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灼热的气息已经远去，南国的秋这么的淡，淡得只剩路上几张翻飞的黄叶，这黄叶，也只有这条路有，这里是城市中唯一能看到落叶的街道。
　　路的深处，深处的左边有一家网吧，很简单的装修，老板是一个三十多的男人，他在的时候，网吧总是在放那首《WISPERLING》，我喜欢这首歌，喜欢在叶子翻飞的这条路上散步，也喜欢这个网吧。但我并不常来，因为我在热恋，恋爱使我忘记了秋天到了。
　　这是一次很象初恋的恋爱。浪漫是一瓶烈酒，让忍不住喝到底的人失去理智。
　　阿杰比我大二岁，认识他是在一个派对上，我确实相信在那个派对上有不下十个比我漂亮的女孩，但他绝对有把目光投向我的理由。在二十多条飘飞的裙裾里，穿插了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因为在派对的前一天，我那位男朋友斥责我不斯文，不淑女，当时我压着怒气，微笑着向他保证在这个派对上，我会做一个令人瞩目的大家闰秀，结果我看到他愤怒又无奈的眼神，这让我有胜利的满足。我带着那种满足起舞，我对慢三，慢四等等的交谊舞深恶痛绝，在这个严肃的派对上，我只能挑恰恰和牛仔舞跳，只要我起舞，我绝对相信会有跟随的目光，即使没有飞扬的裙裾。
　　这时阿杰出现了。
　　他来到我们那一桌，我回到我们那一桌。那时，桌上的人在讨论香港的影视明星。这么无趣的话题让跳完舞的我发困。他们以为穿牛仔裤的女孩子一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甚至，也许可以从我这里听到一些最新的八卦新闻。于是他们问我对那个纯情玉女——他们共同的爱好，包括我的男朋友——的看法，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往我的胃里扔苍蝇。“她？自以为披了一头长发，撑大两个眼睛就是纯情，我看她就象那种不知睡了多少人还要低着头声称卖艺不卖身的妓女，而各位就是心甘情愿相信她是处女的嫖客。”大家一片寂静，包括我男朋友，他的眼不是看向我，而是看向他的上司。阿杰举杯向我做了一个干杯的姿势，微笑着对大家说：“我认为沙朗斯通更象玉女，我相信她十三岁时就不是处女。”
　　万幸，又一首舞曲响起了。他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我和杰，留在了桌旁，我们共同为达夫汀霍夫曼干杯，当然，也再次为玉女干杯。
　　派对结束后我知道我获得了胜利，我微微撒了下娇就让我的男朋友原谅了我所有的过失。
　　而我最彻底的胜利是用一条牛仔裤和一句骂人的话俘虏了杰，这些，我的男朋友都蒙在了鼓里，他绝对能给我安逸的生活，可以让我在巴黎春天里拿走我喜欢的东西，可是，我终是走了。阿杰做的不多，给的也不多，他只是把我带到那个冒着烟气的小吃夜市里，很随意地对我说：“薰，你应该和年轻人在一起。相不相信，你的灵魂已经开始想吃铁板烧了。”我立刻纠正他：“我男朋友并不老，他只比我大三岁。”杰难以致信：“三岁也会有代沟？”
　　是的，三岁也会有代沟。

　　和杰在一起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我们常常吵架，为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吵架。我的倔强，他的不羁，加起来等于战火连绵。吵了架我就去网吧。就是开头的那个网吧。我把我们吵架里小小小的事情打到电脑上，有时，打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下线，冲去找杰，有时，消息发了出去，向阿修罗倾诉。
　　如果你也用OICQ，你就会象我一样有几个聊得很来的好友。阿修罗就是其中最好的一个。我问他阿修罗是什么。
　　“阿修罗？这你也不懂？”
　　“我懂阿波罗和木波罗，就是不知道阿修罗。”
　　“《天龙八部》看过吗？阿修罗是天龙八部之一。”
　　我不知道什么是阿修罗，但是他一定清楚。因为他没有换过一次昵称。他还是没有来得及告诉我阿修罗的来龙去脉，因为我要下了。
　　后来我才明白。从王菲的专缉里知道的，阿修罗是天龙八部之一，男丑女美，好斗善妒，以毁灭为荣。
　　于是我问阿修罗“你是不是青蛙？”
　　“绝对不是”
　　“可是阿修罗男丑女美噢”
　　“我真的不是青蛙。阿修罗的美女，我们恋爱吧。”
　　我脸上露出浓浓的笑意，虽然我和杰又大吵了一架。“我不是美女，我是恐龙，超级的恐龙。”
　　“你是阿修罗，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是落入凡间的阿修罗。我只爱阿修罗。”
　　我的笑容凝固了，我是阿修罗，好斗善妒，以毁灭为荣。

