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
久玥北都
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歌厅，灯光幽暗，人群扭动着身体。可是她的红发依然灿烂，在他的眼镜片子的反射中留下火般的印记。他走过去。伸手。邀请她跳舞。腰枝很纤细，衣服绷的很紧，身上是5号的味道。音乐，还有她温柔的嘴角和他温柔的眼神。
“现在的上班族压力真是大啊，下了班也不回家，怎么就爱来这种地方喝酒呢？”
“哪里啊……我不常来的。”
她的声音像冰糖，不像蜜。
他依然微笑。
她第二次遇见他的时候还是在这，在包间里，他请了客人喝酒。
“………”
“………”
卡拉OK的声音大，烦躁，热，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目光交错而过，努力达到彼此，管他们唱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找到那束火红和温柔的镜片。
砰！
酒杯被她无意打翻，液体溅在了他还有他们的身上。心跳。他以目光保护了她。她用手帕慢慢擦拭他的领带。
“你不用觉得愧疚……那个……”
“……总得帮你擦擦吧……”
“擦不掉的……”
“给我……去帮你干洗。”一张出版社的名片在夜色结束的时候被他塞到她的手里。
她第三次遇见他的时候是白天，他才看见她脸上不怎么均匀的粉底，手臂苍白的像明的，她才注意到他眼角细细的皱纹，还有并不太高档的洋装。
“去哪边喝茶……？”她沉默，然后跟过去。高跟鞋踩出大提琴的韵律。
“领带洗干净了……还你。”
“谢谢……”
“好漂亮的花纹。”她真的不是有意说这话，真的真的。
“谢谢……我太太送的。”
她看过去，笑了。
“好男人不是同性恋就是已婚啊。”
“谢谢……你真会开玩笑。”
“是玩笑吗？”
分手的时候就分手了，并没有说永别。也并不是期望再见。
她第四次遇见他的时候，并不是计划，有些事存在是毫无理由的，有些人聚首是命中注定的，是因为聚首而成为命运，还是因为命运而聚首，他们并不知道。
她去买止痛药。她看见他牵着女儿的手在超市。碰面了。微笑。说话。
“孩子的妈妈呢？”
“那个……我和她正在分居中。”
“对不起……”
“没关系………"
“……”
“那个，方便的话，来我家一起吃饭吧……可以吗？”
三个人吃饭，俩个人喝酒，一个人跳舞。你寂寞吗？想接吻吗？她看着他看着她，醉了吗？今天她的身上还是5号的味道。
“既然要离婚干吗还要结婚？”
“没有离婚啊……在分居……总会有不愉快的时候，分开来好。”
“逃避……那女儿呢？”
“…………”
“你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于是找我比一下就满足了？”
“你别误会的……我……”
“你有家，你死了会有人伤心，我没家，我死了也没人会为我哭。”
他搂着她的腰，她把脸贴在他的肩上，音乐很低，为什么要说话呢？跳舞吧……还是继续踩着点子。一曲终了。
“我回去了。”她拎起超市的袋子。
他拉住她的手。摸着。她愕然。她迷惑。她微笑。她离去。
她第五次见他，他们是在约会。并不是他约她，也不是她约他，是彼此约彼此--吃饭，跳舞，在他家，从一开始，就是俩个人。
“没去找太太么？”
“找了她就能和好了？在一起会吵架。”
“还是逃避呵……”
忽然他从背后抱住她。呼吸急促。
“喜欢你……”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
“………………”
“我给你家好不好？忘记你自己是谁，我也忘记我是谁……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我不是你女儿的妈。”沉默。距离拉开彼此。尴尬。还是沉默。
她第六次见到他，他看上去更沧桑了，她看上去更憔悴了。
拥抱，抚摩，接吻。但是始终有距离。
“为什么你脸色一直不好？”
“就这样啦……你一直都看见的。”
“那……你上次买止痛药……”
“女人痛经……还有时会头痛。”
“……”
“……”
“你……以后不要去找别的男人，身体要紧。”
“那我……”
“我养着你，不许不答应。”
“谁稀罕你的钱？”
“那好……我说我嫉妒总可以了吧？”
“有什么好嫉妒的啊……我又从来不是你的人。”
“干吗总这么固执呢？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吗？”
