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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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双龙传

黄
黄易
2000-06-12 20:57

第一章 相依为命

宇文化及卓立战舰指挥台之上,极目运河两岸。 此时天尚未亮,在五艘巨舰的灯炷映照下,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似在显示他宇文阀 的兴起,使南方士族亦失去往日的光辉。 宇文化及年在三十许间,身形高瘦,手足颀长,脸容古挫,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 邃莫测,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亦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这五艘战船乃已作古的隋朝开国的大臣杨素亲自督建,名为五牙大舰,甲板上楼起 五层,高达十二丈,每舰可容战士八百之众。 五桅布帆张满下,舰群以快似奔马的速度,朝运河下游江都开去。 宇文化及目光落在岸旁林木外冒起的殿顶,那是隋炀帝杨广年前才沿河建成的四十 多所行宫之一。 隋炀帝杨广即位后,以北统南,命人开凿运河,贯通南北交通,无论在军事上或经 济上,均有实际的需要。但大兴土木,营造行宫,又沿河遍植杨柳,就是劳民伤财之事 了。 站在他后侧的心腹手下张士和恭敬地道:“天亮前可抵江都,总管今趟倘能把《长 生诀》取得再献给皇上,当是大功一件。” 宇文化及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圣上醉心道家炼丹的长生不死 之术,实在教人可哂,若真有此异术,早该有长生不死之人,可是纵观道家先贤,谁不 是难逃一死。若非此书是以玄金线织成,水火不侵,我们只要随便找人假做一本,便可 瞒混过去了。” 张士和陪笑道:“圣上明察暗访十多年,始知此书落在被誉为扬州第一高手的“推 山手”石龙手上,可笑那石龙奢望得书而不死,却偏因此书而亡,实在讽刺之极。”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低声念了‘石龙’的名字。 身上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这些年来,由于位高权重,他已罕有与人交手了。 现在机会终于来到。 ‘漫天王’王须拔摩下的大将焦邪,领着十多名武艺高强的手下,沿着长江催马疾 驰,惊碎了江岸旁的宁静。 王须拔乃是想向隋帝争天下的其中一股叛变民军的首领,声势颇大。 自杨广即帝位,由于好大喜功,多次远征域外,又穷奢极欲,广建宫室别院,四出 巡辛,滥征苛税,弄得人民苦不堪言,乃至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起来,自立 为王,隋室已无复开国时的盛况。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被隋室设为江都郡的扬州城矗立大江上游处,城外的江边码头, 泊满大小船舶,点点灯火,有种说不出的在繁华中带上苍凉的味道! 但焦邪的心神却紧系在怀内刻有‘万岁’两字的古玉上。 那是隋朝开国大将史万岁著名的随身宝玉。昔日隋文帝杨坚听信谗言,废太子杨勇 而立杨广,史万岁因受牵连冤死,抄他家正是大臣杨素。 杨素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权臣,凭着南征北讨,战无不胜,而功高震主,深受文帝 猜忌。 杨素本身亦非易与之辈,密谋作反,又屯积兵器粮草财富,然杨素不久病死文帝一 夜之间尽杀其党羽,却始终找不到杨素的宝库。 自此即有传言,谁能寻获得‘杨公宝藏’便可一统天下。 现在宝玉出世,遂成了追查宝库的重要线索。 七天前,有人拿此玉在丹阳一间押店典当,王须拔闻讯,立即发散了人手,追查百 里,才缀上了目标人物。 唯一令人难解处,就是典当者若得宝库,尽可典当其它物品,为何偏是这块可轻易 泄出宝库秘密的名玉呢? 就在此时,焦邪生出警觉,朝与大江连接的运河那方望去,刚好见到似若在陆上行 舟的五艘五牙大舰黑压压一片的桅帆暗影何灯火。 焦邪心中一懔,忙扬手发令,带着手下离开江岸,没进岸旁的密林里。 扬州城东一个杂草蔓生的废弃庄园中,大部分建筑物早因年久失修,风侵雨蚀、蚁 蛀虫啮下而颓败倾塌,唯只有一间小石屋孤零零瑟缩一角,穿了洞的瓦顶被木板封着, 勉强可作栖身之作。 在屋内的暗黑里,发出一声呻呤,接着是身体转动的摩擦的响声。 一把乃带有童音的声音响起,低唤道:“小陵!小陵!还痛吗?” 再一声呻呤后,另一把少年的声音应道:“他娘的言老大,拳拳都是要命的,唉! 下趟若有正货,千万不要再去算死草那处换钱了,既刻薄又压价,还要告诉言老大那狗 贼,想藏起半个子都要吃尽拳打脚踢的苦头。” 说话的是住宿在这破屋的两名小混混,他们的父母家人均在战乱逃难中被盗贼杀了, 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两名小子凑巧碰在一起,意气相投,就此相依为命,情逾兄弟。 年纪较大的寇仲今年十七岁,小的一个叫徐子陵,刚满十六岁。 黑暗中寇仲在地席上爬了起来,到了徐子陵旁,安慰地道:“只要没给他打得手足 残废就成了,任他言老大其奸似鬼,也要喝我们,嘿!喝我们扬州双龙的吸脚水,只要 我们再抓多两把银子,就可够盘川去弃暗投明,参与义军了。” 徐子陵颓然躺在地上,抚着仍火烧般痛楚的下颚,问道:“究竟还差多少呢?我真 不想再见到言老贼的那副奸样了。” 寇仲有点尴尬地道:“嘿!还差二两半共二十五个铢钱才行。” 徐子陵愕然坐了起来,失声道:“你不是说过还差两半吗?为何突然变成二两半?” 寇仲唉声叹气道:“其实这银两欠多少还不算重要,最要命的是那彭孝不争气,只 两三下就被官兵收拾了。” 接着又兴奋起来,揽紧徐子陵的肩头道:“不用担心,我昨晚到春风楼偷东西吃时, 听到人说现在势力最大的是李子通,他手下猛将如云,其中的白信和秦超文均是武林中 的顶尖高手,最近又收服了由左孝友率领的另一支起义军,声势更盛。” 徐子陵怀疑地道:“你以前不是说最厉害的是彭孝才,接着便轮到那曾突袭杨广军 队的杨公卿吗?为何突然又钻了个李子通出来。其它你说过的还有什么李弘芝、胡刘苗、 王德仁等等,他们又算什么脚色呢?” 寇仲显然答不了他的问题,支支吾吾一番后,赔笑道:“一世人两兄弟,你不信我 信谁?我怎会指一条黑路你走呢,以我的眼光,定可拣得最有前途的起义军,异日得了 天下,凭我哥儿俩的德望才干,我寇仲至小的都可当个丞相,而你则定是大将军。” 徐子陵惨笑道;“只是个言老大,就打得我们爬不起来,何来德能才干当大将军呢?” 寇仲奋然道:“所以我才每天迫你去偷听白老夫子讲学教书,又到石龙的习武场旁 的大树下偷看和偷学功夫。德望才干都是培养出来的,我们定会出人头地,至少要回扬 州当个州官,那时言老大就有难了。”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我现在伤得那么厉害,白老夫子那使人闷出鸟蛋来的早课明 天可否勉了?” 寇仲咕噤两声后,让步道;“明天就放你一马,但晨早那一餐却得你去张罗,我想 吃贞嫂那对秀手弄出来的菜包子呢。” 徐子陵呻呤了一声,躺回地席上去。 由于天下不靖,贼盗四起,人人自危,首先兴旺前来就是城内的十多间武馆和道场。 若论规模威望,则首推由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亲自创办的石龙武场。 近十年来,石龙已罕有到场馆治事,一切业务全交由弟子打理,但因武场挂的是他 的名字,所以远近慕名而来者,仍是络绎于途。 石龙的内外功均臻达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否则如何能数十年来盛名不衰。 此人天性好道,独身不娶,一个人居住于城郊一所小庄院里,足不出户,由徒弟定 期遣人送来所需生活用品,终日埋首研玩道家秘不可测的宝典《长生诀》。 据历代口口相传,此书来自上古黄帝之师广成子,以甲骨文写成,深奥难解,先贤 中曾阅此书者,虽不乏智能通天之辈,但从没有人能融会贯通,破译全书。全书共七千 四百种字形,但只有三千多个字形算是被破译了出来。 书内还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曾看过此书者的注译,但往往比原文更使人模不着头脑。 犹幸书内有七副人形图,姿态无一相向,并以各项各样的符号例如红点,箭头等指 引,似在述说某种修炼的法门,但不谙其意者不练犹可,若勉强依其中某种符号催动内 气,立时气血翻腾,随着更会走火入魔,危险之极。 石龙与此书日夕相对足有三年,但仍是一无所得,就像宝藏摆在眼前,却苦无启门 的钥匙。 这天打坐起来,心中突现警兆,怎也没法集中精神到宝典内去,正沉吟间,一声干 咳,来自庭门外。 石龙忙把宝典纳入怀里,脑际闪过无数念头,叹了一口气道:“贵客大驾光临,请 进来喝盅热茶吧!” 只是从对方来至门外,自己才生出感应,便可知来者已到了一级高手的境界。 焦邪此时来到城外北郊一座密林处,与手下侍从跳下马来,展开身法,穿过树林, 登上一个小山丘,刚好可俯视下方一座破落的庙宇。 两名手下现身出来,其中之一低声在焦邪耳边道:“点子在庙内耽了一夜,半夜都 没出庙门,似乎在等什么人呢。” 焦邪沉吟片响,发下命令。 众手下散了开去,潜往破庙四方,形成包围之势。 焦邪这才飞掠而下,到了门前,朗声道:“‘漫天王’旗下‘夺命刀’焦邪,奉天 王之命,想向姑娘请教一样事。” “砰!” 本已破烂的庙门,化成碎片,激溅开去,同一时间,一位女子现身门口处。 焦邪那想到对方的反应既迅捷又激烈,心中大懔,手按到曾助自己屡屡杀敌制胜的 夺命刀柄上去。 那女子一身雪白武士服,丰姿卓约的按剑而立。 她头顶遮阳竹笠,垂下重纱,掩住了香唇以上的俏脸,但只是露出的下颔部分,已 使人可断定她是罕有的美女了。 此女身形颇高,有种鹤立鸡群的骄姿傲态,纤侬合度,体态美至难以形容。 尤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嘴角处点漆般的一颗小痣,令她倍添神秘的美姿。 焦邪目瞪口呆好半响后,才回过神来,正要说话,一把比仙籁还好听的声音从那女 子的樱唇吐出来道:“你们终于来了。” 焦邪吓了一跳,暂时忘了杨公宝藏的事,大讶道:“姑娘在等我们吗?” 白衣女子嘴角飘出一丝无比动人的笑意,柔声道:“我是在等人来给我试剑呢!” “锵!” 那女子拔刃离鞘,森寒剑气,席卷焦邪。 焦邪大半生在江湖打滚,经验老到至极,只从对方拔剑的姿态,便知遇上生平所遇 最可怕的剑手。那敢托大,狂喝一声,退步抽刀,同时发出指令,教属下现身围攻。 这么彼此无仇无怨,但一见便使出杀着的狠辣角色,他还是首次遇上。 女子全身衣袂飘飞,剑芒暴涨。 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全场。 焦邪知道绝不能让对方取得先机,再狂喝一声,人随刀进,化作滚滚刀影,往对方 潮冲而去。 此时众手下纷纷赶来助阵。 白衣女子娇咤一声,斜掠而起,飞临焦邪头顶之上,长剑闪电下劈。 “当!” 剑刃交击。 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透刀而入,焦邪胸口如被雷击,竟吃不住势子,跄踉跌退。 如此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焦邪还是首次尝到,可知白衣女的剑劲是如何霸道。 白衣女凌空一个翻腾,落到刚赶至战场的两名大汉间,人旋剑飞,那两人打着转飞 跌开去,再爬不起来。 众大汉均是刀头舔血,好勇斗狠之辈,反激起凶性,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 白衣女冷哼一声,化出百千剑影,鬼魅般在众大汉的强猛攻势里从容进退,刀锋到 处,总有人倒跌丧命。 中剑者无论伤在何处,俱是剑到丧命,五脏给剑气震碎而亡。 焦邪回过气来时,只剩四名手下仍在苦苦支撑,不由热血上涌,扑了过去。 最后一名手下拋跌在地上。 剑芒再盛,与焦邪的夺命刀绞击纠缠。 焦邪展尽浑身解数,挡到第六剑时,精钢打成的夺命刀竟给对方硬生生一剑劈断了。 焦邪大骇下把断剩一截的刀柄当作暗器往对方投去,同时提气急退。 娇笑声中,那女子一个旋身,不但避过激射过来的断刀柄,还脱手掷出长剑。 焦邪明明白白看着长剑朝自己飞来,还想过种种闪躲的方法,但偏是长剑透体而入 时,仍无法作出任何救命的反应。 白衣女由焦邪身上抽回剑刃后,像作了毫不足道的小事般,飘然去了。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石兄打的真是如意算盘,这等进可攻,退可守, 怎样都可为自己的行为作出心安理得得解释,我宇文化及佩服佩服。” 石龙知对方借念出自己挂在厅堂处的题字,来讽刺自己。他修养甚深,毫不动气, 仍安坐椅内,淡淡道:“原来是当今四姓门阀之一宇文阀出类拔萃的高手,宇文兄不是 忙于侍候圣上吗?为何竟有这种闲情逸致来访我等方外野民。 宇文化及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厅堂,先溜目四顾,最后才落在稳坐如山的石龙 脸上,叹道:“还不是石兄累人不浅,你得到了修道之士人人艳羡的延生宝典,可是却 不献予圣上,教他龙心不悦,我这受人俸禄的惟有作个小跑腿,来看看石兄可是个知情 识趣的人了。” 石龙心叫厉害。 他还是首次接触宇文阀的人。 宇文家自以阀主宇文伤声名最着,之下就是四大高手,其中又以这当上隋炀帝禁卫 总管的宇文化及最为江湖人士所熟知,据说他是继宇文伤后,第一位将家传秘功‘冰玄 劲’练成的人,想不到外貌如此年青,怎么看都似不过三十岁。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其中一个特色就是由世代显贵的家族发展出来的势族,有被称 为高门或门阀,与一般人民的庶族泾渭分明。 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无论在经济上或政治上,士族均享有极大的特权。到了隋代开国皇帝杨坚一统天下, 以科举取仕,门阀垄断一切的局面才稍被打破。 但门阀仍余势未消,名震江湖的四姓门阀,指的就是宇文姓,李姓,独孤姓和宋姓 的四大势族,在政治,经济至乎武林中都有庞大的影响力。 四姓中,只宋姓门阀属南方望族,坚持汉人血统正宗。其它三姓,因地处北方,胡 化颇深。宇文姓本身更是胡人,但已融和在中土的文化里,并不被视为外人。 石龙虽心念电转,但表面却是好整以暇,油然道:“石某人一向狂野惯了,从不懂 奉迎之道,更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说不定一时情急下,会拚着玉石俱焚,把书毁去,那 时宇文兄岂非没法向主子交差吗?” 两人打一开始便唇枪舌战,不肯善了,气氛顿呈紧张起来。 宇文化及瞧了石龙好一会后,讶道:“若石兄能毁去宝书,那此书定非广成子的 《长生诀》,毁掉了亦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石兄这种态度,对贵道场的诸学子却是有害 无益。说不定还祸及他们的父母子女,道佛两家不都是讲求积德行善吗?石兄似乎有违 此旨呢!” 石龙听他威胁的语气,更知他所言不假。终于脸色微变,就在这心神略分的剎那, 宇文化及立时出手,隔空一拳击来。 前天刚过大暑,天气炎热,可是宇文化及才出手,厅内的空气立即变得奇寒无比, 若非石龙内功精纯,恐怕立要牙关打抖。 不过他也绝不好受。 换了是一般高手发出拳劲,必会清清楚楚的生出一股拳风,击袭敌人。但宇文化及 这一拳发出的寒劲,似无若有,就像四下的空气都给他带动了,由上下四方齐往石龙挤 压过来,那种不知针对哪个目标以作出反击的无奈感觉,最是要命。 石龙仍安坐椅上,浑身衣衫鼓涨。 “蓬!” 气动交击,形成一股涡漩,以石龙为中心四处激荡,附近家俱桌椅,风扫落叶般翻 腾破裂,滚往四方,最后只剩石龙一人一椅,独坐厅心。 宇文化及脸现讶色,收起拳头。 石龙老脸抹过一丝红霞,条又敛去。 宇文化及哈哈笑道:“不愧扬州第一人,竟纯凭护体真气,便挡我一拳。就看在此 点上,让我宇文化及再好言相劝,若石兄爽快交出宝典,并从此匿迹埋名,我可念在江 湖同道分上,放石兄一马,这是好意而非恶意,生荣死辱,石兄一言可决。” 石龙心中涌起无比荒谬的感觉。 自得到这道家瑰宝《长生诀》后,把脑袋想得都破了,仍是一无所得。心境反没有 得书前的自在平和。现在竟又为此书开罪了当今皇帝,甚至可令皇帝乘机把自己的弟子 杀死,以至乎把当地所有武馆解散,以消灭此一带地方的武装力量,这是否就是“怀宝 之孽”呢? 他当然不会蠢得相信宇文化及会因他肯交出《长生诀》而放他一马,以杨广的暴戾, 那肯放过自己。 刚才与宇文化及过了一招,他已摸清楚对方的“冰玄劲”实是一种奇异无比的回旋 劲,比之一般直来直去的劲气,难测难防多了,可是知道归知道,他仍没有破解之法。 石龙乃江湖上有名堂的人物,就在此刻,他猛下狠心,决定就算拚死亦不肯让宝书 落到杨广手上。 否则以杨广下面的济济人材,说不定真能破译书内所有甲骨文,掌握了长生的诀要, 变成永远不死的暴君,那他石龙就万死不足辞其咎了。 石龙仰天大笑,连说了两声好后,摇头叹道:“此书非是有缘者,得之无益有害, 宇文兄若有本事,就拿此书回去给那昏君读读看,不过若读死了他,莫怪我石龙没有警 告在先。” 一边说话,一边运聚全身功力。 耳朵立时传来方圆十丈所有细微响音,连虫行蚁走的声音都瞒不过他。登即听到十 多个人柔微细长的呼吸声,显示包围着他者均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宇文化及仰首望往厅堂正中处的大横梁,喟然道,“石兄不但不知情识趣,还是冥 顽不灵,不过念在石兄成名不易,我宇文化及就任你提聚功力,好作出全力一击,石兄 死当目暝了。” 石龙蓦地由座椅飞身而起,脚不沽地的掠过丈许空间,眨眼功夫来到宇文化及身前, 双掌前推,劲气狂台,立即暴潮般往敌手涌去。 同一时间,他坐着的椅子四分五裂散落地上,显示适才两人过招时,石龙早吃了大 亏,挡不住宇文化及的冰玄劲,累及椅子。 宇文化及双目精芒电射,同时大感讶异,石龙明知自己的推出气功敌不过他的冰玄 劲,为何一出手竟是毫不留转圜余地,以硬碰硬的正面交锋招数呢? 但此时已无暇多想,高手过招,胜败只系于一线之间,他虽自信可稳胜石龙,但若 失去先机,要扳回过来,仍是非常困难,还动辄有落败身亡之险。那敢迟疑,先飘退三 步,再前冲时,两拳分别击在石龙掌心处。 “轰!” 劲气交击,往上泄去,登时冲得屋顶瓦片激飞,开了个大洞。 以宇文化及之能,仍给石龙仗以横行江湖的推山掌迫得往后飘退,好化解那惊人的 压力。 石龙更惨,跄踉后退。 宇文化及脚不沾地的滴溜溜绕了一个小圈,倏又加速,竟在石龙撞上背后墙壁前闪 电追至,凌空虚拍。 一股旋劲绕过石龙身体,袭往他背心处,角度之妙,教人叹为观止。 石龙张口一喷,一股血箭疾射而出,刺向宇文化及胸口处。 同时弓起背脊,硬受了宇文化及一记冰玄劲。 宇文化及想不到石龙有此自毁式的奇招,忙剎止身形,挂腰后仰,以毫厘之差,险 险避过血箭。 石龙暗叫可惜时,全身剧震,护体真气破碎,数十股奇寒无比的冰玄劲,由背心入 侵体内。 石龙知道能否保着《长生诀》,就决定在这一刻,施展出催发潜力的奇功,狂喝一 声,硬抵着将他扯往前方的劲气,加速往后墙退去。 宇文化及乃何等样人,见此情况,立知不妙,待身子再挺直时,连聚十成功力,隔 空一拳击去。 但已是迟了一步。 石龙背脊撞在后墙上,一道活门立时把他翻了进去。 “碎!” 活门四分五裂,现出另一间小室,石龙则影踪不见。 宇文化及不慌不忙,扑在地上,耳贴地面,石龙在地道内狂掠的声音,立时一分不 剩的传入他的耳内去。

第二章 大祸临头

扬州城逐渐热闹起来。 城门于卯时启开后,商旅农民争相出入城门。 昨天抵达的舟船,货物卸在码头,就趁此时送入城来,一时车马喧逐,闹哄哄一片。 从扬州东下长江,可出海往倭国、琉球及南洋诸地,故扬州成了全国对外最重要的 转运站之一,比任何城市更繁忙紧张。 不过今天的气氛却有点异样,城里城外都多了大批官兵,过关的检查亦严格多了, 累得大排长龙。不过虽是人人心焦如焚,却没有人敢口出怨言,因为跑惯江湖的人,都 看出在地方官兵中杂了不少身穿禁卫官服的大汉,除非不要命,否则谁敢开罪来自京城 最霸道的御卫军。 城内共有五个市集,其中又以面向长江的南门市集最是兴旺,提供各类缮食的档口 少说也有数十间,大小不一,乃准备到大江乘船的旅客进早缮的理想地点。 扬州除了是交通的枢纽外,更是自古以来名传天下的烟花胜地,不论腰缠万贯的富 商公子,又或以文采风流自命的名士、击剑任侠的浪荡儿,若没有到此一游,就不算是 风月场中的好汉。 所以其况之盛,可以相见。 南门的缮食档口中,又以老冯的菜肉包子最是有名。加上专管卖包子的老冯小妾贞 嫂,生得花容月貌,更成了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当老冯由内进的厨房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肉包交到铺前让贞嫂售卖时,等得不耐 烦的顾客纷纷抢着递钱。 贞嫂正忙得香汗淋漓,蓦地人堆里钻了个少年的大头出来,眉开眼笑道:“八个菜 肉包子,贞嫂你好!” 此子正是徐子陵,由于他怕给老冯看到,故意弓着身子,比其它人都矮了半截,形 态惹人发笑。 幸好他的长相非常讨人喜欢,双目长而精灵,鼻正梁高,额角宽阔,嘴角挂着一丝 阳光般的笑意。若非脸带油污,衣衫褴褛,兼之被言老大打得脸得脸青唇肿,长相实在 不俗。现在嘛!就教人不大敢恭维了。 贞嫂见到他,先担心的回头看了眼在内进厨房忙个不了的老冯和恶大妇一眼,见他 们看不到这边的情况,才放下心来。 她一边应付其它客人,一边假作娇嗔道:“没钱学人家买什么包子?” 徐子陵陪笑道:“有拖无欠,明天定还你。” 贞嫂以最快的手法执了四个包子,犹豫片刻又多拿了两个,用纸包好,塞到他手上, 低骂道:“这是最后一趟,唉!看你给人打成了什么样子。” 徐子陵一声欢呼,退出人堆外,腰肢一挺,立即神气多了。 原来他年纪虽轻,但已长得和成年汉子般高大,肩宽腰窄,只是因营养不良,比较 瘦削。 挤过了一排蔬果档,横里寇仲抢了出来,探手抓起一个包子,往口里塞去,含糊不 清道:“是否又是最后一趟呢?” 寇仲比他大上一岁,但却矮了他半寸,肩宽膊厚,颇为粗壮。 他虽欠了徐子陵的俊秀,但方面大耳,轮廓有种充满男儿气概的强悍味道,神态漫 不在乎的,非常引人;眼神深邃灵动,更决不逊于徐子陵,使人感到此子他日定非池中 之物。 不过他的衣衫东补西缀,比徐子陵更污秽,比小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徐子陵已在吃着第三个包子,皱眉道:“不要说贞嫂长短好吗?现在扬州有多少个 像她那种好心肠的人呢?只可惜她娘家欠了银两,老爹又视财如命,才把她卖了给臭老 冯作小妾,老天爷定是盲眼的。” 两人此时走出市集,来到大街上,挤在出城的人流里,朝南门走去。 寇仲填饱肚子,搭着徐子陵的肩头左顾右盼道:“今天的肥羊特多,最好找个上了 点年纪,衣服华丽,单身一人,且又满怀心事,掉了钱袋也不知的那种老糊涂虫。” 徐子陵苦笑道:“那趟就是你这混蛋要找老人家下手,后来见人抢地呼天,又诈作 拾到钱袋还了给人家,累得我给臭言老大揍了一顿。” 寇仲晒道:“别忘了我只是准备还一半钱给那老头,是你这家伙要讨那老头欢心, 硬要我原封不动全数还人,现在还来说我。嘿!不过我们盗亦有道,才是真正的好汉子。 哈!你看!” 徐子陵循他目光望去,刚好瞥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朝城门方向走着。 此君衣着华丽,神色匆匆,低头疾走,完全符合了寇仲提出的所有条件。 又会这么巧的。 两人都看呆了眼,目光落在他背后衣服微隆处,当然他是把钱袋藏到后腰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能否交得好运,就要看这家伙是否虚有其表了。” 徐子陵急道:“我定要先还了贞嫂那笔钱的。” 两人急步追去时,忽然一队官兵迎面而来,两人大吃一惊,掉头转身,闪津横巷, 急步赶到横巷另一端去,那外面就是舆城南平行的另一条大街。 两人颓然挨墙坐了下来。 寇仲叹了一会倒霉后,又发异想道:“不若我们试试报考科举,我们材料虽是偷听 白老夫子讲学而来的,但至少却强过交足银两听书的那班废料子,倘获榜上题名,那时 既不须盘缠,又不用冒长途跋涉的风险,就可做大官了。” 徐子陵光火道:“去投效义军是你说的,现在又改口要去考科举,说得就像去偷看 春风院那些姑娘洗澡般轻松,究……” 寇仲一拳打在他肋下,挤眉弄眼。 徐子陵朝来路望去,只见那老儒生也学他们般仓皇走来,对他们视如不见的奔往大 街去。 两人喜出望外,跳了起来,往老儒生追去。 行动的时刻来了。 老儒生匆匆赶路,茫然不知身后衣服割开了一道裂缝。 刚才他向由南门出城,给森严的关防吓得缩了回来,知道此时不宜出去,又不敢返 回家,找朋友更怕牵累别人,正心中彷徨,人影一闪,给人拦住了去路。 老儒生骇然大震时,已左右给人挟持着,动弹不得。 拦路者正是宇文化及和一众手下,这宇文阀的高手含笑来到老儒生身前,上上下下 大量了他几眼后,淡然道:“这位不是以诗文名扬江都的田文老师吗?听说老师乃石龙 师傅的至交好友。刚才我们不嫌冒昧到贵府拜会田老师,竟无意在井底捞出了石师傅的 尸身,现在田老师又行色匆匆,不知所为何事呢?” 田文脸色剧变,那还说得出话来。 此时路过者发现有异,只是见到围着田文的人中有本城的守备大人在,谁敢过问干 涉。 挟着田文的那两名大汉腾出来的手没有闲着,搜遍了田文全身,只是找不到理该在 他身上的书。 张士和亲自出手,不片晌发觉田文背后的衣服给利器割破了,色变道:“不好!书 给扒走了。” 宇文化及双目闪过寒芒,沉声道:“陈守备!” 平时横行霸道的陈守备急步上前,与宇文化及的眼神一触,立时双腿发软,跪了下 来,颤声道:“卑职在!” 宇文化及冷冷道:“立即封闭城门,同时把所有的小偷地痞全给我抓了来,若交不 出圣上要的东西,他们就休想再有命了。” 徐子陵和寇仲两人肩并肩,挨坐在城东一条幽静的横巷内,呆看着翻开了的书。 徐子陵失望地道:“下次扒东西,千万别碰上这些看来像教书先生的人,这部鬼画 符般的怪书,比天书更难明。你仲少爷不是常吹嘘自己学富五车吗?告诉我上面写的是 什么东西?” 寇仲得意地道:“我哪会像你这小子般不学无术。这本必是来自三皇五帝时的武学 秘籍,只要练成了就可天下无敌,连石师傅都要甘拜下风。只看这些人形图像,就知是 经脉行气的秘诀,哈!这次得宝了。看!你见过这种奇怪的纸质吗?”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胡吹大气了,读两个字来给我听听,看你怎么学而有术好了。” 寇仲老气横秋,两眼放光道:“只要有人写得出来,必就有人懂看,让我们找到最 有学问的老学究,请他译出这些怪文字来,而我们扬州双龙则专责练功,这就叫分工合 作,各得其所,明白了吗?” 徐子陵颓然道:“你当自己是扬州总管吗?谁肯这么乖听我们的吩咐,现在我们扬 州双蛇连下一餐抖有问题,看来只好把藏起的盘缠拿出来换两个包子填饱肚子,还比较 实际点呢。” 寇仲哈哈一笑,站了起来,再以衣服盖好书本,伸个懒腰:“午饭由我仲少爷负责, 来!我们先回家把银两起出来,到城外码头处再做他娘的两单没本钱买卖,然后立即远 遁,否则若让臭老大发现我们呻怀宝笈,那就糟透了。” 徐子陵想起昨天那顿狠揍,犹有余悸,跳了起来,随寇仲偷偷摸摸地潜往那废园内 的“家”去。 宇文化及坐在总管府的大堂里,喝着热茶,陪侍着的他的是扬州总管尉迟胜。 两人不但是素识,关系更是非比寻常。 在杨坚建立大隋朝前,他乃北周大臣,后来杨坚在周宣帝宇文赟病逝后,勾结内史 上大夫郑译和御正大夫刘昉,以继位的宇文单年幼为由,矫诏引杨坚入朝掌政。一年后, 杨坚便迫静帝退位,自立为帝。 北周的宇文姓的天下,从此由杨姓替代。 但因宇文姓的势力根深蒂固,杨坚虽当上皇帝,仍未能把宇文斗阀连根拔起,到儿 子杨广当上皇帝,宇文姓再次强大起来。 严格来说,宇文姓虽看似忠心侍隋,其实只把仇恨埋在内心深处罢了。 杨坚攫取地位后,分别有三位支持北周宇文家的大臣起兵作乱,就是相州总管尉迟 周,郑州总管司马消难及益州总管王谦,这批人不是舆宇文家有亲戚关系,就是忠于北 周王室。其中的尉迟周,正是尉迟胜的堂叔,由此已可见两人的关系密切。 故而两人说起密话,一点顾忌都没有。 宇文化及叹了一口气道:“这书实在事关重大,我已预备了能手,只要得到宝书, 立即假作破译成功,拿给那昏君去修炼,保证不出三月,就可把他练死。哪想得到本该 手到拿来的东西,竟是一波三折,弊在想假冒另一本出来也不行。” 尉迟胜冷哼道:“就算没有宝书,恐他杨家仍要宝座难保。天佑大周,自这昏君即 位后,对内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对外穷兵黩武,东征高丽,三战三败。现在叛军处处, 我们只要把握机会,必可重复大周的光辉岁月。” 宇文化及双目暴起寒芒,沉声道:“杨广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惟可虑者,就是 其它三姓斗阀,其中又以李阀最不可轻视,阀主李渊乃是独孤太后的姨甥,故甚得杨家 深信,尤过于我宇文家。一日未能荡平三姓斗阀,我大周复辟势必会遇到很大阻力。” 顿了顿再道:“至于外族方面,突厥实是最大祸患。现在叛变的乱民,纷纷北连突 厥,依附其势,更使突厥坐大,而突厥的四大高手,武功更是出神入化,想想都教人担 心。” 尉迟胜道:“我以为化及你不须太顾虑李家,李渊虽是杨广的姨表兄弟,单由于此 人广施恩德,结纳豪杰,故深为杨广所忌。李渊现在自保不暇,只要我们能布下巧计, 加深杨广对李渊的猜疑,说不定可借刀杀人,使我们坐收渔人之利。” 宇文化及眼中露出笑意,点头称许时,张士和进来报告道:“有点眉目了!” 宇文化及和尉迟胜大喜。 张士和道:“据田文口供,他被逮捕前,曾给两个十五,六岁的小流氓撞了一下, 看来就是这两个小子盗去了宝书。” 宇文化及欣然道:“士和必已查清楚这两个笑流氓是何等样人,才会来报喜了。” 张士和笑道:“正是如此,这两人一叫寇仲,一叫徐子陵,是扬州最出名的小扒手, 他们的老大叫言宽,现在给押了去找娜两个小家伙。” 尉迟胜大笑道:“这就易办了,除非他们能肋生双翼,否则只要仍在城内,就休想 逃得过我们的指掌。” 宇文化及松了一口气,挨到椅背去,仿佛宝书已来到了手上。 两人尚未有机会把那十多贯五铢钱起出来,负责把风的徐子陵就窥见垂头丧气的言 老大,被十多名大汉拥押着朝废园走来。 徐子陵人极精灵,虽大吃一惊,仍懂悄悄赶去舆寇仲会合,一起朵到只剩下三堵烂 墙的另一间破屋内,藏在专为躲避言老大而掘出的地穴去,还以伪装地面,铺满落椰沙 石的木板盖着,只留下一小缝隙作透气之用。 “砰砰磅磅”翻箱倒物的声音不断由他们那小窝传来。 不一会听到言老大的餐嚎声,显是给人毒打。 他们虽恨不得有人揍死言老大,但听到他眼下如此情况,仍觉心中不忍。 又是大感骇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言老大在扬州城总算有点名堂的人物,手下有二十多名兄弟,最近又拜了竹花帮的 堂主常次作阿爷,但在这批大汉跟前,却连猪狗也不如。 一把阴恻恻的声音在那边响起道:“给我搜!” 此语一出,扬州双龙立即由胧变蛇,蜷缩一堆,大气都不敢出半口。 言老大颤抖的声音传来道:“各位大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定可把书取回来,我 可以人头保证……呀!”显然不是给大了一拳,就是蹬了一脚。 脚步声在地穴旁响动,接者有人叫到:“还找不到人?” 言老大沙哑痛苦的声音求饶道:“请多给我一个机会,这两个天杀的小子定是到了 石龙武场偷看武场内的人练功夫,呀!”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石龙那武场今早给我们封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顿了顿道:“你们四个给我留在这里,登他们回来。你这痞子则带我们去所有这小 子会去蹓鞑的地方逐一找寻。快,拖他起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 地穴内的寇仲和徐子陵脸脸相觑,均见到对方被吓到面无人色。 同一时间两人想起东门旁那道通往城外的暗渠。 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第三章 远离扬州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托得赤条条的,先把衣服在溪水边洗干净,再挂在溪旁树丛上, 让午后的阳光晒晾。那《长生诀》则放在一块石上。 然后两人一声呼啸,畅泳溪流里,好洗去钻过暗渠时所沾染的污臭。 两人终是少年心性,亡命到这离开扬州城足有七、八力里的山林处,已疲累得再难 走动,又以为远离险地,心情转佳。 正嬉水为乐时,一声娇哼来自岸边。 两人乍吃一惊,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位头戴竹笠、白衣如雪的女子俏立岸旁,俏目透过面纱,冷冷打量他们,一 点没因他们赤身裸体而有所顾忌。 两个小子怪叫一声,蹲低身子,还下意识地伸手掩盖下身。 徐子陵怪叫道:“非礼勿视,大姐请高抬贵眼,饶了我们吧!” 寇仲亦嚷道:“看一眼收一文钱,姑娘似已最少看了百多眼,就当五或六折收费, 留下百个铜钱,便可以走了。” 白衣女嘴角逸出冰冷的笑意,轻轻道:“小鬼讨打。” 伸出春葱般的玉手,漫不经意弹了两指。“卜卜”两声,两人同时惨哼,翻跌到溪 水里,好一会再由水底钻出来,吃足苦头。 白衣女谈谈道:“本姑娘问你们一句,就得老实回答一句,否则便要教你这两个小 鬼再吃苦头。”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这时退到另一边靠岸处,又不敢光着身子爬上岸去。进退不得, 彷徨之极。 寇仲最懂见风使帆,陪笑道:“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姐请放胆垂询。” 白衣女见他扮得文诌诌的,偏又不伦不类,冷哼道:“问你这小鬼须甚么胆量。”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我这兄弟一向不懂说话,大小姐请随便问好了。” 白衣女木无表情,静如止水般道:“你们是否居住在在附近?”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然后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指风再到,两人穴道受击,膝头一软,再堕进水内,好一会才挣扎站了起来,狼狈 不堪。 白衣女若无其事道:“若我再听到一句谎话,你们休想再爬得起来。” 两人对白衣女的狠辣均大为惊怀,但他们早在臭老大言宽的欺压下养就了一副硬骨 头。 寇仲陪笑道:“大士你误会了,我点头因为我确是住在这附近的岳家村,他摇头是 因为他住在城内,今天我这兄弟是专诚到城外来找我玩耍,所以现在才会给大士你看到 我们清白的处子之躯。” 徐子陵听得失声而笑,忙又掩着大口,怕触怒了这恶罗剎。 白衣女却一点不为所动,冷冷道:“若再贫嘴,我就把你的舌根勾了出来。你为何 唤我大士?” 徐子陵怕寇仲口不择言,忙道:“他只是因你长的像白衣的观音大士,才敬称大小 姐作大士,只有尊敬之心,再无其它含意。” 此时的情景实在是怪异之至,一位冷若冰霜,神秘莫测的女子,冷然对着两个把裸 体隐藏在溪水里,既尴尬又狼狈的小子,若给旁人看到,定想破脑袋也猜不透他们间的 关系。 白衣女的目光落在岸旁石头上的《长生诀》处,道:“那是什么东西?” 寇仲不漏丝毫心意,毕恭毕敬道:“那是白老夫子命我们读的圣贤之书,大士要不 要拿去一看。” 白衣女显是不知此书关系重大,事实从表面看去,这书和一般书在外相上并没有多 大分别。所以她只瞥了两眼,目光再落到两人身上,沉声道:“你们知道石龙这个人吗?” 两人见她不再理他们的《秘籍》,暗里抹了把汗,同时抢这道:“当然认识!” 白衣女道:“那就告诉我,为何他的家院里驻满了官兵,扬州城的城门又给关闭了?” 寇仲故作惊奇道:“竟有此事,我们打大清早就在这里捉鱼儿,呀?小陵你今趟惨 了,怎么回城去哩?” 徐子陵虽明知他说谎,但见他七情上面的样子,也差点信了他的假话,装出苦面, 骇然道:“娘这回定要打死我了。”蓦地感到寇仲碰了碰他,省悟道:“不行!我定要 立即回城。嘿!大士你可否暂背转身,好让我们上岸穿衣服呢?” 白衣女毫无表示得看了他们一会后,冷哼一声,也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已没进林木 深处去了。 两人颓然沉入水里,再浮了起来,寇仲叹道:“这臭婆娘真厉害,日后若我们练成 盖世武功,定要她脱个精光看她娘的一个饱。” 徐子陵真怕她会折回来,推了他一把,往岸上爬去,苦笑道:“或者她长的很丑也 说不定,你自己去看个够吧。” 两人穿好衣服后,寇仲把宝书藏好,眉头大皱道:“石龙究竟犯了什么事呢?不但 武场给封了,连家都给抄了。” 徐子陵叹道:“看来学晓武功都没有什么用,快滚吧!只要想起那班打言老大的人, 我就心惊肉跳了。” 寇仲哈哈笑道:“武功怎会没用,看我的陆地提踪术。哎哟!” 他才冲了两步,不巧拌着块石头,跌了个四脚爬爬。 徐子陵笑得捧腹跪地,站不起来。 两个小子伏在小丘上的树丛内,目瞪口呆地看着长江下游近城处三艘军舰和以百计 的快艇,正在检查离开的船只。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爷!我们那薄定是天书了。”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请仲少爷降低音量,以免惊扰别人,说不定是有义军混了 进来,才会出现这么大的阵仗呢。” 寇仲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饿肚子,骇然道:“江上如此,陆地恐怕亦是路不通行,不 若找个地方躲躲。喔!我的天,这可不是狗吠的声音。” 两人细耳倾听,同时脸色大变,犬吠的声音,明显来自小溪的方向。还夹杂着急剧 的蹄音。 心想若让狗儿灵敏的鼻子在老窝处嗅过他们的气味,那岂不糟糕之极。 两人打了个寒噤,一声发喊,亡命往山林深处逃去。 再奔上一个小山丘,下坡时,徐子陵一步错失,惊哼一声,滚下坡来。 寇仲赶了过来,一把扯起他道:“快走!” 徐子陵惨然道:“我走不动了,你快带秘籍走吧!将来学晓盖世神功,就回来替我 报仇,我们怎快也跑不过狗腿和骂腿,现在只有靠我引开敌人,你才有望逃出生天。” 寇仲想也不想,硬扯着他朝前方的疏林奔去,叫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否则怎 算兄弟。” 心中一动,改变方向,望大江方向奔去,这时马蹄声和犬吠声已清楚可闻了。 徐子陵骇然道:“我们不是要投江自尽吧!” 寇仲喘着气道:“那是唯一生路,下水后,你怎也要抱紧我,否则若把你冲回扬州 城去,那就是送羊入虎口了。” 徐子陵想起毒打言老大的那群恶汉,暗忖淹死总胜过被打死,再不搭话,奋尽所余 无几的气力,追在寇仲背后,往江旁的崖岸奔去。 寇仲狂叫一声,分手拉起徐子陵的手,奋然叫道:“不要看,只要拚命一跳就成了。” 江水滚流的声音,在崖岸下传来,令他们听了心寒。 “呀!” 狂嘶声中,两人跃离高崖,往十多丈下的长江堕去。 耳际风生。 “咚咚” 两人先后掉进浪花翻腾的江水里,沉入水中。 在急剧的江水里,两人挣扎浮到水面处。 徐子陵眼前金星直冒,死命搂着寇仲的肩头,寇仲其实比他好不了多少,浮浮沉沉, 猛喝江水时,已给江水带往下游十多丈处,不要说渡江,连把头保持在江面上亦有困难。 眼看小名不保时,横里一锼渔舟驶了出来,同时飞出长索,准确无误地卷在寇仲的 脖子处。 寇仲本已给徐子陵箍得呼吸困难,江水又猛朝鼻口灌进去,现在更给索子套头,以 为给官兵拿住了,暗叫我命休矣时,耳边响起了白衣女好听的声音道:“蠢蛋!还不拿 着绳索。” 寇仲大喜,腾出一手,死命扯着索子。 一股大力传来,两人竟被奇迹的扯得离开江水,斜斜飞到小舟上。 两人滚地葫芦般的伏到甲板上去,只剩下半条人命。 白衣女一手扯起小帆,油然坐在小舟上,没好气的瞪着两人。 寇仲先滚起来,见徐子陵仍然生存,呻吟一声,求道:“我的观音大士女菩萨,求 你作作好心,快点开船,恶人来了。” 白衣女正侧耳倾听不住接近的蹄音犬吠,冷笑道:“你们有什么资格引来隋人的狗 兵?他们敢情是冲着本姑娘来了。” 寇仲想起一事,惨叫道:“天!我的秘籍!”伸手往背上摸去。 那女子知道他是心切那本被浸坏了的圣贤书,对“秘籍”两字毫不在意,操动风帆, 往上游驶去。 徐子陵吐了两口水后,爬起来骇然道:“那本书?” 只见寇仲探到后背衣内猛摸几下,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他佐了个一切妥当 的眼神,坐了起来,背着白衣女向他挤眉弄眼道:“全湿透了,今趟白老夫子定会打肿 我的手心。” 白衣女怒哼道:“还要骗我,看我不把你两个小鬼丢回江水里?”寇仲大吃一惊, 还以为给识穿了秘籍的秘密,转身道:“真的没骗你,那本书完了。” 白衣女没好气的道:“我不是说那本书,而是你两个小鬼在弄什么把戏,不是说要 回城吗?为何愈走愈远?” 两人正苦无言以对时,江岸处传来喝骂声。 两人抬头仰望,只见十多骑沿江追来,大喝“停船!” 白衣女一动不动,置若罔闻,连仰首看都不屑为之。 蓦地一声长啸,由远而近,速度惊人之极。 白衣女讶道:“想不到中土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 两人听得呆了一呆,难道这白衣女竟是来自域外的异族女子。 白衣女霍地立起,手按剑柄,沉声道:“两个小鬼给我操帆。” 两人愕然道:“我们不……” 白衣女不耐烦道:“不懂也要懂,来了!” 两人骇然望往上方,只见一道人影,由小而大,像一只大鸟般向渔舟扑下来,声势 惊人之极。 两人不由自主扑倒船舵处,那人已飞临小舟上方丈许远近,强猛的劲气,直压下来。 周遭的空气冷得像凝结成冰,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来,寇仲和徐子陵牙关打颤,东 倒西歪。 重纱覆面的白衣女教人看不到她的真正表情,可是再无对付焦邪那批强徒时的挥洒 自如,全身衣趹瓢飞,却仍没有抬头朝若魔神降临般的宇文化及望去。 风帆失去了控制,又被江水冲击,加上宇文化及冰玄劲的奇异渥漩劲,小舟斜倾打 转,随时有覆舟之厄。 “锵!” 白衣女长剑出鞘,往上跃去。 千万道强芒,冲天而起,迎着宇文化及攻去。 寒气立时消减大半,快要冻僵了的寇仲劾徐子陵回复意识时,两大高手已正面交锋。 宇文化及知道若一击不中,风帆立即远去,所以这一击实是出尽压箱底的本领。 他身为四姓斗阀之一宇文阀主宇文伤之下最出类把萃的高手,连名震扬州的石龙依 丧身他的手底下,这般全力出手,自是非同小可。 “轰!” 掌剑交击。 电光火石间,白衣女向他刺了十二剑,他亦回了十二掌。 两人乍合倏分。 宇文化及一声力啸,借力横栘,往岸旁的泥埠飞去。 白衣女落回船上,长剑遥指宇文化及。 寇仲和徐子陵感到两人交手时,整锼小渔舟往下一沉。才再次浮了起来,可知宇文 化及的掌力是如何厉害。 此时江岸上的人纷纷飞扑而至,寇徐两人这才醒觉小渔舟被急流带往下游的江岸靠 去,齐声怪叫,抢往船舵处,手忙脚乱地控制渔舟。 白衣女像完全不知有其它事般,只是凝神专注于落到岸旁一块大石上的宇文化及身 上去。 渔舟忽然回复平衡,适巧一阵强风吹来,渔舟斜斜横过江面,往对岸驶去。寇徐两 人欢呼怪叫,得意洋洋时,宇文化及的声音传过来道:“如此剑术,世所罕见,姑娘与 高丽的“奕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何关系?” 寇仲一摆船舵,渔舟吃风,箭般逆流而上。 白衣女对宇文化及的讯问一言不发,予人莫测高深的感觉。 宇文化及的声音再次传来道:“姑娘护着这两个小子,实属不智,宇文化及必会再 请益高明。” 渔舟愈驶愈快,不片晌把敌人远远拋在后方处。 白衣女仍卓立船头处,衣趹飞扬,似若来自仙界的女神。 寇徐已对她敬若神明,差点要对她下跪膜拜了。 就在此时,白衣女的竹笠蓦地四分五裂,洒往甲板,露出白衣女秀美无匹亦苍白无 比的玉容。 她娇吟一声,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颓然坐到在甲板处。 两小子大吃一惊,齐齐往她扑去。 寇仲大喝道:“你掌舵!我负责救她!” “砰!” 白衣女忽又盘膝坐了起来,一掌把寇仲推回船舵处,哑声道:“不准碰我!”接着 闭目暝坐。 两人呆看着白衣女,均知道她虽迫退了宇文化及,但却受了重伤,一时不知如何是 好。 小渔舟离扬州城愈来愈远了。 --------------------------------------------------------------------------------