　　离开网吧，我的心又被杰拴住，有时想，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被他抓住，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抓得住他。我在他家的楼下拔通了他的电话。
　　“你又干什么了？”失踪半个月后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你去哪了？”
　　“我在楼下，你不要我。”
　　“上来，”他没有余地的命令我。
　　我嘴里说不，腿却在爬楼梯。
　　“半个月里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不答，只记得吻我。我挣脱，“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还是忘记了回答。电视里不知演些什么，窗外嘈杂也不知为什么，对于他和我，世界被隔开了。天色暗得无法再暗。灯一直没有开。
　　黑暗里我赤裸的躺在他的怀里，“这算不算自己送上门？外卖？”这是我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如果我去找你，我们会吵到下个月。”
　　我怔怔地出神，然后开始哭，他搂着我，没说一句话。

　　“指间流沙，我想去看你。”
　　“不行~~~~~~”这可能是我第五十次拒绝阿修罗。
　　“为什么？”
　　“就是不行”
　　“我要去。”
　　“我不想见青蛙”
　　“我保证不是青蛙”
　　“可是我不能保证我不是恐龙。”
　　“没有不漂亮的女性阿修罗。而且我爱你。”
　　这是我和阿修罗之间重重复复的对话。他在我心中渐渐有了份量，我也养成了每天这个时候上网的习惯。但是为什么要见面？为什么要缩短这个距离？难道他不知道，有距离的爱情才会永恒吗？

　　和杰的冷战已经第二十七天，我坚持不再送“外卖”。几次要拔通他的电话，咬了自己一口，又把手机放下。我开始拔另一个号码，那是另一个城市里第一次拔的号码。
　　“喂，请问你找谁？”
　　我突然想笑，我要找谁？他的名字是？“我，我找阿修罗。”
　　电话的那边有三秒的沉默。
　　“指间？”
　　我有点尴尬，这种尴尬象是打进水里的小石头，把沉淀的委屈都打了起来，心里一片混浊。我也不再管电话的那一端是谁，放声大哭，眼泪断了线的从我的脸上滑落，滴到我的手上，又从指间流下来。阿修罗吓了一跳，“不会吧？是配音吗？”
　　听到了他的问话我忍不住破涕为笑，他却沉默了，好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指间，你该分手了，我的阿修罗。”

　　第四十一天，我决定和杰分手。分手不需要理由，说了理由手就分不成了。我扔过一切有他气息的东西，转身离开了他的家。
　　“你记住，这次不是来送外卖，是来送回你放在我这里的垃圾。”
　　我很满意我表现出来的酷，也很奇怪一切就这么完了吗？他没有出来把我拉回去，我也没有半点的悲伤。心平气和地说再见，心平气和的离开。爱情是复杂的，分手却是简单的。阿修罗都是这样的，没错。
　　可是我该去哪呢？天蒙蒙地暗了，回家？路深处的网吧？
　　天知道，我知道。

　　事情发生得比我想象的复杂。我不想成为悲剧，可是却很痛苦被告知我怀孕了。我蹲在洗澡间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到底是不是不还活着？楼下有摩托车启动的声音，有孩子嬉闹的声音，有看门大妈拉开嗓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是不是人怀孕了听觉就会提高？我在哪？我是不是还活着？

　　上网，我能暂忘记。
　　“阿修罗”
　　“嗯！”
　　“你爱我吗？”
　　“爱！”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发现网络也不能使人完全脱离现实。
　　“：） 我发誓。”
　　我马上退出了OICQ，因为我怕阿修罗看到我哭泣。肆无忌惮的，我趴在网吧里的电脑桌上，眼泪从脸上滑落，落在电脑的键盘上。我哭得很伤心，没有人敢来劝我。