“……”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为什么她的头发还像火焰一般的红？她的脸色越是苍白，她的头发越是火红，好象把她全身的生命力都吸收了，绽放了……当她遇见他的时候，当他遇见她的时候，沉默的时候比说话多，郁闷的日子比快乐多，但是仍然见着，牵挂着，于是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头发一天比一天火红，她吃的药越来越多，最后终于住进了医院；他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和妻子依然分居中，后来又开始半离婚手续。
她又见到他了，在白色的世界里，周围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全身是白的，并不是宁静的白，而是凄惨的白，那不是鸽子羽翼的白，而是骨头的白，是苍白，那种白色蔓延在四周，空气也是白的，他努力去寻找一抹红，应该是艳丽到了极点的红，鲜红，血红，紫红，可是没有，只是白，她的头上包着白色的纱布，红色被白色取代。
“来就来了……又买那些干吗呢？”
“痛吗？……”
“人病的都要死了，痛又怕什么？”
“你该早点看医生的……”
“没用的，这种病根本治不好的，隔壁一个小姑娘不就是这么走了？那脑子里的瘤……”
“别说了……说这些干吗……”
又是沉默，他摸着她的手，没有热度，看着她晶莹的大眼睛，深陷的，但是依然是神采飞扬的，她依旧是美丽的，虽然没有了红色，白色也适合她，只是，这白色总代着不详的气息，让人想到死亡的颜色。
“你……相信有世界末日吗？”
“那个啊……我女儿信，她成天问我，爸爸，世界末日到了，你会怎么办。”
“我就快死了，也见不到世界末日是什么样子了……”
“干吗呢……好好的又提……”
“人总是要死的。”
“你不许死……因为你死了，我会为你哭的。”
“哎哟，那可不成，你哭了那你女儿不是要羞你了？”
微笑。握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放一样东西。戒指。她没有拒绝，抿了抿嘴，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握紧了……
她最后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拿来了他和她妻子的离婚证书。她看见了，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她说不出了，她真的不是没有想说的。目光交错而过，努力达到彼此，就像第一次一样。虽然在他们之间并没有别人，但是却要努力了千倍，她总觉得太累了，连看看他都太累了，眼睛只想着闭上。她的身上没有5号的味道，只有药味，她的眼神依然明亮，但是不再飞扬，她和他，两个人呼吸，两个人凝视。她伸出双手去，宛如将和他跳舞。右手放在他的右手上，左手抓住那一张纸……轻轻一扯……撕裂了。清脆，无情。他挣大了眼睛，她闭上眼睛。她松开握紧了的右手，里面是戒指。他送给她的戒指。就这样两手空空无牵挂了，就这样真正握住彼此了，握住彼此。
这世界上要是有神存在的话，时间或许就停止，但是世界上并没有神……她好累好累啊……真的没有力气挣开眼睛了，睡吧，她听见有人说话，好象是妈妈。那就睡吧……微笑着……说“谢……谢……”
他沉默……看着她离开了，离开自己
“你不许死……因为你死了，我会为你哭的。”
那么，他是等着为她哭泣的那一天吗？
并不是没有人会为她哭的，真的，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流泪，哪怕只是悄悄的，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哭泣，那不是仪式，那也不是祭祀，那只是哭泣，他总是那么温柔，像深夜的花束。静静的，爱着你，曾经爱着的，世界是属于黑夜的，她是属于他的。她爱他吗，是的，爱着，当她遇见他的时候你就知道你爱上了，当他遇见她的时候亦沉沦了。
燃烧于你，消亡于我。
在一个蓝色的天空下，那只戒指安稳的套在一双白皙的手的无名指上，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搀着，另一只手曾经将这只戒指送给别的主人，不过这并不重要，现在就是一切，也是永远。