第四章 纠缠不清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婆娘长得比春风院所有的红阿姑更美呢。” 徐子陵正呆盯着白衣女宝相庄严的秀美玉容,闻言点头同意时,撑坐着的白衣女倏地张 开眼睛,朝他们怒目而视。两人大吃一惊,缩作一团。 白衣女娇躯猛颤,旋又闭起双目,好一会才睁开眼来,没好气地横了他们一眼,舒出一 囗气道:“这是甚么地方?” 两人煞有其事的浏目江河两岸,然后一齐摇头。 白衣女仰观天色,见太阳快沉下山去,大江两岸沭浴在夕照的馀晖中,知道自己撑坐了 足有两个时辰,沉吟片晌,柔声道:“宇文化及为甚么要追你们?” 寇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落力摇头应道:“不知道!” 白衣女秀眸寒芒闪过,狠狠盯了两人一会后,忽然噗哧笑道:“两个小鬼给我立即跳下 江水去!” 两人早饿得手足发软,闻言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白衣女旋又叹了一囗气,淡淡道:“我要睡上三个时辰,你两个小鬼给我好好掌舵,若 翻了船,我就要你们的命。” 漫天星斗、月华斜照。 在黯淡的月色下,这对相依为命的好朋友挨作一团,忍着饥饿和江风的交侵,机械地掌 着舵。 白衣女背着他们,面向船首,静坐疗伤,有若一尊玉石雕出来的美丽神像。 她的发髻给风吹散了,如云秀发自由写意地随风飘拂。 寇仲哑声以低无可低的音量在徐子陵耳旁道.“你估她听不听得到我们说话?” 徐子陵正神思恍惚,一时听不清楚,囔起来道:“你说甚么?” 寇仲气得在他腿上捏了一记,叹道:“那宇文化及不知是甚么家伙,看来比这婆……嘿 比这恶婆娘更厉害。” 徐子陵骇然看着白衣女优美的背影,好一会才松了一囗气。 寇仲已一肘打在他臂上,大喜道:“她果然听不到。” 徐子陵问了最关心的事道,“那秘桫真没有浸坏吗?” 寇仲探手取出《长生诀》,翻了一遍后递给他道.“你自己看吧!我早说这是货真价实 的绝世异宝,否则那宇文化骨怎会这么着紧,哈!真好笑,都是化骨比化及更贴切点。” 徐子陵把书本来回翻了几遍,若有所思道:“既是入水不侵,它也能火烧不坏了…… 啊!” 寇仲劈手抢了回去,珍而重之的重新藏好,咕哝道:“休想我会去试,哈!我们终於离 开那可把人闷出鸟蛋来的扬州城,为今一切都很好,除了我们的贵肚外。” 徐子陵给他提起,肚子立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叹道:“你猜这美丽的恶婆娘 肯不肯借点盘川给我们去开饭医肚,毕竟她的眼睛占了我们最大的便宜。”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落到她身旁的小包袱上,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便悄悄往包袱爬 去。 徐子陵那还不知道他又要作偷鸡摸狗的贼勾当,一把抓着他的足踝,大力摇头,神情坚 决。 寇仲挣了两下,都无法挣脱,颓然坐回他旁,惨然道,“若仲少爷我变了饿死鬼,必会 找你这另一只饿死鬼算账。” 徐子陵道.“别忘了我们是英雄好汉,现在正携手奔赴飞黄腾达,公侯将相之康庄坦 途,这样向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出手,实有损我们扬州双龙一向良好的声望,何况她总算救 了我们。” 寇仲失声道:“这恶婆娘都算身手不错,但却又似弱质纤纤,噢!为甚么像要下雨 了。” 两人举头望天,只见乌云漫空而至,星月失色,大雨狂打而来。 宁静的江水不片时变成了狂暴的湍流,大江黑压压一片,伸手难见五指。 他们差点连白衣女都看不见,更不要说在这么艰辛的环境里操舟。 渔舟在江流上抛跌不休,四周尽是茫茫暗黑。 雨箭射来,湿透的衣衫,使两人既寒冷又难受,手忙脚乱时,“轰!” 的一声,渔舟不知撞上了甚么东西,立时倾侧翻沉。 两人惊叫声中,同时扑往白衣女去。 江水铺天盖地猛扑而至,三人搂作一团,沉入怒江里去。 在这风横雨暴、波急浪涌,伸手不见五指的湍流里,加上徐子陵和寇仲又正饥寒交迫, 给浪水迎头拍来,才挣出水面,下一刻又己堕进水内去。 两人起始时的本意都是要救白衣女,但到后来变成徐子陵搂着她的脖子而寇仲则扯着她 的脚。 白衣女仍是沉睡不醒,但身体却挺得笔直,无论风浪如何打来,始终她总是仰浮江上, 反成了两个小鬼救命的浮筏。 在做人或做水鬼的边界挣扎了也不知多久,雨势渐缓。 月儿又露了少许脸庞出来。 这才惊觉已被冲近江边,大喜下两人不知那里生出来的气力,扯着白衣女往岸旁挣去。 刚抵岸旁的泥阜,两人再支持不住,伏在仰躺浅滩的白衣女两旁。 江潮仍一阵阵涌上来,但已不像刚才般疾急了。 两人不住喘气,反是白衣女气息细长,就像熟睡了般。 月儿又再被飘过的浮云掩盖,三人没入江岸的暗黑哀。 江水下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亮光。 两人勉强抬头望去,骇然见到六艘五桅巨舰,灯火通明,沿江满帆驶来,吓得两人头皮 发麻,伏贴浅滩,这时又恨不得江潮厉害一点了。 片刻的时光,就像千百世的漫长。 寇徐两人心中求遍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神佛时,巨舰终於远去,幸好舰身高起,三人伏 处刚好是灯火不及的黑暗范围,兼且此时仍是漫天细雨,视野不清,灯火难以及远,使三人 幸而避过大难。 两人夹手夹脚,把白衣女移到江旁的草地,再力尽倒下。 徐子陵首先一阵迷糊,再撑不下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寇仲唤了他两声,摸了摸背后的“秘桫”,心神一松,亦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寇仲首先醒来,只见阳光遍野,身体暖融融的,热气似若透进魂魄 去,舒服得呻吟了一声,一时间还以为仍在扬州城废园的小窝内,直至听到江水在脚下方向 “轰隆”流过,才醒起昨天的事,一震醒来,猛睁双目,坐了起来。 四周群山环绕,太阳早升过山顶,大江自南而来,在身侧流过。 再看清楚点时,不禁倒抽了一囗凉气。 原来这段河道水深流急,险滩相接,礁石林立,难怪会突然间弄得连船都沉掉了。 但错有错着,若非沉了船,说不定早给宇文“化骨”的战舰赶上了。 徐子陵仍熟睡如死。 天! 为何不见了那白衣女呢?寇仲一阵失落,又疑神疑鬼,怕她自己滑回江水里,忙爬到徐 子陵旁,以一贯手法拍他的脸庞道:“小凌!小凌!快醒来!那恶婆娘失踪了。” 徐子陵艰难地睁开眼睛,又抵受不住刺目的阳光,立即闭上,咕哝道:“唉!我刚梦到 去向贞嫂讨菜肉包呢!怎么!那婆娘溜掉了。” 猛地坐了起来,左顾右盼,一脸失望的神色。 寇仲大笑道:“小陵!你不是爱上了那婆娘吧!小心她要了你的小命呢,照我看!嘿! 哈哈哈!噢!唉!空着肚子实不宜笑。” 徐子陵光火道:“我只是怕她夹带私逃,拿走了我们的秘桫哩!” 寇仲愕然摸往身后,条地色变道:“直娘贼的臭婆娘,真的偷走了我们的秘桫!” 徐子陵还以为他是说笑,探手摸往他腰背处,惨叫一声,躺了下来,摊开手脚以哭泣般 的声调道:“完了!人没有、钱没有、秘桫也没有,又成了逃犯,老天啊!甚么都完了。” 寇仲咬牙切齿站了起来,握拳朝天狂叫道:“不!我怎也要把秘桫抢回来!呀……”横 里飞来一件东西,掷正他脸上,寇仲惨叫一声,倒跌地上。 徐子陵骇然坐了起来,只见丈许处一块石上,白衣女俏脸若铺上了一层寒霜,杏目圆 瞪,狠狠盯着他们。 寇仲挣扎着爬起来时,才发觉袭击他的暗器正是他们两人的心肝命顶秘桫宝贝儿,一声 怪叫,重新收到背后衣内,一派视桫如命的可笑样儿。 白衣女冷哼道:“甚么武功秘桫,不要笑死人了,只看那七个图像,就知这是道家练仙 的骗人玩意。那些符录更是故弄玄虚,只有宇文化及和你这两个无知孩儿,才会当它是宝 货。” 寇仲大喜道:“大士肯这么想就最好了,嘻!昨晚我们总算救了大士一命,虽云施恩不 望报,但略作酬报总是应分的。大士可否给我们两串钱,然后大家和和平平的分道扬镳,好 头好尾。” “啪!” 寇仲再次抛跌地上,脸上现出清晰的五条指痕,当然是白衣女隔空赏了他一记耳光。 白衣女不理痛苦呻吟的寇仲,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 徐子陵举手以示清白,道:“我并没有说话,不要那样瞪着在下好吗?”白衣女淡淡道: “你没有说话吗?那刚才是谁说我偷走了你们的烂书?” 徐子陵身子往后移了几寸,堆起笑容道:“那只是一场误会吧了!现在误会冰释,前嫌 尽解了。” 寇仲这时爬了起来,捧着被刮得火辣辣的脸颊,不迭点头道:“是的! 是的!现在甚么误会都没有了,大家仍是好朋友。” 白衣女横了他一眼,不屑道:“你这小鬼凭甚么来和本姑娘论交,只是看你那本臭书质 地奇怪,才拿来看看。好了,现在每人给我重重自掌十下嘴巴,看以后还敢不敢婆娘、婆娘 的乱叫?” 两人对望一眼,徐子陵霍地立起,脸上现出愤慨神色,坚决道:“士可杀,不可辱,你 杀了我吧!” 寇仲吓了一跳道:“小陵!有事慢慢商量。” 转向白衣女道:“我的大士姑娘,是否掌嘴后大家就可各行各路,此后恩清义绝,两不 相干呢?” 白衣女双目透出森寒杀机,冷冷道:“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你们两人中必须有一人给 我喂剑,你们自己决定那个受死好了。 两人对望一眼,齐叫道:“就是我吧!” “锵!” 白衣女宝剑出鞘。 两人再交换个眼色,同声发喊,掉头往江水奔去。 才走不了两步,背心一紧,竟被白衣女似拿小鸡般提起,按着两耳风生,离开江岸,没 入岸旁横互百里的野林内。 “砰砰!” 两人分别由丈许高处掉下来,堕下处刚是个斜坡,那收得住势子,滴溜溜朝坡底滚了 七、八文,这才跌得七荤八素,四脚朝天。 他们饿了一天一夜,早已手脚乏力,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环目四顾,原来竟到了一座 市镇入囗处,途人熙来攘往,甚是热闹,而白女衣却不知到那里去了。 寇仲大喜道:“那婆……哈……大士走了:”徐子陵舐了舐嘴唇,道:“怎样方可讨点东 西吃呢?” 寇仲一拍胸囗,摆出昂然之状,举步走出山野,来到通往镇囗的古道上,领先往墟镇走 去。 徐子陵追在他身后,见到镇门入囗的大牌扁上书有“北坡县”三个大字,憧憬道:“不 知这里有没有起义军呢?” 寇仲没好气道:“肚子咕咕乱叫时,皇帝老子都得先搁到一边。” 此时两人步入镇内的大街,两旁屋舍林立,还有旅舍食店。行人见到他们衣衫褴褛,头 发蓬松,均为之侧目,投以鄙夷的目光。 他们受惯了这类眼光,并不以为异。 走了十来丈,横里一阵饭香传来,两人不由自主,朝饭香来处走去。 只见左方一道横巷里,炊烟袅袅升起,不知那个人家正在生火造饭。 刚要进去碰碰机会,一声大喝自后方传来,按着有人叫道:“站着!” 两人骇然转身,只见两个公差模样的大汉,凶神恶煞般往他们走来,神色不善。 寇仲见非是宇文化及和他的手下,松了一囗气,主动趋前,一揖到地道:“终於见到官 差叔叔,这就好了。” 那两名公差呆了一呆,其中年纪较大的奇道:“见到我们有甚么好?” 寇仲两眼一红,悲切道:“我们兄弟乃来自大兴人士,我叫宇文仲,他叫宇文陵,本是 乘船往扬州,岂知途中被乱民袭击,舟覆人亡,千多个随从全葬身江底,只我兄弟逃出生 天,但却迷失了路途,今趟我们本是要到扬州探望世叔扬州总管尉迟叔叔,唉!” 两名公差听得脸脸相黥,另一人怀疑道:“你们究竟在何处出事,怎会到了这里来 的?” 徐子陵知机应道:“我们是在大运河出事,为了躲避贼子,慌不择路下,走了多天才到 了这里。两位大叔高姓大名,若能把我们送到扬州,尉迟叔叔必然对你们重重有赏。” 年纪大的公差道:“我叫周平,他叫陈??。” 寇仲见他两人目光尽在自己两个那身只像乞儿,而绝不像贵家公子的衣服张望,连忙补 救道:“我们在扳山越林时,把衣服都勾破了,幸好寻上一条小村庄,以身上佩玉换了两套 衣服,却给人胡乱指路,结果到了这里来,请问两位大叔这里离扬州有多远呢?” 陈望和周平交换了个眼色,双目同时亮了起来。 周平乾咳一声,态度恭敬多了,低声下气问道:“请问两位公子令尊是何人呢?” 寇仲脸不改容道:“家父宇文化骨,家叔宇文化及,唉!家父一向不好武事,累得我两 兄弟只懂孔孟之道,每日念着甚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否则只要学上家叔一 成武功,今天就不致於这么窝囊了。” 周平陈望乃两名草包,听他出囗成文,虽不大明白,更被宇文化及之名镇慑,疑心尽 去,慌忙拜倒地上,高呼失敬。 寇仲大乐,笑道:“两位大叔不要多礼,不知附近有那间馆子的菜肴比较像样一点 呢?” 周平恭敬道:“两位公子请随小人们去吧!本镇的高朋轩虽是地道的小菜,却非常有 名。” 转向陈望道:“还不立即去通知沈县官,告诉他宇文大人的两位侄子来了。两人吓了一 跳,不过肚子正在咕咕狂叫,那还顾得这么多了。

第五章 晴天霹雳

寇仲一觉醒来,天仍未亮。 想起昨天舌粲莲花,骗吃骗住,连县老爷都把他们视作贵宾,只觉得意之极。 睁开眼来,才发觉睡在旁边的徐子陵早醒了过来,半坐半卧地双手放在脑枕处,两眼直 勾勾望着帐顶,正想到入神。 寇仲正愁没有人分享他光荣,大喜坐起来道:“小陵你看吧!在扬州城我们是乞儿流 氓,但一离开扬州城,我们便成大少爷,这一世人我两兄弟还是首次睡在这般舒服的床上, 搂着香喷喷的棉被做梦。脱衣穿衣都有小美人儿侍候,啊!给那小娟姐的小手摸到身上,我 已感到自己似当上丞相般了。” 徐子陵无动於衷道:“若你想不到脱身的方法,给人送了回扬州城,那就真的棒极 了。” 寇仲低笑道:“你放十二万个心好了,待会喂饱了肚子后,我们回来拣几件精品,再随 便找个藉囗,例如想四处看看风景诸如此类,到了镇外,要遛走还不容易吗?” 徐子陵志他诡计多端,故此并非真的担心,叹了一囗气,没再说话。 寇仲奇道:“你昨晚不是没有睡好吧?为何这么早醒来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们昨晚晚膳后就上床,甚么都睡够了吧!” 寇仲步步进迫道:“哪你在想甚么呢?嘿!不是在想那恶婆娘吧?” 徐子陵显是给他说破心事,没有作声。 寇仲挨到他旁,贴着他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小陵你不是爱上了他吧?” 徐子陵晒道:“真是去你的娘,她的年纪至少可作我半个亲娘,而且正如她所说,我们 连和她论交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心中奇怪,你这混帐家伙一向最爱看标致的妞儿,这婆娘比 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妞儿都要美,为何你总是要迫她走呢?她表面凶巴巴的,但对我们着实 不错,否则也不会把我们送到镇门来。” 寇仲叹了一囗气道:“我只是为了我们的前途作想,正因这恶婆娘美得厉害,我们和她 又曾有过肌肤之亲,所以才要特别提防。大丈夫以功业为重,尤其我们功业未成,更忌迷恋 美色,以致壮志消沉..嘿!你在肖甚么...哈...”两人笑作一团时,天已微明,外面隐隐传 来婢仆活动打扫的声音。 寇仲搓着仍是酸痛不堪的双腿,道:“待会让我骗那沈县丞说要骑马逛逛,那么溜走时 既可快点,又有骂腿代替我们的丞相和大将军的贵腿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懂骑马吗?” 寇仲傲然道:“有甚么难的,只要爬上马鞍去,矫正了马头的方向,在马屁股上敲他娘 的两记,不就成了吗?” 徐子陵正要说他,“砰砰砰”敲门声起。 寇仲以为又是那模样儿不俗的小娟姐姐,赶咳了一声道:“进来!” 大门敞开,又矮又胖的沈县丞旋风般冲了进来,来到两人床前,手忙脚乱的施礼道: “两位大少爷醒来就真好了,昨夜下管得到消息,贵叔宇文大人正发散人手,四处找寻两位 大少爷下落,我已连夜遣人去舆令叔接触人于文大人随时会来。两位大少爷见到令叔时,千 寓勿忘了要翕为下官说两句好话。” 寇徐两人像由仙界丢进了十八层地狱之下,登时手足冰冷,魄定魂呆。 沈县丞还以为他们欢喜得呆了,打躬作揖道:“我吩咐了下人侍候两位公子沭浴更衣,下 官将在太厅恭候两位公子共进早鳝,下官先告退了。” 他才退出去,接善便来了包括小娟在内的四位小婢,悉心侍侯他们,比起昨天,更隆重周到 多了。 要命是和陈望都来了,殷勤陪侍一旁,教他们一筹奠展,无计脱身。 到舆沈县丞共进膳时,那阵仗更加不得了,十多名衙差排列两旁侍侯,吃得两人心惊胆颤 上苦不堪言。 给徐子陵在抬下重重踢了一脚后,寇仲哈哈笑道:“不知县城附近有甚么名胜古迹,横竖 我叔父尚未来,就借此机会略作观赏游玩,也不枉曾到此一游。” 沈县丞的五官全挤到一起,露出个难看之极的笑容,赔笑道:“近年来盗贼四起,两位大少 爷还是不宜到镇外去,否则若出了事,本县怎檐当得起。” 寇仲心中恨不得把他捏死,表面当然装作欣然从命道:“县大人真想得周到,嘿!县大人的 好处,我们两兄弟自会如实报上叔父,让他论功行赏,不过我们两兄弟最怕闲在屋内,这样吧, 县内有没有甚么青栖妓寨一类的寻乐之处,唉,离开大都后,便一直没有..嘿!县大人也该知 道没有甚么了,本以为到了扬州,就可快活一番,现在睡得精满神足,怎也要去··哈···这 等小事,自然难不倒县大人了。” 后面的周干道..“但楼内的姑娘怕仍未起床哩,”沈县丞喝道:“未起床便教她们起床 吧!”面对寇徐两人时,立即换回笑睑,频道:这只是小事一件,下官会安排一切的了。”再向 周平喝道.“还不去好好安排。”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暗忖若不能借青楼鼠遁,他们 伟大的前途和宝贵的小生命,都要宣告完蛋了。 两人坐在马车内,由沈县丞亲自陪伴,朝县内最具规模的青楼开去。 北坡县乃扬州附近首屈一指的大县城,热闹的情况并不比扬州城逊色多少,由於属隶江都 郡,有直接外销渠道,故手工业特别兴旺。 可惜两人心悬小命,纵管沈县丞囗沫横飞地推介自己在县内的德政,沿途指点个不亦乐乎, 两入却是无心装载,随囗虚应。 尤其看到十多名县差策马护持前后,那感觉和被押赴刑场的囚犯实在没有多大分别。 其实寇仲已韭常有急智,想到只有和青楼的姑娘躲进房内,才有机会避开别人视线,但能 否成功溜走,却仍是未知之数,那能不暗暗心焦。 最大威胁是宇文化及随时会来,将他们打回原形,既失面子又要丢命,那种窝囊感觉真是 提也不用提了。 每次当沈县丞望往窗外时,两人就暗打手势,以惯用的方式商量逃生大计。 马车声势浩荡的驶入院内去。 两人随沈县丞走下马车时,几名睡眼惺忪,姿色普通之极的妓女,在一名鸨母率领下,向这 两个冒牌公子施礼。 两人对视苦笑时,蹄声骤响,由远而近。 寇仲、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心知要糟,正想拚力逃命时,劲风狂起,由上方压下。 沈县丞和众衙役尚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已纷纷往四外抛跌,混乱间似乎见到一道白影自天 降下。 到爬起身来时,寇仲两人巳不翼而飞,只有被劲风卷起的尘土,仍在半空飘荡着。 白衣女抓着两人的宽腰带,窜房越脊,瞬息闲远离北坡县,在山野闲全速飞驰,似若不费吹 灰之力。 两人绝处逢生,差点忍不住喝采叫好.但却又怕触怒了白衣女,只好闷声不响。不片刻,二 人来到江边,只见渡头处泊了数艘小艇二岸边有几个渔夫正在整理修补鱼纲。 白衣女想也不想,强登其中一艇,把两人抛到艇内,挥剑斩断系索,抓着船橹,运劲猛摇。 水花四溅下,小艇箭般逆流而去,把大怒追来的渔夫远远抛在后方。 两个小子给她掷得挥身疼痛,哼哼唧唧坐起来,你眼望我眼,见白衣女脸罩寒霜,那敢说话, 气氛骇人之极。 小艇全速走了最少二、三十里水路后,白衣女冷哼一声,放缓船速。 寇仲鼓起勇气,试探道.“大士你是否一直跟着我们,否则怎会来得这么凑巧?”白衣女看 也不看他们,微怒道:“谁有兴趣跟着你这两个只懂偷扼拐骗的小鬼,只是见宇文化及派人搜 索附近的乡镇,才再来找你们。” 徐子陵恭散道..“多谢大士救命之恩,有机会我们两兄弟定会报答大士的。”白衣女不 屑道:“我并非要做甚么好心,只是凡能令宇文化及不开心的事,我都要去做,所以不用感激 我。到了丹阳后,太家便各走各路,以后再不准你们提起我,否则我就宰了你们这两只小 狗。” 寇仲哈哈笑道:“各走各路便各走各路,将来我们若学成盖世武功,看你还敢小狗前小狗 后的叫我们。” 白衣女先是双目厉芒一闪,旋又敛去,没好气道:“就算你们现在拜在突厥族的“武尊” 毕玄门下,亦休想可练出其么本领来。所以最好是死了这条心,找门可以赚钱的手艺学好它, 娶妻生子,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才最是正经。” 两人听得大受伤害,呆瞪了她好一会后,徐子陵忍不住道..“难道是我们资赁太差吗?” 白衣女叹了一囗气,俯头看善两人,出奇地温和的道,“你们当知道自己连要我骗你的资格也 没有。你们的资质比我曾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前晚那么折腾仍没有生病.实在难得,只是欠 了运道。” 两人得她赞赏,稍为回复了点自尊和信心,齐声道:“甚么运道?”白衣女一边摇橹,一边 道.“那是练功的运道,凡想成为出类拔萃的高手者,必要由孩提时练起。据我师傅说,每个入 想把任何东西学至得心应手,最重要的一段时间就是五岁至十五岁这十年之内,就像学语言, 过了这段时间才学,怎也语音不正。武功亦然,假若你们现在才起步,无论如何勤奋,都是事倍 功半。若只是做个跑腿的庸手,迟早给人宰了,那就不若不去学了。明白吗”两人呆了起来, 只觉手足冰冷,天地似若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意义。 寇仲终是倔强心性,一拍背后宝书,囔道:“我们或者是例外呢?而且我们还有秘桫在身, 怎也会有点不同吧?”白衣女秀眸首次射出怜悯之色,摇头道.“说真话总是令人难受的,你们 得到的那本书我查看过了,叫《长生诀》,确是道家的宝典,但却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你们最 好找个地方丢掉了它,否则说不定终会因它而大祸临身。唉,照我看那只是骗人的东酉,人怎 么能长生不死呢?”两人脸上血色立时退得一分不剩,说不出话来。艇上一片难堪的沉默。 丹阳城乃扬州城上游最大的城市,是内陆往扬州城再出海的必经之道,重要性仅次於扬州, 欠的当然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了。 城内景色别致,河道纵横,以百计的石拱桥架设河道上,人家依水而居,高低错落的民居鳞 次栉比,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路,水、路、桥、屋浑成一体,一派恬静、纯朴的水城风 光,柔情似水。 次日清晨,城门开时,白衣女便和寇徐两人混在赶集的乡农间混入城内。 两个小子都是意兴索然地带着因失去了对将来的梦想而破碎了的心,行尸走肉般随着白 衣女漫步城内。 白衣女显然是首吹来到这里,浏目四顾,兴致盎然。 他们入城后,沿着主街深进城内,两旁尽是前店后宅的店铺,店面开阔,有天窗采光,摆满 各种货物和工艺制品,非常兴旺,光顾的人亦不少,可谓客似云来。 白衣女到处,因着她的艳色,男男女女都对她行注目礼,但她却毫不在乎,似是见怪不怪, 又像视若无睹。 寇仲和徐子陵有半天一晚未吃东西,虽心情大坏,仍斗不过肚子的空虚感觉,以白衣女对 食馆酒楼视如不见,直行直过,前者忍不住靠往她轻咳一声道..“我们是否应先照颇一下五 脏庙呢?”白衣女停在一座粉墙黛瓦的大宅处,冷冷道,.“你有钱吗?”另一边的徐子陵赔笑 道“我们当然没钱,不过大士若你有钱,不也是一样吗?”白衣女冷笑道“我有钱就等若你有 钱吗?也不照照镜子。而且我的钱早因你两个家伙撞翻船时随包袱掉进江底了,你们昨天还有 人招呼两餐,丰衣足食,我却半个馒头都未吃过,现在竟还怨我不带你们去大吃大喝?”寇仲愤 然道:“你不是只懂怒人吗?若韭我们撞沉了船,早给宇文化骨追上来,我们顶多是给他把骨化 了,而大士你花容月貌,保证会被宇文怪拿去做小老婆。” 白衣女倏地站定。 两人还以为她要发难,分向两旁逃开去。 白衣女徽感愕然,看到两人犹有馀悸的表情,终忍不住破天荒首次露出真正的笑意,看得 两人生出惊艳的感觉时,才收起笑容道:“两个小鬼在这里稍候片刻,待我去变些银雨出来,就 请你们去大吃一顿,以后恩清义绝,各不相干。” 说到最后那两句寇仲的名言,又“噗哧”一笑,这才往左旁一间店铺走去。 寇仲见到原来是间押铺,慌忙拦着她肃容道.“当东西吗?没有人比我更在行了。” 白衣女没好气道..“我怎知你会否中饱私囊呢,”寇仲正有此意,给她说破,叹了一囗气, 颓然退到徐子陵身旁。 目送她步入押店后,徐子陵噗道:“我们要做天下第一高手的梦完了,看来只好专心读书, 那你做右丞相时,我便当左丞相好了。” 寇仲苦笑道:“乱世中最没出息的就是坏鬼书生,不过我仍不信她那娘的《长生诀》完全 与功夫无关,长生的道士虽一个都没有,但武功高的道士却随街可见,由此推之,练不成长生时, 就可练成绝世武功了。” 徐子陵兴奋起来.旋又叹道.“可是那婆娘不是说我们错失了练功的宝贵童年吗?”寇仲 道:“她可能见我们根骨比她好,怕我们将来赶过了她的头,才故意说些泄气话来教我们心灰 意泠,唉,”显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是自欺欺人,再说不下去。 白衣女这时神采飞扬地走了出来,两人忙追在两旁。 白衣女低声道:“你这两个小鬼听着,若再给我听到你们在我背后婆娘长婆娘短的乱叫, 我便生刽了你这两只小狗。” 两人大感尴尬,唯唯诺诺地应着。 三人登上一间酒楼的二楼,坐了临窗的一张桌子,点了菜肴。 十多张台子,一半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有一位衣饰华贵,一看便知是有身分地位的年青贵 介公子,频频朝白衣女望来,显是被她的美色震慑。 徐子陵乾咳一声道.“敢间大士高姓大名,我们也好有个称呼。” 白衣女手托巧俏的下颔,奇道.“你两个小鬼不过是扬州城里的小光棍小流氓,为何说起 话来总是老气横秋,装得文诌诌的一副穷酸样儿。” 寇仲傲然道:“二这叫人穷志不短,终有日我们会出人头地,看你还敢当我们是小混混 吗?”白衣女出奇地好脾气,想了想道.“我走了后,你们打算怎样?骗饮骗食,始终不是办 法。” 寇徐两人首次感到白衣女对他们的关怀,不过这时菜肴捧了上来,两人那还有暇多想,伏 桌大吃,狼吞虎咽,食相难看之极。 白衣女吃了两个馒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别头瞧往窗外,默然不语两人到吃不下时, 桌上菜肴早被扫得一点不剩,两人搓搓肚子,自然而然地望向白衣女。 白衣女叹了一囗气,取出十多两纹银,放在桌上两人眼前,柔声道:“念在患难一场,这些 钱就当送给你们好了。现在天下虽是烽烟四起,但南方仍比较太平二这处终是险地,不宜久留, 你们好自为之了。” 不理两人正双目放光,狠狠盯着桌上的银两,招手叫夥计过来结账。 那夥计恭敬地道:“姑娘的账,早给刚才坐那张台的公子结妥,他们还刚刚走了呢。” “啪!” 白衣女掏出一贯五铢钱,掷在台上,泠然道.“我不须别人给我结账,快拿去!”接着长身 而起,迳自下楼去了。 两人见她头也不回的决绝去了,既自卑又失落,交换了个眼神后,寇仲把银两拿起放入怀 里,颓然道:“我们也走吧!”徐子陵亦恨不得可早些离开这伤心地,随寇仲急步下楼,来到街 上,只见阳光漫天,人来人往,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丝温暖。以前在扬州城,生活虽然艰苦,又 不时遭人打骂,但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 现在虽然自由自在,袋里亦有一笔小财,但却像虚虚荡荡,似是天地虽大,但却全无着落 处。 他们想再找到白衣女的背影,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但伊人芳综已渺,徒增失落的伤感。 两人肩头亘碰一下,怅然若失的朝出城的方向走去。忽感有异,香风吹来,白衣女由后面 插入两人中闲,和他们并肩而行。 两人心中暗喜,却不敢表示出来,更不敢出言相询。 城门在望时,白衣女泠冷道:“你两人莫要想岔了,我只是怕宇文化及赶来,取了你们的 《长生诀》去向那暴君邀功,才回来把你们再送远一程,这是为了对付宇文化骨,而不是对你 两个小鬼有甚么特别好感。” 徐子陵似是特别受不住白衣女的说话,停下步来,愤然道:“既是如此,就不用劳烦大士 了。我们有手有脚,自己懂得走路。你的钱我们也不要了。寇仲,把钱还她!”寇仲欲言又止, 叹了一囗气,探手入怀。 白衣女噗哧”一笑,探手抓着两人膀子,硬把两人拉得随她疾行,瞬眼穿过城门,到了江边, 才放开两人道.“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这人一向不懂得讨人欢心,生性孤独,算是我开罪 了你们吧,”徐子陵见她破题儿第一趟肯低声下气,他生性豁达,反感不好意恩。嫩脸微红道: “我也不是没给人小看过,只是若给大士小觊我,却觉得分外愤怨不平而已。” 寇仲凑到白衣女耳旁低声道:“这小子爱上了你哩,”白衣女一肘打在寇仲胁下,痛得他 跪倒地上,戟指嗔道:“你若再敢对本姑娘说这种话,我就.我就掌你的嘴巴,”她原本想说宰 了寇仲,但自问一定办不到,只好及时改囗,说些轻得多的惩罚徐子陵一头雾水道:“他说了些 甚么哩?”白衣女怒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时间上三个人都不知该说甚么话才好。 白衣女目光掠过城外码头旁泊着的大小船只,自言自语道:“为何这么多船由西驶回来, 却不见有船往西开去?”两人定神一看,均觉有异。 码头上聚满等船的人,正议论纷纷。 一把柔和好听的声音在三人身旁响起道..“敢问这位姑娘和两位小兄弟,是否在等船 呢?”寇仲这时按着痛处,站了起来,与徐子陵往来人望去,正是刚才在酒楼上不断对白衣女行 注目礼,后来又给他们结了账的公子。 此君确是长得潇洒英俊、风度翩翩,比徐子陵要高了半个头,却丝亳没有文弱之态,脊直 肩张,虽是文士打扮,却予人深谙武功的感觉。 白衣女头也不回道:“我们的事,不用你理!”那公子丝毫不以为忤,一揖到地道:“唐突 隹人,我宋师道先此谢罪。 在下本不敢冒昧打扰,只是见姑娘似是对江船纷纷折返之事,似有不解,故斗胆来相询,绝 无其他意思。” 白衣女旋风般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后,泠冷道,“说吧!”宋师道受宠若惊, 大喜道:“原因是东海李子通的义军,刚渡过淮水,与杜伏威结成联盟,大破隋师,并派出一军, 南来直迫历阳。若历阳被攻,长江水路交通势被截断,所以现在人人都采观望态度,看清楚情 况始敢往西去。” 两人见白衣女留心倾听,而这宋师道任何一方面看来都比他们强胜,都大感不是滋味,偏 又毫无办法。 白衣女沉吟不语时,宋师道又道.“姑娘若不嫌弃,可乘坐在下之船,保证纵使遇上贼兵, 亦不会受到惊扰。” 白衣女冷冷啾着宋师道,淡然道:“你这么大囗气,看来是有点门道了。” 宋师道正容道.“在下怎敢在姑娘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寒家尚算薄有声名,只要在船上挂 上家旗,道上朋友总会卖点面子吧了。” 听到这里,连寇徐两人亦不得不赞这家伙说话得体,不亢不卑,恰到好处。 白衣女目光扫过两人,沉吟不语,显是有点意动。 要这么随着两个小子走陆路,必是费时失事,但若由水路去,越过历阳,那就再不怕宇文化 及会追来了。 寇仲忍不住道:“我情愿走陆路。” 白衣女尚未回答,宋师道讶道:“请问姑娘,这两位小兄弟究”白衣女不耐烦地截断他道.. “甚么都不是,不要再问了。你的船在那里?"宋帅道大喜指点时,徐子陵一扯寇仲道“各走各 路的时间到了乘她的船,我们走我们的路。” 寇仲适时显出他的气概,哈哈一笑,搂着徐子陵的肩膀,赞道:"好子!”推着徐子陵望西而 去。 白衣女怒喝道:“给我站着,”寇仲回头挥手道:“再见!”白衣女猛一跺足,向宋师道说: “宋兄请先返船上,我们随后便来。:一个闪身,来到了两人背后,提小鸡般擒着两人。 宋师道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想起隹人既肯上船,便不愁没有献殷勤的机会,那还有闲计较 其他事情,大喜追去。

第六章 九玄大法

四艘艨艟启碇起航,逆流西上。 这宋师道口气这么大,自然大不简单。 原来现今江湖上,声名最著者莫过於四姓门阀,但若论吃得开,则要数四姓中的宋家门 阀。 宋族乃南方势力最大的士族,阀主“天刀”宋缺有天下第一用刀高手之称。 当年杨坚一统天下,建立大隋,因顾忌宋族的势力,对他们采取安抚政策,封宋缺为 “镇南公”,而宋缺亦知南朝大势已去,诈作俯首称臣,以保家族。 四姓之中,其他三姓均杂有胡人血统,而这硕果仅存,保持声威的南方大族,则一直坚 持传统,严禁族人与汉族以外的人通婚,故在江湖上被视为汉族正统。 文帝杨坚在位时,以宋缺的雄材大略,仍不敢轻举妄动,还韬光养晦,潜心修隐,免招 大祸。 到杨广即位,内乱外忧,朝政败坏,叛乱四起。宋阀才再次活跃起来。 宋缺之弟“地剑”宋智,乃天下有数的用剑高手,亦以智计名著江湖,知道隋朝气势仍 盛,若过早举兵,必成首先被攻击的目标,故劝乃兄暂缓反隋,转而从事各式暴利买卖。 其中最赚钱的一项,就是从沿海郡县,把私盐经长江运入内陆,谋取厚利。 宋师道这四条船,正是贩运海盐的私枭船。 此时朝政败坏,宋家凭其在南方的人面势力,轻易打通所有关节,公然贩运海盐。 若有官吏敢查缉,便以种种威吓手段应付,至乎秘密刺杀,以遂目的。 即使各地义军,见到宋家的旗帜,亦不敢冒犯免致树此强敌。所以这几年宋家势力暗裹 不住增长,甚至以财力支持一些有关系的义军,以削弱大隋的力量。 宋缺有四子两女,宋师道乃幼子,专责私盐营运,甚得乃父爱宠。两女一名玉华、一名 玉致,均有闭月羞花的容貌,分别排第四和第六。 宋玉华巳於三年前下嫁以成都为基地的西川大豪解晖之子解文龙。 解晖外号“武林判官”,是与宋缺宋智齐名的顶级高手,自建“独尊堡”,为四姓门阀 外异军突起的新兴势力之一。 宋解两家的婚姻充满了政治交易的味道,代表两大势力的结盟,使杨广更不敢对他们轻 举妄动。 今趟这四船私盐,正要运赴四州,由独尊堡分发往当地的盐商。 此时在其中一条巨舶第二层船舱一间宽敞的房间内,寇仲穿著沈县丞赠送的靴子摊卧在 床上,捧著(长生诀),埋头埋脑研究其中一幅人像图形。 徐子陵则有椅不坐,坐在地板处,双手环抱曲起的双腿,背挨舱壁:心中一片茫然。 为何自己见白衣女和宋师道说话,竟会生出妒忌之心呢?自己对男女之事,虽有点好 奇,但从来没有甚么奢望和妄想。 白衣女和自己在各方面均非常悬殊,年纪至少比自己大上七、八年,难道真如寇仲所 说,自己竟暗恋上她。 但细想又觉不像。 当自己见到春风院的姑娘时,会生出搂搂她们的冲动,但对白衣女却从没有这种想法, 甚至和她有较亲密的接触时,心中仍充满敬意,只有亲切温暖,绝无男女欢好之望。 忍不住道。“仲少爷!我是否真的爱上了那…那女人呢?” 寇仲不耐烦道。“不要吵,我在研究天下最厉害的不是武功的武功呢!” 舱房又静默下来。 过了半晌,寇仲放下(长生诀),捧著头离床来到徐子陵旁,学他般坐下,搭著他肩头 道:“对不起,我的心情很坏,那本鬼书恐怕鬼谷子复生都看不懂,嘿!你刚才在说甚 么?” 见徐子陵鼓著气不作声,忙道。“是了,我记起了,哈,大丈夫何患无妻,那婆…噢, 那女人都是轮不到我两兄弟的了。那甚么宋屁道绑著半边身手也可争赢我们,不若留点精神 力气看看秘笈,吃饭拉矢睡觉,哈……”徐子陵苦恼道:“那我是否真的爱上了她呢?” 寇仲动了一会脑筋,坦然道:“事实上我也像你般妒忌得要命,但我却不会认为自己爱 上了她,嘿!对她便有点像对贞嫂,很为她要作臭老冯的小妾而不值,却又无可奈何。呀! 我明白了。小陵你是把她当作了你的娘,谁希望自己的娘去改嫁呢?尤其是嫁给这么一个口 气大过天而乳臭未乾只配作我们奴仆的臭屁道。哈!臭屁道,这个名字改得比宇文化骨更要 贴切吧。” 徐子陵仍紧绷著脸,但不旋踵就捧腹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房门倏被推了开来。 两人骇然望去,只见白衣女一脸寒霜走了进来,关门后狠狠盯著两人,好一会后,来到 两人身前,敲了敲两人倚著的舱壁道:“别忘了找是住在隔壁,除非这是钢板造的,否则你 们每一句臭话,都会传进我耳内去。” 寇仲战战竞竞道。“我们又没有唤你作婆娘,为何却来寻我们晦气?” 白衣女单膝跪了下来,狠狠道:“甚么呀那个女人这个女人?你这两个死小鬼臭小 鬼!”说到最后,嘴角逸出一闪即逝的笑意。 两人那会看不出她其实并非真的发怒,徐子陵首先道:“但我们真不知你叫甚么名字 呀!” 白衣女沉声道:“你们有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寇仲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介绍道:“小弟上寇下仲,他叫徐子陵,我们外号扬州 双龙,敢问大士高姓大名,外号叫甚么,究是何方神圣,有了夫家没有?” 白衣女“噗哧”低骂了一声“死小鬼”,那种娇艳无伦的神态,看得两人眼珠都差点掉 出来。 白衣女旋又拉长俏脸,狠狠道。“嫁未嫁人关你们庇事,若再在背后谈论我,我就…我 就…”寇仲关心道:“今次是甚么刑罚呢,最好不要掌嘴刮睑,给人看到实在不是太好,小 鬼也该有小鬼的脸子吧!” 白衣女拿他没法,气道。“到时自会教你们后悔,待会吃饭时不准你们胡言乱语,知道 吗?” 寇仲笑嘻嘻道:“不若以后我们就唤大士你作娘,那以后我们用你的钱就不会不好意思 了。” 白衣女俏脸首吹微泛红霞,使她更是娇艳欲滴,尤其那对美眸神采盈溢,更可把任何男 人的魂魄勾出来。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两人便齐叫道:“娘!” 白衣女终忍不住,笑得坐了下来,喘著气道:“若真有你这两个混账不肖子,保证我要 患上头痛症。” 寇仲见她没有断然拒绝,又笑得花校乱颤,前所未有的开心迷人,更打蛇随棍上道。 “我的娘啊,孩儿看你的武功也算不错,被宇文化骨打伤后几个时辰就回复过来,不若就传 我们两手武功,让我们凭著家传之学,光大你的门楣,不致丢了你的面子。” 笑的感染力确是无与伦比,白衣女笑开了头,虽明知寇仲在逗她笑,仍忍不住笑得要以 手掩嘴,喘著气笑骂道:“去你的大头鬼,徐小鬼就比你老实多了,真是狗口长不出象牙 来。” 寇仲像被冤枉了的失声道:“小陵老实?我的天!他比我更狡猾,只因爱上了他的娘, 才变成了个呆子。” 徐子陵怒道。“我怎样狡猾?所有鬼主意都是你出的,而我这笨人则负责出手,还要生 安白造些罪名来加到我头上?” 白衣女苦忍著笑,瞧了瞧窗外夕照的馀晖、叹道:“我定是前生作了孽,才在今世给你 这两个小子缠上了。好吧,虽然明知没有甚么用处,我仍传你们一种练功的法门,若你们真 能练出点门道来,再考虑传你们剑术,不过你们既不是我的孩子,更不是我的徒儿。” 雨人精神大振,同声问道:“那你究竟算是我们的甚么?” 白衣女愕然丰晌,苦恼道:“别问我!”芳心却涌起温暖的感觉。 连她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两个小子生出难以割舍的感情,甚至当他们唤自己作 娘时,竟生出不忍斥责的情绪。 她本身亦是在战乱中产生出来的孤儿,由高丽武学大宗师傅□林收养,自幼把她培养作 剌客,并学习汉人语言文化,今次南来,正是作为修行的一部分。 寇仲嬉皮笑脸道。。“还是作我们的娘最适合,打铁趁热,我的娘啊,快些把你的绝技 尽傅孩儿们吧,”白衣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忽然低声道。“我叫傅君倬,欢喜就唤我作 倬姐吧,真想不到此行会多了你两个小佻皮。” 寇仲见她态度上大是不同,挤眉弄眼道“我还是喜欢唤你作娘,是吗?小陵!” 傅君倬柔声道“嘴巴长在你脸上,你爱唤甚么就唤甚么好了。” 徐子陵涌起想哭的感觉,两眼红了起来,垂头唤道。。“娘啊!” 傅君倬亦是心头激动,好一会才压下这罕有的情绪,冷冷道。。“你唤你们的,但却休 想我肯承认你们是我的儿子,更不要妄想我会带你们在我身边。好了,我现在教你们打坐练 气的基本功,此乃传自家师的上乘法诀,若未得我许可,不准传人,否则纵使我怎样不忍 心,亦会迫於师门规矩,宰了你两个小鬼。” 两人不迭点头答应。 傅君倬肃容道。“吾师傅采林,武功集中土、酉域和高丽之大成,自出枢机,故能与雄 霸西域的“武尊”毕玄、中土的道家第一高手“散真人”宁道奇并称当世三大宗师。他尝言 “一切神通变化,悉自具足”,那是说每个人都怀有一个深藏的宝库,潜力无穷,只是被各 种执著蒙蔽了而巳。” “难怪娘说练功虽由童真时练起,皆因儿童最少执著,故易於破迷启悟。” 傅君倬呆了一呆道:“我倒没有这么想过,唔!你这小子看来真有点悟力。” 寇仲得意道。。“小陵得孩儿不断点醒,当然不会差到那里去了。” 傅君倬狠狠盯著他道。“你这家伙最爱卖弄聪明,不要得意,聪明的人往往最多杂念, 而杂念正是练基本功的最大障碍,只有守心於一,才能破除我执。灵觉天机,无不一一而 来,然后依功法通其经脉,调其气血,营其逆顺出入之会。所以其法虽千变万化,其宗仍在 这“一”之道。” 寇仲搔首道:“那岂非武功最高的人,就应该是最蠢的人吗?那娘的师傅是否又笨又蠢 呢?” 傅君倬为之气结,又是语塞,明知事实非是如此,却不知如何去驳斥他,换了以前,还 可下手捧他一顿,现在对著这唤娘的儿子,却有点舍不得,正苦恼时,徐子陵仗义执言道。 “当然不是这样,武功能成宗立派者,必由自创,始可超越其他守成的庸材。所以娘指的该 是小聪明而非有大智大慧的人,所谓大巧若拙,娘的师傅该是这种大智若愚的人才对。” 寇仲和傅君倬像初次认识徐子陵般把他由头看到落脚,同时动容。 傅君倬点头道:“陵小鬼果然有点小道行。” 寇仲欢喜道:“我这兄弟怎是小道行,我看他平时蠢蠢呆呆的,原来只是大智苦蠢,深 藏不露,累得老子不断要表露本是大巧若拙的智慧,却竟变成了卖弄小聪明。” 傅君倬忍不住曲指在寇仲的大头敲了一记,嗔道:“若你再插科打诨,我便再不传你功 法了。” 寇仲摸著大头抗议道:“我的娘下次可否改打屁股,否则若敲坏了我的头,还怎样练娘 的上乘功法呢?” 傅君倬没好气和他瞎缠,迳自道:“我教你们的叫“九玄大法”,始於一,终於九,除 家师外,从没有人练至第九重大法,娘也…噢!我也只是练到第六重。” 傅君倬冲口而出自称为娘,窘得俏脸都缸了,更是娇媚不可方物,见两小子均暗自偷 笑,太嗔道:“不准笑,都是你们累人,你们究竟学还是不学?” 两人忙点头应学。 傅君倬好一会才回复常态,道。“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机兆乎动。机之动, 不离其空,此空非常空,乃不空之空。清静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迎之随之,以 无意之意和之,玄道初成这是第一重境界。” 顿了顿续道:“勿小觎了这重境界,很多人终其一生,仍没有气机交感,得其形而失其 神,至乎中途而废,一事无成。” 见两人都在摇头晃脑,似乎大有所得,讶道:“你们明白我说甚么吗?” 寇仲奇道。。这么简单的话,有甚么难明呢!” 傅君倬暗忖师傅巳盛赞自己乃练武奇材,但到今天练至第六重境界,才能真正把握法 诀。这两个小子怎能一听就明,指著寇仲道。。“你给我说来听听。” 窗外光线转暗,室内融和在淡淡的暗光里,另有一番时光消逝的荒凉调儿。 寇仲愕然道:“这番话已说得非常好,很难找别的言词代替,勉强来说,该是由有形之 法,入无形之法,妄去神动。当机缘至时,便会接触到娘所指的体内那自悉具足的无形宝 库,神机发动,再以无心之意御之驾之,便可练出了他娘的…噢,不,只是练出了真气来。 天,我可否立即去练。” 傅君倬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解说,比之师傅傅采林更要清楚明白,这人天资之高,巳到 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一时竟说不下去。 徐子陵道。“仲少若这么急切练功,说不定反为有害,斯谓无意之意,应指有意无意间 那种心境,故空而不空,清静而微,来不可逢,往不可追。” 傅君倬更是听得头皮发麻,这两人就像未经琢磨的美玉,自己稍加启发,即显出万丈光 芒来。 寇仲尴尬道:“我只是说说吧了!不过请娘快点传授有形之法,那么时机一至,我就会 无论於吃饭拉矢之时,都可忽然练起功来了。” 傅君倬气道。“不准再说污言秽语,我现在先教你们盘膝运气的法门,只说一吹,以后 再不重覆了。” 两人精神大振时,敲门声起,却是来自傅君倬的邻房。 傅君倬叹道:“晚膳后再继续吧!” 见到两人失望神色,差点要把宋师道的邀约推掉了。 忽然间,她真有多了两个俏皮儿子的温馨感觉。

