让我深陷的Cider。我没有想过我的初恋会是一个比自己小12岁的女孩。但是她的目光曾经那样直指人心。4年前我还在读硕士，在医学院熬的第8个年头。这个女孩每周来医院两次，她的主治医师是我的导师。
　　那真是名副其实的柏拉图式，跟一个比你小12岁的女孩一起你能干些什么呢。Cider常常逃课，治疗完后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医院的长凳上垂着肩膀看着来往的病人。下班后我陪她走出医学校长长的后门走道，踏着簌簌的黄叶走向车站，看瘦弱的Cider一个人歪着头站在那里等车，酸酸甜甜地听着headphone里的情歌，忧郁而暧昧地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微笑。
　　三个月的疗程结束，我们再没有见面。一日Cider call我，我约她出来喝咖啡，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有男友了。然后大概有30秒我们什么也没说。我站在医院大堂里抓着听筒，病人从我身边来来往往地走过，酒精和各种药剂混在我熟悉的空气里，我听见听筒那边是喧嚣的人声和不绝于耳的车水马龙。我低低地呼吸，看见时间在流淌。末了Cider匆匆地说再见，我还来不及反映就听见挂断的电流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响在我的骨髓里。
　　我终于是辞去了医院的工作，Cider的不羁和自由牵扯出我身上潜藏的野性，我想我是注定不能安守崇高但是平淡重复的生活。大仲马告诉我们人类的所有智慧都包含在这两个词里面：等待和希望。然而这个世界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肆意放纵了身体，灌注我日益焦灼的灵与肉。情欲是水所以容易蒸发，蔓延过林林总总的躯体不会留下痕迹。
　　每一次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我都看见Cider灼然的眼睛在黑夜里逼视着我的灵魂，像她在黑色信纸上的银色字迹，简洁而铿锵有力，穿透人心。我从没有想过一个小女生会给我的心灵带来怎样的沉重，就像我当初没有想过她会给予我的快乐和轻松。
　　再一次走出这里的时候，我希望她能说些什么，用眼睛也好。可是没有。我不晓得4年中是什么使她隐匿了所有的激情，她冷酷的眼神背后藏着怎样的沧桑。然而这一夜很好，她手心的余温让我回到了4年前，曾经纯真的年代。
　　送她回去的路上，天桥上有红男绿女拥吻，城市黑暗的角落里寂然的爱。车声，喧闹声——都市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有拥她入怀的冲动。可是Cider的大衣轻掠过我左手的中指，我偷偷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明亮眼神，我想，我终究毕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CIDER
　　他温情的眼神一如既往。但是4年前那种年轻男人的锐气已经不复存在。他走过来牵我的手时，冰凉的金属和他修长手指上的温度让我猛地一颤。Headphone里Chet Baker杀死人的中性嗓音像汹涌的潮水淹没我的心，带着疼痛的温情。
　　想起来call他的时候正在医院，等一个朋友的手术结束。他熟悉的声音让我有安心的感觉。“Just to say Hi，”我说，跟以往一样的。寒暄几句过后Lee突然说我要结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短暂的吃惊和停顿，只是条件反射地恭喜他。我试图从他的语气中找出一丝不寻常，可是没有。他低低地说结婚前能见一面吗，我答应了。然后听到挂断的电流声，一下又一下，仓促而寂寥地回响在医院的大堂里。这是Lee第一次先挂电话。我呆呆地抓着听筒，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放下电话穿过大堂走向有惨白灯光的长长走廊，我脑里一片空白。酒精和各种药剂混在似曾相识的空气里，我想起医学校里长长的淡灰色校道，Lee模糊而空白的影子，医生的白色长袍，他短短的锐利平头，和炯炯的黑色眼睛。我想我要忘记了。Lee要结婚了。不知道未婚妻如何认识的呢，他爱她吗，她漂亮吗，他们有未来吗。
　　却是在 这样的空想中忘掉了对医院的一贯恐惧。
　　我们坐在Café昏黄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cappuccino甜甜的奶香。桌上小小的白色花瓶中盛着清水，猩红的盛放的玫瑰开出一瓣颓败的暧昧。眼前真实的Lee让我想起4年前那些无邪的时光，站在车站听着情歌想着Lee的白袍的日子。小女孩快乐的满满的心。4年来每次想起Lee我总会看到那一幕，去治疗的路上独自走在医院里的微微恐惧和孤单，也许混杂着些微的期待甚至兴奋；喧杂的马路上瘦削的女孩旁若无人地歪着头等车，酸酸甜甜地听着headphone里的情歌……所有的信、电话和E-mail，那些记载着真切情愫的东西反而不重要了。有时候我想，是真的有过那些电话吗，我真的曾经耐心、毫不倦怠地等待过他的复call，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在傍晚匆忙的街道旁交换他所有现在已被遗忘的话语吗？那些小店、卖信纸的年轻女孩，都已经远去了……
　　When I was very young，the world was younger than I. Chet Baker直指人心的嗓音在心里翻腾再翻腾。医院雪白的背后藏匿着多少人的生死离合，死亡的味道散布在空气里。只有Lee温情的眼神和修长的手指让人安心。但我知道那里不符合他的梦想。他的锐气不适合停留在惨白的寂静中。
　　从前我常常逃课，坐在病房外面的长凳上看那些满脸病容的女人蜷缩着不断呻吟，坐不直的智障孩子在年轻母亲的怀中目光呆滞地接受针灸和电疗，身上散发着气味的老人睡在病床上无力地睁着浑浊的眼睛看楼缝里狭长的阴霾天空……我想没有什么地方比医院更恐怖。但是4年以后我开始怀疑死亡的决绝和物质社会的尔虞我诈哪一个更残酷。梦想在生存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4年来他是如何摸爬滚打过来，是什么消磨了他眼中的锐气。喧嚣人海中嗅不出死亡的阴沉，我不需要他的温情，他也不需要我的桀骜和天真。物质世界里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着各自的痛苦和悲哀。昆德拉说只有为了那些没有希望的事情，我们才获得希望。所以尽管我和Lee的失望不尽相同，希望本身便是无望的。我们之间的一切在电话挂断的仓促电流声中打了一个结，我甚至不确定记忆的碎片里是否有爱存在。
　　然而这一夜很好，Lee无语的温情让我回到了4年前，曾经纯真的年代。归路上夜已深，车人喧闹却一如白昼。灯红酒绿，城市的角落里有红男绿女享受黑暗里的激情。Lee就在我身旁，我的心异常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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