远处，一个小女孩看见了这两个人，一蹦一跳的跑过来，笑着。
“爸爸！妈妈！”
“现在的上班族压力真是大啊，下了班也不回家，怎么就爱来这种地方喝酒呢？”
“哪里啊……我不常来的。”
她的声音像冰糖，不像蜜。
他依然微笑。
她第二次遇见他的时候还是在这，在包间里，他请了客人喝酒。
“………”
“………”
卡拉OK的声音大，烦躁，热，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目光交错而过，努力达到彼此，管他们唱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找到那束火红和温柔的镜片。
砰！
酒杯被她无意打翻，液体溅在了他还有他们的身上。心跳。他以目光保护了她。她用手帕慢慢擦拭他的领带。
“你不用觉得愧疚……那个……”
“……总得帮你擦擦吧……”
“擦不掉的……”
“给我……去帮你干洗。”一张出版社的名片在夜色结束的时候被他塞到她的手里。
她第三次遇见他的时候是白天，他才看见她脸上不怎么均匀的粉底，手臂苍白的像明的，她才注意到他眼角细细的皱纹，还有并不太高档的洋装。
“去哪边喝茶……？”她沉默，然后跟过去。高跟鞋踩出大提琴的韵律。
“领带洗干净了……还你。”
“谢谢……”
“好漂亮的花纹。”她真的不是有意说这话，真的真的。
“谢谢……我太太送的。”
她看过去，笑了。
“好男人不是同性恋就是已婚啊。”
“谢谢……你真会开玩笑。”
“是玩笑吗？”
分手的时候就分手了，并没有说永别。也并不是期望再见。
她第四次遇见他的时候，并不是计划，有些事存在是毫无理由的，有些人聚首是命中注定的，是因为聚首而成为命运，还是因为命运而聚首，他们并不知道。
她去买止痛药。她看见他牵着女儿的手在超市。碰面了。微笑。说话。
“孩子的妈妈呢？”
“那个……我和她正在分居中。”
“对不起……”
“没关系………"
“……”
“那个，方便的话，来我家一起吃饭吧……可以吗？”
三个人吃饭，俩个人喝酒，一个人跳舞。你寂寞吗？想接吻吗？她看着他看着她，醉了吗？今天她的身上还是5号的味道。
“既然要离婚干吗还要结婚？”
“没有离婚啊……在分居……总会有不愉快的时候，分开来好。”
“逃避……那女儿呢？”
“…………”
“你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于是找我比一下就满足了？”
“你别误会的……我……”
“你有家，你死了会有人伤心，我没家，我死了也没人会为我哭。”
他搂着她的腰，她把脸贴在他的肩上，音乐很低，为什么要说话呢？跳舞吧……还是继续踩着点子。一曲终了。
“我回去了。”她拎起超市的袋子。
他拉住她的手。摸着。她愕然。她迷惑。她微笑。她离去。
她第五次见他，他们是在约会。并不是他约她，也不是她约他，是彼此约彼此--吃饭，跳舞，在他家，从一开始，就是俩个人。
“没去找太太么？”
“找了她就能和好了？在一起会吵架。”
“还是逃避呵……”
忽然他从背后抱住她。呼吸急促。
“喜欢你……”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
“………………”
“我给你家好不好？忘记你自己是谁，我也忘记我是谁……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我不是你女儿的妈。”沉默。距离拉开彼此。尴尬。还是沉默。
她第六次见到他，他看上去更沧桑了，她看上去更憔悴了。
拥抱，抚摩，接吻。但是始终有距离。
“为什么你脸色一直不好？”
“就这样啦……你一直都看见的。”
“那……你上次买止痛药……”
“女人痛经……还有时会头痛。”
“……”
“……”
“你……以后不要去找别的男人，身体要紧。”
“那我……”
“我养着你，不许不答应。”
“谁稀罕你的钱？”
“那好……我说我嫉妒总可以了吧？”
“有什么好嫉妒的啊……我又从来不是你的人。”
“干吗总这么固执呢？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吗？”