第七章 和氏之璧

宋师道在舱厅设下酒席,简单而隆重,出席的尚有一对男女。 男的年约四十,却满头白发,长著一把银白色的美须,但半点没有衰老之象,生得雍容 英伟,一派大家气度,且神态非常谦虚客气。 女的约二十五六间,颇为妖媚,与男的态度亲腻,且神情体态,甚为撩人,给人有点不 太正派的感觉,也使寇徐两人想起春风院的姑娘,不过她的姿色却远胜该院的任何红阿姑 了。 经宋师道介绍,原来男的是宋阀的著名高手“银须”宋鲁,以一套自创的“银龙拐法” 名传江南,是宋师道的族叔,乃宋阀核心人物之一。 女的叫柳菁,是宋鲁新纳的小妾,至於来历却没说出来。 宋师道要介绍三人时,方醒觉根本不知三人姓甚名谁,正尴尬时,傅君倬淡淡说出三人 名字,没作隐瞒。 宋鲁笑道。“传姑娘精华内敛,显具上乘武功,配剑式样充满异国情调,不知是何方高 人,竟调教出像姑娘这般高明的人物来呢?” 寇徐两人暗暗咋舌,所谓成名无侥幸,他们虽未听过宋鲁之名,但也知他是响当当的人 物,故此眼力才会如此高明,说话如此得体,不由对他生出仰慕之心。 他们的眼光比任何拍马屁更有成效,宋鲁立时对他们大生好感。 傅君倬平静答道:“宋先生请见谅,君倬奉有严命,不可泄漏出身分来历。” 柳菁那对剪水秋瞳横了两个小子一眼,微笑道:“两位小兄弟均长得轩昂英伟,为何却 没有随傅姑娘修习武技,不知是姑娘的甚么人呢?” 寇仲挺胸乾咳道。“我们两兄弟正准备随我们的娘修习上乘武技,多谢宋夫人赞许 了。” 宋师道见他说“我们的娘”时,目光落到傅君卓无限美好的娇躯上,色变道。“你们的 娘?” 傅君倬俏睑微红,狠狠瞪了寇仲一眼后,尴尬道:“不要听这两个小鬼胡诌,硬要认我 作娘。” 徐子陵故意摸摸肚子嚷道。“娘!孩儿饿了。” 柳菁忍俊不住,花枝乱颤的笑了起来。 宋师道和宋鲁两叔侄却是一头雾水,怎也弄不清楚这绝色美女和两个小鬼的关系。 傅君卓见两小鬼色迷迷的看著柳菁,竟生出一股妒忌的奇异情绪,冷哼道。“再敢胡言 乱语,看我……看我……”宋师道尽释疑团道:“傅姑娘和两位小兄弟请入席,我们边吃边 谈好了。” 寇仲和徐子陵终是少年心性,见宋师道这么尊重他们,妒意大减,又见桌上尽是山珍海 错,忙抢著入席坐下,丝毫不理江潮礼数。 宋师道等巳有点摸清两人底蕴,当然不会放在心上,殷勤请傅君卓入座,宋师道和宋鲁 陪坐左右,柳菁则坐在宋鲁之旁,接著是寇仲和徐子陵。 两名恭侯一旁的大汉立时趋前为各人斟酒。 傅君倬道:“我一向酒不沾唇,他们两个也不宜喝酒,三位自便好了。” 寇仲和徐子陵正想尝尝美酒的滋味,闻言失望之色,全在脸上清清楚楚表露无遗。 傅君倬暗感快意,终整治了这两个见色起心的小鬼了。 宋鲁笑道:“那大家都不喝酒好了,小菁有问题吗?” 柳菁娇笑道,。“妾身怎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怕是两位小兄弟吧?” 寇仲挺胸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喝可不喝,怎会有问题?” 宋家三人都是跑惯码头,见尽大小场面的人,明知他硬撑,亦不说破,转往别的话题 上。 宋鲁显是精於饮食的人,随口介绍桌上美食,又说起烹饪之术,听得寇仲和徐子陵这两 个餐饱餐饿的人目瞪口呆。手底却不闲著,对菜肴展开扫荡战。 傅君倬却毫无兴趣,只吃了两条青菜,便停下箸来,玉容静若止水,美得真像天上降世 的观音大士。 宋师道对她愈看愈爱,但因宋鲁指出她可能来自中土之外,却像横梗心内的一根刺,因 为他宋姓严禁与异族通婚,若这绝色美女确是异族之人,除非他叛出家门,否则只能有缘无 份了。 柳菁对寇徐两个人令人不敢恭维的吃相却大感有趣,含笑看著两人风卷残云般把菜肴扫 过清光,还不时帮他们挟菜,侍候周到。 下人收去碗碟后,宋鲁亲自烹茶款待各人。 宋鲁见傅君倬对饮食毫无兴趣,话题一转道。。“傅姑娘对我中土之事,是否都甚熟悉 呢?” 宋师道立时露出紧张神色,知道宋鲁看出自己对傅君倬生出爱慕之心,故出言试探,以 证实她异族的身分,教自己死了这条心。 傅君倬淡淡道:“宋先生怎能只凭我的佩剑形状,就断定君倬是来自域外呢?” 宋师道俊目立时亮了起来。 宋鲁歉然道;“请恕宋某莽撞,不知姑娘有否听过关於和氏璧的事呢?” 他终是老狐狸,转了个角度,考较起傅君倬来。 寇仲像学生听教般举手道:“我听过,秦昭襄王以十五座城池去换趟惠文王的镇国之宝 和氏璧,赵王派了蔺相如护送和氏璧去见秦王,老蔺抱著人璧俱亡的笨方法,幸好秦王比他 更笨,竟让他把和氏壁送返趟国,这就叫甚么他娘的“完璧归赵”了。 众人为之莞尔,柳菁笑得最厉害,指著寇仲道:“那和氏璧后来又怎样了?” 傅君倬心中感激,知寇仲怕自己答不上来,泄露出身分,所以抢著答了,同时暗惊这 “儿子”的急智。 寇仲只因曾听过白老夫子说过“完璧归赵”的故事,才有话可说,至於“归赵”之后又 怎么样,那会知道,尴尬道。“这怕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吧”柳菁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 伏到宋鲁身上去,媚态横生。 宋鲁见这小子哄得爱妾如此开怀:心中欢喜,一时忘了去试探傅君倬,不厌其烦道。 “这和氏璧后来到了秦始皇手上,奏始皇命李斯撰写“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鸟虫形篆 字,经玉石匠镌刻璧上,於是和氏璧遂成了和氐玺。” 寇仲和徐子陵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宋师道真怕宋鲁迫问傅君倬,接上道。。“汉高祖刘邦推翻了大秦朝,秦王子婴就把和 氏壁献与刘邦,刘邦称之为“传国玺”,自此和氏壁成了得国失国的象徵。后来王莽意图篡 位,派弟王舜往长乐宫向孝元太后索璧,给孝元太后怒摔地上,致摔缺了一角,王莽命人把 缺角以贾金镶补上去,使和氏璧又多添“玉体金角”的雅名。” 寇仲笑道。这个故事定是假的,若真的这么大力一摔,和氏壁那还不摔成碎粉。” 宋鲁动容道:“寇小兄确是智清神明,但此事确是千真万确,困为此玉并非凡玉。当年 楚人卞和在荆山砍柴,见一只美丽的凤凰栖於一块青石上。 想起“凤凰不落无宝地”,断定这青石必是宝物,於是献给楚厉王,岂知楚廷的玉石匠 均指卞和献的乃是凡石,楚王一怒下斩去他的左足,赶走了他。 卞和心中不忿,待武王继位,再去献宝,今趟则再拾斩下右足。到武王的儿子文王登 位,闻知此事,才把青石抬回宫里,命工匠精心琢磨,剖开石头,从中得了一块光润无瑕、 晶莹光洁的不世奇宝,为了纪念卞和,故称为之和氏壁。” 宋师道道:“若是一般玉石,楚廷的玉石匠不可能不晓得,致误以为是普通石头,且荆 山地区从未发现过玉石,可知和氏璧实乃不同於一般玉石的另一种瑰宝,亦正因这种奇宝当 时是第一次被发现,所以任何人都不认识。 观之摔於地而只破一角,便可知和氏璧的异乎寻常了。” 今趟连傅君倬亦生出兴趣,问道。“那究竟和氐璧是甚么东西呢?” 宋师道首次听到佳人垂询,心中暗喜,欣然道:“据我宋家自古相传,此玉实自是来自 仙界的奇石,含蕴著惊天动地的秘密,至於究竟是甚么秘密,就无人知晓了。” 徐子陵好奇问道。“王莽死后,那和氏璧又落在何人手上呢?” 柳菁笑道:“传到汉末的汉少帝,和氐壁又失去了,到三国时,长河太守孙坚在洛阳城 巡逻,忽见一口水井光芒四射,命人打捞,起出一宫嫔□身,颈系红匣,打开一看,正是和 氏璧,到孙坚战死,和氏璧辗转落在曹操手上,被传了下来,到隋灭南陈,杨坚遍搜陈宫, 却找不到陈主所藏的和氏璧,使杨坚引为平生憾事。” 傅君倬忍不住间道:“诸位为何忽然提起和氏璧一事呢?” 宋师道色变道:“看来姑娘虽身在江湖,却不大知道江湖正发生的大事。” 宋鲁拈须笑道。“和氏玉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安天下。现在烽烟处处,有能者 均想得天下做皇帝。故这两样东西,成为了天下人竞相争逐之事。最近江湖有言,和氏璧在 洛阳出现,故自问有点本领的人,都赶往洛阳去碰碰运气,今趟我们把货物送往四川后,会 到洛阳走上一趟,看看宋家气数如何?” 这宋鲁风度极佳,不愧出身士族,无论口气如何大,但总令人听得舒服。 寇仲双目放光道:“若得了和氏璧,就可以得天下,哈,我和小陵也要去碰碰彩了。” 傅君倬双目寒芒一闪,狠盯著寇仲道:“凭你这小鬼头配吗?我绝不容你们到洛阳去, 若再生妄念,以后我都不。。。。:不理你了。” 她本想说不传他法诀,临时改口,威吓力自然大减。 宋鲁等仍弄不清楚三人关系,但却感到傅君倬虽是疾言厉色,其实却非常关切这两个颇 讨人欢喜的小子。 宋师道温和地道。。“傅姑娘说得对,这种热闹还是不趁为妙,尤其和氏璧牵涉到武林 一个最神秘的门派,这门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派人入世修行,益发秘不可测。” 傅君倬奇道:“这是甚么门派?” 宋鲁道:“傅姑娘问对人了,若是其他人,可能连这门派的名字都未首听过。”寇徐两 人好奇心大起,留神倾听。 宋师道道:“这家派叫慈航静斋,数百年来在玄门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知道静斋所在 的人都不肯透露有关这家派的任何事情。所以我们虽因和氏璧一事对静斋明查暗访,仍是所 知不多,只知齐内全是修天道的女子,据说道门第一高手“散真人”宁道奇曾摸上静齐,找 主持论武,岂知静斋主持任他观看镇斋宝笈(慈航剑典),宁奇道尚未看毕,便吐血受伤, 知难而退,此事知者没有多少人,所以江湖上并未流传。” 寇仲一拍徐子陵肩头,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秘笈呢!” 众人中,当然只有传徐两人才明白他的意思。 宋鲁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愈知得多。便愈自觉渺小,再不敢恃强横行了。” 徐子陵心悦诚服道。“宋大爷才是真正的人物。” 他在扬州惯了称人作大爷,自然而然就这么叫了。 宋鲁笑道:“两位兄弟根骨佳绝,若早上几年碰上你们,宋某必不肯放过。” 寇徐两人同时色变,一颗心直往下沉。 娘己是这么说,宋鲁也是这样说,看来这一生都休想成为高手了。 傅君倬也是陪他们心中难过,暗下决心,怎也要试试可否回天有术,造就他们:心中一 热,道:“夜了,我想早点休息。” 宋师道虽然千百个不愿意,仍只好如她所言,把夜宴结束了。 寇仲本想追问为何和氏璧会和慈航静斋牵上关系,但一来怕传君倬不高兴,更想到要学 九玄大法,遂闭口不问,与徐子陵随傅君倬回房去了。 在傅君倬的房间里,三人围成三角,盘膝而坐,月色由舱窗透入,刚好洒在傅君倬身 上,使她更似下凡的观音大士。 传君倬神情肃穆,轻轻道,。“你们知否我为何会去而复返,把你们由那肥县官手上救 走,后来在丹阳分手,又忍不住回到你们身边呢?” 寇仲见她认真的神情,不敢说笑,正经答道。“是否因娘爱惜我们呢?” 傅君倬叹了一口气道:“可以这么说,在宇文化及的亲随里,有一个是我们高丽王派去 的人,所以把你们送到北坡县后,我便以秘密手法和他联络,查探宇文化及的伤势。” 徐子陵喜道。“原来宇文化及也受了伤吗?” 傅君悼傲然道:“当然啦,我的九玄神功岂是等闲,不付出一点代价,怎能伤找,不过 他也算难得,只坐了两个时辰,就功力尽复,只从这点,可推知他比我尚高出一线。同时亦 知他为了(长生诀),不惜一切也要擒捕你们,所以才回头来救走你两个小鬼,我怎能让那 万恶的暴君能延年益寿呢。”寇仲艰难地道:“娘大可把我们的(长生诀)拿走,随便找个 地方埋了,不是乾手净脚,远胜有了我们这两个累赘!” 傅君倬截断他道:“我偏不欢喜做这种无义的事就是了。”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问道:“那娘为何又要在丹阳和我们分手呢?” 傅君倬噗了一口气,幽幽道:“最后还不是分不了吗,我也不知为何要对你两个气人的 小鬼头那么好。本想把你们送到丹阳,让你们有足够盘川自行上路,自生自减就算了。但想 深一层,宇文化及既可动用天下官府的力量,你们终逃不过他的魔爪,才忍不住又回头找你 们。你以为我看上那宋师道吗?当然不是哩!我早打定主意以死殉国,怎还有意於男女私 情,只是想借他们的船使你两个远离险境。当船再泊码头时,我们立即离船登岸,逃往起义 军的势力范围去,那宇文化及就再拿你们没法了。” 寇仲断然道:“我们索性先将(长生诀)毁掉,那纵使宇文化骨追上来,也得不到宝书 了。” 傅君倬和徐子陵大感愕然,想不到这一向贪财贪利的小子,竟肯作此牺牲。 傅君倬点头道“听小仲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但暂时仍不致到此地步。现在我先传 你们打坐的功夫。只是你两人必须立下誓言,一天达不到第一重境界的气机兆动,亦不准出 来江湖胡混,只可乖乖的给我找个平静的小镇,躲避战火,安安乐乐过了这一生算了。” 徐子陵两眼一红道:“娘!你对我们真的很好。” 寇仲也感动地道。“纵使我们的亲娘在生,也绝好不过娘你了。” 两人当下立了誓言。 傅君倬教两人合掌胸前之后,正容道。。“练功之前,先得练性,务要扫除一切杂念, 然后盘膝稳坐,左腿向外,右腿向内,为阳抱阴;左手大指,捏定中指,右手大指,进入左 手内,捏子诀,右手在外,为阴抱阳。此名九玄子午连环诀。所谓手脚和合扣连环,四门紧 闭守正中是也。” 徐子陵不解道:“娘不是谎过九玄大法重神轻形吗?为何却这般讲究形式?” 傅君倬默然片晌,叹道。“假若你们真能练成神功,必是开宗立派,自创新局的绝代大 师,我便从没像你这般去怀疑过,不过我只能依成法来教导你们,你们若能想出其他方法, 尽菅去偿试吧,但心法必须依从遵守,否则会生不测之祸。” 寇仲赞道。“娘真是开明,武场的师傅教徙弟时从来不是这种态度。” 接著傅君倬详细说出奇经八脉和各重要穴位的位量,反覆在他们身上指点,到两人记牢 时,己是三更时分了。 这时大船忽地缓慢下来,岸旁隐隐传来急剧的啼声。 三人同时色变。

第八章 痛不欲生

宇文化及雄浑的声音由右方江岸传过来道:“不知是宋阀那位高人在船队主持,请靠岸 停船,让宇文化及上船问好。” 舱房内傅君绰和两个小子你眼望我眼,都想不到宇文化骨这么快就追上来。 此时四艘巨舶反往左岸靠去,显是恐怕宇文化及飞身下船,又或以箭矢远袭。 宋鲁的笑声在船首处冲天而起道:“宇文大人别来无恙,宋鲁有礼了。” 宇文化及边策马沿岸追船,边笑应道:“原来是以一把银须配一把银龙拐的宋兄,那事 情就好办了,请宋兄先把船队靠岸,兄弟才细告详情。” 宋鲁笑道:“宇文兄太抬举小弟了。换了宇文大人设身处地,变成小弟,忽然见京师高 手漏夜蜂拥追至,沿江叫停,而小弟船上又装满财货,为安全计,怎也该先把宇文大人来意 问个清楚明白吧!” 宇文化及城府极深,没有动气,欣然道:“这个容易,本官今趟是奉有圣命,到来追捕 三名钦犯,据闻四公子曾在丹阳酒楼为该批钦犯结账,后来更邀之乘船,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呢?” 宋鲁想也不想答道:“这当然是有人凭空捏造了,请宇文大人回去通知圣上,说我宋鲁 若见到这批钦犯,定必擒拿归案,押送京师。夜了!宋某人要返舱睡觉了。”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宋鲁如此够义气,毫不犹豫就摆明不肯交人,只听他连钦犯是男是 女都不过问,就请宇文化及回京,就知他全不卖账。 如此人物,确当得上英椎好汉之称。 宇文化及仰天长笑道:“宋兄快人快语,如此小弟再不隐瞒,宋兄虽得一时痛快,却是 后患无穷哩,况且本官可把一切都推在你宋阀身上,圣上龙心震怒时,恐怕宋兄你们亦不大 好受呢。” 宋鲁道:“宇文大人总爱夸张其词,却忘了嘴巴也长在别人脸上,听到大人这样委祸敝 家,江湖上自有另一番说词,宇文兄的思虑似乎有欠周密了。” 宇文化及似乎听得开心起来,笑个喘气失声道:“既是如此,那本官就不那么急着回京 了,只好到前面的鬼啼峡耐心静候宋兄大驾,那处河道较窄,说起话来总方便点,不用我们 两兄弟叫得这么力竭声嘶了。” 寇仲和徐子陵再次色变时,傅君悼霍然起立道:“我傅君绰巳受够汉人之恩,再不可累 人,来,我们走.”尚未有机会听到宋鲁的回应,两人巳给傅君绰抓着腰带,破窗而出,大 鸟腾空般横过四丈许的江面,落往左边江岸去。 宋鲁的惊呼声和宇文化及的怒喝声同时响起,三人已没进山野里去。 寇徐两人耳际风生,腾云驾雾般被传君绰提着在山野闻踪跃疾行。 不片刻巳奔出了十多里路,感到渐往上掠,地势愈趋峻硝,到傅君绰放下两人时,才知 道来到了一座高山之上,山风吹来,冻得两人牙关打颤。 傅君绰在山头打了一个转,领着两人到了一个两边山石草树高起的浅穴,躲进里面暂避 寒风。 寇仲松了一囗气道:“好险!幸好隔着长江,宇文化骨不能追来。” 傅君绰叹了一囗气道“其他人或者办不到,但宇文化骨只要有一根枯枝,便可轻渡大 江,你这小子真不懂事。” 徐子陵骇然道:“那我们为何还不快逃?” 傅君绰盘膝坐下,苦笑道:“若我练至第九重境界,定会带你们继演逃走,但我的能力 只能带你们到这里来。” 寇仲试探道:“就算宇文化骨渡江追来,该不知我们逃到那里去吧?” 傅君绰淡淡道:“武功强若宇文化及者,触觉大异常人,只是我们沿途留下的气味痕 迹,便休想瞒过他的眼鼻,不要说话了,我要运功行气,好在他到来时回复功力,与他决一 死战。” 言罢闭目瞑坐,再不打话。 两人颓然坐下,紧靠一起,更不敢说话商量,怕惊扰了他们的娘。 时间在两人的焦忧中一点一滴的溜走。 忽然傅君绰站了起来,低声道:“来了!只他一个人。” 两小子跟她站了起来。 寇仲颤声道:“不若把书给他算了。”傅君绰转过身来,厉责道:“你还算是个人物 吗?这种话也说得出囗。” 徐子陵软语道:“他只是为娘着想吧!” 明月高照下,傅君绰叹了一囗气,旋又“噗嗤”笑道:“小仲不要怪娘,我惯了爱骂你 哩!” 寇仲和徐子陵全身一震,若换了平时傅君绰肯认作他们的娘,必会欢天喜地,但这刻却 大感不妥。 傅君绰低声道:“无论发生了甚么事,都不准离开这里,娘定可带你们离开的。” 宇文化及的笑声在穴外响起道:“姑娘为了这两个小子,以致暴露行藏,确属不智,这 些年来姑娘两次扮作宫娥,入宫行刺圣上,我们却连姑娘的衫尾都捞不着。想不到今趟为了 本鬼书,竟迫得姑娘现出影踪,若非拜这两个小子所赐,我宇文化及食尘都斗不过姑娘的轻 身功夫哩。” 寇徐两人听得睑睑相黥,原来娘竟曾入宫行刺杨广,更为他们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否 则以她连宇文化及也自愧不如的轻功,怎会被宇文化及追上。傅君绰手按剑柄,在迷茫的月 色下,宝相庄严,冷冷道:“宇文化及你一人落单来此,不怕敌不过我手中之剑吗?” 宇文化及笑道:“姑娘手中之剑虽然厉害,但有多少斤两,恐怕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要 宰我宇文化及,便虽立即动手,否则若让本人的手下追来,姑娘就痛失良机了。” 傅君绰淡淡道:“宇文化及你既这么心切求死,我就玉成你的意愿吧!” 人影一闪,傅君绰早飘身而去,接着是气劲交击之声,响个不绝。 两人担心得差点想要自尽,探头出去,只见明月下的山岭处,宇文化及绰立一块巨石 上,而傅君绰却化作鬼魅般的轾烟,由四方八面加以进击,手中宝刃化成万千芒影,水银泻 地又似浪潮般往敌手攻去,完全是拚命的打法。 宇文化及的长脸神情肃穆,双手或拳或抓或掌,间中举脚疾踢,像变魔法般应付傅君绰 狂猛无伦的攻势。两人可发誓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形象相貌。 虽是隔了足有七、八丈远,但激战中激起的劲旋,仍刮得他们肤痛欲裂,难以睁目。 两人抵受不住,缩回了石隙内。 到再探头外望时,形势又变。 傅君绰飞临宇文化及上空处,剑法更趋凶狠险毒,只攻不守,而宇文化及却是只守不 攻:显是落在下风。 今次两人的忍受力更是不济,只眨几下眼的工夫就要缩回去,眼睛痛得泪水直流。 就在此时,外面傅来宇文化及一声怒喝和傅君绰的闷哼声。 两人顾不得眼痛,再伸头去看,迷糊间前方白影飘来,心中有点明白时,腰带一紧,巳 给傅君绰提了起来,再次腾云驾雾般下山去了。 两入心中狂喜,原来宇文化及巳再次被自己无比厉害的娘击退了。 今趟傅君绰带着他们毫无保留的尽朝荒山野地狂奔,沿途一言不发,直至天明,来到一 个山谷内,才把两人放下来。 两人腰疲背痛的爬起来时,傅君绰跌坐在地上,俏脸苍白如死,再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两人魂飞魄散,扑到她身旁,悲叫道:“娘,你受伤了。” 傅君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伸手搂着两人肩头,毫不避男女之嫌地把他们拥入怀内, 让他们的头枕在胸脯上,爱怜地道:“我傅君绰的两个乖孩子好好听着,宇文化及己受了重 创,必须立即觅地疗伤,没有一年半载,休想复元,所以娘终救了你们!” 两人齐叫道:“娘你还不快些疗伤!” 傅君绰凄然摇头道“娘也恨不得多点时间培育你们成材,看你们娶妻生子,想不到娘一 向憎恨汉人,但见到你们时却完全忘记了国仇家恨,还心甘情愿认了你们作孩子。娘刚才冒 死剌了宇文化及一剑,但亦被他全力打了一拳,他的冰玄劲气确是名不虚传,而宇文化及更 是宇文伤之下家族中最杰出的高手。为娘生机巳绝,即管师傅亲临,也救不了我。娘死后, 你们可把我安葬於此,娘性喜孤独,以后你们亦不用来拜祭。” 两人那忍得住,放声大哭,死命搂着傅君绰,泪水把她的襟头全浸湿了。 傅君绰容色平静,柔声道:“娘今次由高丽远道前来,实是不安好心,意图刺杀杨广, 教他以后都不能对高丽用兵。岂知他宫内高手如云,故两次都只能凭仗轻功脱身。於是改为 把从杨公宝库得来的宝物显现於江湖,好若得你们汉人自相残杀,却碰巧遇上你们。” 两人此时只关心傅君绰的生死,对甚么杨公宝库,没有半分兴趣。 傅君绰怜惜地摩挲着他们的头发,续道:“我到扬州找石龙,正因由我们布在宇文化及 处的眼线知悉杨广派他来找石龙,所以才去一探究竟。因而遇上我的两个乖宝贝。好了,娘 撑不下去了,本还有根多话要说,但想起造化弄人,说了也等若没说。不知人死前是否特别 灵通,娘忽然感到我两个儿子将来均非平凡之辈,你们切匆让娘失望啊!” 两人凄然抬头,悲叫道:“娘啊!你怎能这样就丢下我们呢?” 传君绰忽地叫道:“噢,那宝库就在京都跃马桥……”声音忽断,傅君绰同时玉陨香 消,在青春焕发的时光,目瞑而逝。 两人抱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哭得昏了过去。 两人以傅君绰的遗剑,削树为板:造了副简陋之极的棺木,把傅君绰安葬在谷内一处疏 林内,以她的宝剑陪葬。 他们对傅君绰眷恋极深,又知这深仇怎都报不了,伤心欲绝下,大反常态,就在坟旁露 天住了下来,对外面的世界,甚么功名利禄,再不感兴趣。 连最爱说话的寇仲亦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说话,制造了原始的弓箭和鱼叉,就在河中捕 鱼或间中打些鸟兽来充饥里腹,又索性脱下衣服连银两藏好,只穿短裤,过着原始茹毛饮血 的生活。 幸好那时正是春夏之交,南方天气炎热,两人体质又好,倒没有风寒侵袭的间题。 夜来他们就在坟旁睡觉,那本(长生诀)就给压在坟头的石下,谁都没有兴趣去碰它。 当晚傅君绰传他们九玄功的心法,尚未说出行功方式时,宇文化及就来了,所以目下他 们只懂心法、经穴的位置和打坐的形式,但如何着手练功,却是一无所知,加上心如死灰, 那还有练功的心情,每日就是浑浑噩噩的度过:任得日晒雨淋,似若无知无觉。 这晚由於下了一场豪雨,分外寒冷,两人缩作一堆:心中充满无限凄凉的滋味,想起埋 在身旁的傅君绰,暗自垂泪。 到冷得实在太厉害了,寇仲把徐子陵推得坐了起来,牙关打颤道:“这么下去,我们迟 早要生病,怎对得住娘对我们的期望呢!” 十多天来,他们才是首次说话。 徐子陵终抵不住寒冷,哑声问道:“你又有甚么鬼主意?” 寇仲苦笑道:“若没有把娘的剑埋掉,现在我们至少可盖搭间树屋出来。” 徐子陵道:“就算冻死了,也不可干扰娘的安宁。” 寇仲点头同意道:“当然是这样,不若我们试试去练娘教的打坐功,高手都应是寒暑不 侵的。” 徐子陵颓然道:“怎么练呢?” 寇仲为之哑囗无言,伸手抱着徐子陵,就那么苦捱到天明。 到太阳出来时,两人才回复生机,岂料祸不单行,溪中较大点的鱼儿已给他们捉得一条 不剩,鸟兽亦像知道他们是危险人物般不再留在谷内,没有办法下,两人终决定到谷外觅 食。 他们带着弓矢,走出山谷,只见野花丛丛、芳草萋萋,低丘平原,空野寂寂,极目亦不 见任何人迹,四处有翠色浓重的群山环绕,不禁精砷一振,胸中沉重的悲痛,减轻了不少。 两人沿首山脚搜寻猎物的踪影,不一会竟幸运地打了一只野免,欢天喜地回谷去了。 徐子陵因天气酷热炎,到溪水浸了一会,返回墓地时,见寇仲竟把压在石底的(长生 诀)取了出来,正埋头苦读,不禁对他怒目而视。 说到底,若非这(长生诀),傅君绰就不用惨死在宇文化及手上。 寇仲伸手招他过去道:“不要恼我,我只是依娘的遗命,好好活下去,这些人像图形虽 不是甚么神功的练,但起码是延命的法门。我们虽不仅这些鬼画狩般的文字,但至少可跟首 图像昼的虚线行气:再依娘教的心诀和脉穴位置练功,倘能稍有收成,就不用活活冻死 了。” 徐子陵正要反对时,寇仲把书毫不尊重的劈面掷来,徐子陵自然一把接着,刚好翻到其 中一幅仰卧的人像。 以前看时,由於不知奇经八脉的关系,便像看一些毫无意义的东酉,今次再看,立时明 白多了,竟移不开目光,深探被吸引着。 寇仲囔道:“那第六幅图最有用,最好不要先看别的。” 徐子陵翻了翻,才知自己看的是最后的一幅,再看第六幅图,似乎没有第七幅图那么容 易上手,便不理寇仲,迳自坐下看那最后一幅的图像。 由这天起,两人除了打猎睡觉外,就各依图像打坐练功,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大自然里, 彻底过着原始的生活。 心中的伤痛不知是否因有所专注的关系亦日渐消减。 有意无意间,他们终晋入了九玄功要求那万念俱减的至境。

第九章 再上征途

接着的八天,两人各练各的,有时连打猎都不去了,随便摘些野果,填饱肚子了事。 寇仲练的是那幅似在走路的图像,经脉穴位以红点虚线标示,与徐子陵那幅全无分别,但 行气的方式却刚好相反。似是起始的粗黑箭咀,对正头顶天灵穴。至於自此以下的箭咀却分 作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每色箭咀看来都像说出一套完全不同的功法,不但路径有异,选取的 穴脉亦大不相同。其中很多穴脉根本是傅君绰没有提过的,又或提及时指明与练功无关的。 徐子陵那幅却是仰卧的人像,粗黑箭咀指的却是右足涌泉穴,七色箭咀的最后归结却是左 足涌泉穴,不像寇仲的重归头顶天灵穴,复杂处则两幅图像都是不相伯仲。 两人心无所求,横竖无事可做,依着娘教下的心法,抱中守一,意念自然而然随早巳记得滚 爪烂熟的指示经穴过脉,总在有意无意之闲,深合九玄大法之旨。有时练红色箭咀,有时练别 的颜色,虽似没有特别的功效,但两人亦不斤斤理会。 到后来,寇仲突然醒觉般依图像行走的姿势闭目在谷内行来走去,而徐子陵则要躺下来才 感适意,一动一静,各异其趣。 到第九天晚上,忽地雷雨交加,两人那睡得着,被迫起来练功。 寇仲如常漫步谷中,徐子陵则索性侵在溪水里,只露出脸孔,各自修功练法"不旋踵两人都 物我两忘,进入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奇异境界。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长生诀)各自熟习了的圆像,并且再不理甚么箭咀指示,只是虚 虚渺渺,精神固定在某一难以形容的层次。 奇妙的事来了。 先是徐子陵脚心发热,像火般灼痛,接着火热上窜,千丝万缕地涌进各大小脉穴,那种感觉, 难受得差点令他想自尽去了结那种痛苦,犹幸冰凉的溪水和雨水,稍灭痛苦。 徐子陵福至心灵,知道这是神兆发动的时刻,再不去理会身体的痛楚,也不理会在体内乱 闯乱窜的真气,静心去虑,只守於一。 也幸好傅君绰来不及告诉他有关气机发动的情况。 若换了是九玄大法气动的正常情况,会是脊骨尾闾发热,再由督脉逆上,冲破玉枕关,通过 泥九,再回到前面的任脉,如此运转不休,经三十六周天而成基本功法。 对一般武人来说,这巳是梦寐以求的境界,由此登上内家高手之途。 至於徐子陵这刻的情况,根本是前所未有之事,一骰人定会视之为走火入魔,轻则瘫痪,重 则经脉爆裂而亡。 故石龙当日依图练习,由於早有成见,一试不妥下,便不敢再练下去。 徐子陵根本不知是甚么一回事,一心认为就该如此:心无桠碍下,死马当了活马医,反得到 图像的真髓。 寇仲则是另一番光景,一股奇寒无比的真气,贯顶而入,接着流入各大小脉穴,冻得他差点 僵毙,不由自主奔跑起来,使气血仍能保持畅顺。 两人就是这么硬撑了两个时辰,到天明时,寇仲终支持不住,软倒地上。 就在此要命的时刻,全身经脉似乎全都爆炸开来,接着昏迷了过去,人事不知。 徐子陵则发觉体内差点把他活活灼死的热气潮水般迅速减退,一时漫无着落,亦失去了知 觉。 到了正午时分,雨过天晴,太阳破云而出时,寇仲首先醒了过来,只觉体内凉浸浸的,一点 不怕火毒的太阳,舒服至极。 寇仲仍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想起昨晚的情况都犹有馀悸,茫然坐了起来。 一看下乖乖的不得了。 只见整个天地清晰了很多,不但色彩丰富了,很多平时忽略了的细微情况,亦一一有感於 心,至乎平时忽略了的风声细微变化,均漏不过他灵敏听觉。 最奇怪是无论天与地,一块石头、一株小草,都像跟他是相连地活着般,而自己则成了它 们其中的一分子,再不是两不相关了。 寇仲心中大奇,暗忖原来气机发动后,这世界竟会变得焕然一新,就在这时,一股无以名之 的狂喜涌上心头,令他跳了起来。 寇仲首先想起徐子陵,大叫一声,高囔道..“小陵,我练成第一重了,看,我的身体多轻,可 以翻筋斗了。” 连翻两个筋斗后,才飞奔着去找自己的好兄弟。 事实上即使请当当代所有见闻广博的武学大宗师来,也不知两人究竟链成了甚么东西。 甚至写出(长生诀)的作者,亦要为两人现在的情况瞠目以对。 不过两人确因而改变了体质,但若说动手对阵,只要来个普通的会家子,就可打得他们跪 地求饶了。 可是由此发展下去,两人的内功劲气可达到甚么境界,就谁都说不上来。 徐子陵听到他呼叫声,逐渐回醒过来,仍是浮在水面,全身暖洋洋的,一点寒冷感觉也没有, 忙爬上岸来,。 按着是一震跪了下来,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美丽倍增的世界。 由那天开始,两人以为练通了九玄大法第一重的境界,又对那晚的痛苦记忆犹深,暂不敢 练功,但却再耐不住性子,早上起来就往外狩猎,到日落西山才返回谷地,但无论如何疲倦,只 要一觉睡醒,立时疲劳尽去。 这天醒来,寇仲扯着徐子陵来到傅若绰坟前,道.“我们这样下去,娘必不高兴,何况她还 想我们娶妻生子,建立功业,成为不平凡的人。” 徐子陵默然片晌,点头道..“我也想到外面闯闯,不过我们虽练出点门道来,但比起真正 的高手,相差仍是不可以道里计,若做个帐前小卒,自觉又不甘心,娘这么厉害,我们怎也不可 丢了她的面子。” 寇仲嘻嘻笑道.“这个当然,正如娘说,宇文化及对(长生诀)是志在必得,定不肯放过 我们。说不定已使人画下图像,全国悬赏,所以我们仍须避避风头,本来最好是在这里,不过若 这么过下去,我们定会变成了野人。” 徐子陵道..“你有甚么计划呢,”寇仲胸有成竹道:“我们先把(长生诀)找个地方埋了 它,然后往南走,见到甚么城乡县镇就设法留下,看看可否找到工作,打听清楚形势后,才继续 我们投靠义军的大计。” 徐子陵不知如何,亦很想出外闯荡一番,当下拜祭了傅君绰,埋了(长生诀),取回衣服穿 上,袋好银两,离开了这令他们心伤魂断,永世都忘不了的美丽小幽谷。 这时已是秋天,天气清爽。 两人终是年青,逐渐由傅君绰惨死的打击回复过来,开始有讲有笑,更由於初窥武技的堂 奥,对自己的信心亦壮大起来。 往南走了七天后,遇上了一条小村,只有十多户人家,其中有灯火的,只有两、三家,可知 此处人家在战乱频仍下,都是生活困苦,惟有俭省过活。 两人有点重回人世的感觉,朝村庄走去,蓦地犬吠之声大作,顿时群犬相应,好几头巨犬还 此进彼退,互相壮胆的朝他们移来。 两人暗暗心惊提防,幸好有村人出来,喝散群犬,还热情招呼他们留宿了一宵。 翌晨他们留下宿钱,问清楚了附近最大镇县的方向,又上路去了。 再走了十多天,来到浙水西端新安郡南的一个叫翠山的大镇,约有二千多户人家,位於鄱 阳湖之东,人丁颇为兴旺,石桥瓦屋鳞次栉比,是繁盛的江南水乡镇市,规模虽只有丹阳的四分 之一,更没有高墙城门,但两人一见就生出想留下来的心意了。 最吸引他们是镇上妇女衣着讲究,无论剪裁和文绣都表现出水乡女儿的玲珑与巧思。 更令他们高兴的是她们都披上绣花卷膀、足着绣花鞋儿,腰束多褶裥裙、越显得娇娆多 姿,成群结队的招摇过市,看得他们心都痒了起来。 尤其是现在囊内颇有几个子儿,非是以前的穷混混:心情大是不同,胸膛挺直多了。 两人找了间看来不太昂贵的小旅馆,要了个小房闲,才提心吊胆的往镇公所摸去,若见到 有自己尊容的绘像悬赏,只好立即逃之夭夭了。 镇上商店大多为前店后坊,楼上住人,作坊和货仓靠水,充分利用河道的运输之便。 到了镇公所后,只见贴满了徵兵募卒的文告,却不见任何悬赏的榜文,两人心花怒放,一声 欢呼,大模厮样沿街游赏。 一群年青女子笑嘻嘻地迎面而来,见到两人各具奇相,体格轩昂,登时眉挑目语,逗得两个 小子心花怒放。 自出生以来,两人还是首次得到来自异性的这般赏识,登时信心大增。 事实上在山谷隐居的这个夏季,由於大量的运动和上乘功法的修练,又正值他们处在青春 发育期,两人不但长得高壮了少许,最显着是神气上的表现,使他们散发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少 男魅力。 两人很快便给水镇浓厚的民俗乡情征服了,暗忖就算留在此处,娶妻生子,也是不错。 当日在扬州之所以整天作发达幻梦,皆因不满於现状,又饱受欺凌,现在到了这好像世外 桃源的地方,民风淳朴,感觉新鲜之极,於是立时改变心意,不作投军之想了。 寇仲瞥见一块写着:“留春院”的大招牌后,搂着徐子陵的宽肩挤眉弄眼道:“小陵,你也 差不多十六岁了,我却快是十七岁,人家有些年方十四便娶小媳妇,而找们到现在仍是童男之 身:.”徐子陵不耐烦道:“我知你的意思了,有了银两,你这小子还不周身痕痒吗?我并不反对 拨出部分来作为开光费,但至少要待我们找到工作,安顿下来,才研究怎样去寻欢作乐,而且那 可是娘留给我们的老本,足可够我们兴建间颇像样的褛房,还可经营闲小店铺,绝不可妄充阔 绰把它花光了。” 寇仲见他不是真的反对,喜道:“当然当然,让我们先去大吃一顿,才探听一下有甚么工 作正欠缺人手。”这时两人来到一间饭馆之前,正要进去,一位壮硕如牛的汉子旋风般冲了出 来,夹着包袱,转左而去,一个矮瘦老汉追了出来,大叫那汉子的名字,但那汉子头也不回,迳自 走了。 矮瘦老汉颓然坐了下来,靠着铺门,狠狠咒骂。 两人一头雾水,正要入店,那老汉尖声道.“今天不开铺了,以后都不开铺了。” 他们这才知道他是这饭馆的老板,看他满身油污,就知是兼上伙头之职。 寇仲最是好奇,问道:“为何以后都不开铺了?”老漠斜斜兜了两人一眼,闷哼道.“那败 家子都走了,我女人又在上月过了身,一个人怎么理这间大铺子?”又垂头叹气道:“若说造饭 手艺,我老张认了第二,谁敢再认第一,甚么团油饭、清风饭、玉井饭.我老张那一样不是拿手 本领,偏这败家子不懂继承绝技,整天囔着要去叁军立功,你看,异日他变了个乞儿回来,我才 绝不会养他!哼,我索性回到乡间去,教他想寻我也寻不到。” 两入交换了个眼色,同时蹲了下来。 寇仲道,“那太可惜了,这么一大间铺子就关门了,不若你雇用我们作帮手,同时又做你 的徒儿,那么张公你的绝技就不会失传了。至多我们收顺些,就每个月要你两百佃五铢钱 吧,”老张大感愕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好一会后,好奇地问道:“你们是甚么人?”寇仲胡 诌一番后,老张道.“是否两个人一共二十串钱?”每串十钱.二十串就是二百钱,这在一个人 来说巳是非常微薄的工资,而两个人只给二百钱,更是太过刻薄,难怪老张连儿子都迫走了。 寇仲只想学他的造饭之技,好得将来用以营生,不过他亦是精於数囗的厉害脚色,想也不 想道:“那就要包吃包住了。” 老张眯起老眼怪声怪气道:“包吃包住也可以,但一切打扫杂务,都由你两个一手包 办。” 寇仲笑道.“成交!现在我们正饿得要命,这餐自然是入张老板的数了。” 就是这样,两人搬到了老张饭馆楼上他儿子空下的房间居住,每天天未亮便起床工作,到 午膳后老张关铺睡午觉时,两人就负责去买货提货,晚饭关门后,老张洗澡睡觉,他们则洗碗打 扫,忙个不亦乐乎,不要说去青楼开光,连睡觉的时间也不大足够。 不过老张的造饭手艺确有真实本领,名闻当地,路过的商旅均乐於光顾。 饭馆只卖三种饭,就是老张提过的“团油饭”、“清风饭”和“玉井饭”,但老张却不是 技止於此。 有了寇仲和徐子陵后,他亦不时接些上门到会的生意来做。 两人由於有心偷师,兼之老张年老力衰,日渐倚重他们,便逐点逐滴地把他的烹饪绝活传 给他们。 三个月下来,他们巳充满信心,认为可自展拳脚了。但另一方面,却逐渐对这个行业厌倦 起来。 使他们举棋不定,和一时提不起离开的决心,就是怕撇下老张,会使他禁受不起。 这晚两人关铺之后,趁老张到了楼上,商议起来。 寇仲道:“我们是否决定了不再去投靠义军,又或不做甚么武林高手了?”徐子陵摊在椅 内,叹了一囗气道:“这样忙得昏天黑地,没有一点空闲的生活,看来也下是那么有趣。” 寇仲道:“假苦如此,我们便在此多呆三个月,过了年关和春分,到天气回暧时,使离开这 里。” 徐子陵苦恼道:“但我又有点不舍得呢,”寇仲苦笑道.“我也有点舍不得,不过我却有个 想法,所谓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何不到湖南投靠宋家,那宋鲁对我们可是相当不错,若能拜他为 师,我们说不定真可完成我们的梦想呢。” 接着咬牙切齿道:“若能练成武功,我第一个就要宰了宇文化及那奸贼。” 徐子陵凄然道:“昨晚我又梦到了娘,她怪我没有志气,不敢为她报仇呢。” 寇仲长呼一囗气,断然道:“我们也实在太胆小了,不算得男子汉大丈夫,打不过最多是 死,这些日子既怕练功辛苦,又怕会走火入麾,不敢继续下去,这怎能对得起娘,我决定由明 天开始,便改过自新,重新练功,将来不宰了宇文化及誓不罢休。” 徐子陵眼中顿时闪过前所未有的精芒,伸手和他紧握道.“你有了这决定,我整个人都舒 服起来,我们在扬州时志比天高,怎可忽然便变成了缩头乌龟呢?不若明天就走。” 寇仲奇道:“为何刚才你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就像娘生前那种眼神。” 徐子陵愕了片晌,沉吟道:“说真的,虽然我没有蓄意练功,但每到晚上躺下来时,脑海便 净现出那运功行气图,随而自动练起功来。” 寇仲懊悔道.“早知我也像你那样勤练不辍便好了,后此可就不能再荒怠下去。好吧!明 天我们立即上路。” 徐子陵沉吟道:“那么谁去跟老张说呢?”寇仲苦笑道.“一起去吧,这孤寒鬼也该受点教 训吧,”