　　我不会去要求杰把垃圾退回给我，我恨他，一个人去做人流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他永远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进手术间前，我看了一眼窗外，人群拥挤，我发现我在想杰如果出现在医院多好，就象电视里发生的一样，杰出现在我进行手术的前一分钟，但那是电视里的剧情，不是生活中的剧情。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月。食物吃完，冰箱空得一如我的肚子。冬天过去，我的冬眠结束。我突然想最后看一眼冬天的阳光。“刷”窗帘拉开，我自然地在阳光下闭上了眼睛。人的声音搅着阳光飘了进来，我眼前出现许多跳动着的形状。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可以看得到气体。
　　什么衣服才和适今天这样的心情？一种清醒，温暖，要告别冬天的心情。我翻出压在箱底的黑色大毛衣和碎花的长裙子，告别好久的淑女出现在镜子里。我想去上网，我想到了阿修罗。
　　路的深处，网吧还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倒闭。老板也竟然在，他殷勤地和我打着招呼。熟悉的满足，我穿裙子是很漂亮。可是阿修罗在线吗？
　　“我在，我等了你好久了。”
　　“：）”
　　“你死去哪了？整整一个月了。我以为你自焚了。”
　　“不，活得好好的。看了一次医生，病就好了。”
　　“早就叫你看兽医了。还好，现在你又正常了，我说的是你的精神状态。你正常了，很好，我想马上见你。”
　　“好，马上来啊。坐宇宙飞船，三秒内一定要到。”
　　“三十分钟”
　　“好，也行。快上飞机吧。我等你。”我发现我是正常了，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我。
　　“骗人是小狗。我已经在你在的城市了。我来了五天，一直在等你出现。”
　　我笑，“骗人。”
　　“真的，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
　　我突然间相信，因为他打了满满的一屏。他并不喜欢说废话。
　　我的心沉淀，“你回去吧。我不会见你的。”
　　“忍心？”
　　“嗯。”
　　“我来了五天，五天都在网上等你，你出现了，却告诉我你不见我？”
　　“不见，原谅我。”我感觉我的心有点潮，象是冬天里拿出来晾的棉被，在阳光下有软软冰冰又有点微湿的感觉。
　　“今天穿什么？”
　　“想偶遇？”
　　“是，不死心，想偶遇。”
　　如果我穿了什么都拒绝告诉他，那他一定会去自杀。
　　“黑色毛衣，醉花长裙。很美，很淑女。”
　　许久，没有回应。“你怎么了？”
　　“你在刺激我。你今天是很美，不过，不淑女。”
　　“谢谢。”
　　“你的眼睛很漂亮，打字也很快，姿势很标准。”
　　这是看过我打字人的一致评价。我突然有点惊慌。“乱讲。”
　　“你和老板很熟吗？老板挺帅，但没我帅。”
　　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你回头吧。”他发过一个信息。
　　我停止了呼吸，涌起奇异的感觉。身后有炽热的目光。
　　“你是六号机。”
　　我愣了，这个冬天的阳光太新鲜了。那是他，我回了头，突然间笑了。他也笑了。

　　走在网吧外的路上，冬天的叶子几片几片的落在地上。
　　“我们这样聊天很省钱。”他说。
　　“但是打字速度很慢。”我看着他微笑。浪漫，又被我撞上了。冬天的下午真的很美。
　　一片叶子摇晃着飘下来，撞到了他，又撞到了我。他把这枚叶子从地上捡起来。“我要好好保存这枚叶子。”我傻了似的看他把叶子来进书里，突然间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好多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撞到他又撞到我。我想，也许我们应该拿把扫把，把这一地的叶子扫去。

　　我带他去吃最有名的小吃，在那条小吃街上慢慢地走着，灯光泛着迷人的黄色，熟食的烟气在灯光下氤氲着。
　　“今天很开心吗？”我问他。
　　“是”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比我想象的好。”
　　“你爱我吗？象你在网上说的一样。”
　　“爱。”
　　“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微笑，双手比划了起来，“分号+右括号，我发誓。”他在空气的键盘上认真地打着字。我笑他傻，告诉他我去打个电话，然后在他的视线外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很开心，但是我一定要离开。我想。我很开心为什么我还要离开？我一向勇敢，为什么会害怕象和杰一样的故事重演？我坐在出租车上，悲伤蔓沿开来。黑色的城市，我一次又一次地在想他看到我留给他的字条时的情形。他会恨我吗？那片叶子被我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留给了他。手中的这半，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胸前。
　　阿修罗，我是阿修罗。
　　出租车在夜幕中驶去，我和我的悲伤和车子一起奔驰。
　　我后悔了吗？要回去见他吗？
　　我做不了决定。车子，还在夜色里急驰而去。




若昙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