“……”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为什么她的头发还像火焰一般的红？她的脸色越是苍白，她的头发越是火红，好象把她全身的生命力都吸收了，绽放了……当她遇见他的时候，当他遇见她的时候，沉默的时候比说话多，郁闷的日子比快乐多，但是仍然见着，牵挂着，于是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头发一天比一天火红，她吃的药越来越多，最后终于住进了医院；他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和妻子依然分居中，后来又开始半离婚手续。
她又见到他了，在白色的世界里，周围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全身是白的，并不是宁静的白，而是凄惨的白，那不是鸽子羽翼的白，而是骨头的白，是苍白，那种白色蔓延在四周，空气也是白的，他努力去寻找一抹红，应该是艳丽到了极点的红，鲜红，血红，紫红，可是没有，只是白，她的头上包着白色的纱布，红色被白色取代。
“来就来了……又买那些干吗呢？”
“痛吗？……”
“人病的都要死了，痛又怕什么？”
“你该早点看医生的……”
“没用的，这种病根本治不好的，隔壁一个小姑娘不就是这么走了？那脑子里的瘤……”
“别说了……说这些干吗……”
又是沉默，他摸着她的手，没有热度，看着她晶莹的大眼睛，深陷的，但是依然是神采飞扬的，她依旧是美丽的，虽然没有了红色，白色也适合她，只是，这白色总代着不详的气息，让人想到死亡的颜色。
“你……相信有世界末日吗？”
“那个啊……我女儿信，她成天问我，爸爸，世界末日到了，你会怎么办。”
“我就快死了，也见不到世界末日是什么样子了……”
“干吗呢……好好的又提……”
“人总是要死的。”
“你不许死……因为你死了，我会为你哭的。”
“哎哟，那可不成，你哭了那你女儿不是要羞你了？”
微笑。握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放一样东西。戒指。她没有拒绝，抿了抿嘴，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握紧了……
她最后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拿来了他和她妻子的离婚证书。她看见了，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她说不出了，她真的不是没有想说的。目光交错而过，努力达到彼此，就像第一次一样。虽然在他们之间并没有别人，但是却要努力了千倍，她总觉得太累了，连看看他都太累了，眼睛只想着闭上。她的身上没有5号的味道，只有药味，她的眼神依然明亮，但是不再飞扬，她和他，两个人呼吸，两个人凝视。她伸出双手去，宛如将和他跳舞。右手放在他的右手上，左手抓住那一张纸……轻轻一扯……撕裂了。清脆，无情。他挣大了眼睛，她闭上眼睛。她松开握紧了的右手，里面是戒指。他送给她的戒指。就这样两手空空无牵挂了，就这样真正握住彼此了，握住彼此。
这世界上要是有神存在的话，时间或许就停止，但是世界上并没有神……她好累好累啊……真的没有力气挣开眼睛了，睡吧，她听见有人说话，好象是妈妈。那就睡吧……微笑着……说“谢……谢……”
他沉默……看着她离开了，离开自己
“你不许死……因为你死了，我会为你哭的。”
那么，他是等着为她哭泣的那一天吗？
并不是没有人会为她哭的，真的，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流泪，哪怕只是悄悄的，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哭泣，那不是仪式，那也不是祭祀，那只是哭泣，他总是那么温柔，像深夜的花束。静静的，爱着你，曾经爱着的，世界是属于黑夜的，她是属于他的。她爱他吗，是的，爱着，当她遇见他的时候你就知道你爱上了，当他遇见她的时候亦沉沦了。
燃烧于你，消亡于我。
在一个蓝色的天空下，那只戒指安稳的套在一双白皙的手的无名指上，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搀着，另一只手曾经将这只戒指送给别的主人，不过这并不重要，现在就是一切，也是永远。
远处，一个小女孩看见了这两个人，一蹦一跳的跑过来，笑着。
“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