第十章 奋不顾身

翌晨两人天未光就背上包袱再上征途。 就是这个突然而来的决定,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和武林的命运。 目的地是大隋国的东都洛阳。 当日宋鲁普说过到四川办妥事后,会到洛阳去寻找传说中的和氏璧。由於这非是十天半 月可以做到的事,所以虽事隔半年,他们仍想到洛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上宋鲁。 愈接近长江,他们愈感受到战乱的压迫,道上不时遇上逃难的人,问起来时,谁都弄不 清楚是躲避甚么人,连隋军或是义军都分不清楚。 这天来到一个小县城处,找到闲小旅馆,睡到午夜时,忽然街土人声鼎沸,一片混乱。 两人知道不妥,忙收拾行囊,赶到楼下,扯着正要离开的其中一个客人询问。 那人道。“杜伏威在东棱大破隋军,进占历阳,却想不到他的军马这么快便来了。” 说罢惶然去了。 两人想不到历阳这么快失守,立时破坏了他们到历阳乘船北上的大计。来到街上,只见 人车争道,抢着往南方逃走,沿途呼儿唤娘,哭声震天。两人虽是胆大过人,但终仍是大孩 子,感染到那种可怕得似末日来临的气氛,登时心乱如麻,盲目地随着人流离开县城。 路上布满挤跌抛弃下来的衣服、家俱、器皿和鞋子,甚么东西也有,可知情况的混乱。 两人死命拉着对方,怕给人潮挤散了。 出到城外,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照明火把和逃避战祸的人,想不到一个小小县城,平时街 上疏疏落落,竟一下子钻了这么多人出来。 寇仲拉着徐子陵,改变方向,由支路离开大队,沉声道。“我们仍是要北上,至多不去 历阳好了。” 徐子陵点头道:“理该如此,我们小心点就行了。” 两人掉头绕过县城,继续北上。 离开翠山后,他们还是首次走夜路,出奇地发觉借着微弱星光,他们巳可清楚看到路 途。 走了个许时辰,前方漫天火光,隐有喊杀之声传来,吓得两人慌不择路,远远绕过,就 是这个改变,使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的感觉。 到天明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处,正想找人问路,蓦地蹄声大作,一队人马由山坡 冲刺而来,两人大吃一惊,忙躲进附近的草丛里。 这批约六十人的骑队,一看他们杂乱无章的武士服,便知道必是义军,人人臂挂绿巾, 甫进村内先射杀了几只扑出来的犬只,接善逐屋搜查,把村内百多男女老幼全赶了出来,一 时鸡飞狗走,呼儿唤娘,哭喊震天,使两人不忍目睹。 若有盖世武功,这时便可出去主持正义了。 但他们却也想到,纵管武技强横如楚霸王项羽,还须种种条件配合,才不致落得乌江自 刎的结局。 在这动荡的大时代中,个人的力量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绿巾军把村内男女分两姐排列,且团团散开包围,防止有人逃走。 两人这才明白为何闻得义军将至,整个县城的人要逃得一乾二净了。 惨在此等乡村消息不灵,兵临村内时仍不知是甚么一回事。 他两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看到那些持刀拿戟的义兵人人都像杀人不眨眼的凶徙,大气 都不敢吐出半囗o尤其他们离最接近的义兵只有五十多步远,实是危险之极。 其中一个看来是义军头子的,在四名亲随左右护翼下,策骑来至排列村男的人堆中,把 精壮的挑选出来,赶到一边,另有人以绳子把他们绑成一串,显得韭常横蛮无道。 遇有反抗者,马鞭立时狂抽而下,打个半死。 两入看得脸青唇白,却又愤莫名。 那些母亲妻子见到儿子丈夫被人拉去作夫役,发出阵阵令人不忍卒听的呼号悲啼。 可是那些所谓义军则人人神情凶悍,没有丝毫恻隐之心。 那军头挑完了男丁,经过那些女眷小孩时,忽地勒马停定,以马鞭指着其中一名村女喝 道。。“你出来!” 村民立时一阵骚乱,但却给那些义军迅速喝止,当然少不了有几个倒地受伤的人了。 寇徐两人看得眶毗欲裂,又知此时挺身而出亦起不了什么作用,这时才知道投靠义军的 想法,是多么愚昧天真。 那村女被拖了出来,果然长得颇有秀色,身材丰满,难怪那军头心动了。 那军头吃吃淫笑时,在旁边一名年青义兵冷冷道:“祈老大,杜总管有命,不得奸淫妇 女,祈老大现在临崖勒马,仍来得及。” 这人满腔正义,又敢以下犯上,两人想不到义军中有此人物:心中喝采。 祈老大冷哼道。“李靖你少管闲事,现在我是奸淫妇女吗?我是要把这美人儿带回家 去,明媒正娶,纳她为妻,哈!杜爷难道连婚嫁都要管吗?” 李靖正要说话,那村女一囗咬在抓着她的绿巾兵手背处,那绿巾兵吃痛放手,村女不知 那里来的气力,狂奔出了重围,朝着寇徐他们的方向奔来。 四名绿巾兵立时笑骂着策骑追来。 寇徐两人看到村女俏睑上那凄惶的表情,涌起义愤,那还顾得自己安危,就地捡起石 头,跳了出来,就朝巳追上村女的绿巾兵掷去。 以前在扬州城时,他们最厉害的武功就是掷石头,所谓功多艺熟,颇有准绳,这刻毅然 出手,又在猝不及防之下。两名绿巾军胸囗中石,竟跌下马来。 此时那村女终於力竭,朝地上倒去。 寇仲忽觉自己浑身是劲,体内真气激荡,似乎老虎也可以打死两只,所掷出的石头,亦 劲道倍增,大感兴奋下叫道:“小陵救人抢马。” 石头连珠掷出,另两名绿巾军刚要弯弓搭箭,已脸颊中石,惨嘶倒地。 蹄声轰呜下,众绿巾兵见状立即空蕈而至。 此时徐子陵巳搂起村女,正愁不知如何上马,眼见众兵赶来:心中一急,忘了自己不懂 武功,竟急急追上正往前冲去的战马,还搂着那似是轻如无物的村女飞身上马,岂知容容易 易的就稳坐到马鞍上。 这时寇仲亦跳上了上另一匹马,一夹马腹,可是那战马却人立而起,把他掀倒地上。 徐子陵上马后那马儿亦团团打转,无法驱策前奔。 那些绿巾军迫至二十步许处,前头的几个人弯弓搭箭,不过怕伤及马儿,都忍住不发。 徐子陵大叫道。“仲少快来,”寇仲这时正不知所措闻呼狂窜而起,竟凌空跳上了徐子 陆的马背,搂着徐子陵的腰,大叫道:“快走,”就在这急得使人黑发变白的当儿,村女接 过马缰,一声娇呼,小脚蹬在马腹处。 战马一声狂嘶,箭般前卫,载着三人,眼看要撞上树林,岂知林内竟藏有一条泥路,左 弯右曲,瞬眼间把并不熟路的贼兵抛在后方。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怪叫欢呼,后者此时才醒起正紧搂着那陌生姑娘香软的身体。 那俏材女不但骑术精湛,对附近地形更是了若指掌,穿林过野,上丘下坡,涉水登山, 敌方追骑的声音终沉静下来。 三人正高兴时,蓦地战马失蹄,把他们抛到草丛处,痕狈不堪。 当爬起来时,那美村女惊呼一声,拚命掩着胸前,原来衣服被勾破了,露出大截雪白的 胸肌。 两人吓得忙背转身去。 寇仲见她长得只比他们矮了三、四寸,把包袱往她抛过去,道:“衣服都是乾净的,拣 件出来换上吧,我们是不会偷看的。” 挲挲娑娑,不片刻村女含羞道:“换好了!” 两人转过身来,一时都看呆了眼。暗忖原来她长得这么好看。 道村女年约二十,双瞳漆黑,皮庸则非常白皙,穿上男装,别有一番神采韵味。 村女指向他们招了招手,低声道。“随我来,”两人回头看了眼那囗吐白泡,命不久矣 的战马,心中暗叹,怅然随她去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村女带着他们到了山上一个隐蔽的洞穴 内,着两人坐下后,垂首道:“多谢两位好汉仗义相救,小女子不胜感激。” 两人被她尊称好汉,立时飘飘然如在云端,同时心中大奇,这女子的外貌不像村女,谈 吐更不似是在穷乡僻壤长大的人。 俏村女见两人瞪大眼睛,一睑疑惑的神情,更发觉这两人虽长得魁梧,但事实上仍只是 两个年纪比自己还少的大孩子,一脸天真无邪,不觉畏羞之心大减,柔声道:“奴家叫素 素,并非普家村的人士,只因与主人失散,逃到那裹,被普家村的人好心收留下来吧了!” 寇仲释然道。“素素姐姐长得那么美,不管好心不好心,自然也有很多人争着收留你 了。” 素素俏脸一红道,。“不是那样哩!” 徐子陵见寇仲开始囗花花,瞪了他一眼,问道。“姐姐在那里住了多久,为何对环境如 此熟悉?” 寇仲笑道:“姐姐的马术才厉害呢。” 两人一向都受人贱视鄙屑,所以若有人稍对他们好一点,便心中感动。现在忽然有了这 位视他们为英雄的悄姐姐,那种新鲜兴奋的感觉,是可想而知了。 素素不知如何,俏脸更红了,轻声道。“我在普家村只住了一个月,但却试过三次随村 人到这里来行猎,至於骑术嘛!都是我家小姐教的。你们是否未骑过马呢?” 两人大感尴尬,暗忖那有不懂骑马的英雄好汉。 寇仲乾咳一声,岔往别处道:“姐姐的小姐原本住在甚么地方?” 素素被两人姐姐前,姐姐后的叫个不亦乐乎,亦感心中叹喜,温柔地道:“我的小姐乃 翟让老爷的独生女儿翟无瑕,当日我们的队伍被人袭击,混乱中走散了,不过我家小姐武功 高强,理该无事,现在应回到荣阳去了。” 两人立时动容。 他们这三个月内在饭馆栖身,每天都由商旅处听到各种消息谣言,其中常被提起的就是 翟让和他的头号大将李密。 翟让人称“大龙头”,乃瓦岗军的首领,六年前与手下另一猛将徐世积在瓦岗寨起义, 据地称王,屡败隋兵,但却被隋将张须陀所制,未能扩张势力。 去年李密投效翟让,使翟让实力倍增,李密更在荣阳大海寺击破隋军,袭杀张须陀,瓦 岗军自此更声势大盛,隐然有天下义军之首的声势,被多路人马尊之为大龙头,确是非同小 可,想不到这位美姐姐竟是翟让女儿的小丫环。 寇仲讶道:“荣阳不是在束都洛阳之东百里许处吗?离这里这么远,姐姐怎会溜到这儿 来呢?” 素素答道。“小姐要到历阳听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唱的崴,岂知泄漏了消息,未到历阳 便出了事,若非姐姐马快,便无缘在此遇上你们。” 不知不觉间,她亦以姐姐的身分自居了。 就在此时,一声轻咳,起自洞囗。 三人闻声大骇,朝洞囗望去。 只见一位高挺雄伟,年在二十三、四间的壮硕汉子,走了入来。 寇仲和徐子陵跳了起来,双双挡在素素身前。 寇仲定睛一看,失声道:“你不是那个叫李靖的人吗?” 来人正是曾出言斥责绿巾军兵头的李靖,他长得并不英俊,脸相粗豪,但鼻梁挺宜,额 头宽广,双目闪闪有神,予人既稳重又多智谋的印象。 李靖微微一笑,露出一囗雪白的牙齿,与他黝黑粗糙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点头讶 道:“我正是李靖,这位小兄弟的眼力真厉害,当时你和我间相隔至少有一百五十步的距 离,竟能认得李某的样貌,故目下才可一囗叫了出来。但看你们的身手,却不像曾习武功的 人,此事确非常奇怪。” 两人心中凛然,这李靖只凭寇仲一句话便推断出这么多事来,可知他的识见和智计。 素素颤声在后方道。“最多我随好汉你回去吧,千万别要伤害他们。” 李靖哈哈笑道:“只凭小姐这有情有义的一句话,我李靖拚死也要维护你们。 三位放心,我只孤身找来,那祈老大巳被李某暗里射杀了,如此奸淫邪恶之徒,留在世 上只会多害几个人。” 寇仲看他的体型气度,便知他两人合起来也不是对方对手,何况对方还身携长刀弓箭, 不过他既说射死祁老大,又说拚死也要保护他们,该没有骗他们的理由,便放松戒备道。。 “李大哥请坐,”李靖解下背上弓矢,放下佩刀,来到三人间坐下来,待各人都坐好后,微 笑道。“我本早该来了,但为了要给你们扫去蹄印足迹,才费了点时闲。” 徐子陵与寇仲对望一眼,慊然道:“我们倒没想到这点。” 李靖欣然拍了他一记肩背,另一手竖起拇指赞道:“见义勇为,不畏强势,是好汉子的 行为。更难得你们尚未成年,便有此胆量智计和身手,将来必是超凡人物。” 接着对素索道。。“小姐的骑功很了得哩,”三人得他夸赞,同时脸红,亦对他大生好 感。素素道:“那些绿巾兵会否迁怒曾家村的人呢?” 李靖若无其事道:这是我第二个迟来了的原因,就是要释放那些无辜的村民,杀祈老大 和他那几个跟班走狗只不过喝几囗热茶的工夫而已。” 素索虽是欢喜,但亦为他把杀人完全不当作一回事而骇然。 李靖淡淡道:“杀人始能夺马,但却只带了两匹马来,因预估不到小姐并非普家村的 人,但现在见到小姐,才知尚欠一匹马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佩胀,这李靖确是智勇双全的人物。但亦不由对他有点害怕。 李靖用心打量了他两个几眼后,语重心长地道:“这是个天下大乱的时代,在刀兵相对 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够心狠手辣的人都要被淘汰。故只要我们认清目标,定下自己的原 则,分清楚是非黑白,敌友之义。便可对得住天地良心了。” 两人点头受教。 素素道。“你那些还没杀的人是否仍在找寻我们?” 李靖微笑道。“主要是在寻我算账,杜伏威名气虽大,却不是争天下的料子,既纵容手 下,又贪眼前小利,这么强行拉夫入伍,弄得天怒人怨,村镇荒弃,实是饮鸠止渴的下下之 着,我起始还当他是个人物,现在可看通看透了。” 寇仲最爱谈“义军经”,只因徐子陵兴趣不大,才苦无对像。现在碰到李靖这“行内 人”喜问道。“李大哥认为目下那支义军最有前途呢?” 徐子陵思虑周密,想起素素应可算是翟让方面的人,提醒道。“仲少,不要乱说话。” 李靖见徐子陵以素素为对像并不停向寇仲打眼色,讶道。“小姐是那一方的人呢?” 素素忙道出身世,然后道:“小婢对天下大势的事一概不知,你们勿要因我而说话有所 顾忌。” 李靖显然很看得起寇仲和徐子陵,正容道。。“踪观现今形势,虽说义军处处,但算得 上是出色人物的却没有多少个,现在声势最盛的首推“大龙头”翟让,不过翟爷的手下太将 李密,声势尤在他之上,又深谙兵法,如此主从不明,将来必会出事。” 素素色变道:一那怎办才好呢?” 李靖沉声道:“小姐若信李某之言,便从此脱离翟家,免致将来有舟覆人亡之祸。” 素素凄然道:“小婢自幼便卖入翟家,那时老爷还在束郡当法曹,后来他因杀了权贵之 子,被判死刑,才反出来起兵自立。而且小姐对我情如姊妹,我怎可就此离弃她呢?” 寇仲咋舌道:“原来翟让仍未算最厉害,那么李密是否最有前途呢?” 李靖哑然失笑道。““最有前途”这四个字用得很有趣,可见小兄弟异日必是雄辩滔滔 之士,这话说得不错,李密不但是当今有数的武林高手,更是用兵如神的兵法家,为人亦有 领袖魅力,是可问鼎天下的人物。问题是对手太多,首先就有四姓大阀,均是人材辈出,决 不会坐看隋室天下落在巽姓人手上,此种门阀之见,根深蒂固,谁都没法改变。而四阀最优 胜的地方,是屡世显宦,精於治国之这,这岂是一般起义的山野之民所能及,杜伏威就是最 好例子了,纵是武功高强,亦难成大器?” 两人同时想起宇文化及,露出愤恨之色。 李靖讶道。“李某尚未请教两位小兄弟的姓名哩,”寇仲和徐子陵知到给他看破心事, 故想从他们的姓名来历加以推测。 徐子陵报上两人名字,坦然道。。“宇文化及杀了我们的娘,所以我们要找他报仇。” 李靖那想得到其中曲折,还以为宇文化及真个害死他们的娘,就像杨广累得许多人民家 破人亡那种惨况,其后再经徐子陵解说清楚,才知备细,不禁肃容道。“两位小兄显然入世 未深,须知江湖上有句话:叫“逢人只说三分话”,很多表面看来很可靠的人,说不定在某 一形势下忽然成了敌人。那你以前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因由。” 两人点首受教时,素素感动道:“李大哥对他们真的很好哩。” 李靖洒然道:“能让李某一见投缘的人少之又少,一见死心的则多不胜数,这世上根多 看似绝无可能的事,都是由有志气的人一手缔造出来的,布衣可封侯拜相。甚至荣登皇座一 无所有的人亦可以成为富商巨贾,此种事早不乏先例,故你们大可以此为自勉。”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眉飞色舞。 与李靖的一席话,就像在黑夜怒海里骤遇照明灯,使他们看到了希望和目标,重新振起 因傅君绰之死而遭受沉重打击的志气。 李靖续道。。“瞿让、李密之外,眼前最有声势的还有王薄、窦建德和杜伏威上这三股 势力是最:嘿!最有前途。” 寇仲见以李靖这种儿多谶广的人物亦要采用他的句语,大感得意,道:“杜伏威你评过 了,这王薄和窦建德又是甚么厉害的家伙?” 素素“噗嗤”笑道:“竟说人是家伙。” 李靖莞尔道:“寇小兄仍有童真嘛!王薄乃长白派第一高手,被称为武林中的“鞭 王”,自称“知世郎”,所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深入民心,亦懂掌握民心,故极受山东 民众支持,比杜伏威强胜多了。” 顿了顿再道:“若瞿让和李密内讧,那代之而起的必是清河人窦建德无疑,此人乃河北 黑道霸主,挂名当过里长,后因家族亲友被杨广派人杀个乾净,愤然加入高士达的起义军, 高士达战死,这支起义军就落到他手上。此人武功已臻化境,手下有十万之众,据高鸡泊为 基地,势力直贯黄河,不容轻视。” 寇仲叹道。“听李大哥这番话,胜过在饭馆时听他娘的三个月,甚么杨玄感、宋子贤、 王须拔、魏刀儿、李子通、卢明月、刘武周,名字好一大堆,听得我的头都大了,原来最厉 害是这几个人。” 李靖取出乾粮,让各人分享,道。“我们要在这里耽至深夜,才可离开,那时追兵早闹 得人疲马乏,即使遇上他们也不用害怕了。” 两人对李靖视若神明,不迭点头。 素素问道。“李大哥现在离开了杜伏威,以后有甚么打算?” 李靖不答反问道。。“三位打算到那里去呢,”素索垂首道:“我想回荣阳去找小姐, 请她提醒老爷以提防李密。” 寇仲答道。“我们要去洛阳找个朋友。” 李靖点头道。“我却想到大都看看隋人的气数,横竖都是北上,我就送三位一程吧!顺 道也可教两位小兄弟一些骑马射箭和武功的基本功法。” 两人大喜叫道“师傅!” 李靖失笑道。。“千万不要把我当师傅,我们只以平辈论交,况且你娘为你们打下的内 功底子,实是深不可测,兼之你两人根骨隹绝,人又机灵幻变,将来必是称雄宇内的不世高 手,现在你们或者连自己都不相信,但将来的事实,定会证明我没有看错。” 两入你眼望我眼时,李靖长身而起道:“先让我教你们骑马,然后再传你们刀法。我的 刀法来来去去只有十多式,最利於在千军万马之中冲杀,以之争雄江湖,或嫌不足,但驰骋 於沙场之上,却是威力无穷,无惧对方人多势众。至於李某的箭法,是悟於胡人骑射之术, 故颇具自信。” 两人那想会有此奇遇,连忙拜谢。 李靖哈哈一笑,领头出洞去了。 当这天夜幕低垂时,由於两人骑艺未精,故四人分乘两骑,留下一骑作替换之用,趁黑逃 走。 李靖和徐子陵一骑,寇仲则和素素一骑。 寇仲搂着素素的蛮腰,贴着她粉背,嗅着她的体香发香,只希望永远如此继续下去。 素素一来仍在心惊胆颤,二来当了寇仲是小弟弟,虽对那种亲密接触有些感觉,却不强 烈。那想得到寇仲这子子正沉浸享受。 李靖确是不凡之辈,不时下马贴地细听,辨别是否路有伏兵,又懂利用地势掩蔽行藏,绝不 躁急妄进。 天明时,四人终离开险境,进入丹阳郡外围的近郊区域。 江都捣州城是长江支流入海的最后一个大城,由此而西,就是丹阳、历阳这两大沿江重 镇。 由於历阳落入杜伏威之手,立时截断了长江的交通,而丹阳则首先告急。 但李靖指出杜伏威收服历阳并不容易,只稍有馀力侵略些没有反抗力的邻近乡镇,短期内 能稳守历阳巳是邀天之幸,更不要说进犯丹阳了。 其次就是杨广始终仍控制着京师大兴、东都洛阳和濒海的江都这三个全国最重要的战略 重镇。 自三大运河广通渠、通济渠和永济渠灌通后,南北联成一气,水运亦把三个重镇紧密的连 结在一起,使隋国的生力军可迅速调往南方,镇压叛乱。 假设洛肠是炀帝的东都,那扬州的江都就是他的南都,都是必争之地,亦是炀帝必守之 地。 所以隋兵会不惜一切去保住丹阳,以免祸及江都。 由此可见杜伏威的占据历阳,实是义军和隋军斗争的转捩点。 愈近丹阳,愈感到形势的紧张。 只见战船不住由江都方而驶往丹阳,隋军更设置关卡,禁止武林人物接近丹阳,故不住有 住丹阳的人折回头来,还盛传丹阳已闭关了。 幸而他们根本没打算到丹阳去,就在附近的乡县,把三匹战马全卖掉了,发了一笔小财。 李靖把银子分作四份,嘱各人贴身藏好,道:“兵荒马乱之际,甚么事都可以发生,现在义 军三股最大的势力,窦建德占河北,杜伏威占红淮,翟让据中原,形势逐渐分明,亦把隋军分割 得支离破碎,但借起义为名,四卢欺霸抢掠,意图分一杯羹的黑道势力亦是车载斗量。假若有 谁途中遇事,我们便设法在高邮会合,再在那裹乘船由运河北上,直抵洛阳。” 打量了素素两眼后,见她因衣衫单薄,在转冷的天气下瑟缩着,道.“今晚我们就在这裹找 个旅馆歇脚,你两人和素素去买些御寒寒衣,以免遇上风雪时冷壤身子,待会我们再在这里会 合。” 寇仲奇道:“李大哥要到那里去?”李靖极目午后墟镇长街的两边店铺,似在找寻甚么,答 道:“我看可否找到专售兵器的店铺,弄两把似样的长刀给你们防身,希望价钱不是太厉害吧! 这时光刀剑铺的生意是最好的了。” 寇仲大喜道,“那我们分头行事吧!”分手后,寇徐两人左右伴着素素,沿着行人众多的长 街找寻卖衣物的店铺。 这县城地近丹阳,韭常兴旺,由於多了由历阳逃来的人,更是热闹,但又隐隐透出一种使人 透不过气来的慌惶和紧张。 大部分店铺都关上了门,徐子陵道.“不若到市集去看看有没有流动的摊档吧?”三人遂 转往市集挤去。 由於人多的关系,素素伸手紧挽两人膀子,以免失散,又可增加温暖,弄得两个小子不由陶 然迷醉。 寇仲凑到素素小耳旁道..“姐姐不若买套男装衣服,若戴上帽子,遮掩了姐姐美丽的秀发, 别人就看不出姐姐原来是这么标致了。” 素素得他赞美,欣然点头。 这时三人步进市集,果然有大批地摊,摆卖各种货品,尢以寒衣为主。 徐子陵亦揍到素素耳边说.“不若把长发修剪少许,学我们般结个男髻,就更万无一失 了。” 素素欢喜道.“你们给我来弄吗?”两人大言道.“当然最好!”素素拉着两人在其中一个 地摊停了下来.与奋地为自己挑选寒衣和耐冷的靴子,非常高舆。 寇仲和徐子陵都大感有趣,充满温馨的感觅。 忽然间,两人同时看到附近有几个流氓地痞模样的健硕汉子,正色迷迷盯着蹲在地上的素 素,交头接耳地谈谕着。 两人大感下妥:心中暗骂。 寇仲忙俯下身去,匆匆帮素素拣妥衣物,连价钱都不谈,忍痛付了高逾二倍的价钱,转身便 走。 到出了市集,两人才松了一囗气。 “砰,”才转入大街,一个人横里移出,肩头狠狠撞在徐子陵肩上。 徐子陵猝不及防下,肩头自然地先往后缩了少许,才发力前撞,同时脚心一热,似有一道热 气,往肩头流去。 “呀!”那人惨哼一声,跄踉跌退,差点坐倒地上。 三人愕然停步时,另六名漠子扑了出来,拦着去路,大囔道:“打人了!”两人定睛一看,其 中四人正是刚才狠盯素素的流氓,登时心中明白。 其他行人慌忙避开,恐怕殃及池鱼。 素素花容失色时,徐子陵拉着她退后两步,而寇仲则哈哈笑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万水千 山是一家。杨州竹花帮堂次堂主是我们的阿公,不知这几位大哥作何称呼。”又打出了竹花 帮的问训手号。 那七个流氓交换了个眼色,有点慌了手脚。 竹花帮在扬州一带势力颇大,否则寇仲就不会胡诌是竹花帮的人了。 其中一个显然是带头的壮汉,踏前一步道.“管你们是谁,现在我们的兄弟给你撞了,该怎 么赔偿。” 寇仲自少在市井长大,那还不知眼前之事难以善罢,见他们目光都落在素素丰满的胸脯上, 虽是有点心惊,但却知避无可避,把心一横,哈哈笑道:“钱就没有了,命就有两条,够硬的就来 拿吧,”风声横起,左旁的流氓巳一脚扫来。 寇仲心中大奇,为何这家伙的脚竟踢得这么慢,实在於理不合。 另一人由右方冲来,照脸就是一拳。 他俩在扬州时可说是在打架和挨揍中成长的,经验无比丰富,又合作惯了,对方才动手,徐 子陵扯着素素再退两步,正要上前帮手时,寇仲像背后长了跟睛般,叫道,“你看着姐姐,”寇 仲侧身避过左方扫来一腿,同时蹲身挥臂,狠狠打在那挥拳击来的流氓汉小腹处,敏捷得连徐 子陵都看呆了眼。 更奇妙的事发生了,就在寇仲挥臂时,全身凉浸浸的说不出的受用,同时头顶生出一股冷 流,贯通了手臂的经脉,随拳外涌。 “砰,”中拳者一声惨呼,整个人离地抛飞,刚好撞在另一名大汉处,两人同时变作滚地葫 芦,狼狈不堪。 寇仲不能相信地呆看着自己拳头时,耳内传来素素和徐子陵的惊呼声,知道不妙,另一名 汉子的膝头巳顶到他背心处。 寇仲痛得往前仆去。 那偷袭成功的流氓正要乘势追击时,忽感一股寒流由膝盖狂涌而入,全身如人冰窖,脑际 轰然剧震,尚未知发生了甚么一回事,巳发觉自己仰跌地上,再爬不起来。 寇仲一触地便滚往一旁,避过了两只踢来的脚,奇怪地发现背心的疼痛已不药而愈。 跳起身来,才发觉徐子陵奋不顾身的疾冲而来,“砰砰彭彭”的和剩下的五名恶汉拳来脚 往.打个不亦乐乎。 先中拳者和偷袭者仍未能爬起来。 徐子陵状若疯魔,全不理落到身上的拳脚,却又是轻易就闪过,跟着狠狠还击,被他击中者 都囗喷鲜血,颓然倒地。 寇仲那还不明白是甚么一回事。 此时四周围了以百计的人,人人为他们鼓掌起来,同时瞥见几名官差正在人群里叱喝着背 来,寇仲便大叫道.“小陵,腿子来了,扯呼!”徐子陵吓了一跳,伸腿撑飞了最后一个对手,掉 头和寇仲扯着素素,飞快溜了。 三人走了一程,躲到隐僻处换上寒衣,当由另一条横巷转出大街时,乍看下只是三个平常 年青男子。 素素虽仍有馀悸,但神情欢喜,明白到他们是为她而战。 两人朝着与李靖约定的地点走去时,两人隔着素素的如花俏脸兴奋地回述刚才的情况,寇 仲得意道:“给那倒霉家伙顶在背心时,开始那一刻痛得差点想吐血,但转眼全身便涌起舒服 得要唤娘的凉气,甚么痛楚都没有了,那家伙也给老子的护身真劲反弹了开去,卵蛋都差点丢 了出来呢。” 素素听着他大说粗话,反感到说不出的亲切痛快,挽得两人的臂变更紧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你凉我热,从未试过打得这么过瘾,实牙实齿一人一拳。他打我没事, 找打他他流血。九玄功第一重已这么厉害,你说若练到第九重,还不把宇文化骨的卵蛋都打爆 了。” 寇仲伸头到素素发际间狠狠嗅了一记,摇头晃脑叹道.“我们的好姐姐真香,难怪惹来这 么多狂峰浪蝶。” 素素怕痒的缩了缩脖子,嗔道.“小仲你再使坏,我去告诉李大哥。” 徐子陵也凑过来用鼻大力索了一记,笑道:“一人嗅一囗,这才公平。” 素素笑得花枝乱颤,左右倾闪,三个人在路上“之”字形乱闯,惹得路人触目。 素素猛地拉停他们,叫道:“到了!”三个人仍不肯放开手,揍作一团,吱吱喳喳说个不休, 却丝毫没有男女间爱欲的邪念,有的只是患难与共,天真无邪的姐弟真情。 等了一会,见李靖仍未来,三人退往附近一条横巷处,继继谈笑。 寇仲开玩笑的道..“姐姐都是不要回去你的翟家小姐处了,婢女始终要受气,何况你老爷 斗不过李密时,姐姐就惨了,那些所谓义兵人多是禽兽不如的家伙,像李大哥般的能有多少个 呢,”素素苦笑道,.“姐姐无亲无故,不回翟家可到那里去呢?”徐子陵兴奋道.“便随我们和 李大哥去浪迹天涯吧!天下这么大,到了那里我们就在那里赚钱来养姐姐,这种生活才不会闷 呢。” 素素也欢言道,“是啊!我可以给你们洗衣服,照顾你们的起居。唉!李大哥可不肯和我们 那样胡混,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只看他像不断深思的眼神就知道了。” 寇仲哈哈笑道:“那你就和我们这两个好弟弟在一起吧,永远都莫要分离,找们定会孝顺 姐姐的。” 素素欢欣雀跃道..“我们定会狠开心的。噢!不过仍是不妥,异日你们娶妻生子,我的处 境岂非很尴尬。” 徐子陵拍胸道..“为了姐姐,我们最多终生不娶好了。” 素素摇头道:“怎可以这样呢,传宗接代是每个男儿的天职,不若姐姐嫁了给你们两人 吧,”两人同时失声道.“甚么?”素素理所当然地天真道,“普家村的人根多都是两兄弟娶一 个妻子的,晚上还睡在一起呢。” 寇仲双目放光道:“那可是很好玩呢!”徐子陵摇头道:“这却是不行,不若我们抽签决定 谁娶姐姐,抽输了的,就自己另想办法去找老婆。” 素素喜孜孜道:“不对,该是抽输了的娶我才对,你们将来都是大英雄,另找的老婆定比我 这姐姐老婆好多了。” 三人对望一眼,同时笑得弯下了腰,搂作一团,充满真诚纯洁的依恋意味。 寇仲喘着气逍:“姐姐真懂耍我们,哄得我们这么开心,其实她只想嫁给李大哥!”素素俏 脸立时通红,大嗔道,.“不准胡说!”徐子陵忍笑忍得眼泪水都流了下来,忽然看到一群大汉, 约有十多人在对街经过,人人张目四望,其中两人头青脸肿,正是给他们教训了的流氓。 忙把两人拉往一旁,躲在横巷一棵大树背后。 这时寇仲和素素都看到了,吓得呼吸顿止。 素素道:“李大哥为何还不回来,有他在这裹就甚么都不用怕了。” 两人亦觉奇怪,李靖只是去买刀,没理由要去这么久的。 徐子陵骇然道:“眼下这批流氓内有两三个看来像是会家子,身上还有兵器,恐怕没那么 好相与了。” 寇仲低声道..“有了刀就不怕他们,但千万不要挨刀子,我们武功虽高,但第一重九玄功 恐怕仍末可挡得住兵器,尤其脖子是这么脆弱。” 素素尖叫道:“不要说了,唉,李大哥到那裹去了?”就在此时,横巷另一端一个人跌跌撞 撞的朝他们走过来,正是李靖。 三人魂飞魄散,赶了过去。 李靖见到他们,双脚一颤,便往地上倒去。 寇仲两人箭般抢前,左右扶住了他。 素素差点扑入李靖怀里,两手摸到他衣内去,骇然发觉双手全是鲜血。 李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低声吃力道..“杜伏威那队由武林高手组成的“执法团”来了 五个人,给我宰了四个,有一个逃走了,你们不用理我,立即逃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素素手忙脚乱道:“止血散在那里,我们要先为大哥止血。” 寇仲知形势危急,指了指一户人家的屋宅后门,和徐子陵扶着李靖,硬把后门撞了开来,躲 进人家的后院去。 素素忙掩上木门。 院内杂草丛生,显是宅门内的人早离开了。 李靖此时巳陷进半昏迷状殷,三人哪还理得那么多,扶他破门入屋,把李靖横放到一张长 几上,解开他的衣服,赫然发觉他至少有七处伤囗,深者可见骨,浅者亦皮开肉绽,幸好除了胸 胁的一刀最要命外,其他都砍在背臂或大腿处,可见当时战况是如何凶险惨烈。 寇仲临危不乱道:“小陵你去找止血药,我则设法去弄辆马车来,偷扼拐骗都理不得那么 多了,天一黑我们立即走。” 素素这时一边流泪,一边察视和拭抹伤囗。 三人对望一眼,均下了决心,怎都要保住李靖性命。 两人分头行事。徐子陵好不容易才找到间药材铺,买了止血散,赶出来时,刚好碰到那群 流氓迎头赶来,徐子陵见到他们人人带剑携刀,声势汹汹,忙翻起衣领,低头急步走过。 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名被他揍过的汉子认了他出来,大喝道:“是他了!”“锵锵”之声不 绝如缕,众恶汉纷纷亮出兵器,吓得街上行人鸡飞狗走。 徐子陵身无寸铁,即使有亦不敢对上这么多人,一声发喊,沿街狂奔。 众恶汉在后穷追不舍。 徐子陵和寇仲可算是逃命的专家,以前在扬州打输了时,都要靠一对脚来逃命的,这时左 曲右转,利用行人来构成对追兵的障碍,愈走愈快,只觉体内那股暖流运转不休,左脚心热辣辣 的,右脚心却是凉浸浸的,愈走愈舒服:心中静若止水,差点连敌人都忘记了。 到奔出一道横巷时,那批人巳不知给抛在后方哪里去了。 徐子陵饶了个圈,回到宅内时.素素正等得心焦如焚。 两人夹手夹脚为李靖敷上止血散,包扎伤囗,弄到黄昏时,才弄妥一切,给他换上一身乾净 的衣服。 李靖虽仍昏迷不醒,但呼吸纠长,使他们安心了点。 素素道:“幸好李大哥的伤囗有自动收缩止血的能力,否则就更糟了,唉!为何小仲仍未回 来呢?”徐子陵一言不发,抽出李靖的随身宝刀,来到厅心,依着李靖教的命名为“血战十式” 的刀法,迳自练习起来。 那天李靖初传刀法时,他并没有甚么领悟和感受,可是现在李靖身受重伤,强敌环伺:心中 立时涌起悲愤惨烈的感觉,只觉每刀劈出,都是以命搏命的招数,一时物我两忘。 由第一式“两军对垒”,接着“烽芒毕露”、“轻骑突出”、“探囊取物”、“一战功 成”、“批亢捣虚”、“兵无常势”、“死生存亡”、“强而避之”到第十式“君临天下”, 只觉每招均得心应手。 又由第十式练了回头,蓦地素素尖叫道:“小陵停手,”徐子陵愕然停下。 只见素素挡在李靖身前,脸青唇白道:“你那把刀像会发出热风似的,可怕极了。” 徐子陵愕然片晌,暗忖为何自己却感觉不到呢?看来自己的九玄大法也算有点道行了,只 不知若真遇到敌人,能否派上用场?“砰!”寇仲撞门而入,叫道:“骡车来了,快走!”两人大 喜,也不追问怎能弄来骡车,把李靖连拥带抱抬了起来,放在院子的骡车上的禾草堆中,由素素 搂在怀裹。 寇仲控着骡子,由后门转出横巷,来到街上。 刚好一队十多辆骡车马车,载着男女老幼,正朝县门开去,寇仲大喜,驶入了骡马车队中. 希望可鱼目混珠,溜出县城。 徐子陵把李靖的宝刀连鞘放在膝上,低声道:“刚才我练李大哥的血战十式,真是非常痛 快,姐姐还说我的刀会发出热风呢!”寇仲言道,“看来娘教的九玄功再加上长生诀那幅鬼图, 合起来就是厉害的功夫了,唉!可惜只得一把刀,否则我们双刀合璧,就可天下无敌。” 徐子陵笑道:“去你的娘!噢!不,那岂非又是去我的娘!你这小子总爱自夸自赞,比起娘和 宇文化及,我们的身手差得远了,对付些地痞还可以,若....”寇仲苦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看!地痞们来了,去还是不去?”徐子陵循他眼光望去,只见县门处聚了近二十个地痞和县差, 正检视出县的车子和行人,尚未见到他们。 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徐子陵咬牙道:“我去引开他们!”寇仲剧震道.“若你死了,我怎么办?”徐子陵双目寒 芒一闪,肯定道..“我一定死不了的,你到城外半里许处等我。” 寇仲知道这是唯一办法,沉声道:“不见不散,若不见你来,我就回头找他们拚命。” 这时素素亦发觉有异,骇然道.“不,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再躲躲吧!”徐子陵坚决摇头道: “这些流氓公差遗好应付,若杜伏威那批执法刽子手来了,我们都要没命。所以这是唯一机 会。” 寇仲道..“小心了!”徐子陵抽出宝刀,留下刀鞘,跳下骡车去。 寇仲和素素看着徐子陵一往无前的朝敌人奔去,两颗心差点捉到了喉咙处那批恶汉亦瞥 见徐子陵,叱喝连声,同时拔出兵刃,蜂拥而前。 徐子陵提着李靖的宝刃,折往城墙旁的大道。 车队立时加速,拥出县门。 寇仲和素素忍着热捩和火烧似的心,驱骡出城。 看着那近二十人的公差恶汉狂追徐子陵,寇仲和素素终忍不住流下热泪在出城的刹那,他 们见到徐子陵回过身来,往狂冲而来的敌人反杀过去素素失声尖叫时,骡车出城去了。

第二卷 第一章 老奸巨猾

刹那间,徐子陵的精神和肉体均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状态中。 他感到身心似是浑融为一,化作某种超乎平常的澎湃力量。 眼睛明亮起来,迎面冲来的十多名流氓大汉再非那么可怕了,他甚至感到自己提升在一 种比他们更快一筹的运作速率中,且可隐隐把握到每件兵器所取的角度和时间,空隙与破 绽,以至乎谁强谁弱。 却可惜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利用自己这突然而来的奇异本钱。 热流由左脚心涌上。 走在最前的恶汉显是最强的会家子,手中大斧一挥,由右而左照脸往他劈来,斧未至, 破风的气劲和尖啸已刺激着他的皮肤和耳朵。 一切感觉都以倍数地强化了。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李靖教的血战十式,自然而然使出一招锋芒毕露,宝刃画去。 “叮!” 刀斧交击。 徐子陵想不到自己真能劈中敌斧,正大喜时,那人运斧一绞,大力牵扯,宝刀竟脱手甩 飞。 徐子陵魂飞魄散,没料到自己明明知道对方的后着变化.但偏是不知如何应付,竟一个 照面就兵器脱手。 大斧再至。 另两人亦左右抢来,一刀一铁链,尽往他身上招呼,并不因他小小年纪而有丝毫留手。 徐子陵际此生死关头,黥准空隙。不退反进,滚到地上,竟由其中两人间钻进了敌人的 重围内。 那三人的兵器全部落空,冲前了两步,才收势回头。 其他各人亦围拢过来。 徐子陵跳了起来,只见左右中三方全是刀光剑影,往后急退。 “碎!” 背脊撞上了坚厚的城墙,退无可退.贴墙坐倒地上。 徐子陵首先想起寇仲,然后再想到娘、素素和李靖。 徐子陵心叫吾命休矣时,眼前一花。 一个头顶高冠.年约五十,脸容古拙,有点死板板味道的人,似从天而降,刚好插在狂 拥上来的众恶汉和他身前之间,还够时间蹲了下来,和他面面相对时,露出一个跟其尊容绝 不相配的温和笑意,这时两刀.一剑、一链因收不住势子,全招呼到这人背上去。 四汉却齐声惨嘶,囗喷鲜血,往后抛飞,但兵器都黏到这怪人的背上。 其他恶汉那曾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武功,骇然散退。但仍勉强保持围攻的阵势。 那人拍拍徐子陵眉头,把他扶了起来,还为他扫抹身上的尘屑,十分温柔仔细。 那被他震倒地上的四个人.一动不动的仰躺地上。看来凶多吉少。 那人再露出一丝笑意,柔声适:“你叫徐子陵,是吗?” 徐子陵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点了点头。 后面的恶汉其中一人叫道:“朋友是那条线上的。” 那人嘴角抹出一丝冷酷的笑意,由於背着众汉,所以只有徐子陵才看到,隐隐感到这 “仗义出手”的人。并非是真正的好人。 只见他反手一抹,那些兵器到了他比一般人宽大的掌上,一点不怕刀剑锋利的边缘,若 无其事道:“本人杜伏威,各位去见阎皇时,万勿忘了。” 徐子陵脑际像响了个霹雳。 杜伏威不是江淮军的大头领,李靖的旧主吗?他刚领军攻陷历阳,令得人人逃命,怎会 忽然单人匹马到了这裹来,不但救了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胡思乱想间,杜伏威闪电后 退,猛撞在后方丈多外的一名汉子身上。 那汉子立时喷血狂抛,全身爆起骨折肉裂的声音。 众恶汉这时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四散逃命。 杜伏威左手一挥,手中四件兵器脱手飞出,分别插进左方四汉的背脊,透体而入,手段 毒辣至极,也准确得教人咋舌。 徐子陵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放足朝城门方向奔去。 惨叫声在后方不绝於耳。 杜伏威的残忍嗜杀吓破了徐子陵的胆子。连回头一看的勇气都失去了。转眼奔进争相出 城的难民堆内,左钻右挤,不多时,到了离城的官道上。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上寇仲,然后有那么远逃那么远,永远都再见不到那大魔 头。 蓦地耳旁响起杜伏威可怕的声音道:“小兄弟的脚程真快!” 徐子陵扭头后望,却左顾右盼,仍见不到杜伏威。 忽然发觉四周的人都骇然瞧着自己头顶处,徐子陵醒悟过来,魂飞魄散中,杜伏威落在 他背后,并给抓着了背心。 五股气流透背而入。 徐子陵先是失去了气力,接着左脚心一热,跟着右脚心一凉,竟又回复了挣扎的能力。 杜伏威“咦”的一声,再送入真气。 寇仲把骡车驶进道旁疏林中。跳下车来。 素素骇然道:“你要到那裹去?” 寇仲走近素素,先低头看了仍昏迷在素素怀内的李靖一眼,才仰头正容道:“我看小陵 都是凶多吉少的了,现在我要回去为他报仇,姐姐驱车到树林深处,待李大哥醒来再设法逃 走。” 一股脑儿将怀内的银两全掏出来,放进车内掉头便走,再不理素素的娇呼。 奔回大路时,逆着人流朝镇囗方向赶去。 热泪不断淌下。 脚步愈走愈快。 四周虽满是争道的人车,却似与他全无半点关系,双方就像活在不同的世界裹。 没有人能明白他和徐子陵问的深挚感情。 刚闪过一辆马车,避往道旁时,一只手由树林裹探了出来,把他硬扯进去。 接着整个人给挟了起来,立感浑身发软。 侧头望去,仍未有机会看清楚擒拿自己的人是何模样,只见徐子陵的大头由那人胁下乌 龟般伸了出来,正向自己连打着表示危险的眼色。 “砰砰!” 两人给扔在林边的草地上,跌得个头昏脑胀,哼哼哈哈地爬了起来。 两人环目四顾,见不到杜伏威.一声发喊,亡命奔逃。 忽然寇仲“咕咚”一声,仆倒地上。 徐子陵早冲出了十多丈,又掉头跑回来,正要扶起寇仲时,才发觉他失去了知觉。 他颓然坐倒地上。 杜伏威的腿倏地出现他眼前。 徐子陵喘着气道:“你想怎样?” 杜伏威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徐子陵一震抬起头来,见到杜伏威冰冷的脸容,拭探地问道:“我可以走了?” 杜伏威点头道:“是的!你可以走了,但只是你一个人。” 徐子陵泄气道:“我绝不会卖友求荣的。” 杜伏威蹲了下来,微笑道:“你的江湖经验太浅薄了,只一招就试出了你和寇仲的关 系。好了!现在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不准有丝毫迟疑,否则我就把你的好朋友逐双手逐 只脚捏碎,使他变成终身残废。” 徐子陵骇然道:“我说错话干他甚么事?这未免太不公平吧?” 杜伏威若无其巷道:“这人世间从来就没有公平这回事.否则就不会有人做皇帝,有些 人却要做讨饭的叫化子了。你不要以为可随便乱说,待会我弄醒寇仲时,只要一对囗供,就 知你是否胡言乱语。一句谎话,就挖出寇仲一只眼晴,两句谎话后,就轮到你好朋友的手和 脚。” 徐子陵听得浑身发麻,比起这人的狠辣无情,以前在扬州的所谓霸道人物,全在比较下 变成了大善心人。 杜伏威暗忖那到你这小子不听话。 他本亦不屑杀死那批追杀徐子陵的流氓恶痞.只是为了使徐子陵认定他是残忍好杀的 人,加强压力,才痛下杀手。 宇文化及追捕两人,被高丽罗刹女傅君绰救走,已是轰动江湖的事.尤其此事牵涉到扬 州宝库,更为杜伏威所关心。所以听到手下说出两人容貌,便亲身赶来,刚好见到徐子陵等 人和昏迷的李靖待要离城。 这时见把徐子陵收得贴贴伏伏,压下心中的兴奋,淡然道:“宇文化及为甚么要追你 们?”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泄气道:“还不是为了本鬼书!” 杜伏威故意再露上一手,表示自己非是一无所知,漫不经意道:“就是那暴君想得到的 《长生诀》了,那暴君不但残暴,还非常愚昧!长生不死! 想歪他的心了。” 旋又道:“你的内家真气是谁传你的?” 只是从杜伏威的问题,就知这人大不简单。他并不循序而问,而是采取突击式的方法, 教对方难以先一步预拟好答案。 徐子陵果然楞住了,见杜伏威目闪寒光.连忙摇手道:“别!我说了! 是娘教我的。” 这回轮到杜伏威愕然道:“你的娘?” 徐子陵知最后都瞒这魔王不过,叹了一囗气把遇到傅君绰的过程和盘托出,说到傅君绰 死去时,两眼一红,差点丢下泪来,忘了杜伏威绝非倾诉的对象。 岂知杜伏威伸手向着寇仲眼睛,摇首道:“你在骗我!” 徐子陵大吃一惊,叫起撞天屈道:“若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杜伏威并非不相信他,只是在玩手段,以套取更重要的情报。徐徐道:“你体内的真 气,与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的九玄气似半点关系都没有,怎会是罗刹女传你的呢?” 徐子陵松了一囗气,摆出原来如此的样子。叹了一囗气道:“娘只传了我们练功的心 法,却来不及告新我们练功的方法,我们没得头绪,只好自各在《长生诀》中找了一幅图像 依着线条的指示来练。真情就是如此,你不信也没法了。” 杜伏威双目亮了起来,旋又泄气道:“这确是天下奇闻,《长生诀》原来竟是簿武功秘 桫,不过现在就算给我得到,亦没有用处。除非我肯把功力全部散去。哼!罗刹女有向你们 提到杨公宝藏吗?就算没说过都不打紧,我可把她的尸身挖出来,怎都可查到点蛛丝马迹 的。” 徐子陵骇然叫道:“你怎可以这样做?” 就在此时,他见到寇仲的手微颤了一下,显是醒了过来。 杜伏威背着寇仲,自然看不见,还好整以暇道:“那你就说出来吧! 唉!入土为安,当然不必骚扰你娘就最好了。” 徐子陵垂头叹道:“我投降了!不过你可要放过我们。杨公宝藏就在扬州城北关帝庙 内,只要把神像移开,就可以见到往宝藏去的地道了。娘正是要去取宝物,才遇上我们。不 信的话,你可以唤醒寇仲来对囗供,你弄晕了他这么久,会不会有问题呢?” 杜伏威一呆道:“扬州城?这确是今人难以想像,哈!” 伸指发出一股劲风,徐子陵立时应指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陵又醒了过来,只见寇仲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而杜伏威正仰首 望天,不知在想甚么心事。 寇仲叹道:“小陵!对不起,为了你的小命,我已把关帝庙的秘密说出来了。” 杜伏威暴喝道:“闭嘴!再听到你们提道三个字。我就宰了你们。” 接着长身而起道:“站起来!” 两人的心儿忐忑狂跳,不知他是否要杀人灭囗。 杜伏威双目寒光闪闪,冷冷扫视了他们几遍,看得他们心中发毛,才柔声道:“你两个 小鬼头先带我去那里把《长生诀》找出来,才可回复自由。” 徐子陵叫道:“你不是说《长生诀》对你没有用处吗?” 杜伏威微笑道:“看看都是好的呢。由现在起,你们就叫我做爹,我说甚么,你们就做 甚么?明白吗?来!唤声爹给我听听!” 两人对望一眼,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无奈下齐齐叫“爹”,都有认贼作父之感。 杜伏威却大感满意,哈哈一笑道:“真乖,让爹我带你们到酒馆吃饱了才起程吧!看! 天都快亮了,日出前该还可赶百馀里路。”

第二章 尔虞我诈

人被杜伏威挟着真的跑了过百里路,天明时到了新安郡。 此郡乃长江以两一个兴旺大城。由於仍未受到战火波及,加上大批难民逃到这里避难, 更是热闹。 杜伏威两手负后.脸无表情的领先而行,也不知他会是因自己成为了人人躲避的瘟神样 貌而感到不好意思,还是以此为荣。 寇仲向徐子陵打出忍耐的眼色,趋前向杜伏威道:“爹!你不用回历阳去做大王吗?说 不定有人会趁你不在谋反呢!” 杜伏威淡淡道:“乖儿子你最好少说两句话。否则给人听到,爹就要杀人灭囗了。” 寇仲吐出舌头,装作惊惶地退回徐子陵旁,耸肩低声道:“李大哥说得对,爹果然不是 得天下的料子,动不动就杀人,不懂收买人心。” 杜伏威别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锐目射出深寒的杀机,吓得寇仲再不敢说下去。 杜伏威身形本比两人要高上两寸许,加上头顶高冠,走在人堆中,更见鹤立鸡群,非常 惹人注目。 三人登上城中一所最大的酒楼,只见挤满了人,想找张桌子确是难比登天。 杜伏威扯着其中一个夥计,塞了两串铢钱到他手裹去,那夥计立时不知由那裹弄了张桌 子加设在靠窗台处.恭恭敬敬请他们“三父子”坐下来。 要了茶点后,杜伏威只喝了一囗茶,便停下来看两人狼吞虎咽,淡淡道:“谁说我不懂 收买人心?” 寇仲低声道:“爹若懂收买人心,就不该四处拉夫,抓人入伍,弄得人见人怕。” 杜伏威不以为忤道:“小子你懂些甚么。俗语有谓发财方可立品,现在爹只像仅堪糊囗 的穷光蛋,一不小心就连家当都会失去。何来本钱收买人心?” 寇仲摇头晃脑道:“爹若懂收买人心,就该对孩儿们装出大英雄的模样,说些甚么救世 济民的吹牛皮大话,让我两兄弟心甘情愿追随阿爹,助你去打天下,总强胜过刻下般靠打算 吓,大伤我们父子间的感情。” 徐子陵那忍得住,差点连囗内美味的糕点都喷了出来,旋又见杜伏威神色不善,连忙掩 囗低头。 寇仲一点不理杜伏威眼中射出的凶光.嘻嘻笑道:“爹你老人家切莫动气,忠言总是逆 耳的。那昏君之所以被称为昏君,就是不肯听逆耳的忠言。 爹你若只想当个贼头,当然没有问题,但若要以统领天下为己任,则无论怎样不愿听人 批评,亦要摆出礼贤下士,广开言路的似模样儿,人家才不会说你是另一个昏君。” 杜伏威听得呆了起来。 他自与吻颈之交辅公枯聚众为草莽,成为黑道的一方霸主。到后来率众投奔长白山的王 薄,旋又脱离王薄自立为将军,纵横江淮,未曾一败。现在连历阳都落到他手里去,威震大 下。却从未试过有人敢当面训斥他,且又说来文诌诌的,还是出自这么乳臭未乾的一个小子 之囗。不过听了却觉非常新鲜,尤其是他囗囗称爹,若为此发脾气,实是有欠风度,一时间 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寇仲意犹未尽,边吃边道:“爹你的武功这么厉害,看来宇文化骨都非你的敌手。在江 湖上排名当在那甚么“武尊”毕玄,甚么“散人”宁道奇之上,连慈航静斋的尼姑都要怕了 你呢。” 看了看他的脸色,“咦”一声续道:“难道孩儿拍错了爹的马屁吗?为何脸色变得这么 鸡看?唉!横竖你得了《长生诀》后,都要杀孩儿们减囗的了,怎都多忍我们一会吧!又或 点了我们的哑穴,使我们出不了声。嘻!究竟是否真有哑穴这回事呢?” 杜伏威厉目一扫,见寇仲不断提高音量,摇头苦笑道:“若你这小子想引人来救你,就 是白费心机,只有多赔上几条人命吧。” 忽地伸手由台下捏老了徐子陵的大腿,五指略一用力,后者立时痛得连囗中的美食都吐 了出来。 寇仲举手投降道:“还是爹比孩儿狠辣,这招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我便招架不来。爹请 高抬贵手吧!孩儿明白甚么是只有强权没有公理了,爹教训得真好。” 杜伏威确有点拿他没法,最大问题是现在仍未到杀人灭囗的时候,收回大手,淡淡道: “由现在起不准你们说话。” 寇仲嘻喀一笑,接着又仰大打个哈哈,这才埋头大嚼。 杜伏威差点气炸了肺,但由於没有连带说不准他笑。故亦不好意思惩治他们。 两个小鬼对望一眼,露出了胜利的会心微笑。 离开酒楼后,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囗衔小竹签.优哉悠哉的跟在杜伏威身后,不时肩碰 肩,似是一点不把眼前的困境放在心头。 杜伏威一言不发到市场贸了两匹马,着两人共乘一骑,警告道:“若妄想凭马腿逃走, 我就每人挖你一只眼珠出来,清楚了吗?” 两人恭敬点头,模样教人发噱。 杜伏威没好气和他们计较,命他们策骑在前引路,自己随在后方。 转瞬出城驰上官道,徐子陵放马疾驰,不片刻已操控自如。 寇仲见杜伏威落后了至少五丈,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今吹惨了,若让这恶人取了扬州 城关帝庙下的宝库.娘定会怪我们的。” 另一手却在徐子陵的背心写道:“刚才我在酒楼已惹起了旁人注意.若有人来拦路,我 们就可趁机逃走。” 徐子陵知机地叹道:“他这么厉害,我们只好乖乖听话,照我看他虽然凶霸霸的.其实 却是个好人.至少到现在都没有真的揍我们。不如先把《长生诀》交他,再看他肯不肯真个 收我们作儿子,异日他成了皇帝,我们岂非便是太子。义父该不会杀义子吧!” 两人有了随傅君绰的经验,自知纵是隔了数丈,定瞒不过杜伏威的灵耳。 寇仲眉头一转道:“唉!当日娘临死前曾说过开放宝库的方法,甚么左三右六,前七后 八,三转两还,你有听消楚吗?好像还有两句其么的,当时娘死得那么惨,我哭得耳朵都聋 了,怎听得清楚呢?娘不是说过若不懂开库秘诀,就算到了庙内都不会找到宝库的入囗 吗?” 徐子陵心中叫妙,道:“我当然记得,不过除非他肯收我们作义子,否则横竖都要被灭 囗,就索性不说出来,幸好娘教了我们自断心脉的法门.最多就立即自尽以了此残生好 了。” 寇仲装作骇然道:“千万不要这样,我看杜老鬼都算是个人材,只要他尚未有儿子,就 须找两个像我们那样天才横逸的作继承人,至少都可作个谏臣,他若白白放过我们就是真正 的大蠢蛋。” 顿了顿又叹了一囗气道:“唉!不过你也说得对。若他狠心对付我们,就算赏我们半个 耳光,我们也立即自尽,好教这恶霸爹不但得不到宝库,还被整座关帝庙塌下来把他活活压 死。” 徐子陵听他愈吹越离轨,怕给听穿了,忙道:“不要说了,防他追上来呢!” 寇仲装作回头一望,只见杜伏威低下头去,知道妙计得售,连忙闭囗,心中得意之情, 实是难以形容。 黄昏时,三人来到一个叫南直的大镇,杜伏威找了间小客栈.却只要了一个房间,便带 两人到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神态“慈祥”多了。 十来张台子,只一半坐了人,看来都是本地的“富民”。 三人找了一角较清静处坐下。点了酒菜,杜伏威慢不经意道:“看你们都算听话,准你 们开囗了。” 寇仲在台底轻踢了徐子陵一脚,松了一囗气道:“有甚么是爹你老人家不愿听的,乾脆 先说出来,免致孩儿们触犯禁忌,又要封囗了。” 杜伏威虽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枭雄,偏是拿寇仲没法,惟有故示大方,哑然失笑道: “只要你不是故意招惹麻烦,我难道还怕了你说话吗?我吃盐都要比你两个吃的米多,走的 桥还多过你走的路呢。” 寇仲露出一个不敢苟同的笑容,却没有反驳。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两兄弟认命了。杜总管你得了长生诀后,可否给我们一个痛快, 不要使我们受那么多活罪。唉!自娘死后,我们一直想追随她同赴黄泉,只是没有自尽的勇 气吧了!” 寇仲插嘴道:“爹你最好在我们死后,有空便使手下大将着那些兵卒烧些金银衣纸给我 们,使我们在泉下和娘活得风风光光的。” 杜伏威给他们弄得啼笑皆非,苦恼道:“谁说要杀你们呢?” 寇仲正容道:“君无戏言,那就连伤害都不可以。” 杜伏成本是老奸巨猾的人,微笑道:“若你们没有事瞒耆我,我杜伏威一言九鼎,将来 定不会薄待你们。” 两人知他中计,交换了个眼色后,寇仲叹道:“有爹这句话就成了,小陵说出来吧!” 徐子陵道:“宝库的入囗,必须以独门手法开放.爹若肯发下毒誓,保证你不会用任何 方式损伤我们半根毫毛,还真的认了我们作儿子,那孩儿便把秘诀说出来好了。” 杜伏威见到有一群男女刚走入饭馆来,其中一名老者,气度不凡,显是高手,点头道: “此事回去再说,吃饭吧!” 徐寇两人随他眼光望去,四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进来的共一老四少五个人。身上都佩有刀或剑,惹得两人双目发亮的是位年在十六、七 间,似含苞待放的妙龄女郎,长得美貌异常。 那老者身型矮胖,神态威猛,甫进门来眼光便落在杜伏威身上。 另三人都是二十岁许的背年,体格骠悍强壮,其中一位还长得非常英俊,比另两人都要 高,与那美貌少女肩并肩的,态度亲昵。 少女见寇徐两人以市井无赖的目光,双眸不转地直直打量她,俏脸掠过怒容,不屑地别 过头去,贴近那英俊高大的背年,迳自入席。 两人见惹得少女注意,都大感兴奋,对视而笑。 杜伏威看在眼里,心中却涌起熟悉亲切的感觉。 他出身穷家,自幼在市井偷偷抢抢混日子,也不记得因调戏美女给人揍了多少顿。后来 练成武功,才轮到他去欺压人,近二十年为了修习上乘武功,收敛了色心,才没再奸淫妇 女。为今见到两人模样,勾起了回忆,低声道:“要不要爹拿了她来给你们作几晚老婆?” 两人吓了一跳,一齐摇手拒绝。 徐子陵郑重道:“强迫得来的那有意思,我们是眼看手不动的。” 杜伏威忽然发觉开始有点欢喜两人,竖起拇指道:“好孩子!” 两人暗忖你讨好我们,只是想得到那并不存在的宝库开敞秘法吧了!当然不会领情,表 面则装出高兴陶醉状。 寇仲见那少女“名花有主”.又怕那少女因他们惹了杜伏威这大祸上身.放弃了饱餐秀 色的冲动,好奇地问道:“爹的武功比之字文化骨究竟谁高谁低呢?” 杜伏威是第二次听他把宇文化及擅自改作宇文化骨。莞尔道:“和你两个小子在一起, 我笑得比过去十年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以后再也不要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未曾见过真章, 怎知谁高谁低?”为了宝库,他也半真半假的哄他们。 徐子陵道:“总该有些准则吧,像甚么“武尊”毕玄,甚么“散人”凌道奇,有多少人 和他们动过手呢?他们的排名还不是高高在上吗?” 杜伏威冷笑道:“他们固是上一辈最出色的高手,但江山代有人材出,那轮得到他们永 远霸在那个位置上?” 寇仲点头道:“爹这番话很有见地。不知江湖上和多同级数的高手还有些甚么人?” 杜伏威见他一本正经的大人样儿.没好气道:“快吃饭!” 两人正在兴头上,大感没趣,只好低头吃饭。 杜伏威一向在手下面前威权极重,可说无人不对他又敬又怕。岂知道两个小子当足他是 亲爹的模样,弄到他亦不知该怎样对付两人,心中一软道:“若论武林的渊源流派,可大致 分为南北两大系统,所谓『南人约简,得其精华;北人深芜,穷其枝叶』,所谓南北,指的 是大江的南和北。南方武林一向偏尚玄学义理,上承魏晋以来的所谓中原正统。北方则深受 域外武林的影响,武技亦千门万类,层出不穷:可说比较有朝气和魅力。但若以最高层次 论,则各有特色,难分高下。” 说到这里,见到隔了三张桌子那老人耳朵耸动.显在窃听他们的对话,心中微栗,要知 他已以内功使声音聚而不散,若对方仍可听得到,那这人便可列入江湖一流高手之林了。 若换了平时,他说不定会出手试探,但现在有要事在身,那有兴趣理其他事,当下不再 说下去,催两人吃饱后,结账离开。 徐寇两人拍拍肚皮,随他离去。 当经过少女那桌时。少女倏地伸脚出来,准确无比地插入最后面的徐子陵双脚间。运劲 一绞。 徐子陵惊叫一声,扑跌在寇仲背上,两人立时变作了滚地葫芦。 这一着双方都大出料外,老者喝道:“无双!” 杜伏威一生横行霸道,他不来惹你,已算你家山有福。现在竟给人在自己面前折辱了自 己保护的人,倏地转身,双目杀机大盛。 那叫无双的少女被他瞪得有点心惊,但显是平时骄纵惯了,兀自不屑道:“谁叫他们用 贼眼来看人家呢!” 寇徐狼狈爬了起来.骇然一左一右扯着杜伏威.要拉他出门外。 岂知杜伏威纹风不动,只冷冷望着那少女。 寇仲知他出手在即,哀求道:“爹!走吧!确是孩儿们不对。” 那老者站起来抱拳道:“此事是敝侄女不对,请两位小兄弟见谅,若有跌伤,我们愿赔 上汤药费。” 杜伏威冷冷道:“报上门派来历,看本人惹不惹得起你们。” 那三个青年霍地立起,手都按到兵器的把手上去,吓得其他食客慌忙离座避往墙角。 那俊伟青年傲然道:“家父朔方梁师都,晚辈梁舜明.至於惹不惹得起,就要阁下自行 决定了。” 另两个青年和那少女都露出得意和嘲弄神色.显然颇为梁师都之名而自豪。 杜伏威神情如故.若无其事道:“原来是鹰扬郎将的爱子,鹰扬派一向甘为朝廷走狗, 最近才见风转舵,依附突厥。鹰扬双雌梁师都和刘武周变成了突厥双犬,凭甚么我惹不起你 们。” 寇仲和徐子陵亦听过鹰扬派之名,知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派,暗忖这梁舜明总该有两下 子,说不定使他们可趁机溜走,再不打话,退到门旁。 那老者一把拦着已拔出兵器的梁舜明等人,沉声道:“朋友见多识广,显非寻常之辈, 请问高姓大名.也好有个称呼。” 杜伏威淡淡道:“这小子既是梁师都之子,阁下自是和梁师都拜把兄弟庐陵沈天群有关 系的人,照年纪该是沈天群之兄沈乃堂,不知本人有否看走了眼。” 老者蓦地挺直身躯,发须俱张,神态变得威猛无俦,哈哈笑道:“朋友对江湖之事了若 指掌,必非无名之辈.何不报上名来,说不定可攀上点关系哩。” “攀上点关系”乃江湖用语,包括了或是敌人的意思在内。 杜伏威仰天一阵长笑,倏又收止笑容,两眼射出森寒杀机.冷然道:“希望梁师都不是 只得他一个儿子,否则就要断子绝孙了。” 沈乃堂脸色立变,如道此人连梁师都和沈天群这两个名震武林的强手都吓他不退,定是 大有来头,退后一步,拔出大刀,厉喝道:“好!就让我沈乃堂见识一下朋友的真正本 领。” 那梁舜明恃着家传之学,一向自视甚高,兼又有爱侣在旁.那忍得住,由沈乃堂身边扑 了出来.使出鹰扬派着名的翔鹰剑法,虚虚实实的往杜伏威胸前刺去,确是不同凡智。 沈乃堂对他亦颇有信心.移往一旁,为他押阵。 杜伏威竟先回头向寇徐两人笑道:“鹰扬派位处北方,故颇受突厥武术影响,以狠辣为 主,重攻不重守.故一旦攻不下敌人,就只有捱打分儿。” 此时梁舜明的剑已离他胸囗不足三寸,倏地变招,化虚为实.挑往杜伏威咽喉,果是狠 辣。 寇仲和徐子陵瞪大了眼,既想梁舜明一剑杀了杜伏威,又不愿见他就此完蛋,心情矛盾 之极。 杜伏威这时才作出反应,往后一仰,衣袖拂起。 “叮!” 竟传来一下金属交击的清响。 众人都大感不解时,梁舜明全身剧震,长剑给不知何物撞得荡了开去,空门大露。 杜伏威拗直身体.闪电一脚飞踢梁舜明跨下,果是要他断子绝孙。 沈乃堂见状色变.这才知道对方是有“袖里乾坤”之称的黑道霸主杜伏威。 原来杜伏威惯把长只尺许的护臂藏於两袖内,以之伤人,每收奇兵之效。 他一上来便出动看家兵器,已下了杀人灭囗的决心。 沈乃堂既知道是他,那敢托大.暴喝一声,大刀挥出,同时抢前,斩往杜伏威左颈侧 处。 杜伏威冷哼一声.另一护臂由左袖内吐出,撞在沈乃堂刀锋囗处,踢势则丝毫不改。 梁舜明知道不妙,施出压箱底本领,左掌下按,同时急退。 “砰!” 梁舜明一声闷哼.虽封了杜伏威的一脚,却吃不住由脚背传来的惊人气劲,囗喷鲜血, 整个人往后抛去。 沈乃堂与他硬拚一招后,亦被迫退了半步.大喝道:“你们带梁公子走!” 岂知无双和师兄孟昌、孟然三人,见梁舜明往他们抛跌过来,不约而同伸手去接,只觉 梁舜明重若千斤,虽接个正着,却受不住那冲力,四个人齐往后跌,把后面的枯子压个四分 五裂,人和台上的杯碟酒菜.跌作一团,狼狈不堪。 杜伏威冷笑一声.双袖扬起。忽衣忽护臂,杀得沈乃堂全无还手之力。 幸好沈乃堂底子极厚,功夫又扎实,仍可支持多一段时间。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刚退至门外,打个眼色,狂奔而去。 杜伏威那想到这两个左一句阿爹、右一句阿爹的乖儿子会趁机溜走,急怒攻心下.攻势 顿时打了个折扣.也令沈乃堂争回了少许优势。 他见沈乃堂气脉悠长,没有十来招,绝杀不了对方。权衡轻重下,还是先抓着两个小 子,才回来杀人灭囗。大喝一声,硬把沈乃堂迫退两步,飘身退出门外。 此时沈无双等扶着受了内伤的梁舜明站了起来,还以为沈乃堂大展神威击退了敌人,那 知沈乃堂站定后,竟又连退三步,按着“哗”的一声喷出一囗鲜血。 沈无双舍下梁舜明,由他两个师兄扶着,扑到沈乃堂旁抓着他臂膀骇然道:“大伯:你 怎样了?” 沈乃堂深吸一囗气,以袖拭抹嘴边血渍,沉声道:“此人是“袖裹乾坤”杜伏威,踪使 你爹亲来,恐仍不是他对手,我们立即走。”

