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爱洗澡的鱼
胖总是记得自己走出来的最后一步,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转过头去,任凭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脚上和心里,从呼啸的飞机上,她看了北京最后一眼,无数朵白色的云像童话一样,别离,写着人生无常。 多少日子里,胖把头埋在膝盖里,看异乡窗外那只熟悉的猫头鹰,寒冷和坚强就从骨头里弹了出来,那些苦涩是年轻不能承受之轻。后来她不坐地铁了,学会了抽烟和开很快的车,生活慢慢地充裕起来,加州的阳光总是能宽容地洒在每个异乡人的脸上的。
LULU有了一个女朋友,是一个在北京的上海人,她有很干净的脸,会说很地道的北京话,他带她去香山看红叶,去北海划船,去吃大碗的卤煮火烧,LULU对女朋友说:没错,幸福其实是很乏味的,爱谁谁吧。
网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到后来,连坐出租车,司机都会很热情的留下ICQ,有事CALL我呀!快餐似的文化汹涌而来,把那些古老的传说淹没在若干BYTE里。
胖在海的那边渐渐没有了消息,她极少写信,她说自己很忙,带一个旅游团了,她说有一次她带一对日本人去参观古堡,死命的给别人讲脚不着地的鬼的故事,一个女孩问她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她龇牙咧嘴地说:三百年了,有无数的人晕倒过去。
当LULU决定结婚的那年,北京异常地浮躁起来。
据说西直门那带的最高温度有摄氏43度,动物园里的狮子特别快乐,以为回到了非洲老家了。LULU把准备好的钻戒收了起来,结婚的事冬天再说吧。
那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在世纪末的空气中,美国人做一些恶作剧后又立刻抱歉,小肯尼迪和他美丽的妻如风坠落,股票在最热的时候走出了一条金色的曲线,整个夏天,莫名的浮躁和不安笼罩大地。
秋天香山的叶子又红了一遍,接着这个世纪最后的冬天就来了,来得冰冷而尖锐,它用十多年来最坚决的寒流将那些不安凝固起来,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它划过的痕迹。
LULU那天在天安门广场和千万个兴奋的同胞一起呐喊:10、9、8、7……1!澳门回归了,他总隐约觉得这个回归和自己有关系,不知有谁大叫了声:俺媳妇回来了!LULU挥舞的手在人群中僵硬凝固起来:我媳妇回来了吗?
那晚他打开很久不用的电脑写着:北京要下雪了,你离开我太久了,胖。
世纪末的最后几天,北京的天一直阴沉着,雪总是下不下来,像是等待千禧年的钟声把它叫醒。
LULU没有目的地徘徊在机场,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和旧日的回忆告别吗?机场是新的了,无数个故事在这里降落又飞起,像他们的心来回的活着又死去。LULU站在机场门口,像个初恋的孩子那样孤独而倔强。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很冷,该回去了,LULU拖着脚步走开,在雪花飘落在他头发上的瞬间,他在拐弯处回过头去,那时候很长头发的胖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在拥挤的人群中,他分明看见她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袜子?
LULU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天的雪花就纷纷扬扬地下呀下呀,还给大地一片洁白,犹如生命中最初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