第三章 误打误撞

杜伏威追出饭馆外时,灯火映照下的昏暗长街仍是闹哄哄的,才省起这是镇内的花街, 多座青楼,均集中此处.故人车不绝如缕。 他想也不想,闪入横巷,跃上瓦顶,功聚耳目,全神察听,同时展开身法,窜房越屋, 不片晌已在几条街巷上绕了个大圈,偏是既见不到那两个小鬼,更听不到急促的逃走足音。 以杜伏威之能,亦大感头痛。 他已当机立断,舍敌追了出来,仍不能及时截回两人.可知这两个小鬼机灵之极,竟懂 得在附近躲藏起来,除非他能搜遍方圆百丈的地方,否则休想找到他们。 追时不禁暗骂自己愚鑫,若早以手法制着他们的穴道,不管会对他们做成怎么样的伤 害,就不会发生这么窝囊的事。 自己是否患了失心疯,竟会有此失着,大不似自己一向算无遗策的作风。 叹了一囗气,跃回地面,再展开搜索行动。 这时寇徐两人刚步入隔了十多间店铺的一所窑子里。 这当然是寇仲想出来的诡计。因为照常理他们定会有那么远逃那么远,但杜伏威只要随 便抓个人问问,便可知道他这两个发足狂奔小子逃走的方向。而且傅君绰曾说过武林高手都 是追踪的高手,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找最多人的近处往里钻,自然就走进这间飘香院来 了。 不过他们的衣服和落泊模样确教人不敢恭维。才进大门.便给四个看门的护院保镖一类 人物截着,其中一人喝道:“客满了。到别家去吧!” 寇仲嘻嘻一笑,探手怀内,才记起银两都在自己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熊时全慷慨赠了 给素素,忙一掌打在徐子陵臂膀处。 徐子陵只差未能与他心灵对话,当然捱掌知雅意,掏出几个碎银子,塞到其中一个汉子 手心去。笑道:“我们的父亲和五位叔叔全在扬州当官的,今次是随堂叔到这里办货,好好 侍候我们,自当重重有赏。” 那汉子一看手内银两,登时露出笑容道:“两位少爷请随小人来!” 两人大喜举步,入到厅堂,一名打扮得像老妖怪的鸨婆迎了上来,看得两人立即倒抽囗 气,暗忖只看这鸨婆,便知比扬州醉风楼的水准差多了。不过此时逃命避难为要紧.那会在 这上头计较。 那鸨婆见到他们.也立即眉头大皱。 倒非因他们乳臭未乾,比他们更嫩的嫖客她亦见得多了,但像他们那似是整年未洗澡、 蓬头垢脸的客人,她还是初次见到。 鸨婆狠狠瞪着那大汉,毫不客气道:“阿远,这是怎么搅的?” 徐子陵又笑嘻嘻奉上银两,岂知鸨婆看都不看,不屑道:“规矩就是规矩,你们没看到 入门处那牌子写着“衣冠不整者恕不招待”吗?想要我们飘香院的姑娘招待你们,就先给老 娘回去沭浴更衣,然后再来吧!” 寇仲和徐子陵暗忖这岂非要他们的命吗?寇仲嘻嘻一笑道:“我们前来除了是要花银子 外,主要正是要找个地方沭浴更衣。” 鸨婆奇道:“你们包袱都没半个,那来更换的衣物呢?” 寇仲不慌不忙向徐子陵道:“兄弟,出重金让这位大哥给我们找两套衣服回来。” 徐子陵忍痛取出四分一身家的大绽银而,递给大汉。 大汉和那鸨婆同时动容。 大汉去后,鸨婆换上笑容,再接了徐子陵的打赏,恭敬道:“两位少爷请随奴家来。” 两人听她重重涂满胭脂的血盆大囗吐出奴家两字,浑体毛管倒坚,对视苦笑,正要举 步,后面传来呖呖莺声道:“陈大娘!这两位小公子是来找那位阿姑的呢?” 三人愕然转身。 只见一位美妞儿俏生生立在他们身后,后而还跟了个悄婢和两个壮汉,正巧笑倩兮地用 那对媚眼望着两人,体态更撩人之极,一副风流样儿。 此女肤色白皙幼嫩.身材匀称,秀美艳丽,即管在阳州那种烟花胜地,这么青春焕发, 毫无残花败柳感觉的女子,亦属罕有。 两人一时看呆了眼。 那陈大娘立即眉开眼笑迎了过去,谄笑道:“原来是我的青青乖女儿回来了,卢大爷他 们等了你整个晚上哩。” 青青上上下下打量寇徐两人,噗哧笑道:“天色才刚入黑,怎会等了整个晚上呢?不过 若他们还要等下去,就会是整个晚上了。” 边说边走到两人身旁,绕着他们转了个圈子,大感兴趣道:“两位小哥儿是第一趟来的 吗?刚才在外面奴家已看到你们,不过我在马车内,你们看不见我吧了!” 陈大娘堆起笑脸,走上来陪笑道:“两位小公子是要到澡堂去,我的青青还是听话去招 呼卢大爷他们吧!” 青青娇哼一声道:“本小姐今晚只陪这两位小公子。” 伸手抓着两人膀子道:“来!随我走!” 又吩咐那小婢去拿沭浴的用品,留下那鸨婆呆在厅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对这飞来艳福大感兴奋,暗忖这童男之身断送在这样的姐儿手 上,也总还算是值得。 刚离开厅堂,那青青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无踪,推着两人穿过长廊,来到热气腾升的澡 堂,原来竟是个温泉浴室。 青青将两人推了进去,冷冷道:“洗澡吧!” 两人愕然以对时,那小婢拿着浴巾等物来到,青青接过一把塞在徐子陵手上,脸无表情 的道:“慢慢洗!不要急!” 转身便去,还关上了门。 两人呆头鸟般看着关上了的门时,门外传来青青的声音紧张地问道:“黄公子来了 吗?” 按着足步声远去的声音。 两人这才如被利用了,寇仲愤然将毛巾等物掷在地上。 两人对望一眼,齐地捧腹蹲地,笑得差点气绝.眼泪水都呛了出来。 片晌后两人舒畅地浸在温热的泉水里,洗污除垢,寇仲笑道:“今晚定是犯了桃花煞, 先是那刁蛮女绞了我们两人一跤,然后是这狡女借了我们来过桥。倒足了霉头,唯一值得安 慰的就是捡回复了自由,保住了小命。” 徐子陵摇头笑道:“以老杜的脚程,现在怕该追到了百里之外.他找不到我们,还以为 我们的轻功比他更厉害呢。咦!不妥!” 两人同时色变,想到若杜伏威追不上他们,定会回头来寻找的。 “笃!笃!” 敌门声响。 两人立时滑到水底去。 “公子!衣服来了。” 两人大喜跳出池来,开门接过衣服,匆匆换上,溜了出去,走往后院的方向。 四周院落尽是盈耳笙歌,笑语声喧,加上猜拳赌酒的叫嚣,确是热闹。 可惜两人却像活在一个冰冷和了无生机的大地里.一点都感染不到眼前世界那欢乐的气 氛。 不过他们仍未知道:杜伏威这时刚进入这所青楼的大门。 两人左闪右避,来到后花园里,一看下不禁废然若失,原来整个后院给高达两丈馀的厚 墙围个水泄不通,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一道铁门,这刻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个天绝人路的大监 狱。 寇仲扑到铁门处.摸往锁头,一震道:“我的娘!谁把锁头锯断了。” 徐子陵大喜道:“理得是谁,快出去吧!” 寇仲随手扔掉断锁.用力把门推开。 两人溜了出去,又关上了门。 正不知何去何从时,蹄声滴嗒,一辆马车由对街暗影处驶来,驾车的汉子叫道:“青 青!快上车!” 两人呆了一呆,接着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原来青青是要和这心上人私奔。 此时那人终看清楚他们不是青青和那小婢,愕然停车。 寇仲向他打了个手势,笑着和徐子陵溜往对面的横巷去.走了两步,又扯停了徐子陵, 低声道:“我有个好主意。” 徐子陵亦兴奋道:“车底!” 两人双手紧握了一下,掉头奔回去。 铁门再开,扮作男装的青青和小婢闪了出来,钻进马车内。 那黄公子马鞭轻打马屁股,车子开出.不断加速。 此时杜伏威刚飞临后院高墙上,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猛提一囗真气,御空而去,流星 般落到马车后十丈许处,赶了上去。 寇仲和徐子陵看到杜伏威的两条可怕长腿由远而近.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杜伏威速度骤增,掠往窗旁,功聚双目,看穿了帘幕和车厢内的黑暗,见到不是寇仲和 徐子陵,一个筋斗,翻身跳上路旁的房舍顶上,再往别处搜索,惟恐两人逃远了。 两人惊魂甫定时,马车刚穿过镇囗的大牌坊,走到了官道上。 马车停了下来。 青青由车门钻了出来,坐到那黄公了身旁去,接着是亲嘴的声音。 车底的两人大为艳羡。 片晌后,那黄公子道:“东西拿到了没有?” 青青得意洋洋道:“当然拿到了,这些珠宝银两都是我赚回来的,自然该由我拿走 哩!” 车底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是个骗财骗色的淫棍,我们要不要顺手牵羊。”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这种卖肉钱不要也吧,别忘了娘对我们的期望。” 青青有点惊惶地道:“可不可以走快些,谢老大那批手下的马走得很快的。” 马车忽然偏离了官道。驶进路旁的平野,不住前进。 寇徐两人全赖手脚攀紧车底的承轴,马车走在凹凸不平的原野上.颠侧抛荡,使他们大 感吃不消。 青青忽骇然问道:“你要到那裹去?” 黄公子答道:“不知马车为何走得特别慢,让我们先到前面那座树林里避一避,待追兵 过后,才继续行程。” 青青不解道:“我们不是预备了船只,要立即坐船上鄱阳吗?怎可随便改变计划呢?” 此时马车缓缓驶进密林里,那黄公子着青青点亮了两盏风灯,再奔了一段路后,停下车 来。 寇徐两人再支持不住,掉往车底的草地上去。 黄公子的淫笑嘿嘿传下来道:“来!横竖闲耆,我们先到车厢内亲热亲热吧。” 青青嗔道:“人家现在心惊胆跳,那还有这心情,何况喜儿在车厢里。” 黄公子道:“怕甚么!喜儿迟早都是我的人哩!” 他两人由前头下来.进入车厢后,寇仲和徐子陵爬了出来.正要离开,忽地车厢内传来 挣扎纠缠的声音.喜见尖叫道:“快放开我的小姐!” 两人大吃一驾,想不到这黄公子不但骗财骗色,还要害命,忙跳了起来,拉开车门。 只见那黄公子正捏着青青咽喉,喜儿则给推得跌坐一角。 寇仲抢入车内,一拳轰在黄公子背心处。 黄公子痛得惨嚎一声,松开了手。 徐子陵一把抓着他发髻,不知那里来的神力,扯得他整个人上半身跌出了车门处,顺势 把他拖出车外。 此人显然不懂武功,给两人拳打脚踢,不片晌便爬不起来,颤声道:“好汉饶命!:” 青青抚着喉咙,不住咳嗽.哑声悲叫道:“不要打了!”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奇道:“你难道不知他要谋你的财害你的命吗?” 青青点了点头,趋前照着那黄公子的俊脸狠狠踢了几脚,颓然坐倒地上,愤然叫道: “快滚!” 那黄公子早血流披脸,闻言如获皇恩大赦,连滚带爬,没进灯光不及的林木深处。 俏婢喜儿这时扶起了青青,四人八目交投,都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青青高耸的胸脯不住起伏,瞪着两人神色不善道:“又是你们!” 寇仲愕然道:“你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青青跺足道:“我就算给人杀了,都不关你们两个小鬼的事。” 那喜儿也看不过眼,摇晃着她的手臂道:“小姐!他们是好人哩!” 青青泪流满目。却大发脾气道:“我不管!快滚!” 两人大感没趣,徐子陵苦囗婆心道:“你们若懂骑马,就把拖车的那匹马儿解下来.会 走得快一点。” 伸手搂着寇仲肩头,扬扬手去了。 青青哭倒地上,凄然叫道:“我不要那两个小鬼小黥我!人家恨死了!” 喜儿望往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压压的树林像无尽地延伸着,心想原来这两个人洗澡后长 得比那黄公子还好看.难怪一向好强的小姐不想被他们见到自己的落难样儿了。

第四章 发财大计

向东南走了二十多天后,寇仲和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来到了靠海的大郡余杭。 两人填饱肚子后,寇仲道:“现在我们已成了名人,人人都在谋我们的宝库,若我们未 练成绝世神功,就往江湖闯荡,只会落得悲惨下场。但若找个地方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不但 有负娘的期望,亦永远杀不了宇文化骨,你说该怎么办?” 徐子陵叹道:“我很想再见到李大哥和素素姐姐,但高邮离扬州城那么近,而杜伏威那 老蠢蛋必是到了扬州寻宝,很易遇上他呢!” 再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的银两所余无几,我又厌倦了去扒人的钱袋,连生活都没 有着落,你教我怎么办呢?“寇仲的眼睛亮了起来,道:”李大哥以为我们早死了,怎会在 高邮等我们。你说的对,现在先要弄点钱,否则那来盘川到洛阳去找和氏壁。“徐子陵喜 道:“你有甚么发财大计?” 寇仲胸有成竹道:“所有发财大计,都离不开贱价入手,高价放出。这里是产盐区,只 要我们买他奶奶的一车盐,再偷运他鸟儿去内陆最缺盐的地方,便可将盐当黄金来换钱。那 时找个安身处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就不用拿着根可笑的树枝了。” 徐子陵奇道:“你知道哪处最缺盐吗?” 寇仲用眼光一嘌左侧酒馆内的一张桌子低声道:“你看那妞儿多么甜!” 徐子陵正在忧柴忧米,连看的兴趣都欠奉,催道:”快说!“寇仲煞有其事,指了指自 己的大头,道:“这世上最管用就是灵活的脑筋,现在老杜截断了大江的交通除非象宋家那 种威势,谁有本事运盐到历阳以西的郡县去,所以我们若运他鸟儿的一车盐前去,就算是摆 地摊都可赚个盆满钵满。来吧!要发财就来吧!” 结了账后,两人离开酒馆,问了盐货批发的地方,立即动程。 徐子陵心大心小道:“买盐还将就着我们的财力去买,但何来余钱去买骡车呢?” 寇仲哈哈笑道:“你好象不知这人世上有手推车这种可靠的运输工具,来吧!”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城外的码头,只见茫茫大海,在前方无限地延展开去。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海,看得目瞪口呆。 寇仲吐出一口凉气道:“不若我们偷上其中一条船,到大海的另一边看看,凭我们的手 段,说不定能成为另一个国的皇帝,那时纳十来个贵妃,不亦乐乎。” 徐子陵一眼望去,只见船舶无数,樯桅如林,以千百计的脚夫正在起卸货物,商人旅客 上落往来不绝,十分繁忙热闹。 推了推眼露憧憬之色的寇仲,道:“发财要紧,来吧!” 两人挤入活动的人流里,不但见到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亦有公差混迹其中。 寇徐两人不知这里是否有悬赏追缉他们的榜文,见到公差,远远就避了开去。 不一会儿到了这里最著名的盐货街,十多间铺面高敞开阔的盐铺,排在靠海的一边,铺 后就是码头,泊满载货的大船小艇。 十多间铺子无一例外挤满了人,铺内盐货堆积如山,贱得像不用钱就可随手拿走一包半 包的样子。 两人见到这等阵势,胆怯起来,争议一番后,徐子陵被推举出去打头阵,认定了一个站 在柜台后边打算盘的老先生,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徐子陵干咳一声道:“老板!我们要买 货。” 那老先生头也不抬,冷冷道:“这三个月的货全给订了,你们是哪家铺子的?” 徐子陵哑口无言时,寇仲在后面推他道:“到别家去吧!” 老先生像再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样子,全神贯注在算盘上。 一个倚着柜台的大汉冷冷瞅着他们道:“两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否外来的。”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是外地来的。” 老先生咕哝道:“老刘你要聊天,给我到铺外去聊,不要在这里阻碍别人来交收提 货。” 老刘给两人打了个眼色,带头挤出铺外,到了街上,再向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带点嘲讽 的语气道:“看来你们又是到这里买货,以为可运往内地发财的凯子,不过却少有像你们这 么年轻的,你们拿得出多少钱来?” 寇仲和徐子陵自幼就在市井混大的,那还不知遇上骗徒,摇头要走。 那老刘立时变了脸,拦着去路,恶狠狠道:“走得这么容易吗?” 砰! 寇仲一拳抽在他小腹处。 老刘登时虾公般弯了起来,接着跪地捧腹,然后整个人仆在地上,连呻吟的力量都失去 了。 附近的人纷纷避开。 徐子陵看着寇仲的拳头,吁出一口凉气道:“你的拳头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寇仲陪他呆瞪自己的拳头,愕然道:”莫不是我练成了九玄大法的第一重境界,等若六 份一个娘那么厉害?“徐子陵见至少有百来对眼睛看着他们,而老刘则仆在地上生死未仆, 极之碍眼,扯着寇仲挤进不迭自动让路的人堆里。 正要到另一间盐铺碰运气,后面有人叫道:”两位小兄弟留步!“两人知道找喳子的来 了,停步转身。 只见三名青衣大汉,品字形的走来,带头的汉子年约三十,貌相粗豪,神态动作,都流 露出横行惯了的味道。 不过这时他脸上却挂着笑容,抱拳道:”本人谭勇,乃海沙帮余杭分舵的付舵主,见两 位小兄弟身手硬朗,生出想结交之心,不若找个地方,让老哥做个小东道如何?“两人感到 大有面子,但亦知惹上了黑道中人,是不会有甚么好结果。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还要赶着办货去做生意呢。“谭勇趋前道:”若两位小兄弟是要 办盐货,就不要白费心机了。先不说这处的货都由十多家大商号瓜分了,就算有人肯卖给你 们,不但帮会要分一笔,公差要一笔,官府要一笔,到最后加上盐税,也只是白辛苦一场, 赚来的都不够到窑子花三天,那还是最便宜的乡间土窑子呢。“他们听得两颗心直沉下去, 他们的发财大计,岂非美梦成空。 谭勇笑道:”来吧!“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随他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馆子坐下,谭勇先介 绍他们认识两名手下,一叫谢峰,一叫陈贵,才漫不经意地盘问他们的来历。 寇仲一一答了,当然是随口捏造。他要充武林高手,现在还攀不上边儿。但若论说谎, 却可把杜伏威都骗了。这谭勇算哪门子的人马,自给他们诓得深信不疑,以为两人分别叫傅 仲和傅陵,武功来自家传,现在成了到处找赚钱机会的胆大包天的小流氓。谭勇满意道: “你两人除了拳脚功夫外,还懂甚么兵器?” 徐子陵拍胸道:“我们都是用刀的,等闲十来人都奈何不了我们。” 谭勇怀疑地道:“可否让我试试小兄弟的刀法呢?” 寇仲傲然道:“真金不怕红炉火,不过谭爷最好先说出有甚么好关照,人生在世,不外 求财,谭爷这么明白事理。。。。。。哈!” 谭勇哈哈笑道:“我对两位小兄弟是一见如故,钱财只是身外物,兄弟要钱有钱,要女 人有女人。待我们回去向舵主打个招呼,成了真正的拜把兄弟以后,有甚么不好商量的。 “寇仲对黑道人物的行事作风比自己的十根指头还要清楚。嘻嘻一笑,凑到谭勇的耳旁低声 道:”谭爷是否看上了我们是外地来的生面人,又是两个可瞒过任何人的乳臭小子,所以想 我们去为你们海沙帮刺杀另一个帮会的人,事后更可推个一干二净,嘿!这类黑锅会压死人 的。“谭勇立时呆若木鸡,以他那样老江湖仍给弄个措手不及,无言以对,因为这正是他笼 络两人的大致原因,就像寇仲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那样,当然细节上有颇大的出入。 寇仲拍了拍徐子陵肩头,道:“兄弟!我们走!” 谭勇回过神来,叫道:“且慢!” 寇徐两人还以为他恼羞成怒,严阵以待。 谢峰和陈贵亦目露凶光,准备动手。 谭勇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傅小弟真厉害,那就不如摆开来说。。。。。。 “寇仲截着他说:”你千万别说出来,若说了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就休想脱身了。 “徐子陵也哈哈笑道:”我们两兄弟到江湖上闯字号,凭的就是一身功夫,可没有打算依仗 任何靠山。“谭勇三人听得呆了起来。这两个小子那种绝对与年龄不相称的老辣,确是教人 惊异。 寇仲拉着徐子陵站了起来,抱拳作礼后,再不理三人,转身便去。 来到街上,两人都有点发愁,不自觉的又朝码头走去。 这时忽见一艘巨舶,由远而近,两艘官艇则迎了上去,似正等候巨舶的来临。 这巨舶之所以吸引两人注意,主要是她无论外型和旗帜,都充满异国情调。 巨舶靠岸停下,甲板上隐见人影,但由于距离颇远,故看不真切。 到四名官差护着一位官员由吊梯登船后,两人才收回目光。 寇仲搂着徐子陵的肩头叹道:“想做正常的生意人并不容易,从来能发大财的都是毫无 道义的奸商,哈!我又有妙计了,今晚我们再摸到这里来,偷他鸟的一艇盐,然后溜之夭 夭,连那几个子儿都省掉。” 徐子陵心动道:“他们有那么多盐,偷十来包绝不会令他们家破人亡的吧!就偷刚才那 间吧!想起那掌柜我便有气了。” 寇仲见他同意,大喜道:“这真是我的好兄弟,不过做贼都该有做贼的家当,例如开锁 的钢丝,防身的兵器,捆赃物的绳索诸如此类。以后吃粥还是吃饭,都要看这一铺了。“徐 子陵道:”做贼的主意可是你提出来的,这些东西自然须由你去张罗。“寇仲嘻嘻笑道:” 合则力强,分则力薄,一世人两兄弟,你也不想我一个人奔波劳碌,累得今晚连脚都动不 了,只得陵弟你一个人去作贼。“徐子陵早惯了他的招数,说出来只是为了玩儿。寇仲对他 这小弟爱护有加,但总不时要占点便宜。正要说话,忽然发觉寇仲直勾勾望往左方,面色大 变。 徐子陵连忙瞧去,只见一群达四、五十人,像是脚夫装束的流氓恶汉,持着利钩、尖 插、担挑一类东西,正往他们迫来,带头的赫然就是那个老刘,把逃路完全封死。 码头上的人立时鸡飞狗走,其中包括了几名公差在内,好象半点皇法都没有的情景。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小陵!娘有教过我们空手入白刃吗?” 徐子陵何曾见过这种大阵仗,摇了摇头。 接着一声发喊,两个小子掉头转身,往码头和大海那边逃去。 众汉喊杀连天,在后狂追,情势顿时混乱至极点。 两人显然跑得比那群大汉快,在一堆堆的货物间左穿右插,越过四散逃避的人们,转瞬 到了海边。 寇仲一扯徐子陵,朝刚泊岸那艘巨舶掠去,若那是别国来的使节,自然是有头有脸的人 物,这群恶汉理该不敢追上去。 瞬眼间两人横过了近百丈的距离,到了上船的吊梯处,哪还迟疑,拚命往船上攀去。 这吊梯足有五丈高,快到梯顶,四把长剑拦着去路,有人怒喝道:“滚回去!” 两人别转头下望,只见那群恶汉已有多人追上梯来。 这时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唯一的方法就是跳下大海。 正叫苦时,一把柔和悦耳的女声隐隐从上方传来道:“让他两人上来吧!” 有人应道:“是!夫人!” 长剑移开。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连爬带跑走了上去。 才到甲板,后面已动起手来,四名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壮汉把追来的流氓斩瓜切菜的劈落 吊梯,迫得他们掉到海里去。 其他人吓得纷纷掉头退回码头上,再不敢登船。 甲板上除这四名武士外,再没有其他人,亦不见刚才出言让他们上船的夫人。 两人松了一口气,暗喜检回了两条小命,还不忘向下面码头上叫嚣吵嚷的老刘等人挥手 致意。 攸地一把女声在后方响起道:“两位小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立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位年轻娇俏的小婢,在含笑打量他 们。 人家既救了他们,自该听对方的吩咐。 寇仲装出文质彬彬的样子,躬身道:“姐姐请引路!” 小婢“噗哧”一笑,盈盈转身,领路先行。 两人你推我拥的跟在后面,看着这俏婢美好的背影,均感不但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待 他们更是优厚异常。 步进舱门,一条通道往前伸展,两边各有三道内舱的门户,却不见任何人,颇透出神秘 的气氛。 俏婢领他们到了左边最后的舱门处,再走前就是通往上下船舱的楼梯了。 两人正好奇地左顾右盼,俏婢把舱门推开,柔声道:“两位公子请进。“两人举步入 房,均感愕然。 原来此房非常宽敞,但中间却以垂帘一分为二,近门这边四角都燃着了油灯,放置了一 组供人坐息的长椅小几,墙上还挂了几幅画,看布置显得相当有心思。 由于竹廉这边比另一边光亮多了,所以除非掀起竹廉,否则休想看到竹廉内的玄虚,但 若由另一边瞧过来,肯定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小婢客气道:“两位公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小婢退了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他们面对竹廉,嗅到淡淡幽香,由竹廉那边传来,非常诱人。 寇仲和徐子陵正摸不着头脑时,一把娇滴滴的女声由廉内传过来道:“两位小公子为何 会给码头的流氓追赶呢?” 寇仲认得声音,恭敬答道:“原来是夫人!我两兄弟先谢过援手之德。” 徐子陵怕他胡言乱言,接口道:“我们曾和他们其中一人动过手,他便召人来对付我们 了。” 夫人淡淡道:“两位小公子谈吐不俗,且身手矫健,但又似不懂武功,究竟是甚么一回 事呢?”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的身手都是娘教的,读书认字,亦是由她一手包办,娘去世后, 我们便四处流浪,看看有些甚么发财的生意可做。。。。。。“一声娇哼,在廉内传出,打 断了他的话,却明显不是那夫人的声音。 两人大感愕然,这才知道那夫人之外,还有另一位女子,而且身份不会低于那夫人。 但她为何会对寇仲的话表示不悦呢?那夫人的声音又再响起道:“另一位小公子又有甚 么意向呢?” 徐子陵知她在问自己,耸肩道:“我们进退与共,他想发财,我自然也想发财哪!” 那夫人叹了一口气道:“除了银子外,你们还想干些甚么?” 寇仲道:“夫人问得好,发财后当然要立品,最好可当个官儿,那就可光宗耀祖,八面 威风了。“夫人语气由温柔转作冰冷,平静地道:”外面那么多人正为战乱和暴政受苦受 难,你们难道没想过就世济民,为天下苍生尽点心力吗?“徐子陵愕然道:”我们人小力 弱,三餐难继,倒不曾想过这种事。“寇仲想起李靖,赔笑道:”这种大事,自有大英雄去 担当的。“夫人淡淡道:”人各有志,两位请下船吧!“两人骇然叫道:”这怎么行!” 房门推了开来,那小婢脸无表情的走进来,绷着俏脸不客气道:“两位请!” 两人看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知道求情只会惹来嘲笑喝骂,只好挺起胸膛,随她来到甲 板上。 近吊梯处,那四名武士按剑而立,摆出逐客的姿态。 码头上仍聚集着老刘等一众流氓,恭候他们大驾,却不敢叫嚣,显是给船上的武士打怕 了。 这里似乎比扬州城更没有王法。 寇仲轻扯徐子陵衣角,低声道:“跳船!” 徐子陵会意,两人不吭一声,全速朝远离码头那边的船缘奔去,飞身越过围栏,投往大 海。 俏婢攸然望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飘出一丝笑意,像早听到他们的对答,只是没有阻 止。

第五章 东溟夫人

“噗通!噗通!” 两人先后掉进水里去。 在入水前的一刻,他们看到三艘快艇朝他们驶来。 艇上各有数名流氓,人人手持一端装了尖钓的长竿,正叫骂狂呼的赶过来。 到了水里,寇仲知徐子陵水性及不上自己,死扯着他往巨舶的船底潜下去,只有借巨舶 的掩护,才有机会避过敌人的竿钩,至於如何换气,这时都还计较得到。 两人潜到舶底的深处时,胸中一囗气已尽,要浮上去,却撞在船底处。 正手足无措。快要闷死,忽然又回过气来,两人喜出望外,齐往船尾处游去。 到这一囗新气将尽时,另一囗气又自动地由体内生出来。 今次两人都注意到这囗奇气非从天而降,而是於体内的真气,生生不息,令两人极之受 用。 这时连敌人要怎样对付他们都忘了。 徐子陵感到右脚心奇热,左脚心则寒气浸浸,体内真气澎湃,不住流转,使他自然而然 就依着《长生诀》内的图样去催动真气。眼睛同时明亮起来,清楚看到海面上黑压压的船 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若一幅图案。 寇仲的情况亦和他大同小异,不过真气却是由头顶天灵穴开始。 他们一先一后在四丈许下的深水处缓缓游动。 每一次伸展四肢,体内的真气便流转一次,配合得天衣无缝。 真气源源不绝,全无气闷感觉。 也不知游了多久,他们在远离码头的一处海滩爬到岸上。 太阳这时快下山了,两人并排躺在海滩上,齐声大笑。 寇仲喘着气道:“原来我们的内功这么厉害,不用换气都可以游这么久,说不定可游到 大海的对面去,连乘船都省掉了。” 徐子陵享受着夕照的馀晖,伸了个懒腰道:“现在我感到浑身都是力气,该是偷东西的 好时光了。” 寇仲兴奋起来,坐起身环目四顾,只见码头至少在四,五里外的远处,隐见高起的桅 帆。这边却是荒山野岭,渺无人迹。笑道:“今晚我们再游回去,就在盐仓后的码头设法潜 入仓里去偷盐,然后再用艇运走,若给人追上,就噗通一声跳进水内去,和他们在水底捉迷 藏好了。” 徐子陵亦坐了起来,舒展手脚道:“现在见老虎我都可打死几头。那夫人真怪,好好的 说着话,忽然又把我们赶走。哼!我们难道长得不好看吗?为何除了素素姐姐外,别的女人 都像看见我们便不顺眼的样子呢?” 寇仲搂着他肩头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她们都怕情不自禁爱上我们,以致不能自 拔,哈!” 两人自我安慰的大笑了一会后,太阳没进了西山下。 只是这一阵子,两人的衣服竟乾透了。 互相一看,都觉得对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活像两个小乞儿。 忽然两人又不想回到水里去了。 寇仲迅速找到藉囗,道:“我们明天弄清楚水路怎么走,才去偷盐,现在趁城门未关, 入城去找间像样点的旅馆,然后吃顿好的。才慢慢研究我们的第一单发财大生意。” 徐子陵亦不想立即回到水里,点头同意。 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感到身子比平时轻了至少一半,速度亦增加了一半,耳目都比平 时灵明多了,黑暗对他们似和白昼并没有太大分别。 他们当然不晓得,刚才在水底误打误撞下,两人竟进入了道家内气循环不息的境界,初 窥上乘气功的堂奥。 修道之士虽数不胜数,但能达致内息境界的却没有多少人。 所谓“外气不竭,内息不生”。 若非身在水底那样特别的环境里,两个小子又没明师的指导,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突破 这难关。但在机缘巧合下,他们终在武道上迈出这无比重要的一步,由顽石变成美玉,超越 了年龄的限制。 两人在客栈洗了个冷水浴,来到街上,才知这里的晚上比扬州城还要热闹,沿路车水马 龙,好不兴旺。 街上的女子更是花枝招展,又像一点不怕男人的目光。两人观赏不尽,都不知多么高 兴。 填饱了肚子后,两人意兴大发,往人多处去钻。 寇仲正探头察看其中一间青楼门内的情况时,徐子陵猛地把他扯到附近一道横巷去,指 着对街说:“是老刘!啊!他身旁那个不是甚么海沙帮的副舵主谭勇吗?” 寇仲愕然望去。果见对街一间店铺内聚了一群大溪,人人身带兵器,其中两人正是谭勇 和老刘,正站到一起,前者似在吩咐老刘,后者则不断点头,那谢峰和陈贵则站在两人身 后。 再看清楚些,那店铺原来是所跌打医馆,看来是他们在这里的一个落脚巢穴。 徐子陵道:“他们在说甚么呢?” 两人不由竖起耳朵去听。忽然谭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在他们耳内响起道:“龙头今晚三 更便会来到,真奇怪,为何捞不到那两个小鬼的尸身呢?”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吓了一跳,想不到真能听到谭勇的说话。 双方间相隔足有三丈多的距离。街上又是闹哄哄吵作一团,偏偏却只听到谭勇的话声。 两人大感兴奋,再想去听,却甚么都听不到了。 寇仲喜道:“看来我们的功力大有进步。真奇怪,老刘和谭勇是打一开始就串通来坑害 我们,不用说是由老刘扮恶人,而谭勇则扮好人来解围。后来又是谭勇指使老刘来杀我 们。” 徐子陵心思细密,讶道:“当时他们仍不知我们是武林高手.能打得老刘爬不起来,究 竟看上了我们甚么呢?” 以寇仲的思想敏捷,仍大惑不解,低声道:“不理他们想干甚么,总之是想害我们,江 湖好汉都是有仇必报的。谭勇可能很棘手,但老刘却很易吃,我们便缀着他,只要他落单。 就可出手教训兼洗劫他娘的钱袋,也好帮补我们去买两把利刀,就不用怕再遇到人动家伙 了。” 徐子陵不但不害怕.还觉得非常好玩。不迭答应时,老刘已走出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 人,望左方去了。 他们的目光落到后随两人腰挂的大刀上,感觉其诱惑力实远比要应付三个人的胆量大多 了,猛一咬牙,尾随而去。 老刘三人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走着,路人都避道而行,可见他们是人见人怕的人物。遇上 一队五、六个官差时,彼此还站在街头上交头接耳谈了一会,这才转入一条暗黑僻静的横巷 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壮胆眼色,追了进去。 踏进巷内。才发觉三人失去踪影。 寇仲扯着徐子陵到了一道人家后院的木门旁,低声道:“定是进了这后院里,否则那会 不见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徐子陵吃了一惊道:“里面或者有其他海沙帮的人呢?” 寇仲叹道:“算老刘他今晚走运吧!” 徐子陵道:“横竖回旅馆都是睡觉,不若在这里等上一会好吗?” 寇仲挨着墙角坐到地上,笑道:“好像又回到了扬州城内.无聊时就坐他半日说梦话, 哈!我们终於来到江湖上闯荡了。” 徐子陵靠着他坐了下来.低声道:“海沙帮看来在这里有很大的势力,码头的脚夫都要 听他们指挥,海沙不就是海盐吗?能控制这里的盐货,定是非常强大和富有,为何却要看上 我们这两个穷小子呢?” 寇仲对他刮目相看道:“我倒没你想得这么深入,幸好我们订下了偷盐大计,否则恐怕 一粒盐都买不到。” 又兴奋起来道:“现在最紧要是发财,有了钱,就可去找素素姐姐.若她不嫁给李大 哥,就嫁给我们好了。姐姐人既美,心肠又好,得到她做妻子,我们会很幸福的。” 徐子陵笑骂道:“说笑也不能太离谱,姐姐怎可同时嫁两个人?晚上难道都睡在一张床 上吗?我才不要呢。” 寇仲叹道:“人最紧要是懂安慰自己,我们连女人的胸脯都未碰过,做男人那有我们这 么窝囊的?嘻!若能把老刘那两个跟班的钱袋劫了,我们不是立即就可到青楼风流快活 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那时我们若不立即溜往城外,说不定会给海沙帮的人分尸,还说甚 么风流快活?” 寇仲一震道:“有人出来了!” 徐子陵倾耳细听,果然木门后有足音传来。 两人跳起身来,贴站木门两旁.心儿却不争气地狂跳。 老刘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道:“小花花真是骚得令人魄荡神摇,难怪二爷忙到七窍生烟, 仍要教我们送燕窝来哄她了。” 另一人道:“我也瞧得浑身发痒。若不是东溟派来了人,我真要立即去找窑子的姑娘来 降降火。” 老刘淫笑道:“听说东溟夫人单美仙人如其名,其的美若天仙,希望她的床上功夫不要 比她的武功差就好了。” 从未发言的大汉道:“就算她床上功夫如何好,轮得到我们吗?龙头之后还有二龙头, 排队都排不到你老刘呢。” 三人齐声淫笑。 “咿唉!” 木门被拉了开来。 老刘毫无防范举步走了出来。 “砰砰!” 身后两汉同时面门中拳,惨哼声中往后倒跌。 若刘骇然转身时,胸囗肚腹分别中拳,痛得滚倒地上。 两人想不到三人这般易摆平,寇仲探头一看,见到里面是个静悄无人的小花园,不远处 有座小楼,隐有灯光透出,招呼一声,和徐子陵把三人拖了进去。 除老刘外,另两人都血流披面,晕了过去。 两人手法纯熟的解下三人腰带,把他们绑个结实,又取去他们的大刀和钱袋,才抓起老 刘。 寇仲笑道:“认得我们吗?” 老刘仍痛得脸容扭曲,肌肉颤动,呻吟道:“大爷饶命!” 寇仲抽出大刀,架在他脖子上,恶兮兮地骂了一串粗话,才道:“我问一句你得老实答 一句,否则就割断你的喉咙。但只割断少许,让你慢慢淌血。” 老刘这时看清楚他们了,骇然道:“你们不是淹死了吗?” 徐子陵“啪!”的一声赏了他一个耳光,唬吓道:“只准答不准问,海沙帮的盐仓在那 里7不要随便搪塞,待会我再拷问你的兄弟,就知你有没有说谎了。” 寇仲心中叫炒,这正是杜伏威对付他们的手法。忙把刀加重在老刘颈项的压力,威吓 道:“快说!” 老刘咿咿啊啊,那说得出话来。徐子陵没好气道:“你的刀压在他咽喉处,教他怎么说 话?” 寇仲尴尬地把刀移开少许。 老刘欺他们年轻,逞强道:“若你杀了我,保证不能活着离开。” 徐子陵笑道:“你们不是要应付东溟派吗?如今帮中人那有时间理会我们,到发现你们 这三条死尸时,我们早走远了。” 寇仲晒道:“不要吹大气,今天我们不是开罪过你们?为何现在仍是活生生的。好!先 割断你一只手指看看你这硬汉会不会哭。” 徐子陵摇头道:“不!仍是先弄盲他一双眼比较好玩,左眼好还是右眼好呢?” 老刘立时由硬汉变作软汉,求饶道:“小人服输了,我们共有八个盐仓,少爷想知道那 一个?” 寇仲道:“你一囗气把八个仓说出来,一下迟疑,一双眼睛,剜眼我是最熟手的了。” 老刘吓得一囗气说了出来,寇仲又要他反覆说了几遍,肯定他没有说谎后,才道:“最 近是那一个仓?” 老刘无奈的再说了出来后,徐子陵道:“东溟派究竟是甚么门派,为何你们的龙头会为 他们到这里来?” 老刘忙道:“若我说了出来,两位少爷可否把我放了?” 寇仲道:“若你老老实实,我们就让你在这里躺上一个晚上,但我定要斩了你那两个朋 友的头,才可显出我们扬州双龙的手段。”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杀人,这么说只是黑道惯用的手法,绝不可让人看出自己是好相与 的。 老刘果然被吓得更脸青唇自.颤声道:“少爷饶命。我说了,但你们要守诺才好,也不 要伤我的身体。” 徐子陵喝道:“快说!” 老刘颓然道:“我只是由二爷处听回来的,东溟派来自大海对面一座叫琉球的大海岛, 派内以女性为主,嘿!今天你们逃上去的船就是她们的船,你见不到她们吗?” 寇仲骂道:“现在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而且我们不是逃上船去,而是登上船去。你是 否嫌十双手指太多了,用九只手指摸女人可能更过瘾吧?” 老刘连忙恳求宽恕,续道:“她们每年都会在春分时分到沿海郡县挑选少男到琉球去, 不知龙头为何今年要对付她们,噢!此中情由我真的不知道。” 两人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谭勇看上他们的原因,大感自豪,旋又想到琉球夫人单美仙终 没挑选他们,又感到自卑自怜。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感再没有问下去的兴趣,撕下三人衣衫,塞满他们的大囗 后,再以“独门手法”扎了个结实,手足的结以衣衫卷成的布索扯紧,使他们往后弯曲,难 以发力,这才施施然离开。 对於海沙帮和东溟派的事,他们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管。 现在他们想的只是如何黑吃黑的去抢劫海沙帮的私盐,然后去发他一笔大财,那时海阔 大空,不是可任他们翱翔了吗?

第六章 利己利人

来到城门时,才发觉城门不但关了,还聚了一批人,既有把门的衙卒,亦有些不知是甚 么来头的大汉。 两人作贼心虚,躲到离城门不远的一条暗巷里,坐了下来。 寇仲把抢来的钱袋取出,金睛火眼地借着城门掩映过来的火把光,点算收获。 徐子陵则拔出长刀,爱不惜手地把玩。 寇仲点了两遍后,大喜道:“今趟发达了,总共约有二十两白银,不但足够我们到洛阳 的旅费,还可大吃大喝,再逛他三天窑子。” 徐子陵把刀搁在膝上.不相信的探头去看,喜道:“那就不用去偷盐运盐和卖盐那么辛 苦了。” 寇仲骂道:“真没有志气。二十两便满足得要死的样子。海沙照样要偷,我们就在这裹 过一晚.明天城门一开,立即去提货走人,唉!希望老刘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 徐子陵苦恼道:“真希望懂得轻功,那就可越墙而去了。啊!” 两人脸色一变急剧的蹄声由远而近头皮发麻时大队人马在巷外的大路驰过,少说也有百 来人,往城门驰去。 不片刻听到有人低喝道:“海沙扬威!” 另一方答道:“东溟有难!” 两人探头外望时,只见城门处开了侧边的小门.众海沙帮徒策马鱼贯而出。 他们脸脸相黥,但片晌之后,又有几起人出城.都是用相同的切囗.其中一些帮众只是 徒步而行。 徐子陵道:“海沙帮今晚大概会攻击东溟派的大船,我们是否要去通知一声?海沙帮肯 定没有半个是好人!”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低声道:“你想到琉球去吗?只是娶得那个小婢已艳福不浅了,来 吧!” 徐子陵随他站起来,骇然道:“说不定会给人认出我们的。” 寇仲挺胸道:“不入虎穴,焉得甚么子?懊!记起了,是得老虎的女儿子,即是雌老 虎。为了东溟派那些美麓的雌老虎,怎都要搏他娘的一铺.看!那城门还敞开,我们又有 刀,被识破了便杀出门外去,只要走到海边噗通一声跳进水裹,凭我们的九玄闭气大法,谁 拿得着我们。来吧!胆小鬼!” 言罢大步走了过去。 徐子陵没法,硬着头皮陪他去了。 才踏上出城的大路,后面蹄声响起,四骑疾驰而至。 寇仲见城门处不见了那几个常服大汉,只有十多个衙卒,正狠狠盯望他们,想掉头走已 不成,转身向冲来的四骑招呼道:“二爷出城了吗?” 四骑擦身而过,其中一人应道:“大爷和二爷在后面!”接着旋风般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吓得忙加快脚步,隔远向那些衙卒叫道“海沙扬威!” 其中一个兵头笑道:“你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学人去干活是否嫌命长了?” 众兵爆出一阵哄笑。 另一兵卒道:“你们是谁?为何没见过你们?” 寇仲一拍长刀,装出粗豪姿态道:“二爷是我们的阿公谢峰是我们的乾阿爹上个月才收 录我们的。” 众兵见他说来有纹有路,再不阻拦,放他们出城。 两人大喜若狂,急步奔出城外。 方踏出城门,立即心中叫苦。 原来城门外黑压压聚了几大队人马,少说也有近千人。 由於他们既没有点燃火炬,又个个闷声不响,两人出城后才发觉,已是无法脱身了。 有人喝逍:“海沙扬威!” 两人同时答道:“东溟有难!” 一名大汉迎过来,低声问道:“那个堂囗的。” 寇仲硬着头皮道:“馀杭分舵的!” 大汉不疑有他,指了指其中一堆人道:“绑上红巾,站到那裹去,龙头快到了!” 徐子陵见他递来两条红布,慌忙接过。 来到那组馀杭分舵的人堆时,两人装作绑扎红巾,低头遮遮掩掩的来到了队尾,竟没给 人瞧出破绽。 前面的几个人掉头来看他们,黑暗中看不真切,正要问话幸好蹄声急响一群人由城门驰 出,再没有人理会他们。 带头的是个铁塔般的大汉.因在他左右方两人均高举火把,所以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长相威武,背插双斧,目似铜铃.环目一扫,包括寇徐两人在内,都感到他似是单 独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其他人各有特色,其中还有位相当美貌的尼姑,宽大的道袍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上,露出 美好诱人的曲线。 那谭勇亦是其中一人,不过排到队尾处,看来其他人的身分都比他高。 那大汉到了分列两旁的部下间,策马转了一个小圈,停了下来。 众海沙帮徒纷纷拔出兵刃致敬。 寇仲一边举刀作状,乘机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龙头看来要比我们这两个高手高得 多,有机会就溜,甚么都不要理了。” 见到这等声势,徐子陵亦心虚得要命,不迭点头。 那海沙帮的龙头勒马停定,喝道:“今趟我们海沙帮是为宇文化及大人办事,酬劳优厚 不在话下,还有其他好处。今次致胜之道,是攻其无备,不留任何活囗。 你们尽心尽力随本舵的头子去办事,谁若临阵退缩,必以家法处置。事成后人人重重有 赏,知道了吗?” 众汉齐声应了。 这里离码头颇远,又隔了个海湾,纵使放声大叫,亦不虞给码头的东溟派听到。 寇仲正要扯徐子陵往后开溜.才察觉后方一座小丘上亦有人在大声答应,惟有放弃了行 动。 此时谭勇和另一矮汉策马来到馀杭分舵的那组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便下令出发。 骑马的骑马,没马的人便跑在后面,只恨谭勇堕到队后压阵,累得两人无法开小差只好 跟大队出发。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海边,早有三艘两桅帆船在等候,该处离东溟派巨舶泊岸处至少 有三、四里的距离。 寇徐两人硬着头皮,在谭勇的监视下.登上了其中一条帆船。 各人上船后,都各就工作,有的去预备发动投石机,有些去弄火箭,又或起帆解缆,只 有他们不知干甚么才好非常碍眼。 正心惊胆跳时,谭勇竟登上他们那艘船来,幸好船上灯火全无,否则早给人发现他们是 冒牌货。 两人惶然失措,正要靠往船边跳海时,一名大汉拦着他们喝道:一还不给我到舱底把水 靠和破山凿拿上来?” 两人吓了一跳,低头钻进舱里去。 早有十多人忙着把箱子抬上来,其中一人道:“还剩下一箱,由你两个负责。” 两人楞头楞脑的摸往底舱去,只见昏暗的风灯下,堆满杂物的舱底再没有人只有一个木 箱子。 寇仲大喜,扑了上去,揭开箱子,只见裹面有一个锐利的螺旋巨钻,至少有五、六十斤 重。 帆船微颤,显正解缆起航。 徐子陵帮他由箱内把钻子取出,不约而同把钻尖对着舱底,转动起来。 寇仲笑道:“只要把这条船弄沉,就甚么仇都报了。” 徐子陵道:“这事既和宇文化骨有关.我们怎都不可坐视不理。待会入水后,我们就跑 到甲板去,大叫大囔,便可破壤海沙帮的甚么攻其无备了。然后再跳水逃生,立即去抢盐, 哈!” 两人愈说愈兴奋,把钻子转动得风车般快捷,不半晌“波”的一声.硬在船底钻了个 洞。 忙把钻子转回来,当他们要把箱子抬上去时,海水早浸到脚踝的位置。 东溟派的巨舶像头怪兽般俯伏在码头处,四周黯无灯火,只有它在船头船尾点燃了四盏 小风灯,凄清孤冷,在海风下明暗不定。 码头一带上千百艘船舶,部分紧贴岸边,大部分都在海湾内下锚。 海沙帮的三艘帆船悄悄地穿行船阵之中,到了离巨舶十丈许处,停了下来。 被钻破船底的那条船早沉低了两尺许,只差尺许水就浸到甲板,但由於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放在敌船上,竟没有人发觉到。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船头特别暗黑处,手持分派来在箭头扎了油脂布的长弓劲箭,心儿忐 忑地等候。 杨勇下令道:“入水!” 八名穿上水靠,带了破山凿的手下无声无息地翻进水内去。 忽然有人低叫道:“水位为甚么这么高!” 寇仲知是时候了,一推徐子陵,点起火箭,在众人愕然中,望巨舶射去,画出两道美丽 的火虹。 谭勇惊喝道:“你们疯了吗?” 两人齐声大叫:“海沙扬威,北溟有难,海沙帮攻其不备!” 谭勇横掠而来,暴喝道:“又是你两个小鬼!” 寇徐两人把大弓当暗器般使,甩手往谭勇挥去,同时翻身潜入水里。 码头那边已喊杀连天,巨舶离开岸边,望北开去刚好在爬上海沙帮盐仓后面码头处的寇 徐二人身后经过。 两人边笑边往仓后奔去,到了入门处,寇仲一手握着锁仓的铁锁,叫道:“看我的内 功!” “呸!” 锁头纹风不动。 寇仲没法,把铁链拉直。叫道:“快拿刀劈!” 徐子陵摇头道:“劈崩了我的刀怎办!” 寇仲怒道:“刀折了可以买把新的,发不了财这一世都是穷光蛋,海沙帮并不是每天都 全军出动去作战的呢!” 徐子陵嘻嘻一笑,把寇仲的刀抽了出来,运起全身吃奶之力,一刀下劈。 “粝!” 铁链应刀而断。 两人同时一呆,不过已无暇多想,寇仲指着泊在后码头最大那艘风帆道:“快把那条船 摇撑过来。我去搬货。” 他们分别活了差不多十八年和十七年,但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风光了。 寇仲躺在堆积於船上像小山般的盐包上,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哼着扬州最流行的小调, 写意得像快要死去的懒样儿。 徐子陵望往左方延绵的陆岸,别下头看看快浸到甲板来的水位,皱眉道:“我已叫你不 要偷这么多了,现在连睡觉的地方也塞满了货,船都要快压沉了,不如抛掉十来包吧丨”寇 仲吓了一跳,转身把盐抱紧,大叫道:“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要我把银子丢到海里去, 不若乾脆把我的命也丢掉好了。” 见徐子陵不作声,又坐了起来,嘻嘻笑道:“小陵莫要动气,这样吧!待会泊岸买衣物 粮货时,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肯高价购买几包吧!” 徐子陵气道:“到沿海产盐的地方卖盐,肯出高价的定是像你那样的疯子和白痴,不同 之处在一个乱花钱,另一个是视财如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船尾,搂着徐子陵的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何须发这么大脾气 呢?哈!我是贪心了少许,但都是为了大家的将来设想,能赚多个子儿,将来便可多点幸福 快乐。说不定可筹组一枝义军,打上京城去趁做皇帝的热闹,那时不是可把宇文化骨推出午 门斩首来为娘报仇吗?” 又乾笑一声道:“看!这条船多么结实,走得多么顺风顺水。” 徐子陵取起长刀,离开他的“怀抱”,站了起来.踏着也不知叠了多少层的盐包,来到 了帆桅下,抱刀而立,苦笑道:“你仲少懂得驾船吗?现在天朗气清,风平浪静当然问题不 大,假若遇上风浪,两下子就沉了时,你不要对我抢天呼地才好。” 寇仲揩了揩自己的大头,又指了指左方的海岸,笑道:“我这个算无甚么策的脑袋早想 过所有这些问题了,天色稍有不对,我们就往岸边靠过去,哈!我还以为你担心甚么?原来 只是这等小事。” 徐子陵以长刀遥指寇仲,冷冷道:“若这艘船突然靠岸,如非碰个粉身碎骨,就是永远 都开不出来,还笑我在白担心。” 寇仲显是理屈辞穷,痛苦地道:“你要抛掉多少包?” 徐子陵颓然跪在盐包上,叹道:“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照目前的航线走,最终我 们都要由大江进入内陆,而扬州城则是必经之路,那时你该知会遇上谁了。” 寇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哈哈笑道:“我这超卓的脑袋怎会没想及这件事.到时我们 漏夜闯过扬州,既可避过官船,又可不与我们的便宜老爹碰面。在到历阳时则早点下船,就 地卖去半批货,其馀再用骡车有他娘的那么远就运他娘的那么远,完成我们的发财大计。 看!这计划是多么完美。” 徐子陵拗他不过,站了起来,迳自练刀。 寇仲凝神看了一会,拔出佩刀道:“看你一个人像个小疯子般指手尽脚,让我仲少来陪 你玩两招吧!” 徐子陵淡淡道:“我怕错手伤了你。” 寇仲失声尖叫道:“你伤得了我,看招!” 手中刀化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刀风寒芒,画向徐子陵。 徐子陵那想得到他如此厉害,施出李靖教落血战十式中的“强而避之”,往旁疾移.再 运刀格架。 两人就那么拚将起来,不片刻连招式都忘了,纯凭感觉打个不亦乐乎。 也忘了太阳被乌云所盖,海风渐急,还以为是刀锋带起的劲气。 徐子陵担心的事终於来了。

第七章 纲中之鱼

“蓬!” 寇仲哭丧着脸和徐子陵把第二十包盐抛进大海里,海水才再没有打上甲板。 幸好这只是一场小豪雨,否则船早翻沉。 两人筋疲力尽地坐到盐包上,连笑或哭的力气都失去了。 太阳再次露面时,寇仲忽地捧腹狂笑起来,徐子陵亦很自然的陪他笑得呛出了泪水,辛 苦得要命。 寇仲叹道:“我们至少没有了可逛窑子二十次的花费,老天爷真残忍。” 徐子陵哂道:“白老夫子不是常教人安於天命吗?我的仲少爷,一饮一啄均有前定,上 天注定要我们少了这二十包盐,就不会留多半包给我们。” 寇仲忽地浑身剧震,指着后方呻吟道:“你说得不错,可能上天注定了我们是穷光蛋, 连这剩下的五六十包私盐都要完蛋了。” 徐子陵骇然望去,只见五艘三桅大船刚由海湾拐角处转出来而且对方追踪之术显然非常 高明,出现时离他们不足两里远。 观其速度,最多只须一炷香的时间就可赶上他们。 两人先仰头看了自己船桅上绣有鱼纹图案的海沙帮旗,再往追来的五艘船瞧去.同时呻 吟起来,因为来船桅上的旗帜,都是同一的式样。 寇仲跌坐盐上,悲叫道:“完了!我的海沙完了。” 徐子陵把他扯了起来,叫道:“快走!迟恐不及。” 蓦地娇笑传来,只见一艘快艇超前而至,船头立着的正是那晚曾有一面之缘的俏尼姑, 划艇的是十名训练有素的壮汉,划得艇子像箭矢般在海面滑行。 那俏尼姑叫道:“现在才想到逃走,真的迟了!” 两人见到她身穿水靠,一副随时要下水拿人的样子,魂飞魄散,那还理甚么海沙海盐, 飞身插进水里。连她更为玲珑浮凸,可令任何男人看得膛目窒息的胴体都没空欣赏了。 那俏尼姑笑得花枝乱颤,喘着气道:“我『美人鱼』游秋凤若让你两个小子能成漏网之 鱼,奴家以后都不再下水了。” 这才以一个无比优美的姿态投入水里,比之寇仲和徐子陵的狼狈相,实不可同日而语。 阳光像千万道射进水内去的银线,把澄蓝的海底世界变成了一座无限大的立体镜台。 尼姑游秋凤功聚双目,立时看到寇仲和徐子陵在百丈外拚命往岸边游去,而风帆的船底 像一块奇怪的乌云般嵌在高高在上.澄明得耀目的水面处。 游秋凤一摆蛮腰,有似一缕轻烟般,以最少快上半倍的速度衔尾追去。 在海沙帮这以海为地盘的帮派里她的水上功夫仍没有第二个人可及,由此即可知她是如 何厉害。 她并不明白这两个小鬼为何能在水底闭气,没有上乘内功,这是绝不能办到的。 但此时她已无暇多想。 帮主“龙王”韩盖天下了严令,不惜一切都要把他们生擒。 寇仲和徐子陵这时已看到俏尼姑在后方追来,却是全无脱身办法。 寇仲本来领先徐子陵两丈有馀,但眼看敌人游来速度,便知很快可追上水性及不上自己 的徐子陵,猛一咬牙,挥手着徐子陵先去,自己持着长刀,掉头来对付敌人。 徐子陵怎肯让他独抗敌人,亦横刀回身,与寇仲一起朝敌人游去。 双方迅速接近。 快要短兵相接时,游秋凤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往背上一抹,手一挥,一张大网箭般射 出,迎头往两人罩来。 他们见到大网像片乌云般盖来,心知不妙时,已给连人带刀罩个结实,成了网中之鱼。 那艘偷盐船也像它的主人般,成了海沙帮的俘虏,被一条粗缆系在旗舰海沙号的后面, 风帆收了下来。 海沙帮的龙头『龙王』韩盖天大马金刀坐在特制的龙椅上,椅后是七名随他南征北讨的 护法级手下.地位更高於广布於沿海产盐区的十八个分舵的舵主。 他的龙座设於船尾靠舱囗的一段,静待两个小犯被押来受审。 海沙帮乃东南沿海三大帮派之一,舆水龙帮和巨鲲帮齐名。 三大帮会互相猜忌,以前仍能画分地盘和势力范围保持大体上的和平。 但自隋政败坏,天下群雄并起,三大帮派亦蠢蠢欲动,图谋扩张势力,斗争渐烈。 水龙帮一向依附南方宋姓门阀,而海沙帮为了求存,投进了宇文门阀的麾下,成了宇文 家一大爪牙。 巨鲲帮却是独立自主,但声势则一点不逊色。最惹人谈论是自上任帮主云广陵被人刺杀 后,按任的女儿云玉真更把巨鲲帮打理得有声有色。 这有『红粉帮主』之称的美女武艺精湛,尤胜乃父,被誉为东南武林的第一英雌。 此时寇仲和徐子陵双手被反绑背后,押到韩盖天身前来,被服侍他们的四名壮汉硬按得 跪倒地上,垂头丧气。 手下报告道:“搜过他们的身和船了。只有二十多两银子,再无其他东西。” 韩盖天双目一寒道:“报上名来!” 寇仲叫道:“我叫傅仲,他叫傅陵……”“啪!啪!” 两条长鞭,由后抽至.打得两人背后衣衫破烂,皮开肉绽,痛得脸肌都扭曲了。 韩盖天哈哈笑道:“还敢骗我.你们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都是宇文总管发下全 国追缉令要擒拿归案的人。只要将你们送到扬州,交给尉迟总管,就可得到千两黄金的报 酬。” 站在他右侧的是首席护法“胖刺客”尤贵,此人体胖如球,眼睛细而阴险。闻言阴恻恻 笑起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非这两个小子贪心偷了整条船的海沙,我们也不容易 拿到这千两金子呢。” 寇仲忍者背后的痛楚向徐子陵报以抱歉的苦笑,后者若无其事地低声道:“原来我们竟 那么值钱,自己把自己卖了不是已可发达吗?” 韩盖天大喝道:“闭嘴!” 两人吓得襟若寒蝉时,俏尼姑游秋风的娇笑由舱内传来,她换回了乾袍,头上竟还多了 个假发髻,更横七竖八插了七、八支幼银簪,非常别致。她百媚千娇的来到韩盖天处,一屁 股坐入他大腿上,搂着韩盖天树干般粗壮的脖子,谀媚娇爹的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今趟虽让东溟派避过大难,但却得到这两个值钱的小子,帮主亦有面目见宇文大人了。” 韩盖天探手摸着俏尼姑的丰臀轻拍了两记,向寇徐两人沉声道:“告诉我!为何你两个 乳臭未乾的小子会那么值钱?” 两人此时正深深后悔,明知海沙帮和宇文化骨有关,偏想不到字文化骨会密令手下帮会 搜捕他们,若知道此点,便不会失手遭擒了。 寇仲叹了一囗气道:“帮主若肯不把我们交给宇文化及,我们定会把这个秘密告诉 你。” 韩盖天仰天一阵豪笑,喘着气失声道:“你们看!这小子竟敢来和我们谈条件。” 众护法手下齐声陪笑。 另一护法『双枪闯将』凌志高道:“听游妹子说这两个小子懂得水底换气之术,偏是武 功差劲,此事非常奇怪,显然有点来头。” 俏尼姑娇笑逍:“人来!先给我抽三鞭看看他们的内功如何深厚!” 众人哄笑声中,立即鞭如雨下,少说抽了十来鞭,打得他们背脊衣衫碎裂,血肉模糊, 仆倒地上。 但两人却连哼都没有哼半声。 给再扯起来时,韩盖天动容道:“你两个的骨头倒硬朗,这些鞭子都经药水浸制,普通 人两、三鞭都受不起。看在这点上,假若你们肯从实招来,本帮主说不定会另有处置。” 寇仲痛得咬牙裂嘴,呻吟道:“我们值钱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知道『杨公宝藏』 的秘密。” 甲板上蓦地静下,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韩盖天打手势阻止手下发言,推开了俏尼姑,站起来喝道:“让他们站起来,松绑!” 两人给人扶起,绳索被割断。 他们衣衫早被药鞭抽碎,臂上是一道道的血痕,自己看看都触目惊心,奇怪是开始时的 一阵剧痛过后,便没有甚么大碍了。 韩盖大铁塔般身体比之已长得高挺的两个小子仍要高上两、三寸,负手来到他们身前, 柔声道:“你们怎知『杨公宝藏』的所在?” 徐子陵答道:“是娘告诉我们的。” 韩盖天点头道:“我们也知道此事,是罗刹女把你们救走的,为何她不和你们在一 起?” 寇仲黯然道:“娘被宇文化及害死了,所以我们怎都不会将宝藏所在告诉他。” 俏尼姑盈盈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捏了一下徐子陵脸蛋,媚眼一眯道:“帮主啊! 看来这两位英俊的小兄弟并非胡言乱语,『漫天王』曾全力追踪高丽罗刹女,据传是为 了她典当的一块古玉,当时我们还大惑不解,现在该猜到这块玉必是来自“杨公宝藏”。” 『胖刺客』尤贵道:“现在这两位小兄弟来到这里,证明天命选的真主该是帮主了。” 韩盖天沉声道:“宝藏在那里?” 寇仲回复了冷静,先和俏尼姑眉来眼去传情一番,惹得她“璞哧”媚笑时,才道:“宝 藏就在扬州城关帝庙附近某处,但必须以独门手法开启,否则永远都发现不了宝藏。” 俏尼姑送上娇躯,让高耸的胸脯贴到寇仲的胸膛处,嗔声道:“那还不快点说出来.帮 主定不会薄待你们的。” 寇仲显然很享受这艳福,闭眼呻吟逍:“帮主若肯给我们十两黄金,那我们就助帮主找 到藏宝吧。” 韩盖天哂道:“十两黄金小事一件,快说!” 俏尼姑伸手搂上寇仲脖子,在他脸蛋香了一囗,笑脸如花道:“听姐姐的话,快点说出 来。” 寇仲笑嘻嘻道:“大家都是在江湖行走的人,只要帮主把我们带到扬州城,立下不杀我 们的毒誓。再送上金子,我们便大开宝库,否则我们宁死都不会说出来。” 徐子陵插囗道:“宝藏内机关密布,藏宝处深入地底二十多丈,除非帮主获得扬州总管 批准,把方圆五里内的民居全拆掉,再把土地翻了过来,否则休想进入宝库。” 寇仲接囗道:“就算我们讲漏半句,帮主都不会知道,何不大家做个好朋友,作个你情 我愿的公平交易。” 韩盖天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苦笑起来,摇头叹道:“你两个小鬼不去做生意,真 浪费了你们。好吧!我就带你们到扬州去但千万不要骗我,那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跟着喝道“人来!把他们关进刑室的铁笼去。” 寇仲听到铁笼两字,立即凑下头去在俏尼姑唇上香了一囗,同时摸了摸她头发,囗中啧 啧赞赏时,顺势抽出一枝银簪,藏在手心处。 俏尼姑大嗔道:“馋嘴的小子!”推开了他。 这时手下已上来抓着两人臀膀。 韩盖天那放得心下,亲自押送两人进入舱内,由楼梯到了下层摆满各式刑具的刑房,看 着手下把他们关进放在一角的大铁笼内,上好锁后由自己保管锁匙,这才离去。 徐子陵看着这由粗如儿臂的铁条做成的囚笼发呆时,寇仲伸手过来,让他看了看手心内 幼长的银瞥,囗上却道:“我看这韩帮主是个好汉子,我们都是和他乖乖合作为妙!” 徐子陵知机道:“希望回扬州不会给宇文化骨逮着就好了,唉!我们明知宝藏在那 里.偏是没胆子去取。” 两人均是精灵透顶的人,见韩盖天一众退个一乾二净,太不合情理,便想到他们会在隔 邻某处偷听他们说话,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寇仲道:“你真能记清楚娘说过的启库方法吗?那太复杂了,幸好你的记性一向比我 好。” 徐子陵道:“我只记得清楚下半截,唉!当时娘在弥留之际,我哭得糊里糊涂的。” 寇仲笑道:“上半截可包在我身上,甚么左三右七,包不会出错,人家出了高价,我们 自该交出好货去。” 徐子陵侧躺过去,伸了个懒腰道:“睡吧!” 寇仲伏到他身旁,竟真的沉沉睡着了。 大船全速航行,朝北方的长江水囗开去。 船速转缓。 那变异使两人醒了过来。 挂在四角的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在这密封空室裹本该伸手不见五指,偏是他们仍感到 墙壁似是透出朦朦暗光可隐约见物。 他们大感奇怪。 照理韩盖大该恨不得可立即抵达扬州,怎肯减慢速度。 坐起来后,寇仲伸手摸摸自己背脊,又摸摸徐子陵不由得意洋洋道:“我们果然成了内 功好手,早先给人打得皮开肉绽现在却是皮光肉滑了。” 徐子陵低声道:“会否仍有人在外面监视我们呢?” 寇仲耳语道:“假设有个人可以令你做皇帝,你自己又不用吃甚么苦,你会不会派人看 紧他呢?” 徐子陵骇然道:“若真到了扬州都不能脱身,那韩臭天岂非要把我们撕皮拆骨?”寇仲 取出银簪,低声道:“先看看可否把锁打开,你看刑室里这么多工具利器,凭我们出神入化 的内功,要钻个洞该不应太困难吧!” 徐子陵叹道:“我也知道.但怎样方可不弄出声音来呢?” 寇仲来到铁笼的小门处,把银簪的一端拗成了个小钩子,小心翼翼探进锁头的匙孔内 去,不片晌已发出“的答”一声。 徐子陵毫不惊异,熟练地把锁解下.放到一角。 轻轻拉起铁栅后,两人狗儿般钻了出来。 这时船速更慢了,上层传来脚步急剧走动的响声。 两人大喜,正分头去寻找趁手的工具徐子陵招手着寇仲过去,指着墙角的一个施行烙刑 的火炉道:“若我们把炉子点燃,烧红烙铁,说不定可无声无息在船底烙个小洞出来,那时 就可趁海水涌进来时,以那用来锯人的锯子开个大洞逃出去了。” 寇仲拍了拍他肩头表示赞赏,在徐子陵用炉旁的柴炭火种燃着火炉时,脱下破烂的外 衣,塞在门脚下处,防止海水渗出去。 道时船速转快,还明显在转急弯,似要避开某些东西。 上面的足音停了,反是走廊处有足音传过来。 这时徐子陵已把十多枝烙铁,全放进了火炉内,闻声吃了一惊,避往门旁。 寇仲则到了门的另一边去,向他打出下手绝不能留情的手势,虚劈了一下。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道:“有甚么动静?” 有两人的声音应道:“没有!” 那男人道:“来的是巨鲲帮的战船.不知那美人儿帮主是否吃了豹子胆,竟然敢来截击 我们,帮主吩咐要到里面把那个小子看紧,绝不能疏忽,否则以帮规处置。” 守门的两人连忙答应。 脚步声远去。 寇徐连忙把塞在门底的衣物扯掉。 开锁声传来,厚木门给拉开,昏暗灯火映了进来,却照不到放在一角的铁笼。 两个人毫无戒备地走进来,其中一人还道:“先点亮灯!” 另一人却看到燃着了的火炉.大感愕然时,徐子陵已照头轰了他一拳,立时颓然倒地, 堕地前给徐子陵一把抱着。 寇仲同时发难,也把另一人硬生生打晕了。还探头外望,只见通往楼梯的走廊处站了三 个人,正朝他望来。 寇仲人急智生,扬手打了个招呼,便忙把门舱闭起来,幸好灯光昏暗,他的动作又 快.走廊的人看不清楚脸貌.但心儿早跳得差点由喉嘴处弹出囗来。 两人脱下对方衣物,再把他们捆扎个结实,又塞了囗,这才定过神来。 两人的钱袋早到了寇仲怀内去.徐子陵则解下对方的短戟和长剑,虽不及刀那么惯使, 但总好过手无寸铁的可怕失落感。 除子陵取来烙铁,放到舱板上。 一阵“吱吱”声和烧焦了的昧道随着白烟云雾般腾升而起。 移开烙铁后,舱板果然现出了个焦红的凹痕。 寇仲又去把门缝塞好。 徐子陵今次索性把三枝绕红的烙铁压到凹坑去,冒出的烟屑更多了,烧得舱板红了起 来。 船又再转急弯,看来巨鲲帮的人已追得很贴近。 隐有喊叫之声由上方传来加上密集的足音形势愈来愈紧张。 “噗!” 烙铁烙穿了船底,海水立时涌入来。 两人一声欢呼,用预备好的锯子死命去把洞囗扩大。 海水狂涌而入,不片晌浸过他们的脚踝,那两名俘虏给浸醒过来。 “勒!” 寇仲把锯到只剩一小截相连的木板用力拗断,立时露出个三角形的大缺囗。 两人那还迟疑,先挑断那两人手上的绳结,让他们自行解绑,才溜到了船底下的大海 去。 海沙号迅速移前那艘紧随在后的偷盐船的船底在上方出现海面上是月照的黄光,这才知 道原来到了晚上。 寇仲不理徐子陵愿意与否,扯着他往上游去。 那知船速太快,到两人浮上水面时,盐船刚好滑开。 也们由水面冒起头来,登时看呆了眼。 原来海沙帮的五条船,正被十多艘较小型的风帆围攻。大家互掷火器石头,战个难分难 解,火箭把天空都画亮了。 寇仲看着离他们愈来愈远的偷盐船正感欲哭无泪见财化水偷盐船忽地与海沙号分开,速 度减缓,显然有人嫌偷盐船累赘把系缆斩断。 两人喜出望外,忙为自己幸福的未来拚命游过去?

第八章 红粉帮主

两人手忙脚乱扯起风帆时,交战双方早离他们远去变成了月夜下海平处的十多个小点。 一阵海风吹了过来。风帆望靠岸处以高速冲去。 寇仲伏在失而复得的盐包上。喃喃自语.开心得差点发狂。 徐子陵操控着船舵。叫道:“快到岸了!” 寇仲跳了起来,只见黑沉沉的陆地在前方不住扩大骇然道:“可减慢速度吗?” 徐子陵叫道:“不可以!” 此时刚好潮涨,加上晚风,帆船走得像头脱了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寇仲指着看似是沙滩的地方叫道:“往那里驶去。” 徐子陵一摆船舵,帆船改变了少许角度.朝浅滩高速驶去。 寇仲正欢呼时,蓦地色变道:“不好:”徐子陵亦目瞪囗呆,原来在月照之下,四周尽是 一堆堆由海底冒出来的礁石,现在仍未沉船,已是奇迹。 “嘶嘟!” 船底发出了难听之极的磨擦声音,按着整艘船往右倾侧,两人失了平衡,全掉进海水 里。 “轰!” 帆船撞上一块特别巨大的礁石.顿时四分五裂,盐包都沉到了海底里。 两人勉力泅到浅滩处,下半截身子仍浸在不住涌上来的潮水中。 筋疲力尽下,两人伏在沙上,张囗喘息。 与礁石的碰撞磨擦令他们囗鼻都溢出了鲜血,身上自是伤痕累累,兵器都不知掉到那处 去了。 不过肉体的痛苦,远及不上失去盐包的痛苦。这批偷来的私盐得得失失,曾成为他们奋 斗的最高日标,具有无比深刻的意义,投入了无尽的感情。 但它们终於完蛋了。 盐遇上水还不化为乌有吗?徐子陵和着血吐出了一囗海水,呻吟道:“没到过海里去的 人,绝不会知道海水是这么苦的。” 寇仲笑得呛咳着艰难地道:“谁叫你去喝它,哈!幸好我还有两个银袋.呀!” 徐子陵呻吟道:“不要告诉我你连钱袋都失掉了!” 寇仲苦着脸道:“正是这样,不要怪我,下趟让你保管好了。” 徐子陵别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叹迫:“仲少你的肚子饿吗?看来我们的功夫确有长进, 两夜一天末吃过一粒米,仍只是这么饿。” 寇仲悲吟道:“不要提『饿』这个字,唉!我要累死了。”话毕把整块脸埋到沙里去。 徐子陵的神智逐渐模糊,最后支持不住.就那么昏睡了过去。 忽然感到给人大力拍他的脸,寇仲的叫囔声传入耳内道:“天啊!快起来,今次有神仙 打救了。” 徐子陵睁开眼睛,天已大白。 呆头呆脑坐起来时.一看下亦呆了眼。 只见潮水退开了过百丈,露出了宽敞的海床,布满了乌黑的礁石。 那数十包盐和船破后的遗骇散布在石面上,壮观异常。 寇仲正往最接近的盐包奔去。 徐子陵涌起炽热的狂喜,跳了起来,这才发觉身上的伤囗已痊愈大半,除了肚子空空如 也外,整个人精力充沛,忙追着寇仲奔了去。 寇仲兴奋得发了疯地囔道:“我的娘!这些盐都结成了硬块,没有溶掉,今伙老天爷显 灵了。” 徐子陵见到远处石隙问有东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喜朴了过去,果然找到那把长 剑,不片刻又在丈许外找到寇仲那支短戟,失而复得,那欣悦的感觉确非笔墨所能形容。 寇仲却在找那两个钱袋,千辛万苦才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则怎都寻不到了。打开一 看,竟有白银五而多,心中是非常感谢老大爷。 两人怕潮水又来,忙把盐包运往岸边。忙到黄昏,才把四十八包盐集齐岸上,有两包不 见了,可能是艘船时散碎了。 两人这时饿得已没有了感觉,忙到岸旁的山林采了些野果充饥。 回到沙滩时,潮水又涌上来了,看着海水打上礁石激起的浪花,他们都有劫后馀生的感 觉。 两人面对大海,生出了敌人随时来临的危机感。遂在附近山林中找了个安全的地点,把 盐包都运了到那里去,又以树叶盖好,这才依偎而睡。 恍惚间他们又似回到了傅君绰葬身那个小谷内。运功抗御寒夜。 到了半夜时分,异响由沙滩处传来。 两人吃了一惊.取了兵器,爬到一块可看到沙滩的大石后,偷偷张望。 只见沙滩处泊了两艘小艇,十多名大汉手持火炬,正察看他们那艘破船给冲至沙滩上的 遗骸。 对开海面上有八艘中型的两桅帆船,不像是海沙帮的船舰。 寇仲低声道:“你看那个妞儿,比得上我们的娘!” 徐子陵亦看到那女子,身穿湖水绿色的武士服,外单白色长披风,美得教人看了似会透 不过气来。 这么有气质的姐儿,他还是第一趟见到。 寇仲喉咙发出“咯”的一声,咽着囗涎道:“若能和她共度良宵,短命三日我都甘 愿。” 徐子陵“哈”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掩囗,岂知那女子显是高手裹的高手,隔了近二十 丈,仍瞒不过她的耳朵,别头瞧往他们的方向,吓得两人忙缩在大石后。 过了好一会后,沙滩处仍没有动静,他们松了一囗气,那还敢再有歪念o寇仲低声道: “这美婆娘连武功都可能比得上娘,不过仍给我们扬州双龙瞒过了。” 忽然一把悦耳低沉的女音由上方传下来平静地问道:“真的给你们瞒过了吗?” 两人魂飞魄散,凉到斜草坡底,才跳了起来,举戟持剑,虚张声势,查实心虚得要命。 两人得李靖传授血战十式,只有徐子陵一个人试过和人以兵器对敌,不过那次却是窝囊 之极,连李靖的宝刀都失去了。 所以两人最缺乏的是实战经验,故临阵不胆怯就怪了。 那绝色美女悠闲地坐在大石上,旁边还放着一盏风灯,映得她靠灯的半边娇躯似会发光 的样子,使她的美丽多添了几分因神秘而来的圣洁感觉。 白披风衬湖水绿的武士服,更令她显得绰约多姿。 女子冷冷地看着他们,淡淡道:“真不明白你这两个无德无能的小混混,凭甚么既可在 宇文化及的眼皮子下带走了《长生诀》,又让杜伏威闹了个灰头土脸,现在连海沙帮都给你 们弄得晕头转向。告诉我!你们是否戴了保佑你们好运的护身符呢?” 两人听得脸脸相黥,瞪目结舌。 此女怎能对他们的事了若指掌?寇仲不好意思的把短戟垂下,撑在草地上,一本正经地 道:“请问小姐高姓大名?何方人士?为何封在下两兄弟的事这般如数家珍似的。” 美女冷哼道:“我不是叫婆娘吗?为何现在又变小姐了,前后不符,可知你这人是如何 卑鄙。” 寇仲失声道:“这就叫卑鄙?就算你心中恨不得杀死对方,表面上还不是要客客气气 吗?这世上谁不是囗不对心,你这……嘿!你这小姐又比我高尚多少?” 徐子陵很少见到寇仲发这么大脾气,呆在当场。 美女平静地看了寇仲好半晌后,“噗哧”娇笑道:“你这小鬼,倒也有点臭脾性。不过 莫怪本姑娘不先作警告,杀人对我来说就像斩瓜或者切菜,一点不会犹豫。” 徐子陵回过神来,忍不住晒道:“要动手就动手吧!何来这么多废话?” 寇仲挺胸道:“够胆量的就不要招呼别人来帮手,一个对我们两个。” 美女忍俊不住,花枝乱颤般笑道:“看你两个的模样,已是衣不蔽体,浑身伤痕,偏又 摆出两个打我一个的贼相。唉!死小鬼!累我笑得这么辛苦。” 徐子陵愤然道:“你究竟打还是不打,不打我们就回去睡觉了。” 美女自然看出他的外强中乾、色厉内荏,在背后拔出了一管金澄澄,长若四尺的铜萧, 横放唇边,吹响了一个清音,像清风般送入他们的耳鼓内。 然后把萧搁到玉腿上,低头细看风灯内闪跳的焰芯,轻轻道:“不要对人家满怀敌意好 吗?我不惜对海沙帮开战,就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有点受宠若惊样子。 还是寇仲反应比较快,笑嘻嘻坐到另一块石上,点头道:“姑娘请开出些诱人的条件, 看看可否谈得拢?” 美女眼尾都不看他,仍似是自言自语道:“我是否该先狠狠揍他们一顿,让这两个小鬼 守规矩点呢?” 寇仲吓得跳了起来,摆出血战十式起首第一式——“两军对垒”给她忽硬忽软的,弄得 两人头都痛了起来。 美女倏地把俏脸转回面向他们,凤目生寒,定神打量了两人摆出的姿态神气,冷然道: “知否我肯和你们说这么多话,是因为本帮主很看得起你们,所以想邀请你们加入我巨鲲 帮,做本帮主的两个既是刚开门又是关门的徒弟。” 两人愕然以对,异囗同声叫道:“我的娘!” 此事确是出人意表之极,这么个最多比他们大上三、四岁的美人儿,竟要收他们作徒 弟?『红粉帮主』云玉真“毫无愧色”道:“有何值得大惊小怪,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 师,那叫你们本领低微,连拿兵器的方法都末晓得。” 徐子陵失声道:“拿兵器也有方法吗?” 云玉真没好气道:“当然有!只看你想把剑柄捏碎似的那么用过了力度,就知你不懂拿 剑的窍诀是『轻则飘,实则紧。』过犹不及,没有明师指点,你这小子怎会晓得。” 寇仲怕徐子陵失面子,晒道:“你早先不是说我们何德何能吗?为何忽然又前倨后恭, 变成很看得起我们呢。是否只为了『杨公宝藏』和《长生诀》。收了我们作徒弟后,教我们 因师命难违,又要讨你老人家欢心,最后便是乖乖献宝。” 云玉真望了他半晌,秀眸露出笑意,温柔地道:“若我云玉真要谋那两样东西,教我云 玉真不得好死。” 又抿嘴笑道:“或者你们并不知道,杜伏威找不到你们后,返回历阳,有天忽然笑了起 来,旁人问他笑的原因时,他提起你两个小子,说你两人是天生的武学奇材,他虽阅人无 数,但从末见过资质比你们更好的人,使他也动了爱才之念。只恨给你们逃掉了,现在他只 想干掉你们。” 两人的脸火般烧了起来。 这番似是赞赏的话,在她囗中说出来便暧昧多了。 徐子陵尴尬地道:“你怎会连杜伏威说过甚么都知道?” 云玉真淡淡道:“这个不用你理,当今之世,除窦建德和李密两人外,数眼光独到,怕 没多少人能及得上杜伏威。所以本帮主也起了收徒之心,怎样了,拜不拜我这个师傅,否则 给海沙帮找上你们时,不要怪没有人救你们了。着双目一寒道:“《长生诀》只是道家骗人 的玩意。至於『杨公宝藏』则只对发皇帝梦的人有吸引力,我才没闲情去淌那浑水,去你两 个的大头鬼。” 寇仲没好气道:“你想作我们扬州双龙的师傅,也该有点表现才行。否则运我们剑戟合 璧都敌不住,还怎摆得出师傅的款儿。” 云玉真同意道:“说了这么多话,只有这几句合理一点。” 两人知她出手在即,全神戒备。 也们在市井长大,深明“便宜莫贪”这千古不移的定律。 这么一个千娇百媚、身分尊贵的美人儿,要来收他们作徒弟,里面定是包藏了阴谋祸 心,只是他们猜测不破吧了! 云玉真左手提灯,右手挽萧,缓缓亲离了大石,披风在身后拂动不休,像化作美人形态 的萤火虫般瞬那间横移过来,到了两人头顶上。 一人那想得到她会有这种招数,又有点怕劈伤她美丽的玉腿,慌忙往左右移去,岂知竟 分别给她在头顶踏了一脚。 云玉真落往两人后方,娇笑道:“徒儿们服了吗?” 两人脸都胀红了,打个眼色,分从左右攻去。 此时他们已知她武艺强绝,再不留情,全力出手。 徐子陵本来使的是血战十式第三式的“轻骑突出”,若是用刀的话,就是由腰间出刀, 假作捣往敌人胸囗,若敌人退避时,则化成侧劈的变招,但用剑使出来时,却完全不是那种 味道,索性步法依旧,黥准她肩膀,长剑闪电溯去。 寇仲更不懂用那与刀分别很大的短戟,临时把第二式“锋芒毕露”变化了少许,借一个 旋身,横扫往云玉真胁下。 云玉真一阵娇笑,左手风灯往上提起,照得左方的徐子陵纤毫毕露时,右手铜萧似若无 力地点在徐子陵的长剑锋尖处,同时后方的披风扬往前来,刚好迎上寇仲的短戟。 “叮!” “蓬!” 两人只觉一股柔和但却难以抗拒的内劲送入了自己兵器内,由掌心扩散到手臂的经脉 去,如若触电,差点连兵器都丢掉,狼狈退了开去。 云玉真却比他们更惊讶。 原来她本是要把真劲攻入对方体内要穴,岂知到了对方肩膀处,徐子陵方面的劲气若泥 牛人海,消失无踪,硬被化去。而寇仲则把她的气劲迫了回来,颇为霸道。 三人分了开来,愕然对望。 云玉真皱眉道:“假若罗刹女传你们练功之法,你们理该同出一源,为何现在却有这么 截然不同的差异呢?快从实招来。” 寇仲嘻嘻笑道:“知道我们功力深厚了,对吗?美人儿师傅。”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们是练武奇材,自然有不同的花样了。” 两人见她武技高强,又摆明不会伤害自己,大感有趣,更心痒手痒起来。 只看她动手时的美姿妙态,已是赏心乐事。 云玉真见『师令不破尊崇』,秀目一寒,倏地来到寇仲左旁,铜萧照脸点去。 寇仲明明可清楚看到她每个动作,心中还知道该怎么去挡格,偏是身体移动却慢了少 许,横起短戟时,不但给对方在鼻尖点了一记,还给这女帮主一脚扫在腿侧处,登时惨哼倒 地,跌了个灰头土脸。 徐子陵抢过来救驾,长剑舞得呼呼作响,护住脸门,岂知云玉真一箫点出,竟破入了他 以为密不透风的剑网内,点在他额头正中处。 徐子陵如遭雷殛,抛跌开去,也跌了个四脚朝天。 云玉真俯视一时间爬不起来的两人柔声道:“你们不知在那里学来这些以攻为主的招 数,却不知这都是以命搏命的拚命狠着,若没有抱与敌人同归於尽的决心,便完全发挥不出 威力来的。” 两人哼哼的站了起来,都给她的气劲震得全身发麻,无力动手。听她这么说,亦心中佩 服,因为李靖也曾这么说过,可知此女眼力高明之极。 云玉真见自己已大幅加强了内劲,两个小子仍可这么快爬起来,芳心也惊异莫名。 她当然不是要收两人作徒弟,只是要利用两人去为她作一件对她非常重要的事。而因此 事必须他们心甘情愿才行,才施展种种手段以达致目的。但这刻她真的动了少许收徒之心。 倘真个成事,再假以时日,这两个小子将可成为她的得力臂助。 寇仲叹了一囗气道:“我们最尊重女儿家的了,所以怎舍得伤你……”云玉真嗔道: “闭嘴!竟敢对我说这种轻薄话,是否讨打。” 徐子陵忙道:“有事慢慢商量,你收徒传艺,也必须对方心悦诚服才成。现在我们却仍 未有拜师之心,可否待我们干完一笔买卖,大家才再来研究这事的可行性。” 云玉真先是玉脸一寒.旋又露出笑容,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淡淡道:“好吧!你两人仔 细想想好了。” 摇晃了一下,已回到了那块大石上去,娇声道:“海沙帮会不惜一切把你两人擒拿的, 好自为之了。” 再一阵娇笑,消失在大石之后。 两人脸脸相黥,反有点舍不得她离开。 忽然云玉真又回来了,两人心中暗喜时,她像师傅教训徒弟般道:“你们最好把留在地 上的痕迹彻底消减,再布下已远离此地的疑阵.乖乖的在这里躲上一两个月,否则必逃不过 海沙帮的天罗地网。” 这才真的走了。

第九章 初窥堂

奥云玉真率手下离开后,临天明前两人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那些盐包堆成的方阵中 空处,睡了个不醒人事。 到午后时分,沙滩传来人声,吵醒了他们。 两人爬了出去,只见沙滩处泊了十多艘快艇.最起眼的就是韩盖天和俏尼姑,吓得两人 忙缩回密林里。 幸好早有云玉真提点.否则今趟就插翼难飞。 两人连到外面采摘野果的胆量都消失了。即管再听不到声音,仍躲在安乐窝中。 黄昏时忽下起雨来.幸好他们以树枝茅草和泥巴搭成的屋顶,承接了大量的雨水,所以 屋内下的小雨仍可忍受。 寇仲喜道:“这场雨来得真合时,可以把地上的痕迹洗去,那韩仆地就会更以为我们逃 到远方去了。” 徐子陵失笑道:“盖天仆地,这名字起得像宇文化骨那么精采。” 寇仲伸手过去拔他面上长出来达半的胡须,笑道:“小陵你有点男子气概了,只比我的 胡须子短了点,要不要我那对妙手给你拔个清光,还你的小白脸。” 徐子陵推开他的手道:“到我们的胡子长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是谁时,我们就可做运 盐的私枭,明白了吗?” 寇仲拍腿称赏,又苦恼道:“我们的武功真那么差劲吗?为何心中明明觉得可挡住我们 美人儿师傅的玉招,偏是手脚却不听话?” 徐子陵沉吟道:“我也有想过这问题,照我看是我们由《长生诀》学来的绝世奇功,仍 未能运用到出手的招式处。而且每一种兵器都有它的独特之处,我们把握不到,自然更不能 得心应手。”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小子真行,竟然想出和我相同的想法,证明你确像我的资质那么 好!” 笑笑骂骂,到夜幕低垂,两人才溜出来,看清楚海沙帮的人确走得一个不剩时,这才靠 夜眼去找野果充饥。 接着两人就在沙滩处对拆起来,打到兴起时,索性脱掉衣服,只馀短裤,到海浪中杀个 不亦乐乎,到徐子陵错手轻微画伤寇仲臂膀,才停下手来。 两人躺在沙滩上,都感意兴索然,因为无论怎样用心去打,体内的真气和手中的招式始 终不能浑融为一,除了对兵器运用熟习了点外,可说一无所得。 不片晌.两人睡了过去。 徐子陵醒过来时,鸟鸣贯耳。 他睁眼仰望,刚巧见到一头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姿态优美自然,正看得心旷神怡。海鸥 忽地斜冲而下,直钻入海水,再破水飞出时,爪上已抓着条生蹦活跳的小鱼。 徐子陵看得心神剧震,一把抓往旁边的寇仲,失声道:“我明白了!” 岂知一把抓空,环目四顾,寇仲竟是踪影全无。 徐子陵吓得跳了起来,大叫道:“寇仲!” 蓦地海面处有物冒起,原来正是寇仲,只见他一手拿着他的剑,另一手拿着一条大鱼, 得意洋洋地叫道:“今天不用再啃把鸟儿都淡出来的野果了。” 徐子陵一言不发,取起他身边的短戟,朝正由大海走上沙滩来的寇仲奔去道:“小子看 招。” 寇仲哈哈一笑,挥剑迎上来道:“小贼找死!” 徐子陵此时脑海中填满那海鸥俯冲入海的弧度轨迹,心与神会,意与手合,一分不差地 把握到寇仲的剑势步法与速度,长啸一声,短戟拟出海鸥飞行的轨迹,画空击去。 最奇妙的事发生了。 左脚心热了起来,而右脚心却是奇寒无比,刚好与平时练功时右脚心先热相反。 奇事并不止於此,以前通常是先热后凉,今次却是寒热一起发生。 跟着是一寒一热两股真气分由左右脚底涌泉穴往上冲,经两腿内侧阴脉达至胯下生死 窍,通过左右胸的冲脉,再归至心下绛官之位,寒暖气汇合为一,下带脉,左右延往后腰 眼,上督脉再出两肩疾奔两肘外的阳脉,真气天然流动,不假人为。 “当!” 惨哼声中.寇仲虎口震裂,长剑甩手掉往后方。 两人同时呆在当场。 这时徐子陵体内的奇气又走肘内的阴脉,回到绛宫,下生死窍,由内腿的阴脉。重归涌 泉,这才消去。 寇仲把打来的鱼儿抛掉,捧着剧痛的手蹲跪在浅水处,叫道:“这是甚么鸟的一回 事?” 徐子陵跌坐水,狂喜道:“我明白了,娘、杜伏威、我们的美人儿帮主都没有说错, 《长生诀》根本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但却是嵌合天地自然奥理的窍诀。以前曾听得人说, 人身乃一小天地。原来我们的外在,又是另一天地,所以只要把握到这两个天地的自然之 理,内外两个天地就会合而为一,浑成一体,就像我刚才使出来的那一招了。” 这番话恐怕要广成子复生,才能演绎明白。 而换了任何顶级高手,亦会听得一头雾水。 事实上这正是武道最高理想的天人合一之道,徐子陵一时福至心灵,随口说了出来,却 不知道几句话.正是奠定了他们将来成为不世出的绝代高手的起点。 古往今来,从没有人有此领悟。当然,原因之一是谁都不像他们般糊里糊涂地练成了 《长生诀》内的窍诀。 徐子陵又把看到海鸥的事说出来。 寇仲大喜.把长剑拾回来,大喝道:“再试试看,记着只能砸本高手的剑好了。” 徐子陵一声领命,执起短戟,便学刚才般一戟打去。 “叮!” 寇仲全力架着。 徐子陵苦恼道:“为何今次却不灵光了?” 寇仲道:“你回到沙滩去.学刚才般冲过来,可能问题出在你没有跑热了身子。” 徐子陵想想亦是道理,依言而行,岂知依然全无用处,风光不再。 接着无论如何练习,总再使不出刚才那一手的威力来。 最后两人颓然躺倒在沙滩上,失落之极。 寇仲转身伏在细沙处,以拳地道:“问题究竟出在那里呢?”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当日李大哥受伤昏迷,你到了外面找骡车,我无聊下练起李大哥 的血战十式,当时姐姐吓得叫我停手,因为我的刀会发出热风和刀气。可是后来我对着真正 的敌人时,运起刀来既无热风也没刀气,且一个照面就给人把刀绞飞了,若可想通为何会如 此.说不定可解决这个疑难。” 寇仲精神一振,坐起来道:“那你当时练刀,心中有想到甚么呢?” 徐子陵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徐徐道:“甚么都没有想,只是要练好刀法,好保护李大哥 和姐姐,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那就是娘说的内外俱忘,无人无我,有意无意之境。 刚才你向我攻来时,根本没想过会这么厉害,才能达致内天地和外天地浑然为一的境 界,正是娘所说的“内外俱忘”,后来有意为之,所以才不灵光了。” 说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十多天,两人由朝练到晚,始终再不能做到所想获到的效果, 重现那如有神助的一击。 他们终是少年心性,在扬州城时又懒散惯了,竟停止了练习,整天到海裹猎鱼为乐,只 觉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这天两人由海裹回到沙滩时,寇仲道:“你有没有留意鱼儿逃走的方式,它们都先是全 神贯注,然后尾巴一摆,总能由意想不到的角度溜走,还充分利用到水流的特性。若我们能 学到它们几成功夫,就算美人儿师傅再来,恐亦没那么轻易把我们打到左歪右倒了。” 徐子陵精神大振道:“我倒没想过这点,来!我们去找鱼儿偷师。”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两人把玩乐练武与起居作息结合在一起。 渐渐又回复了以前在小谷时的心态,说话愈来愈少了。 寇仲练内气时,就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徐子陵则睡个一动不动。 一动一静,各异其趣。 过了两个多月,这天两人在海裹追逐一条大青鱼时,寇仲一剑剌出,明明刺不中那青 鱼,岂知青鱼如受雷殛,竟反肚死了,表面却不见任何伤痕,剖开一看,内脏竟爆裂了。 两人先是愕然,旋则大喜,且更加勤力练起功来。 不过徐子陵总爱模仿鸟儿多一点,更爱观察追捕海鸥的大鹰,还学习它们飞翔的姿态。 寇仲则向各式各样的鱼儿学师,又细察螃蟹的横行躲术和攻防战术,两人都达到沉迷的 阶段。 吃东西时,便彼此交换心得,又拆招对打.由李靖的血战十式变化出更多适合自己的方 式。不过始终仍未达到早先似奔雷一击的水平。但两人已非常高兴.颇有得心应手的气概感 觉。 这天一觉醒来,走往海滩,赫然发觉沙滩处摆着两个篮子,放了两套衣服,还是御寒的 厚衣。 只见沙上写着:“今晚月升之时,在此相见,别忘了穿上衣服。师傅字。” 两人这才发觉身上衣服已破蔽不堪。一时脸脸相觑.既感欢喜,又是烦恼。 究竟她有什么目的呢?那晚云玉真再来,一身雪白困金黄边的武士服,头上却扎了个充 满男儿气概的英雄髻,绑着素黄色武士巾,既英姿爽飒,又是美得教人目眩神迷。 像上趟般提着盏精致的风灯,背挂铜箫,先着两人盘膝坐下,随把风灯放到二人正中 处,仔细打量了他们后,大讶道:“为何不见只两个月,你们却都长高了,已有点轩昂男儿 汉的模样。最难得是气度不同,只看你们的眼神,便知内功大有长进了。” 寇仲一摸脸上长得又密又厚的胡须,笑道:“全靠这些家伙,看来自然威猛多了。” 徐子陵和寇仲朝夕相对,自然感觉不到对方的变化,但在云玉真眼中,两人确令她有刮 目相看的变化。 因两人的气质和风度都有明显分别。 徐子陵更为高挺俊拔,有寇仲所没有的文秀潇的气质,却没有寇仲那种既泼野又懒洋洋 味儿的粗犷豪逸。 论身材,寇仲虽然比徐子陵要矮上一寸,但肩宽背厚,身型雄伟,气势要比徐子陵更豪 猛。 其中一个原因是徐子陵眉清目秀,较像文人雅士多一点而寇仲却是眉发粗浓,其方面大 耳,亦和徐子陵较瘦削的俊脸明显有异,使他总多了点粗狂的味儿。 两人各具奇相,自有其引人之处。 云玉真心中奇怪,为何上趟见他们时.并没有特别留心他们的形相,但今次却不由自主 注意到他们的样貌呢?想到追,俏脸微热,忙掩饰道:“我曾派人来看过你们几趟,总说你 们在海滩或溜到海玩耍,为何内功竟会好起来呢?” 徐子陵耸肩道:“我们是游戏不忘用功,不过玩了整整两个月,已觉玩厌了,正想到外 面闯闯,美人儿师傅你有甚么好指教哩?” 云玉真啼笑皆非,但又心中欢喜道:“终肯认我作师傅了。” 寇仲哈哈笑道:“云帮主切勿误会,师傅还师傅,但美人儿师傅只是我们两兄弟为起的 绰号,就像宇文化骨和韩仆地那样.是特别想出来的称呼。” 云王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想冷起俏脸唬吓两句,旋又“噗哧”娇笑道:“去你两个大 头鬼,我真要收你这两个小鬼作徒弟吗?只不过见你们还有些好处,才处处关照你们。” 两人对望一眼.露出早知你是这样的微笑。 云玉真无名火起,怒道:“信不信我把你两人的武功废了,教你两个打回原形,好过看 到你们就觉呕气呢。” 寇仲凑近笑道:“美人儿师傅是不会这么残忍的,嘻!念在你对我们总算不错,说出的 困难和需要吧!只要有足够酬金,又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我们说不定肯帮忙哩!” 云玉真忍俊不住,狠狠横了他一眼,叹道:“你两个小鬼死到临头都不自知。现在你们 成了几方势力争逐的对象,只要给人抓到,由於有前车之,你们休想再有脱身的机会。识时 务的最好就来巴结本帮主吧!” 旋又道:“我要害你们真是易如反掌,只要放出消息,保证你们休想有容身之所。” 徐子陵不解道:“你武功远胜我们,又有无数手下,有甚么事是非要缠上我们,并要我 们出马不可呢?” 云玉真淡淡道:“你们听过东溟派吗?” 两人愕然半晌,一齐点头。 云玉真笑道:“我只是试探一下你们,看你们是否老实。事实上你们曾接触过她们,又 由她们的船上跳到海裹去。当晚更破坏了海沙帮偷袭她们的阴谋,我的情报有错误吗?” 两人听得瞪口结舌。 寇仲呼出一口凉气道:“看来海沙帮内也有你布下的奸细了。” 云玉真柔声道:“实话直说,江湖间每一个帮会都需要庞大的经费,像海沙帮和水龙帮 便是以贩运私盐为主要收入,故能和我巨鲲帮列名八帮十会之一。而八帮中最卑鄙无良的就 是以洞庭湖为根据地的巴陵帮,他们专事贩卖妇女,供应天下妓院的须要,获利亦是最 厚。” 徐子陵失声道:“武林真的无人吗?为何竟容许这种帮派的存在?” 云玉真没好气道:“现在天下乱成一团,每个帮派均有后台撑腰,否则早给人吃掉了。 海沙帮后面有宇文门阀,水龙帮则是宋阀的看门犬,巴陵帮的后台老板势力更大,因为那就 是当今的皇帝老子。” 两人哑口无言,难怪人人都要讨伐皇帝老子了。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那么美人儿师傅的后台又是那个硬手?” 云玉真嘴角逸出一丝骄傲的笑意,漫不经意道:“我就是我,何须倚赖别人来生存。而 我出卖的都是第一手的情报。不要以为我认钱不认人,非是我云玉真看得上眼的人,多少钱 都休想由本帮主处买到半句消息呢。” 徐子陵失声道:“情报都可当货物般来卖钱吗?” 寇仲叹道:“难怪对我们的事知道得那么详细了,原来是食这行饭的。” 云玉真不耐烦地道:“知己知彼,才可百战不殆。现在天下形势之乱,实是史无先例, 谁能掌握对方军队的布置、实力的强弱,兵员的虚实,谁便有机会称霸天下,我这行业才得 应运而生,若非如此,恐怕我们早给人吞并了。” 徐子陵奇道:“若是如此,美人儿师傅你理该很想知道《长生诀》和“杨公宝藏”的事 才对。” 云玉真好整以暇道:“这件事要分开来说,《长生诀》虽是道家瑰宝,修道人梦寐以求 的天书,但和争天下却没有直接关系。至於杨公宝藏,罗刹女根本没有告诉你们,否则你们 这两个恨不得发大财的小鬼就不须到馀杭去偷盐了。哈!杨公宝藏在扬州城?只有韩仆地那 蠢材才相信。” 寇仲咋舌道:“美人儿师傅你真厉害,不若嫁给我们两个算……啊!” 云玉真收回赏了他一记耳光的玉手,冷然道:“就算我没有心上人.也不会看上你这两 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寇仲抚着脸颊笑嘻嘻道:“这么说美人儿师傅已有心上人了。” 云玉真毫不客气道:“关你甚么事?” 徐子陵忽然道:“你这叫恃强凌弱,将来我们练成武功,你就知道滋味了。” 云玉真微笑道:“我在等着哩!好了!现在来个明买明卖,你们为我办好一件事,本帮 主就放过你们。否则无论你们走到那里.我都放出消息,看看你们再遇上甚么宇文化骨,甚 么韩仆地,杜伏威时,会有什么后果?” 寇仲苦笑道:“这是威胁了。” 云玉真柔声道:“除了威迫,还有利诱,包保你们拒绝不了。我就先传你们一套轻身功 夫,使你们将来亡命天涯时,多些逃走本钱。唉!可能我云玉真前世欠了你们点甚么,才心 甘情愿把自己最出色的功夫传给你们,却又连真正师傅的名分都没有。” 两人大为心动,若可在屋顶上处飞来飞去,那就算短命叁年都甘愿。 寇仲忙赔笑道:“将就点,我们就真个认了你做美人儿师傅算了。” 徐子陵比较有点原则,试探道:“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不干.杀人放火更不成。” 云玉真没好气道:“你们有那种能力吗?小贼就是小贼,如不是要你们偷东西,还可要 你们来干甚么?” 两人大为错愕,若只是偷东西,她自己不是更胜任愉快吗?云玉真看看天色,道:“不 要多问,其中自有道理。偷了东西后,我还可每人给你们十两黄金,怕死的话,那足够你们 隐姓埋名以度此残生。现在我立即传你们轻功心法,一个月后我再到追里找你两双死小鬼, 到时自会教你们知晓去偷甚么东西。” 寇仲和徐子陵在这么厉害的威逼利诱下,“欣然”答应了。 云玉真清丽的俏脸露出甜甜的笑意,瞅了两人几眼,弄得他们大晕其浪时,才肃容道: “我的轻身功夫乃汇合各家之长后,自创出来的,人称“乌渡术”,在武林被尊为的“奇功 绝艺”中别树一帜,非常有名,所以莫要以为我只是些下等功夫来哄你们。” 徐子陵奇道:“甚么是“奇功绝艺”?” 云玉真道:“没时间和你多说了,但杜伏威的“袖里乾坤”和宇文化及的“冰玄劲”便 是其中之二。” 顿了顿续道:“所谓轻身功夫,就像鱼儿在水中的畅游.只不过将水换作了充塞大地间 的气和风,最关键处首先是如何轻身及在空中换气,我的“鸟渡术”更讲究在空中滑行的轨 迹。由於你们内功已有良好的根底,只须一个月时间依我的方法练习,便可得小成。” 两人不敢打岔,聚精会神听着,心中的兴奋像烈火般高燃着。 云玉真先问了他们行功的方式.听毕后沉吟片晌,颓然道:“你们的内功根本是前所未 有的,恐怕我不懂指点你们了。” 两人大急。 徐子陵道:“你先把你的诀窍说出来,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练习好了。” 云玉真叹道:“你们好像不知有走火入魔这回事似的。” 寇仲哂道:“我们的内功叫能人所不能。美人儿师傅求你快说吧!至多将来的心上人不 要你时,由我们接替好了。” 云玉真怒瞪他一眼,吓得寇仲滚了开去时,才沉声道:“你们出了事时,莫要怪我没先 作警告。“乌渡术”的第一步就是先明白甚么是“正反之气”,所谓正之气,就是物体往上 抛时,到了力尽就须落下来。而反之气则是力尽时靠生出的反劲,使力度能继续上升。这必 须体内具有真气的人才能办到。” 接着说出了一大串口诀,教两人记紧后,又指导了两人踪跃换气的法门,最后叹了一口 气道:“若练习时觉得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用功。唉!我要走了!” 举起了风灯,内力透入灯内,风灯立时明灭不定。不片刻海面远处传来回应的灯号,两 人这才知道风灯有此传讯作用。两人都有点依依不舍。 云玉真望着他们微叹道:“希望下趟来时,你们仍然生龙活虎吧!

第十章 机密帐簿

寇仲由一块高达叁丈的巨石飞身而下,“蓬”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沙滩上,跌了个七 荤八素,不辨东西。 旁边的徐子陵蹲下俯头苦笑道:“我们的美人儿师傅说得对,她的“鸟渡术”无论是运 气换气发动的方式,和我们自己所谓的绝世神功,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就像永不能融 浑在一起。看来我们的轻功美梦,就此可以收工荣休了。” 寇仲转过身来,仰望着他道:“不要这么快便认输好吗?还记得我们的伟大理论吧!只 要内外合一,我们就能发动体内的真气,而内外合一的唯一方法就是物我两忘。” 徐子陵苦恼道:“问题是我们只是凡夫俗子,总不能每次跳高跃低都可达到那种境界 呀。咦!我有个很蠢的方法。” 寇仲猛地坐起来道:“若连这种难题都可想得出方法来,就绝不是蠢方法。” 徐子陵道:“记得那趟我们由东溟派的大船跳下海的奇遇吗?” 寇仲哂道:“发梦都忘不了呢!还差点淹死了。” 徐子陵正容道:“我们不但没有死,还很自然的学懂了在水底以内息呼吸的方法。可见 我们在某种绝境裹,会自然发挥娘说的体内那宝藏,而这宝藏早经《长生诀》的奇异功法开 启了,而只有在生死关头,宝藏才会被迫出来。” 寇仲望往刚跃下来的石头,色变道:“你不是提议我们一起从百丈高崖往下跳吗?” 徐子陵耸肩道:“怕甚么,若下面只是大海,绝不会摔死的。” 寇仲摇头道:“那绝不成。只有会摔个粉身碎骨,我们的真气才会被迫出来。” 这次轮到徐子陵色变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寇仲肃容道:“百丈高崖是夸张了点,恐怕美人儿师傅也要摔得玉殒香消。有十丈许已 足够了。唉!小陵!让老哥我先去试试看吧!若我真的跌死,就把我火葬了,然后将骨灰带 回娘的那小谷安葬。你则死了要成为武林高手的心,乖乖做个好厨师,将来生下儿子,就改 名徐仲来纪念我这伟大的兄弟吧!” 徐子陵失声道:“告诉我你是说笑好了!” 寇仲摇头道:“当你见过宇文化骨、杜伏威那类人时,就永远都不肯再甘於平淡。又等 若遇上娘或美人儿师傅那种美人儿,便很难情愿娶个普通的女子作娇妻。我怎都要搏这一, 赢了就有可能练成绝世轻功,输了就到黄泉下找娘尽点孝道,明白了吗?我的好兄弟。” 徐子陵颓然坐下,哑然失笑道:“你的话总是有很大的说服力,要死就一起去死好 了。” 两人站在高崖边缘处,俯头看着十多丈下的草丛和乱石,又犹豫起来。 寇仲低声道:“似乎高了点,我们真蠢,忘了问美人儿师傅一般初级高手可以跳多少 丈。” 徐子陵望往壮丽的星空,苦笑道:“是否该回去睡觉呢?” 寇仲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道:“我叫到第叁声,就一齐往下跳。记着要……唉,都 是不要记着甚么,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徐子陵高叫道:“一!” 寇仲接道:“二!” 然后两人一齐狂喊“叁!” 四足用力,两人弹离崖缘,来到了崖外的虚空。 刹那间,过往所有深刻难忘的回忆,例如在小溪戏水遇上了傅君、她的逝世、被杜伏威 挟着在原野上狂奔、与素素在街上逛、在妓院给青青的冷待、初见云玉真时的惊艳,都在电 光石火的空隙,迅疾掠过心头.接着是一片空白。 然后感到身体迅速下堕。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忽然完全呼吸不到任何外气,而内息却像火把般“蓬!” 的一声被点燃起来。就像一个梦境。 忽然间,他们明白了催动体内真气的法诀。 就是要先断绝后天呼吸,才能发动体内的真气呼吸,也就是道家所说的先天呼吸。 两人全身有若蚁行,真气往来不穷。 徐子陵是由涌泉而上,寇仲则是由天灵贯下来。 他们同时记起了美人儿师傅的鸟渡术,猛提一口真气,双掌下按,运起“反劲”,立时 生出往上反冲的力道,竟大幅削减了下跌的速度,还朝上升起半尺,翻了一个斗,这才 “蓬”的一声掉进了一堆密生草丛中,跌得个满天星斗。 寇仲首先爬了起来,高呼道:“娘!我们成功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武道上终跨出了无可比拟的一步,作出了最关键的突破。虽然离真正高 手的水平,仍有一段距离,但却正朝那方向迈进。 一天徐子陵忽发奇想,扯了寇仲到海底练武,但怎都立足不稳,於是每人在脚上绑了块 石头,这才改善了情况。 逐渐他们发觉其实是可以运气使力聚於双脚,甚至可对抗暗流的冲击,而不用倚赖石头 的。 有了这发现后,他们开始试验在海水中升高下降,练个不亦乐乎。 到了地面,有了水底的经验,练起鸟渡术来,更是得心应手,普通丈许二丈的大树,他 们可轻易飞身而上,跳下来时更可卖弄各种姿态和花式。 又相互交换兵器来对打,循步渐进的掌握了运劲的法门。 这晚到了与云玉真约定的大日子,两人穿着整齐来到沙滩上。 寇仲坐下来想了一会,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忘了这是娘说的还是杜伏威说的 了。” 徐子陵道:“好像是娘说的。你是否不相信我们的美人儿师傅了。” 寇仲道:“武林高手总要高深莫测,不能教人识穿我们有多少斤两。所以我们最好把实 力隐藏起来,不让美人儿师傅知道我们学晓了她的鸟渡术,倘她真要害我们时,也多了点逃 命的本钱。” 徐子陵点头同意,朝海看过去道:“看!看!” 一点灯火出现在海面处,迅速移近。 一艘快艇在礁石间左穿右插,来到了浅水处。 两人功聚双目,小艇立时清晰起来,见到撑艇的是四名大汉,船头立着一位身穿白色劲 装的妙龄女子,却不是云玉真。 少女腾身而起,两个起落来到两人身前,恭敬地道:“小婢云芝,奉帮主云玉真小姐之 命,特来接两位公子上船。” 他们想不到云玉真有此一着,交换了个眼色,随云芝到艇上去了。 登上叁桅船后,云芝把两人引到主舱去,见到了坐在一端太师椅内的云玉真。 他们在左右两旁坐好,云芝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叁个人。 云玉真微笑道:“练得怎样了?” 寇仲装出惭愧的样子,摇了摇头。徐子陵配合得天衣无缝地叹道:“一练就气血翻腾, 那还敢再练下去。” 云玉真难以掩饰的露出失望之色,低头沉吟,许久才勉强地道:“还没练成就再作计议 吧。” 两人登时明白过来,云玉真虽是说得好听,其实传他们轻功只是为了要他们达成那任 务,不由庆幸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云玉真又叹了一口气,才道:“你们知否那天东溟派为何肯让你们到船上去?” 寇仲道:“他们每年都要到中土来,挑选些有资质的少男回去,不用说都是要来做那些 女人的丈夫了,对吗?” 云玉真道:“你们先把那天上船后的遭遇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寇仲几句话就把事情交待了。因为当时的过程只是半盏热茶的时间。 云玉真听得秀眉紧蹙,好一会才道:“这真是奇怪,为何东溟夫人会问你们这些奇怪的 问题?” 徐子陵道:“还用说吗?既要选婿,自然要找些有胸襟抱负的家伙.到发觉我们只是两 个财迷心窍的人,便一怒逐我们下船了。” 寇仲奇道:“你不是要我们去偷她们的东西吗?那不如由你自己出手好了,只要她们收 起上落的吊梯,我们便爬不上去了。” 云玉真不耐烦地道:“若有别的选择,谁要靠你两个小鬼了。现在只有你们可大模大样 混进她们的“飘香号”去。”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讶道:“美人儿师傅是否弄错了,我们恐怕和你都是不受东溟夫人欢迎的人物 吧?” 云玉真道:“此一时彼一时,怎可同日而语。现在你们对东溟派立了大功,东溟夫人还 派出手下四大护法仙子,四出找寻你们,只不过找不到吧了!” 两个小子立时神气起来,想到那美丽的小婢.心儿立时热了。 云玉真微笑道:“现在明白了吗?我会设法令她们碰巧的找到你们,那你们就有机会到 “飘香号”去了。” 徐子陵道:“还未说究竟要我们偷甚么东西呢!” 云玉真淡淡道:“记得我说过每一个帮派都有他们赚大钱的方法吗?东溟派最拿手就是 打造优质的兵器,这在江湖上非常有名。最出名的十多件神兵利器,其中叁件便是出自她们 在琉球的铸造厂。”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你是要我们去偷兵器。” 云玉真没好气道:“除非是干将莫邪那等神兵利器,否则有甚么好偷的。我要你们偷的 是一本事关重大的账簿。” 两人愕然以对。 云玉真秀眸闪闪,道:“这账簿记录了近几年来东溟派出售兵器的交收记录,卖方买方 均有画押盖印,列明兵器种类数量。宇文化及命海沙帮攻打“飘香号”,为的正是这账 簿。” 两人听到一头雾水.大惑不解。 云玉真道:“这牵涉到朝廷内的斗争。例如某个大臣暗中向东溟派买入大批兵器,那这 帐簿便成了如山铁证,可让宇文化及奏上那个昏君,从而扳倒对头,明白了吗?” 寇仲道:“美人儿师傅又不是宇文化及,为何要得到这本账簿呢?” 云玉真道:“你少管我的事,总之把账簿偷出来,我便还你们自由和答应了的黄金。如 果你们有脍尝试,趁还有十多天时间,我会使人教你们上乘的偷窃术,清楚了吗?” 敲门声向,云芝来报道:“有艘小艇由后追至,该是李公子追来了。” 云玉真粉脸微红嗔道:“这缠得人心烦意乱的混账家伙,让他上船来好了。” 顿了又顿道:“带这两个小鬼去见陈公。” 两人见她对那李公子其心实喜之,已大不是滋味。现在又要遣开他们两个小鬼,自尊心 大受伤害.愤然随云芝去了。 云芝领了云玉真的命令后,把他们带到上层的走廊,来到一道房门前,敲门道:“陈 公!两位公子来了。” 一把苍老的声音传出来道:“着他们进来吧!” 云芝把门推开,教他们自己进去。 两人步入房内,才发觉这房间出奇地大,摆满各式各样的锁头、房舍的模型,和一些不 知有甚么用途的工具,墙上则钉满了许多建图样,竟是设在船上的大工场。 一个偻的长须老人正在靠窗处起一个锁头在看个不休.眼尾都不望向他们,哑声道: “关门!” 徐子陵把门掩上了。 老人放下锁头,朝他们走来,由於他比两人矮了大半个头,要仰起脸,方可看清楚两人 的模样,乾笑道:“听说你们自少就偷偷扒扒,哈!先将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老人伸手把他们四只手左握右捏,好一会露出惊讶之色道:“我从未见过比你们更好的 手了。竟然一下子出了两对之多,哈!我陈老谋有传人了。” 按着负手走了开去.到了舱窗前才停了下来,凝望窗外道:“想偷东西,除了一双灵巧 的手外,还要有随机应变的急智.超卓的建机关等学间。” 又踱了回来.召两人来到一座建模型旁,道:“这建物由十座大小不一的四合院落组 成,假若我要你们去偷一块宝玉,你们凭怎样把宝玉找出来呢?” 见两人无言以对,便得意洋洋来到另一座模型处,道:“你们认得它吗?” 寇仲失声道:“这不是扬州总管的府第吗?” 陈老谋道:“正是尉迟胜的狗窝。其实要偷东西还不算太难,假若我要你们偷一份机密 卷宗,看完后要把卷宗记载的所有东西记在脑内,事后还要把卷宗放回原处,更使人不知道 被人看过,那便除了要有高强本领,还须很好的记忆力了。噢!你们识字吗?” 寇仲对云玉真已动了疑心,当然不会说真话,愧然道:“我们那有机会上学堂呢?” 陈老谋同情地道:“这也怪不得你们。幸好今趟的任务,你们根本不须识字。” 领着两人来到左墙一幅挂图前,道:“这就是你们曾到过的“飘香号”,涂黑了的地 方,是我们尚未清楚的地方。” 图中是一幅“飘香号”的立体透视图,但甲板下的主舱部分,都给涂黑了。 陈老谋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两人也觉有趣,耐心倾听,还不时提出问题。到天明时, 云芝才来带他们到长廊近船头那端的房间休息,两人倒头大睡,到黄昏才给唤醒。 两名俏婢来侍候他们沐浴更衣,又为他们刮去胡须,梳好发髻,到云芝来领他们到舱厅 去时,看得她秀目亮起来讶道:“原来两位公子一表人材,真是失敬了。” 寇仲见她俏丽可人.凑过头去道:“姐姐今年多少岁,看来和我们差不多吧?” 云芝没好气道:“总比你们年长。来吧!” 领头去了。 两人知道她看不起自己,交换了个气的表情和眼神,追着去了。 到了舱厅,已摆开一席酒菜,只有叁个席位,其间已坐了一名锦袍大汉,模样丑陋,左 颊还有一道长约两寸的刀疤.予人狰狞的感觉,但两眼闪闪有神,一看便知是内功精湛的高 手。 那人倒很客气,站起来欢迎他们道:“本人巨鲲帮副帮主卜天志,云帮主有事到了岸上 去,嘱卜某负起招呼两位小兄弟之责。” 两人见不到美人儿师傅,又想到她定是随那甚么李公子去了,大感失落,不过却抵不住 食物的诱惑.虚应过两句,便坐下大吃大喝,把一切不如意的事都抛於脑后。 卜天志有一句没一句问起他们过去的事。寇仲随口编造,骗得他似非常满意。 散席前,卜天志召人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放了本精美的册子,封面处印有东 溟派的标志,和“飘香号”上旗帜绣的一式一样。 两人大讶望向卜天志。 卜天志没有说话,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以墨汁和朱砂两色写的文 字。一边是黑墨写的兵器种类和数目,一边是朱红色的银码数目,竟是以黄金计算,最大的 一笔达叁千两黄金.那可足够普通人吃十多辈子了。另外还有日期和交收地点。 最触目惊心是页顶写了“陇西李阀第一”六个字,但却见不到花押印签一类的东西。 寇仲故作糊涂地道:“它认得我,我却认不得它们,这上面写的甚么呢?” 卜天志翻往第二页,却是一片空白。 卜天志揭回第一页,道:“我们请两位小兄弟去偷的,就是这本账簿,翻开第一页就是 这样子的,你们要留心记着,到时不要弄错了。” 徐子陵试探地,指着李阀第一那“一”字道:“这个我认得是个“一”字,其他就不认 得了,究竟写了些甚么东西呢?” 卜天志道:“写甚么都不用理会,这“一”字只是指第一页,等你们离船时我会再给你 们多看一遍。” 两人更是心中怀疑,不过接着又要去向陈老谋学他伟大的偷技,无暇多想,有时则在房 内偷偷练功。 五天后经过长江水口,泊岸停了四天,却不许两人上岸。接着起程北上,吃晚饭时,才 知道云玉真已回来了,便是不见了卜天志。 云玉真神采飞扬,整个人美得像会发光的样子。不过寇徐两人知道她并没有对自己推心 置腹,对她再没有初时的美丽憧憬了。因她绝不是另一个傅君又或是素素。 寇仲问道:“究竟现在我们要到那裹去?” 云玉真道:“我们现在北上淮水,再西往钟阳,到时会安排你们的行动。” 定睛打量了他们半晌后,笑道:“过两年你们必是轩昂俊伟的男儿汉,现在刮了胡子, 理好头发,比以前神气多了,你们今年多少岁。” 寇仲道:“我刚过十八,他比我少一岁。” 云玉真欣然道:“听陈公说你两人甚么技俩都一学就会,并没有辜负我对你们的期 望。” 徐子陵道:“我们若真的偷到了那账簿,怎样离开那艘大船?” 云玉真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使人教你们如何利用灯号和我们联络,到时我会 亲身到船上来接你们走,保证安全得很。” 寇仲道:“东溟派到中原来,为何会逗留这么久呢?” 云玉真道:“她们每隔叁年,就到中原来一段时间,接受新的订单和收账,至於兵器则 另有船只负责运送,这些你们都不用理会。” 徐子陵道:“外面的形势有没有新的变化?” 云玉真淡淡道:“杜伏威仍稳守历阳.数次击退了隋军。窦建德四个月前已自称长乐 王,声势尤在杜伏威之上。新近又冒起了几个人,一个是徐圆朗,另一个是卢明月,这两人 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若论哄动,却及不上鹰扬派的梁师都和刘武周一齐起兵反 隋。他们原都是隋将,所以他们的起事实大幅削弱了隋室的力量。” 旋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两人和突厥关系密切,梁师都新近还拜在突厥“武尊”毕玄门 下,成了他的弟子。有突厥人介入,这残局都不知如何可收拾了。” 两人记起梁师都的儿子梁舜明和沈天群的美丽女儿沈无双,一时想得痴了。 徐子陵关心素素,问起她的主子翟让。 云玉真确对形势了若指掌,从容道:“翟让和李密正集中兵力,准备攻打兴洛仓,若成 功的话,隋室危矣。在义军中,若以德望论,自以大龙头翟让声势最盛,但他的声势却全赖 李密而来,迟早是会出问题的。” 接着奇道:“你们似乎对这方面也有点认识呢?” 寇仲道:“都是杜伏威告诉我们的。” 两人都在担心素素,匆匆吃毕,又去跟陈老谋学艺了,等回返房间时,已是叁更时分。 两人诈作登榻就寝,躲在帐内商量。 寇仲道:“我们的美人儿师傅美则美矣,但心术却不大好,分明是利用我们去偷东西来 害人。” 徐子陵道:“应是像威胁我们般去威胁李阀的人.我们才不作他的帮凶,不若我们乾脆 溜掉算了。” 寇仲叹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吗?问题是美人儿师傅若真的狠下心来,把我们的行踪公 告天下,甚至附送绘有我们尊容的画像,那我们便确是寸步难行,所以定要想个妥善的逃生 大计。” 徐子陵道:“真想见到东溟夫人时,就把所有事说出来,然后央她带我们到琉球去,不 过这样做就不能为娘报仇了。” 寇仲接口道:“也见不到李大哥和素素姐。” 两人默然片晌后,寇仲道:“你有没有发觉这几天船上的情况有点异样。” 徐子陵点头道:“自美人儿师傅回来后,船上突然紧张起来,航道更不时改变,看来是 在防备某方面的敌人。” 寇仲拍腿道:“有了!这些人说不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例如海沙帮,又或我们的老爹杜 伏威,你可以在别人处布下奸细,人家不可以用同样手法对付你吗?” 徐子陵苦笑道:“那算甚么鸟的方法,给老爹和韩仆地拿到,我宁愿留在这里了。至少 是骗得客客气气的款待。” 寇仲胸有成竹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们就来一招“借死遁”,好像给人杀了的样子, 其实却是逃之夭夭。” 徐子陵颓然道:“说就容易,但怎办得到呢?” 寇仲道:“换了在别处,又或我们的功夫像以前般窝囊,自然办不到。但现在只要诈作 中招,堕进海中,再涌起一些鲜血,然后出海底潜走,那时谁都以为我们葬身大海了。我们 岂非便可回复自由之身吗?” 徐子陵道:“那来血呢?” 寇仲作了个偷的手势,笑道:“我们每天都大块鸡肉吃进肚内,可知膳房内定养了不少 鸡,明白了吗?” 徐子陵苦恼道:“问题是我们不知敌人甚么时候来,若过早取血,早凝结成硬块,倘堕 海时浮出一块块硬的鸡血,岂非笑甩别人的大牙吗?” 寇仲道:“我们可把鸡弄晕,这是我们偷鸡辈的拿手把戏,偷回来后塞在床底,若敌人 还没有来,便再换另两只鸡,此法必行。” 徐子陵仍在犹豫时,寇仲坐起来道:“是试试我们的轻身功夫和陈老谋的偷术的时候 了。”

第十章 机密帐簿

寇仲由一块高达叁丈的巨石飞身而下,“蓬”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沙滩上,跌了个七 荤八素,不辨东西。 旁边的徐子陵蹲下俯头苦笑道:“我们的美人儿师傅说得对,她的“鸟渡术”无论是运 气换气发动的方式,和我们自己所谓的绝世神功,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就像永不能融 浑在一起。看来我们的轻功美梦,就此可以收工荣休了。” 寇仲转过身来,仰望着他道:“不要这么快便认输好吗?还记得我们的伟大理论吧!只 要内外合一,我们就能发动体内的真气,而内外合一的唯一方法就是物我两忘。” 徐子陵苦恼道:“问题是我们只是凡夫俗子,总不能每次跳高跃低都可达到那种境界 呀。咦!我有个很蠢的方法。” 寇仲猛地坐起来道:“若连这种难题都可想得出方法来,就绝不是蠢方法。” 徐子陵道:“记得那趟我们由东溟派的大船跳下海的奇遇吗?” 寇仲哂道:“发梦都忘不了呢!还差点淹死了。” 徐子陵正容道:“我们不但没有死,还很自然的学懂了在水底以内息呼吸的方法。可见 我们在某种绝境裹,会自然发挥娘说的体内那宝藏,而这宝藏早经《长生诀》的奇异功法开 启了,而只有在生死关头,宝藏才会被迫出来。” 寇仲望往刚跃下来的石头,色变道:“你不是提议我们一起从百丈高崖往下跳吗?” 徐子陵耸肩道:“怕甚么,若下面只是大海,绝不会摔死的。” 寇仲摇头道:“那绝不成。只有会摔个粉身碎骨,我们的真气才会被迫出来。” 这次轮到徐子陵色变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寇仲肃容道:“百丈高崖是夸张了点,恐怕美人儿师傅也要摔得玉殒香消。有十丈许已 足够了。唉!小陵!让老哥我先去试试看吧!若我真的跌死,就把我火葬了,然后将骨灰带 回娘的那小谷安葬。你则死了要成为武林高手的心,乖乖做个好厨师,将来生下儿子,就改 名徐仲来纪念我这伟大的兄弟吧!” 徐子陵失声道:“告诉我你是说笑好了!” 寇仲摇头道:“当你见过宇文化骨、杜伏威那类人时,就永远都不肯再甘於平淡。又等 若遇上娘或美人儿师傅那种美人儿,便很难情愿娶个普通的女子作娇妻。我怎都要搏这一, 赢了就有可能练成绝世轻功,输了就到黄泉下找娘尽点孝道,明白了吗?我的好兄弟。” 徐子陵颓然坐下,哑然失笑道:“你的话总是有很大的说服力,要死就一起去死好 了。” 两人站在高崖边缘处,俯头看着十多丈下的草丛和乱石,又犹豫起来。 寇仲低声道:“似乎高了点,我们真蠢,忘了问美人儿师傅一般初级高手可以跳多少 丈。” 徐子陵望往壮丽的星空,苦笑道:“是否该回去睡觉呢?” 寇仲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道:“我叫到第叁声,就一齐往下跳。记着要……唉,都 是不要记着甚么,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徐子陵高叫道:“一!” 寇仲接道:“二!” 然后两人一齐狂喊“叁!” 四足用力,两人弹离崖缘,来到了崖外的虚空。 刹那间,过往所有深刻难忘的回忆,例如在小溪戏水遇上了傅君、她的逝世、被杜伏威 挟着在原野上狂奔、与素素在街上逛、在妓院给青青的冷待、初见云玉真时的惊艳,都在电 光石火的空隙,迅疾掠过心头.接着是一片空白。 然后感到身体迅速下堕。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忽然完全呼吸不到任何外气,而内息却像火把般“蓬!” 的一声被点燃起来。就像一个梦境。 忽然间,他们明白了催动体内真气的法诀。 就是要先断绝后天呼吸,才能发动体内的真气呼吸,也就是道家所说的先天呼吸。 两人全身有若蚁行,真气往来不穷。 徐子陵是由涌泉而上,寇仲则是由天灵贯下来。 他们同时记起了美人儿师傅的鸟渡术,猛提一口真气,双掌下按,运起“反劲”,立时 生出往上反冲的力道,竟大幅削减了下跌的速度,还朝上升起半尺,翻了一个斗,这才 “蓬”的一声掉进了一堆密生草丛中,跌得个满天星斗。 寇仲首先爬了起来,高呼道:“娘!我们成功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武道上终跨出了无可比拟的一步,作出了最关键的突破。虽然离真正高 手的水平,仍有一段距离,但却正朝那方向迈进。 一天徐子陵忽发奇想,扯了寇仲到海底练武,但怎都立足不稳,於是每人在脚上绑了块 石头,这才改善了情况。 逐渐他们发觉其实是可以运气使力聚於双脚,甚至可对抗暗流的冲击,而不用倚赖石头 的。 有了这发现后,他们开始试验在海水中升高下降,练个不亦乐乎。 到了地面,有了水底的经验,练起鸟渡术来,更是得心应手,普通丈许二丈的大树,他 们可轻易飞身而上,跳下来时更可卖弄各种姿态和花式。 又相互交换兵器来对打,循步渐进的掌握了运劲的法门。 这晚到了与云玉真约定的大日子,两人穿着整齐来到沙滩上。 寇仲坐下来想了一会,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忘了这是娘说的还是杜伏威说的 了。” 徐子陵道:“好像是娘说的。你是否不相信我们的美人儿师傅了。” 寇仲道:“武林高手总要高深莫测,不能教人识穿我们有多少斤两。所以我们最好把实 力隐藏起来,不让美人儿师傅知道我们学晓了她的鸟渡术,倘她真要害我们时,也多了点逃 命的本钱。” 徐子陵点头同意,朝海看过去道:“看!看!” 一点灯火出现在海面处,迅速移近。 一艘快艇在礁石间左穿右插,来到了浅水处。 两人功聚双目,小艇立时清晰起来,见到撑艇的是四名大汉,船头立着一位身穿白色劲 装的妙龄女子,却不是云玉真。 少女腾身而起,两个起落来到两人身前,恭敬地道:“小婢云芝,奉帮主云玉真小姐之 命,特来接两位公子上船。” 他们想不到云玉真有此一着,交换了个眼色,随云芝到艇上去了。 登上叁桅船后,云芝把两人引到主舱去,见到了坐在一端太师椅内的云玉真。 他们在左右两旁坐好,云芝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叁个人。 云玉真微笑道:“练得怎样了?” 寇仲装出惭愧的样子,摇了摇头。徐子陵配合得天衣无缝地叹道:“一练就气血翻腾, 那还敢再练下去。” 云玉真难以掩饰的露出失望之色,低头沉吟,许久才勉强地道:“还没练成就再作计议 吧。” 两人登时明白过来,云玉真虽是说得好听,其实传他们轻功只是为了要他们达成那任 务,不由庆幸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云玉真又叹了一口气,才道:“你们知否那天东溟派为何肯让你们到船上去?” 寇仲道:“他们每年都要到中土来,挑选些有资质的少男回去,不用说都是要来做那些 女人的丈夫了,对吗?” 云玉真道:“你们先把那天上船后的遭遇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寇仲几句话就把事情交待了。因为当时的过程只是半盏热茶的时间。 云玉真听得秀眉紧蹙,好一会才道:“这真是奇怪,为何东溟夫人会问你们这些奇怪的 问题?” 徐子陵道:“还用说吗?既要选婿,自然要找些有胸襟抱负的家伙.到发觉我们只是两 个财迷心窍的人,便一怒逐我们下船了。” 寇仲奇道:“你不是要我们去偷她们的东西吗?那不如由你自己出手好了,只要她们收 起上落的吊梯,我们便爬不上去了。” 云玉真不耐烦地道:“若有别的选择,谁要靠你两个小鬼了。现在只有你们可大模大样 混进她们的“飘香号”去。”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讶道:“美人儿师傅是否弄错了,我们恐怕和你都是不受东溟夫人欢迎的人物 吧?” 云玉真道:“此一时彼一时,怎可同日而语。现在你们对东溟派立了大功,东溟夫人还 派出手下四大护法仙子,四出找寻你们,只不过找不到吧了!” 两个小子立时神气起来,想到那美丽的小婢.心儿立时热了。 云玉真微笑道:“现在明白了吗?我会设法令她们碰巧的找到你们,那你们就有机会到 “飘香号”去了。” 徐子陵道:“还未说究竟要我们偷甚么东西呢!” 云玉真淡淡道:“记得我说过每一个帮派都有他们赚大钱的方法吗?东溟派最拿手就是 打造优质的兵器,这在江湖上非常有名。最出名的十多件神兵利器,其中叁件便是出自她们 在琉球的铸造厂。”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你是要我们去偷兵器。” 云玉真没好气道:“除非是干将莫邪那等神兵利器,否则有甚么好偷的。我要你们偷的 是一本事关重大的账簿。” 两人愕然以对。 云玉真秀眸闪闪,道:“这账簿记录了近几年来东溟派出售兵器的交收记录,卖方买方 均有画押盖印,列明兵器种类数量。宇文化及命海沙帮攻打“飘香号”,为的正是这账 簿。” 两人听到一头雾水.大惑不解。 云玉真道:“这牵涉到朝廷内的斗争。例如某个大臣暗中向东溟派买入大批兵器,那这 帐簿便成了如山铁证,可让宇文化及奏上那个昏君,从而扳倒对头,明白了吗?” 寇仲道:“美人儿师傅又不是宇文化及,为何要得到这本账簿呢?” 云玉真道:“你少管我的事,总之把账簿偷出来,我便还你们自由和答应了的黄金。如 果你们有脍尝试,趁还有十多天时间,我会使人教你们上乘的偷窃术,清楚了吗?” 敲门声向,云芝来报道:“有艘小艇由后追至,该是李公子追来了。” 云玉真粉脸微红嗔道:“这缠得人心烦意乱的混账家伙,让他上船来好了。” 顿了又顿道:“带这两个小鬼去见陈公。” 两人见她对那李公子其心实喜之,已大不是滋味。现在又要遣开他们两个小鬼,自尊心 大受伤害.愤然随云芝去了。 云芝领了云玉真的命令后,把他们带到上层的走廊,来到一道房门前,敲门道:“陈 公!两位公子来了。” 一把苍老的声音传出来道:“着他们进来吧!” 云芝把门推开,教他们自己进去。 两人步入房内,才发觉这房间出奇地大,摆满各式各样的锁头、房舍的模型,和一些不 知有甚么用途的工具,墙上则钉满了许多建图样,竟是设在船上的大工场。 一个偻的长须老人正在靠窗处起一个锁头在看个不休.眼尾都不望向他们,哑声道: “关门!” 徐子陵把门掩上了。 老人放下锁头,朝他们走来,由於他比两人矮了大半个头,要仰起脸,方可看清楚两人 的模样,乾笑道:“听说你们自少就偷偷扒扒,哈!先将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老人伸手把他们四只手左握右捏,好一会露出惊讶之色道:“我从未见过比你们更好的 手了。竟然一下子出了两对之多,哈!我陈老谋有传人了。” 按着负手走了开去.到了舱窗前才停了下来,凝望窗外道:“想偷东西,除了一双灵巧 的手外,还要有随机应变的急智.超卓的建机关等学间。” 又踱了回来.召两人来到一座建模型旁,道:“这建物由十座大小不一的四合院落组 成,假若我要你们去偷一块宝玉,你们凭怎样把宝玉找出来呢?” 见两人无言以对,便得意洋洋来到另一座模型处,道:“你们认得它吗?” 寇仲失声道:“这不是扬州总管的府第吗?” 陈老谋道:“正是尉迟胜的狗窝。其实要偷东西还不算太难,假若我要你们偷一份机密 卷宗,看完后要把卷宗记载的所有东西记在脑内,事后还要把卷宗放回原处,更使人不知道 被人看过,那便除了要有高强本领,还须很好的记忆力了。噢!你们识字吗?” 寇仲对云玉真已动了疑心,当然不会说真话,愧然道:“我们那有机会上学堂呢?” 陈老谋同情地道:“这也怪不得你们。幸好今趟的任务,你们根本不须识字。” 领着两人来到左墙一幅挂图前,道:“这就是你们曾到过的“飘香号”,涂黑了的地 方,是我们尚未清楚的地方。” 图中是一幅“飘香号”的立体透视图,但甲板下的主舱部分,都给涂黑了。 陈老谋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两人也觉有趣,耐心倾听,还不时提出问题。到天明时, 云芝才来带他们到长廊近船头那端的房间休息,两人倒头大睡,到黄昏才给唤醒。 两名俏婢来侍候他们沐浴更衣,又为他们刮去胡须,梳好发髻,到云芝来领他们到舱厅 去时,看得她秀目亮起来讶道:“原来两位公子一表人材,真是失敬了。” 寇仲见她俏丽可人.凑过头去道:“姐姐今年多少岁,看来和我们差不多吧?” 云芝没好气道:“总比你们年长。来吧!” 领头去了。 两人知道她看不起自己,交换了个气的表情和眼神,追着去了。 到了舱厅,已摆开一席酒菜,只有叁个席位,其间已坐了一名锦袍大汉,模样丑陋,左 颊还有一道长约两寸的刀疤.予人狰狞的感觉,但两眼闪闪有神,一看便知是内功精湛的高 手。 那人倒很客气,站起来欢迎他们道:“本人巨鲲帮副帮主卜天志,云帮主有事到了岸上 去,嘱卜某负起招呼两位小兄弟之责。” 两人见不到美人儿师傅,又想到她定是随那甚么李公子去了,大感失落,不过却抵不住 食物的诱惑.虚应过两句,便坐下大吃大喝,把一切不如意的事都抛於脑后。 卜天志有一句没一句问起他们过去的事。寇仲随口编造,骗得他似非常满意。 散席前,卜天志召人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放了本精美的册子,封面处印有东 溟派的标志,和“飘香号”上旗帜绣的一式一样。 两人大讶望向卜天志。 卜天志没有说话,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以墨汁和朱砂两色写的文 字。一边是黑墨写的兵器种类和数目,一边是朱红色的银码数目,竟是以黄金计算,最大的 一笔达叁千两黄金.那可足够普通人吃十多辈子了。另外还有日期和交收地点。 最触目惊心是页顶写了“陇西李阀第一”六个字,但却见不到花押印签一类的东西。 寇仲故作糊涂地道:“它认得我,我却认不得它们,这上面写的甚么呢?” 卜天志翻往第二页,却是一片空白。 卜天志揭回第一页,道:“我们请两位小兄弟去偷的,就是这本账簿,翻开第一页就是 这样子的,你们要留心记着,到时不要弄错了。” 徐子陵试探地,指着李阀第一那“一”字道:“这个我认得是个“一”字,其他就不认 得了,究竟写了些甚么东西呢?” 卜天志道:“写甚么都不用理会,这“一”字只是指第一页,等你们离船时我会再给你 们多看一遍。” 两人更是心中怀疑,不过接着又要去向陈老谋学他伟大的偷技,无暇多想,有时则在房 内偷偷练功。 五天后经过长江水口,泊岸停了四天,却不许两人上岸。接着起程北上,吃晚饭时,才 知道云玉真已回来了,便是不见了卜天志。 云玉真神采飞扬,整个人美得像会发光的样子。不过寇徐两人知道她并没有对自己推心 置腹,对她再没有初时的美丽憧憬了。因她绝不是另一个傅君又或是素素。 寇仲问道:“究竟现在我们要到那裹去?” 云玉真道:“我们现在北上淮水,再西往钟阳,到时会安排你们的行动。” 定睛打量了他们半晌后,笑道:“过两年你们必是轩昂俊伟的男儿汉,现在刮了胡子, 理好头发,比以前神气多了,你们今年多少岁。” 寇仲道:“我刚过十八,他比我少一岁。” 云玉真欣然道:“听陈公说你两人甚么技俩都一学就会,并没有辜负我对你们的期 望。” 徐子陵道:“我们若真的偷到了那账簿,怎样离开那艘大船?” 云玉真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使人教你们如何利用灯号和我们联络,到时我会 亲身到船上来接你们走,保证安全得很。” 寇仲道:“东溟派到中原来,为何会逗留这么久呢?” 云玉真道:“她们每隔叁年,就到中原来一段时间,接受新的订单和收账,至於兵器则 另有船只负责运送,这些你们都不用理会。” 徐子陵道:“外面的形势有没有新的变化?” 云玉真淡淡道:“杜伏威仍稳守历阳.数次击退了隋军。窦建德四个月前已自称长乐 王,声势尤在杜伏威之上。新近又冒起了几个人,一个是徐圆朗,另一个是卢明月,这两人 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若论哄动,却及不上鹰扬派的梁师都和刘武周一齐起兵反 隋。他们原都是隋将,所以他们的起事实大幅削弱了隋室的力量。” 旋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两人和突厥关系密切,梁师都新近还拜在突厥“武尊”毕玄门 下,成了他的弟子。有突厥人介入,这残局都不知如何可收拾了。” 两人记起梁师都的儿子梁舜明和沈天群的美丽女儿沈无双,一时想得痴了。 徐子陵关心素素,问起她的主子翟让。 云玉真确对形势了若指掌,从容道:“翟让和李密正集中兵力,准备攻打兴洛仓,若成 功的话,隋室危矣。在义军中,若以德望论,自以大龙头翟让声势最盛,但他的声势却全赖 李密而来,迟早是会出问题的。” 接着奇道:“你们似乎对这方面也有点认识呢?” 寇仲道:“都是杜伏威告诉我们的。” 两人都在担心素素,匆匆吃毕,又去跟陈老谋学艺了,等回返房间时,已是叁更时分。 两人诈作登榻就寝,躲在帐内商量。 寇仲道:“我们的美人儿师傅美则美矣,但心术却不大好,分明是利用我们去偷东西来 害人。” 徐子陵道:“应是像威胁我们般去威胁李阀的人.我们才不作他的帮凶,不若我们乾脆 溜掉算了。” 寇仲叹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吗?问题是美人儿师傅若真的狠下心来,把我们的行踪公 告天下,甚至附送绘有我们尊容的画像,那我们便确是寸步难行,所以定要想个妥善的逃生 大计。” 徐子陵道:“真想见到东溟夫人时,就把所有事说出来,然后央她带我们到琉球去,不 过这样做就不能为娘报仇了。” 寇仲接口道:“也见不到李大哥和素素姐。” 两人默然片晌后,寇仲道:“你有没有发觉这几天船上的情况有点异样。” 徐子陵点头道:“自美人儿师傅回来后,船上突然紧张起来,航道更不时改变,看来是 在防备某方面的敌人。” 寇仲拍腿道:“有了!这些人说不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例如海沙帮,又或我们的老爹杜 伏威,你可以在别人处布下奸细,人家不可以用同样手法对付你吗?” 徐子陵苦笑道:“那算甚么鸟的方法,给老爹和韩仆地拿到,我宁愿留在这里了。至少 是骗得客客气气的款待。” 寇仲胸有成竹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们就来一招“借死遁”,好像给人杀了的样子, 其实却是逃之夭夭。” 徐子陵颓然道:“说就容易,但怎办得到呢?” 寇仲道:“换了在别处,又或我们的功夫像以前般窝囊,自然办不到。但现在只要诈作 中招,堕进海中,再涌起一些鲜血,然后出海底潜走,那时谁都以为我们葬身大海了。我们 岂非便可回复自由之身吗?” 徐子陵道:“那来血呢?” 寇仲作了个偷的手势,笑道:“我们每天都大块鸡肉吃进肚内,可知膳房内定养了不少 鸡,明白了吗?” 徐子陵苦恼道:“问题是我们不知敌人甚么时候来,若过早取血,早凝结成硬块,倘堕 海时浮出一块块硬的鸡血,岂非笑甩别人的大牙吗?” 寇仲道:“我们可把鸡弄晕,这是我们偷鸡辈的拿手把戏,偷回来后塞在床底,若敌人 还没有来,便再换另两只鸡,此法必行。” 徐子陵仍在犹豫时,寇仲坐起来道:“是试试我们的轻身功夫和陈老谋的偷术的时候 了。”

第十一章 毒如蛇蝎

寇仲把耳朵贴在木门处,运功一听,肯定廊道无人后,推门探头,接着闪了出去。 徐子陵紧随其后,说不紧张就是骗人的了。 膳房在船尾的位置,要经过这道长廊,走上楼梯,过丈许的甲板,才能到达膳房的入 口。 廊道只一头一尾挂了两盏风灯,中间一截暗沉沉的,在这时刻,除了当值的人员外,大 多数人均已酣然入睡。 两人提气轻身,鬼魅般朝船尾一端掠去。 岂知到了通往甲板的楼梯时,人声由上传下来,赫然是云玉真的娇笑声。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照距离再难有机会溜回卧房去,慌不择路下,两人推开陈老谋传艺 那大房的门,缩了进去。 只有这里他们可暂避一时。 他们熟门熟路的在靠海一角的柜子底下躲了起来,心中祈祷云玉真不是要找他们就好 了。 “咿!”的一声,工场的木门被推了开来。 两人又喜又惊。 喜的当然是云玉真到这层舱房来并不是要找他们,惊的却是云玉真说不定会发现他们。 吓得两人闭气运功,催动内息。 若换了其他人,尽管内功比他们深厚精纯,亦瞒不过像云玉真这种级数的高手。 但偏是《长生诀》乃道门最高心法,专讲养生深藏之道,运功时全身机能有若动物冬 眠,呼吸似有如无,精气收敛,加上云玉真并非蓄意察探,竟茫不知室内藏了两个人。 乍听似是只有云玉真那细不可闻的足音.但他们却感到入来的是两个人,因为当云玉真 到了室内后,才传来关门的声音。 云玉真的娇笑响起道:“策哥!快来!这就是飘香号的挂图,我们损失了叁名好手,才 得到这些资料,你该怎样赏人家哩!”声音竟是出奇的狐媚娇嗲。 接着云玉真低呼一声,然后是她咿咿唔唔的喘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两人大感没趣,想不到云玉真平时对他们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现在竟任人玩弄。 另一方面却是大为惊栗,此人落足无音,看来武功更胜於云玉真。 接着一把年青爽朗的男声道:“玉真你更丰满了。看!多么够弹力。” 云玉真娇喘道:“办完正事才来好吗?今晚你还怕我飞走吗?” 两人听得心中大恨,这美人儿师傅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那人显是放开了云玉真,后者道:“还不点灯。” 灯光亮了起来。 云玉真道:“东溟夫人单美仙的功力已臻化境,幸好我知她会在七天后到彭城去会李 渊.来回至少要十天,那是我们唯一偷账簿的机会了。” 男子道:“那两个小鬼真行吗?船上还有东溟派的小公主和护法仙子,都是第一流的高 手呢。” 云玉真笑道:“那两个小子机伶似鬼,惟一的问题是学不成玉真的乌渡术,否则有心算 无心下,此事必十拿九稳。到时我会佯作攻打飘香号,引出她们的高手,好让他们脱身,理 该没有问题。” 男子笑道:“每次你这骚狐狸提起那两个小子时,都眉开眼笑,是否想想尝尝他们的童 子功呢!” 云玉真笑骂道:“见你的大头鬼.我会看上那两个乳臭未乾的小流氓吗?不过他们还算 讨人欢喜,由於此次事关重大,所以才要你这独孤门阀的新一代高手出马接赃,到时顺手杀 人灭口。人家为你这么尽心尽力,你竟这么来说人家.啊……唔……”两人又缠绵起来。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脑内响起了晴天霹雳,伤透了心;原来现实竟是如此残酷。以前云玉 真的甜言蜜语,全是骗他们的。 同时恍然大悟。 巨鲲帮的后台就是四大门阀之一的独孤门阀,而此事正是独孤阀对忖李阀或宇文阀的阴 谋。 跟着又传来云玉真的声音,娇喘着道:“我回睡房吧?真想逗死人家吗?这两晚该会平 安无事的,但转入淮水就不敢包保了。杜伏威不知如何得到风声,知道两个小鬼来了我船 上,到时就要凭你独孤策的“碧落剑法”去应付他的“袖乾坤”了。” 独孤策傲然道:“放心吧!二哥已亲领高手接应我们,顺手宰掉杜伏威,那时江淮军只 剩下一个辅公佑,还何足惧哉。” 云玉真道:“将来你们独孤家得了天下,可莫忘了我云玉真呢!” 独孤策沉声道:“你真肯定那两个小子不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吗?” 云玉真道:“当然肯定。我曾故意嘲笑他们不知道藏宝的地点,只看他们的反应和表 情.便知傅君没告诉他们了。事实上传君始终是高丽人,怎会把这事漏给汉人知道呢。来 吧!” 门关。 足音远去。 两人松了一口气,又大感失落。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终有一天我们要争回这一口气。” 子陵苦笑道:“看来到了淮水后再去偷鸡亦不嫌迟。” 寇仲叹气道:“回去睡觉吧!” 那晚他们都睡不好,天明醒来,走到甲板去看海景,心情才开朗了点。 一群海鸥在追着船尾盘旋飞行,两人凝神欣赏它们飞行的轨迹弧度,有悟於心,一时看 得呆住了。 云玉真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道:“今天这么早起床吗?” 两人故意不转头看她,只寇仲勉强应了一声。 云王真到了徐子陵旁,奇道:“你们未见过海鸥吗?为何看得这么入神。” 徐子陵淡淡看了她一眼,想起昨晚她亲口嘱那独孤策杀他们灭口,更显露出淫荡的本 质,心中一阵厌恶,把眼光移回那群海鸥处,沉声道:“海鸥当然好看多了,至少它们能自 由自在的活着,不用担心被同类伤害。” 寇仲怕云玉真动疑,笑道:“小陵一向多愁善感,美人儿师傅切勿怪他。” 云玉真那会想到给两人知悉她的秘密,娇笑道:“年青人总是满脑子幻想的了。 再看一会,下来陪我吃早饭吧!我会顺道告诉你们行事的一些细节。” 言罢婀娜去了。 叁天后,大船终到达淮水出海的水口,西行转入淮水。 船上的人员紧张起来,云玉真更严令两人必须留在房内。 到了晚上,寇仲趁人人把注意力放在应付外敌之时,到膳房偷了叁只鸡回来,耐心等 候。 两人穿好衣服,把兵器绑在背上,分在窗旁和房门处留心外面的动静。 到了叁更时分,走廊脚步声响起,直朝他们的房间走来。 两人骇然躺进帐内去假装睡着了。 敲门声响,接着门给人推了开来,云芝的声音道:“你们快穿好衣服,待会我来带你们 到别处去。”不待他们说话,又关上了门。 两人吓得跳起床来,手忙脚乱中杀鸡取血,再用偷来的空酒瓶子装了四瓶.分作两半, 各藏到身上时,云芝来了,着他们跟在身后。 此时船身剧震倾斜,竟是转了个急弯,掉头往回驶去。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窃念,看来不但敌人来了,而且还来势汹汹,使巨鲲帮颇为狼狈,只 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走廊上人来人往,很多从未见过的人,都现身出来,一片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寇仲追前少许,问云芝道:“甚么人来了!” 云芝失去了平时的沉着,既不客气又不耐烦地道:“少说话!” 寇仲退回徐子陵旁,低声道:“小流氓终是小流氓。” 徐子陵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若非他们阴差阳错,与《长生缺》、“杨公宝库”拉上了关 系,江湖上的人根本对他们不屑一顾。 云芝乃堂堂一帮之主的心腹小婢,自然不把他们当作是甚么人物。平时奉有云玉真的命 令,才公子前公子后的假以辞色,遇上紧急情况时,这分耐性就没有了。 云芝领着他们来到甲板处。 两人趁机后望,只见五艘大船正在上游两里许外追来,速度奇快。 甲板上布满巨鲲帮的战士,人人严?以待,准备与敌人作战。 云芝领着两人往船首走过去,那处众集了约二十人,包括了云玉真和久违了的副帮主卜 天志在内。 其他人形相各异.却占了七、八人是女子,人人生得貌美如花,见到两人都美目灼灼注 视不已。 船上虽是乌灯黑火,但一点难不倒两人的眼睛。 云玉真旁有一高度与寇仲相若,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长相英俊、气度沉凝,一身武 士劲服。与云玉真非常匹配。只是脸庞比徐子陵更瘦削,还带点酒色过度的苍白,故及不上 徐子陵的自然潇洒.却有徐子陵没有的成熟。 假若他就是独孤策,论身分地位和武功,则他两人自是差远了。 云玉真迎上来道:“敌势极强,我们必须立即避上岸去。” 卜天志和那怀疑是独孤策的人来到云玉真左右两旁,后者正用眼神打量两人。 寇仲故作惊奇的瞪着独孤策。 云玉真乾咳一声,介绍道:“这是我帮的护法高手,待会由他和卜副帮主贴身保护你 们。” 独孤策笑道:“两位小兄弟不要害怕,离船只是策略上的问题,绝非怕了对方。” 他一开腔,两人顿时凭声音认出他正是独孤策。 徐子陵道:“来的是甚么人?” 云玉真道:“杜伏威刚攻占了前方两座沿河大镇,封锁了往锺阳的去路,所以我们须改 道而走。” 寇仲笑对恭立一旁的云芝笑道:“看!帮主对我们比你客气多了。” 云芝狠狠瞪了他一眼,垂头不敢说话。 云玉真亦瞪了云芝一眼,这时有人报上道:“帮主!快到雷公峡了。” 两人朝前望去,只见水道收窄,两岸尽是高崖峭壁,形势险恶。 云玉真下令道:“准备离船!” 二十多人移往船首左舷处。 卜天志和独孤策分别服侍徐子陵和寇仲两人,挽着他们肩头来到船缘处。 敌船此时又拉近至里许的距离。 巨鲲帮的战船往左岸靠去,到只有叁丈许远近时,二十多人腾空而起,横过淮水,往一 面危崖飞去。 卜天志和独孤策搂着两人的腰,腾身而起,落往岸旁。 寇仲和徐子陵自问若要这样在原地发力,掠过叁丈的距离,仍是力有未逮,但现在包括 云芝在内,人人均可轻易办到,只是这点,便知这些人至少在轻功一项上,胜过他们两人。 卜天志和独孤策挟着他们,仍可游刃有馀,则更是他们望尘莫及了。 所以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逃走的希望。 踏足实地后,云玉真等不作停留,迅速朝山野深处驰去。 走了一炷香许的时间,独孤策忽然叫道:“停止!” 众人愕然停下。 片刻后,只见前方传来鸟鸣振翼的声音,显是有敌人迎来,致宿鸟惊起。云玉真骇然 道:“这边走!” 带头往右方掠去。 冲下了一处山坡后,前面是一座大山,众人展开身法,全速往上腾跃而去。 此时天色渐明,四周全是人迹不至的荒林野岭。 穿出一座密林后,前方豁然开朗,原来竟到了一处高崖,对面远处群峰环峙,使人触目 惊心。 独孤策挟着寇仲,到了崖边,探头一看,叫道:“这是绝路!” 寇仲探头一看,只见此崖足有百丈之高,不过崖壁长出了一丛丛的老树,减轻了那种危 机感,下方则是一片延绵无尽的密林,直伸往远处的丘坡。 云玉真正要觅路下山,倏地一声长笑,来自后方道:“红粉帮主请留步,江淮杜伏威向 帮主请安。” 众人知道恶战难免,停了下来,纷纷掣出武器。 卜天志和独孤策放下两人,挡在他们前方。 为了对付强敌.云玉真各人形成了个半圆形的阵势,保护着他们,后面就是可使人粉身 碎骨的高崖。 寇仲伸手过来,握紧了徐子陵的手,以云玉真等都在全神注视敌人,看不到他两人动 静,附耳悄声道:“我们找个适当时机跳下崖去,崖壁有很多树丛,可藉之减轻我们的下堕 力,崖底又有树林,保证跌不死的。” 徐子陵咬牙点了点头。 此时杜伏威高瘦的身形现身前方,来到云玉真等前丈许处立定,更远的斜坡边缘处亦有 叁、四十人钻了出来,形成包围之势。 杜伏威头顶高冠,神采依然,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竟现出了一个跟他的死板脸来说非常 难得的笑容,柔声道:“孩子见到为父,还不过来请安认错吗?” 寇仲笑嘻嘻道:“爹你老人家好,孩儿们已叛出家门,父子关系从此一刀两断,爹你还 是回家享享清福,不要为孩儿们奔波劳碌了。” 云玉真见寇仲一点都不怕有名狠辣的杜伏威,不由大感惊异。 即使是他们,因摄於杜伏威的名气,亦不敢在言语间开罪他。 岂知杜伏威早惯听了寇仲的说话,还生出亲切的感觉,微笑道:“这都是我们父子间缺 乏沟通所致,待阿爹打发了这些拐带人口的大胆狂徒后,我们父子才坐下来好好谈心吧!” 独孤策和云玉真同时冷哼一声。 杜伏威看都不看他们,目光在几个女的身上巡逡,笑道:“尝闻巨鲲帮一向惯以美色惑 人,此事果然不假。今趟我杜伏威是有备而来,若动起手来,怕这裹没有多少人逃出生天。 男的自然免不了当场身死.女的则难逃凌辱,云帮主仍要坚持吗?” 独孤策冷哼道:“人说杜伏威目中无人,果然不错,谁强谁弱,动手才知,何来这么多 废话?” 杜伏威目光落在独孤策脸上,双目寒芒大盛,冷冷道:“这位年青朋友高姓大名,说话 的口气比云帮主还大哩!” 云玉真娇笑道:“杜总管听过玉真说话吗?怎知谁的口气大点儿呢?” 杜伏威摇头道:“只看他在这情况下,仍可抢着说话,就知他非是的手下,云帮主为何 还要为他掩饰?” 云玉真为之哑口无言。 杜伏威淡淡道:“我和巨鲲帮一向无冤无仇,只是想讨回两个劣性难改的顽皮孩子。动 手总是有伤和气,但不动手又难以教你们心服。这样吧!本人有一提议,未知各位是否有意 听听。” 云玉真冷然道:“本帮主正洗耳恭听。” 这时连寇徐两人都感觉到杜伏威已完全掌握了主动,而云玉真一方却只有捱打的分儿。 早前独孤策虽一副不把杜伏威放在眼内的神气.但真正遇上杜伏威时,立即便似由英雄 变作了狗熊,再恶不出甚么样儿来。 杜伏威伸指一点独孤策道:“就让那位神秘朋友和杜某拚上十招,假设本人不能取胜, 立即掉头就走,当作没有了这两个劣子但假若杜某侥幸胜了,云帮主就把他们交给杜某人带 回家去,俾可以好好管教,云帮主有别的意见吗?” 接着又语气一寒道:“若帮主不答应,本人这一方将全力出手,那时莫怪杜某心狠手 辣,全不顾江湖同道的情面了。” 云玉真心中大懔,知道杜伏威眼力高明,已看破在己方内以独孤策武功最是高明,但还 敢定下十招之数,可见对方是多么深有把握。 忽然间,她知道已落在绝对的下风,再没有别的选择。

第十二章 诈死脱身

独孤策虽一向自负,但亦对杜伏威感到佩服。 假若自己连他十招都接不了,那己方可说必败无疑。所以这解决方法实对他们绝对有 利。 不过也知杜伏威怕他们来一招玉石俱焚,先一步下手杀死两个小子,那就即使杜伏威尽 杀他们,亦不能达致目标。 与云玉真交换了个眼色后,举步出阵,抱拳道:“杜总管请。” 由於现在的杜伏威是以历阳总管自居,所以人人都称他为总管。 杜伏威手收背后,微笑逍:“江湖上用剑的人多不胜数,但真懂用剑的人却?指可数, 最负盛名莫过独孤和宋姓两家大阀。宋阀现在为了应付那昏君,自顾不暇,若本人没有看 错,兄台脚步隐含奇门遁法,当是来自独孤阀名列奇功绝艺榜上的“碧落红尘”,杜某有看 走眼吗?” 云玉真方面人人动容,那想得到杜伏威眼力高明至此。 寇仲和徐子陵更是暗暗喝采。恨不得老爹狠狠教训这“可恶的”独孤策一顿,并重重的 挫折云玉真。 独孤策平静答道:“前辈眼力高明,晚辈正是独孤策,凭家父独孤峰指点得几下招式, 请前辈赐教。” 杜伏威哈哈笑道:“原来真是故人之后,只不知老太太的哮喘病有没有起色呢?”独孤 策的俊脸闪过怒容.应道:“老奶奶身体福安,多谢杜总管关心了。” 原来独孤家家主虽是独孤策的亲爹独孤峰,但论武功却是独孤峰之母尤楚红稳坐第一把 交椅。 尤楚红年已近百,六十岁时因弃剑用杖,自创“披风杖法”时差点走火入魔,虽幸及时 自救仍留下后遗,不时复发,状似哮喘,故杜伏威才有此一问。 杜伏威是蓄意激怒独弧策,见目的已达,喝道:“看看独孤家的“碧落红尘”有没有点 甚么新意思。” 敌我双方均屏息静气,等待独孤策出手。 “锵!” 长剑出鞘。 独孤策横剑胸前,肃立不动,却是气势逼人,果然有名家风。 立在崖边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学东西的机会来了!” 徐子陵兴奋点头。 他们最缺乏就是实战经验,能看到高手对阵,当然大有裨益。 独孤策冷喝道:“得罪了!” 倏地踏前,运剑进击。 森寒剑气,立时弥漫全场。 只见他胸前涌出重重剑影,招数诡奇严密,似攻似守,教人完全无法测度。 杜伏威露出凝重神色,虚晃一下,竟移到了独孤策左侧去。 独孤策人随剑走,奋喝一声,万千剑芒,似怒潮巨浪般往杜伏威涌去,竟是不顾自身的 进击手法。 杜伏威哈哈一笑,右手衣袖挥出,“蓬!”的一声扫在剑影的外围处。 气劲交击,发出另一下闷雷般的声响,听得人人心头郁闷。 独孤策触电般后退半步,杜伏威双袖齐飞,乘势追击,早闪往另一侧发动攻势,迅若鬼 魅。 现在人人都知道独孤策内功及不上杜伏威,但是否竟接不过十招之数,则谁都说不上 来,何况杜伏威袖内的“乾坤”尚未上场。 独孤策宝剑从胁下剌出,疾刺杜伏威面门,完全不理会对手的两只大袖,一副拚着两败 俱伤的打法。 寇徐两人看得心领神会,完全把握到独孤策的剑法与战略。 要知杜伏威乃前辈身分,若给一个小辈伤了,纵使可杀死对方,亦很难厚颜称胜。但在 对方的拚命招数下,不负点伤而又要在十招内击败对方,确是谈何容易。 杜伏威见独孤策这看准自己位置转移而随机应变的一剑,势道均匀,精微之极,叫了一 声“好!”两袖竟合拢起来,撞在剑锋的两旁,时间上拿捏得无懈可击。 独孤策迅猛无比的一剑,立时难作寸进。 独孤策心知不妙,正想抽剑猛退,已给杜伏威藏在袖内的右手,一指弹在剑尖处。 独孤策胸口如受雷殛,差点喷血,幸好他自幼修习上乘内功,底子极厚,猛运真气,勉 强化去对方真劲,但已跄踉退了两步,比刚才还多退了一步半。 云玉真等无不骇然失色。 杜伏威袖内的两枝护臂尚未出动,独孤策已落在下风,这场仗还怎样打下去。 杜伏威出奇地没有乘势追击,再负手身后,冷笑道:“若独孤峰亲来,或有与我一拚之 力,但世侄你却差远了。尚有八招,世侄若还要逞强出手,杜某保证你会一命不保,世侄叁 思才好。” 独孤策胸口不断起伏,俊脸阵红阵白,这才如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杜伏威数十年来纵横 天下,与四阀的顶级高手和其他如翟让.李密、窦建德、王薄等辈齐名,确有真材实学,非 是浪得虚名之辈。 不过若要他就此认输,又如何肯甘心。 云玉真脸上再无半点血色,趋前施礼道:“晚辈领教了,杜总管可把两人带走,玉真仅 代表巨鲲帮发言以后再不插手到这件事情去。” 杜伏威并不见如何欢喜,望往寇徐两人,柔声道:“孩子!回家了!” 寇仲和徐子陵齐声哈哈大笑,笑声却透出一股壮烈的味儿。 徐子陵大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扬州双龙岂是可被当作货物般转来让去的。” 寇仲亦正容道:“爹!请恕孩儿们不孝了。” 云玉真和杜伏威同时大喝:“不要!” 两人那还犹豫,就在两人掠上来前,跃出崖外去。 杜云两人伸手去捉,都落了空。 只见两人在下方迅速由大变小,只观其堕势之速,便可判定两人不懂轻功。事实上他们 的轻身之法,亦与一般轻功大相迳庭,杜云以常规视之,自然把握不到真实的情况。 “砰!” 两人手牵手,撞断了一丛横伸出来的老树,枝叶散溅下,没在杜云的视线之外。 杜伏威仰天发出一阵悲啸,竟透出一股今人难以抒解的惋惜和悲痛! 云玉真则呆若木鸡,瞪着下方,黯然无语,想起若非自己要利用他们,现在这两个小子 仍该快活地活在那宁静的海滩处。这才知自己对他们已生出了微妙的感情。 杜伏威倏地转身,似不忍再看,冷冷道:“你们都要陪他们死了!” 云玉真惊醒过来,闪身回到己阵内。 杜伏威方面的人蜂拥而来,把他们迫在向崖的一方。 蓦地崖下传来狼嘶之声,杜伏威色变道:“算了!你们快给我滚!” 言罢跃出崖缘,往下降去。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已成功落到密林中去,不用动手,四个瓶子同时破裂,渗出了鸡血, 一些揩到枝叶处,一些落到了草丛内。 两人痛得喊娘,但又知道是关键时刻,连爬带滚,择路狂奔,拖出了一条“血路”,连 兵器、钱袋都丢了,也顾不得检拾。 但他们既能掉下不死,其他人自然亦可追下来看他们的生死。 蓦地狼嗥大作,两人失魂落魄下,窜了起来,展开鸟渡术跳上树顶,几头饿狠已窜了出 来,猛嗅地上的鸡血。 寇仲招呼一声,窜往另一棵树去,徐子陵忙追在他背后,不片晌已去远。 杜伏威此时来到崖底,见到数十头野狼在血迹斑斑的草丛处追打争逐,怒火狂升,扑了 过去,拿这群倒霉的饿狼出气。 这也算两人鸿运当头,若非这群饿狼打争逐的景况吸引了杜伏威的注意,保证他们离去 的声音瞒不过这武林的顶尖高手。 到黄昏时.两人走了五十多里路,已疲累不堪,就近找了条清溪,洗濯染满鸡血污渍的 衣服。 明月当头时,两人浸浴清溪,不由想起初遇傅君的美好时光,就像发了一场梦般的不真 实。 徐子陵道:“这究是甚么地方呢?” 寇仲想了一会,道:“我们沿淮水西行,后来调了头,在北岸离船,现在该是在彭城和 东海两郡之间。哈!你记否得云婆娘说过那东溟夫人单美仙这几天会到彭城见李阀阀主李渊 吗?若想娶东溟的美人儿小公主,我们就该到彭城去。”这小子由於满怀大志,对中原的地 理确下了一番苦功。 徐子陵没入溪底,好一会才冒出头来道“你还未受够吗?现在人人都认为我们死了,不 如先去老翟处找素姐,看看李大哥的情况不是更好吗?” 寇仲哂道:“你这小子真没有志气,我们不是要报娘的仇吗?眼下明刀明桧去找宇文化 骨,只会笑大他的臭口。但山人自有害死宇文化骨的妙法。” 徐子陵奇道:“甚么妙法?” 寇仲胸有成竹道:“自然是那账簿,说不定宇文阀也有向东溟派订购兵器,好阴谋作 反。否则就不会指示海沙帮去攻打飘香号了,不是摆明是要消灭自己造反的证据吗?” 徐子陵两眼立时亮了起来。 寇仲低声道:“来!我们作个比赛。” 徐子陵愕然道:“比甚么呢?” 寇仲道:“比赛谁先穿好湿衣,然后再比谁的轻功好一点,可早一步踏足到彭城去。” 两人双目交击,按着齐声欢啸,抢往放在溪旁的湿衣去。 几经波折,这对情逾兄弟的好友,终於回复自由,再踏上人生另一阶段的路途去。

第三卷 第一章 生灵涂炭

寇仲和徐子陵穿着又残又湿的衣衫,在山野间嘻哈飞驰,朝着猜测中彭城的位置赶去。 他们现在身无分文,连兵器都丢掉了,但心情却是出奇的愉快,有种海阔天空,任我纵 横的欣悦。 两人愈走愈快。 口鼻呼吸虽常感不继,内息却是运行不休。 寇仲冲上一块巨石,一个凌空纵跃翻往下面的斜坡,岂料立足不稳,直滚往叁、四丈下 坡底的草丛去,今趟连左袖都给树枝扯甩了,露出粗壮的手臂。 徐子陵童心未泯,依样葫芦,不偏不倚就与寇仲撞作一团,抱头大笑,乐极忘形。 寇仲忽地“咦”的一声,指着远方的天空道:“那是甚么?”徐子陵翘首望去,见到红 光烁闪,骇然道:“火!”寇仲跳了起来,道:“我们快去看看!”那是个被焚毁了的小 镇,所有房子均烧通了顶。镇内镇外满布人畜的体,部分变成仅可辨认的焦炭。 除了不断冒起的处处浓烟和仍烧得劈劈啪啪的房舍外,这个原本应是热闹繁荣的墟镇已 变成了死寂的鬼域,幸存的人该远远逃掉。 有些身上尚呈刚乾涸的血渍,杀人者竟是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残酷处置。两人看得热泪 盈眶,心内却是冷若寒冰。 这是否杜伏威手下干的?为何他们竟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行为。 镇西处隐有车马人声,但却逐渐远去。 两人猛一咬牙,狂追而去。 穿过一个密林后.两人立时看呆了眼。 只见往北的官道上,布满隋兵,人人盔甲不整,旌旗歪斜,显然是撤退的败军。堕在队 尾处是无数的骡车,因载重的关系.与大队甩脱开来,像高龄的老人般苦苦支撑这段路程。 他们正惊疑是否这队败军犯下此场滔天暴行时,堕尾的骡车上忽传来一阵男人的狞笑 声,接着一个赤裸的女人着鲜血被抛了下车,“蓬!”的一声掉在泥路上,一动不动,显已 死了。 驾车的隋兵大笑道:“老张你真行,道是第叁个了。”寇仲和徐子陵怒火中烧,那还按 捺得住,狂奔上去。 那刚在车上奸杀了无辜民女的贼兵抬起身来,骤见两人,抽出佩刀,大笑道:“死剩 种,是你们的娘给我干了吗?”两人义愤填膺下,那还记得自己没有兵器.飞身而起,朝那 隋兵扑去。 那隋兵见两人是会家子,吓了一跳,招呼驾车的同夥回身帮手,同时横刀扫出,希望不 让两人扑上车来。 寇仲首当其冲,才发觉手上没有挡格的兵器,想也不想,猛提一口真气,竟破天荒第一 次在纵跃途中再往上胜升,以毫厘之差避过了敌刀.翻了个勉强合格的斗,来到了敌人后方 上空。 前面驾车的隋兵掣起长矛,当胸错搠至。 恰好这时寇仲刚惊觉自己在凌空时作的突破,心中一震下,猛吸了一口“后天之气”, 真气变浊,重重堕在骡车后的粮货处,反避过了对方的长矛。 此时徐子陵前脚踏在车栏边缘处,见大刀扫来,忙以前脚为轴心,左脚闪电侧踢,正中 对方左耳。 气劲透脚而出。 那作了兽行的隋兵连惨号都来不及,颈骨折断,倒飞落车,当场毙命。 徐子陵尚是首次杀人,骇然下真气散乱,亦滚入货堆里。 寇仲刚探手往上一抓,把对方长矛拿个结实,运劲一拉,驾车的隋兵立足不稳,堕跌於 御座和拖车之间,发出凄厉的惨叫。 前面的隋兵发觉有异,十多骑掉头杀将过来。 寇仲叫道:“快溜!”两人忙跃下马车,一溜烟闪入道旁的密林里,走了个无影无踪。 两人一口气走了十多里路,才坐下来休息。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道:“我刚杀了人呢!怎想得到一脚就会把他踢死。”寇仲搂着他肩 头道:“这种杀人放火,奸淫妇女之徒,死不足惜,何用心内不安。”顿了顿续道:“我们 扬州城内的狗兵那个不是横行不法,欺压良民,只想不到连杀人放火都是他们的杰作,难怪 这么多人作反了。比起上来,老爹的手下算是不错了。咦!你听到甚么声音吗?”徐子陵收 摄心神,凝神细听,果有阵阵杀之声,随风隐隐传来,且是范围甚广,似有两大帮人马,正 在生死决战。 他们想起刚才被隋兵屠杀的百姓,陡然热血沸腾,跳起身来。 寇仲悔恨道:“早知把刚才那枝长矛检来,就可去找那些狗兵拚命了。”徐子陵涌起满 胸杀机,应声道:“我们先去看清楚情况,要抢两把刀还不容易,横竖我们最缺乏就是打斗 的经验,就拿这些禽兽不如的贼兵来试刀好了。”两人刚才小试身手,成绩斐然,自是信心 十足。 寇仲点头道:“看来我们现在颇有两下子,只是没有机会多作演练尝试,兄弟!来吧! 今日就是我们纵横江湖开始的第一天了。”两人怪叫一声,朝喊杀声传来处奔去。 泅过了一道溪流,他们再展开身法,翻过一座小山,直奔坡顶,来到一处山头,眼前豁 然开朗。 只见下方平原处,有两支人马正鏖战不休。 一方是近万隋兵,另一方却是清一色穿着青色劲装的大汉,人数只是隋兵的四分之一, 但人人武功不俗.队形完整,把隋兵冲得支离破碎,难以发挥人多势众的优点。 在平原另一端的一座小丘上,显是青衣武士的指挥所在,众驻着几队人马,正以红、 蓝,黄叁色灯号指挥青衣武士的移动进退。 两人还是首次目睹战场上两军血战的惨烈景况,一时目瞪口呆,忘了赶来此地的目的。 好一会后.寇仲回过神来,指了指更远处的稀疏灯火道:“那里可能是另一个乡县,说 不定青衣武士这一方正阻止隋兵到那里去杀人放火,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呢?”徐子陵吁出 一口凉气适:“若这是老爹方面的人,我们就不宜插手,否则岂非送自己入虎口吗?”寇仲 想了想道:“老爹的手下那有这么衣服划一整齐的,看来该是另一支义军。嘿!小陵!你是 否胆怯了?”徐子陵哈哈一笑,在就近一棵树处运劲拗了两根粗若儿臂,长达丈许的树干, 抛了一根给寇仲,笑道:“行侠仗义,升官发财,全靠这家伙了。”寇仲除去枝叶,扛到肩 上,礼让道:“徐壮士请先行!”徐子陵把树干迎空挥动了几下,掌握了用劲的轻重后,唱 道:“风萧萧兮逆水寒,壮士一去兮定要还。哈!老子去了!”大笑声中,两人一先一后, 奔下山坡去。 正要往平原杀去时,箭矢声响,前方十丈许处草丛中一排箭矢疾射而至。 两人从没有应付劲箭的经验,又想不到竟有伏兵,骇然下滚倒地上,狼狈不堪。劲箭在 上方掠过,险至极点。 两人锐气全消,连爬带滚,躲到一堆横亘十多丈的乱石杂树之后,不敢动弹。 密集的步音向他们藏身处潮水般涌来,忽然左右全是隋兵,人人手持长矛,朝他们杀 来,也不知有多少人。 这才知道青衣武士一面正陷身重围中,而现在截击他们的隋兵,是要防止青衣武士一方 的援军来救。 两人若有选择,定是逃之夭夭,不会硬充英雄,但此刻却是避无可避,遂跳将起来,舞 起粗树干,运集全身劲力,狂扫猛打。 四枝长矛给粗树干送飞,其中两人更被打得头破血流,抛跌开去。 此时前后尽是敌人,外围处火炬高举,照得一片通红。 一队刀斧手冲进内围,针对他们的粗树干加以砍劈,杀声震天里,两人再次迫退另一轮 攻势时,手中粗树干只剩下了小半截,却半个敌人都伤不了。 寇仲知道不妙,大叫道:“到石上去!”徐子陵一个翻腾,随他落往后面的乱石堆上。 敌人一声发喊,十多枝长矛朝他们掷来。 际此生死关头,两人反平静下来,像听不到任何声音,又像没有一丝声音能漏过他们的 灵耳。 体内真气则以比平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在运行,相比下,敌人的追赶和掷矛速度都慢了起 来。 他们清楚掌握到每枝掷向他们的长矛所取的角度和到达的时间先后,那种感觉绝对是平 时梦想难及的。 他们背贴着背,运起只剩下四尺许的租树干,左拨右扫,前挡下格,自自然然就以最佳 的手法,守得水不通。

第二章 阴谋诡计

两人蛇行鼠伏,小心翼翼地潜往战场。 穿出一座疏林后,来到战场的东南角时,终被发现,左侧草丛裹窜出六、七名隋兵.手 提长剑,厉叱连声,疯虎般扑来。 另一边早布成阵势,严阵以待的一队五十许人的骑兵,亦闻声挥矛赶至。 两人对敌人恐惧大减,一言不发,先往徒步而来的隋兵迎去,捉刀疾劈。 两人想起那被夷为焦土,人畜尽遭屠戮的乡镇惨况,胸中杀机狂涌,人随刀走,气势远 远凌驾敌人之上,刀啸起处.几名隋兵人仰剑飞,无一幸免。 此时敌骑已至,两人展开轻功,避入草丛矮树之间,教敌人难以追来。待那些骑兵退 去,他们再冲出草原时,伏在那裹的一队弓箭手和刀斧兵那想得到敌人忽然无声而至,给两 人斩瓜切莱般砍倒数人后,还以为敌方来了大批援军,竟然乱作一团。 一些火炬掉到草丛上,立时燃烧起来,往四周蔓延开去。 两人尚未知这场火实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原来这一区隋兵的军力达叁千之众,其中还不乏武功高强的好手,若在正常的情况下, 一旦陷入重围中,即管强如杜伏威之辈,最后也只有力战而亡,何况他们这两个经验不足的 小子。 寇仲大叫道:“这边走!”五名隋兵迎了上来,徐子陵后发先至.扑上前去,一抖长 刀,施出血战十式的“死生存亡”.刀法如巨浪狂卷,劲气纵横,一人立时应刀丧命,另一 人给他扫得打着转飞跌一旁,另叁人一声发喊,各自逃了。 两人那试过如此威风,高兴得怪叫连声,往战场核心处杀去。 “当!” 忽地一人横移到寇仲前方,左右双硬生生把他震阻在当场。 徐子陵扑上时,亦给对方迫退。 交战至此,两人还是首趟遇上对方强手。 无数隋兵由那人背后拥出,冲杀过来。 迫退两人的是个隋军将领,只见他满脸怒容,大喝道:“给我将这两个小子碎万段。” 此时在平原半里许外另一端的山丘高处,近二百名青衣武士布成阵势,以强弓劲箭.紧护着 中心处一名长发垂肩的白衣美女。 美女每发出一道命令,负责打灯号的叁名手下便挥动绑在长竿顶的叁色灯笼,指挥战场 上己方武士的攻守进退。 美女身后一排站了四个人,只看他们的神态气度,便知均是高手.分别是浓须矮子、铁 塔般的巨汉、身穿儒服的男子和一位容颜丑陋的中年健妇。 长发美女柔声道:“奇怪!为何敌人东南角处竟隐见乱状,谁会来援助我们呢?”后面 四人极目望去,却丝毫不觉异样。 长发美女美目深注道:“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我也是从对方旗号的挥动看出了端 倪.若乱势扩大,我们便要好好利用,不但可解开重围,还可有机会获胜呢。”儒服男子眼 中射出景慕神色,恭敬道:“小姐学究天人,精通兵法.更且目光如炬,确是能人所不 能。”丑妇道:“照我看若真有援兵赶来,我们该先行突围再谋反击,小姐千金之体,实不 用以身犯险。”她一开腔,其他人立即为她有如夜枭嘶鸣的难听声音大皱眉头。 但她的话却得到浓须矮子的支持,同意道:“李公派我们来保护小姐时,曾有言万事以 小姐安危为重。”长发美女秀丽无匹的玉容闪过不悦之色,但语气声线仍是那么温柔婉转, 淡淡道:“我身为统帅,临危时怎可只顾自身,况且兵败如山倒,我若抵不住秦叔宝这支精 锐隋师,给他攻入扶春,再要取回就难比登天了。”话音才下,东南角刚好起火。 长发美女立即从敌阵的微妙变化感到对方真个出现混乱。 要知东南角正是敌方将帅的战场指挥部,牵一发而动全身,非若其他地方之纵有突变而 不关痛痒。 长发美女仍以那副闲雅优悠的俏模样,发出了以东南角为首要目标,全面反攻的命令。 身后四人掣出兵器,拥着长发美女登上牵来的战马,二百多人驰下小丘,与两队各千人 的战士,投入战场去,与敌军展开全面的决战。 寇徐两人此时正陷身苦战之局,进退不得,忽地隋兵往四外退开,原来一队青衣武士策 马杀了过来,登时冲散了四周的隋兵。 两人喜获脱困,兼之精疲力尽,后力难继,翻身逃进火势熊熊的草原内,闭气左绕右 行,远远离开了战场。 到倒在一处山头时,再没有奔跑的力气了。 战场的杀声仍潮水般阵阵传来。 寇仲叹道:“以后再不要作这种傻事了。好汉架不住人多,我们虽是不折不扣的好汉, 但对方却人多,明白了吗?”徐子陵道:“那个隋将不知是谁,恁地厉害,幸好我们手快, 否则一就可要了我们的命。”寇仲冷哼道:“他算甚么东西,我们打多两场,保证可以赢 他,噢!”徐子陵见他如自己般浑身都是鲜血,关心道:“有没有伤到要害?”寇仲哂道: “伤到要害还能跑到这里吗?这种矛盾的话亏你说出口来。是了!不若我先给你看伤口。” 徐子陵道:“有甚么好看?看了又怎样?幸好我们有自我疗伤的神功大法,不如睡他娘的一 觉,明天再算吧!”寇仲颓然伏到地上,不一会两人运起内息,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徐子陵若有所觉,睁开眼时,寇仲仍在长草丛里熟睡如死。 他伸展了四肢,这才感到身上七、八处伤口无不火辣辣地疼痛。 太阳升上了正天,四周鸟语花香,空山灵寂。昨晚的战争只像个遥远和不真实的噩梦, 若非身上处处剧痛,定会以为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杀事。 一队鸟儿,在似是静止了的蓝天上悠悠飞过。 在这刹那,徐子陵似像捕捉到大自然某种亘久长存的奥理,只是无法具体描述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片平和,灵明清澈。 经过了昨晚不断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一战后,他感到进入了人生全新的一个阶段。所有危 险和苦难,只是磨炼和修行的必须经历和过程。 寇仲的手肘撞了他一记,低笑道:“呆头呆脑的在想甚么?”徐子陵坐了起来,皱眉看 着浑身血污和满是炭屑的破衣烂裤,苦笑道:“我在想着一套乾净整洁的新衣和一顿丰富的 菜肴,其他的都可以将就点。”寇仲爬了起来.左顾右盼后,颓然道:“小弟完全失去了方 向的感觉.更遑论彭城是在东或西了。怎么样?我们是否胡乱找个方位碰运气。”徐子陵 道:“为何仲少会忽然失了方寸?像彭城那种通都大邑,必有官道相连,只要我们回到昨晚 那条大路上去,遇上人便虚心上问,定可找到正确的途径。”寇仲笑道:“说得对!走 吧!”两人找条山藤随便地把长刀挂在背上.凭着记忆,往昨夜那成了废墟的市镇走去。 狂奔了一会,至少走了七、八里.他们才放缓脚步,打量四下形势。 寇仲苦笑道:“看来我们是迷路了,否则该已见到那个墟镇。这里前不见人,后不见 村,想找个人问路都不成,咦!那是甚么?”徐子陵早望到山下有烟火升起,喜道:“不理 是甚么。过去一看就可分晓了。”两人奔下山去,岂知那看来不远的地方,到黄昏时才能到 达,原来是一座小村庄。 炊烟在其中一间屋子的瓦顶上升起,显是有人生火造饭。 寇仲和徐子陵却为他们担心,这区域离战场不远,若来了几个禽兽不如的隋兵,村内的 人就要大难临头了。 转眼来到村口,见到只有叁十来户人家,屋舍稀落。却是悄无声息,毫无鸡鸣狗吠的正 常情景。 两人大感不妥。 寇仲道:“这条村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看来村民早因战事逃往别处,那间有烟火升起的 村屋,可能是给路过的人借用来生火造饭,我们要不要去碰运气,不妥的话,拔足就跑,凭 我们的轻功,该没有问题吧!”徐子陵一拍背上长刀,哈哈笑道:“千军万马我们都不怕 了,还怕他甚么娘的过路人吗?若是行商,我们就求他一碗白饭吃吃,又或当他的临时保镖 赚点盘川去找素素姐姐。”寇仲挺胸道:“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一流高手,哈!来吧!”带头 举步入村。 只见炊烟升起处,是村中最大的一座屋宇,分前后两进,还有个天井,但门窗紧闭.透 出神秘的味道,亦不闻任何声息。 寇仲大叫道:“有人吗?”连唤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徐子陵心中发毛,推了推寇仲道:“还是溜走算了。”寇仲哂道:“忘了自己的高手身 分吗?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人走了,却留下两碗白饭给我们呢。”来到屋前,寇仲伸脚一 撑,屋门应脚而开。 两人跨过门槛,进入厅堂,只见一应家俱器皿俱在,只是布满尘埃,墙角结了蛛网,显 是荒弃了有好一段日子。 不由心中奇怪,穿过天井,往后宅走去,才发觉屋内空无一人,只不知谁在厨房燃点起 了炉灶,形成炊烟的景象,而此时馀烟已弱,快要熄灭。 ? 徐子陵细察地上痕迹时,寇仲的声音由后堂传来道:“小陵快来,你寻到了一半的梦 想。”徐子陵那还有闲情研究他话中含意,赶了过去,才踏入后厢的房门,迎面一片乌云盖 来,他伸手接着,竟是一套乾净的麻衣。 只见一个大箱由床底拖了出来,盖子打开,寇仲掏出一堆衣物,乱撒到床上,正似寻宝 的左挑右拣。 两人兴高采烈换上新衣后,感觉焕然一新,只是饥肠辘辘,大嫌美中不足。此时天色已 暗沉下来,两人搜遍屋子,仍找不到半粒谷米和麦。 寇仲道:“凡村庄必有果林,你在这里弄乾净床,我去采些美果充饥,这里床被俱全, 今晚我们就在此借宿一宵,明天才赶路好了。”徐子陵点头同意,分头行事。 片晌后寇仲提着只大公鸡回来道:“原来还有些家畜留下来,嘿!后面有片很大的坟 地,大半都是新坟,看来这村的人并没有离开.只是因染了疫症一类的病死了。”徐子陵吁 出一口凉气道:“那我们穿的岂非是……”寇仲把大公鸡拿到天井处置,叫道:“至少还有 一个人没死,否则谁为死去的人立坟,说不定就是那人在生火哩?”徐子陵听得毛骨悚然, 走出天井扯着寇仲,道:“不若换第二间屋吧?我去找火种!”寇仲表面虽扮出胆大包天的 样子,其实亦是心中发毛,立即全力支持徐子陵的提议,移师到另一边一间较小的屋内去。 待填饱肚子时,忽地翻起风来,两人不敢碰那些床榻,关上门窗,就倚在墙角歇息,虽心惊 胆跳,但终敌不过身体的疲累,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里,两人惊醒过来。 骇然坐起时,蹄声轰传,填满屋外的空间。

第三章 美女赌约

一口气走了十多里路,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林。两人才敢停下.采摘野果充饥。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那偷袭大龙头翟让的人肯定不是突厥人,否则就会像颜里同等带 有突厥口音,这人会是谁呢?” 徐子陵坐到他身旁,犹有馀悸地道:“这祖君彦真卑鄙,勾结外人来暗算自己的头子, 我们定要去揭发他。” 寇仲苦笑道:“谁会相信我们?这种事我们是管不到的了。为今首要之务,是找回我们 的素素姐姐,立即把她带离险境,免得殃及她这条池鱼。要不要我作主婚人,为你和素素姐 姐撮成好事?” 徐子陵恼道:“这当儿还有闲情开这种玩笑,你快给我找哪往彭城的路.做他两宗无本 钱买卖,弄两匹快马赶往荣阳才是切要。” 寇仲跳了起来,拍胸保证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刚才在山顶时,我看到远处有座神 庙,找那个庙祝问路就成了。上路吧!” 两人继续行程。 到神庙在望时,两人却大觉失望。 原来地势荒凉,通往神庙的路上杂草滋蔓,显然久久未经人足践踏,此庙分明是荒废了 的破庙。 在这烽火延绵的时代,不要说一间庙,连整条村镇都可变成鬼域。 终到了荒庙外墙,果然是残破剥落,死气沉沉。 寇仲苦笑道:“总算有瓦遮头,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躺躺吧!” 徐子陵叹道:“我真怀念昨晚那只烤鸡,你那么神通广大,不若再变只出来给我看 看。” 寇仲一把扯着他往庙门走去,刚跨过门槛,齐齐吓了一跳,庙堂中竟摆放了两具棺 木.尘封蛛网,阴森可布。 两人同时发麻发怔。 好一会寇仲才道:“你敢睡在里面吗?” 徐子陵断然摇头,道:“里面会有甚么好东西,我宁愿到外面的山头以天为被,以地为 床算了。” 寇仲同意道:“走吧!” 正要离去,忽然“砰”的一声,其中一具棺木的盖子弹了起来,往两人磕去。 两人魂飞魄散.齐叫了声“鬼呀!”发足狂奔庙外。 蓦地后方大喝传来,有人怒喊道:“小子那里走!” 两人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只见前晚在战场中遇上的双隋将,正朝他们追来,他脱去了 盔甲,身上只是普通的武士服。 只要是人不是鬼,那就好办多了。 寇仲拔出背上长刀,站在院中哈哈笑道:“原来是老朋友!” 那隋将闪电掠至,扬起双,向寇仲迎头击来。 寇仲见对方招数凌厉,不敢硬挡,展开“鸟渡术”,倏地错开寻丈。 徐子陵却不肯退让,抢前掣刀硬架。 “当当!”两声,徐子陵硬被震退了两步。 此时寇仲从一侧攻至,滚滚刀浪,潮水般往对手卷去。 那人不慌不忙,左右连环出击,分别抵着两人长刀,大开大阖之中,却是变化无穷。寇 徐一时亦奈何他不得。 但他的厉害武功正好激起两人斗志,要拿他练刀似的愈打愈勇,愈打愈纯熟,迫得他不 住后退。 那人虚晃一招,飘身飞退。 两人停了下来,齐叫道:“为何不打了!” 那人没好气道:“打不过你们,还有甚么好打的。” 两人见他如此坦白,好感大生。 徐子陵道:“你的军队到哪裹去了?” 那人把双挂回背上去,双目寒芒一闪道:“若非你两人扰乱了我秦叔宝的阵势,我岂会 败给沈落雁那臭婆娘,今天我虽宰不了你们,但这个大梁子定不会忘记。”寇仲哂道:“这 也算得大仇吗?你们隋军都是禽兽不如,整个镇烧了还不算,还要人畜不留,奸淫妇女,这 些血仇又怎么算?真恨不得那沈婆娘连你也干掉。” 秦叔宝愕然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遂把那晚所见的惨况说出来,听得秦叔宝摇头叹息,颓然道:“尽管把这些账算 在我秦某身上好了,横竖秦某今趟回去,免不了杀头之罪,甚么都不在乎了。” 寇仲奇道:“明知要杀头,还回去干吗?” 秦叔宝不耐烦地道:“你这小子懂甚么,快给老子滚开,惹起我的怒火,就拉你其中一 人陪葬。” 寇仲心中一动,笑道:“死人要银两也没用,横竖你要回去送死,不若把身上银雨当作 积德行善,全送给我两兄弟好了。以德报怨,这个善举总算值得做吧。” 秦叔宝凝神打量了两人好一会后,然笑道:“你这两个小子武技不错,而且愈来愈厉 害,想不到竟是两个穷光蛋。这样吧!我身上的钱只仅够我们吃喝一顿,就让我秦叔宝死前 作个东道,吃你娘的一大顿,然后再各散东西好了!” 徐子陵怀疑道:“你不会觅机害我们吧?” 秦叔宝“呸”一声吐了一口痰涎,怒道:“你两个算甚么东西?我秦叔宝南征北讨时, 你们还不知躲在哪个奶子里撒尿喊娘。不识好歹就拉倒,休想我给你半个子儿。”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你果然有诚意,就让我们到彭城最好的酒馆去,不够钱付账可 要由你老哥负上全责。” 秦叔宝哈哈一笑,领头去了。 叁人谈谈笑笑,走了一段路后,前方现出一道河流,反映着天上的星光。 秦叔宝指着左方远处一座高山道:“那就是吕梁山,山的西北方叁十里许处是彭城郡, 前面这道是泗水,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天明时找条船上彭城,也好省点脚力。” 徐子陵奇道:“你的银两用了来雇船,我们那有馀钱去吃喝?” 秦叔贺一拍肩上双道:“坐船要钱的吗?谁敢不方便我秦某人。” 寇仲咋舌道:“当军的都是恶人。” 秦叔宝可能想起自己即将来临的命运,颓然道:“不要再损我了。”解下双,就在河畔 的草地躺下来,头枕上。 两人解下长刀,学他般躺了下来,仰望欲堕残星,才如天将快亮了。 秦叔宝道:“还未知你两个小子叫甚么名字。” 寇仲说出来后,道:“我们当老哥你是真正朋友,又见你快要杀头,才把真姓名告诉 你,但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我们绝不会比你长命多少。” 秦叔宝奇道:“你们是通缉犯吗?在这时势里,谁有空理会你们呢?” 徐子陵道:“此事一言难尽,实情就是如此。” 秦叔宝欣然道:“你们当秦某是朋友,我当然不会出卖你们,也不再要知你们的出身来 历。但坦白说,你们的刀法已可列入好手之林,等闲难遇上对手,更难得你们这么年轻,将 来必能成为一代大家。最厉害是你们不断创出随机应变的新招数,在第二次交手中我应付起 来便吃力多了。这简直是个奇迹。” 两人给他赞得飘然欲仙时,秦叔宝坐了起来,凝望吕梁山,叹了一口气。 寇仲和徐子陵大奇,陪他坐起来,前者问道:“那座山有甚么好看?” 秦叔宝黯然道:“那座上没甚么好看。但山上却有个很好看的女子,这些年我已很少想 起她,但这刻馀日无多.不由又想起她来。” 徐子陵同情道:“秦老哥不若先去见她一面,再作打算。或者见到她后,你再不会笨得 回去送头给人杀呢。” 寇仲道:“你便当自己已在战场丧命.从此隐姓埋名地过活算了。” 秦叔宝苦笑道:“你们怎能明白我,若要我做个平凡的小民,就情愿死掉。现在朝廷正 值用人之际,说不定会准我带罪立功。若真是死定了,我还会真的回去吗?”徐子陵释然 逍:“原来如此,那你更要去探你的情人了。” 秦叔宝哈哈一笑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她是吕梁派主的千金,我则是个穷军 汉,我只够资格远远看她几眼,不过碰上她之后.我每次和女人干时,都把她们当了是她。 唉!她今年该有二十岁,恐怕早嫁夫生子了。”言下不胜欷。 两人留心看他的尊容.见他虽躯干粗雄,但脸如铁铸,满脸风霜,颧骨高起,压得闪闪 有神的眼睛比对下细了不少,卖相确不大讨好看。绝非女人会容易倾情那种男人。 秦叔宝见天色大白,站了起来道:“不知为何竟会和你两个小子说起心事,看!有船来 了。” 两人随他往岸旁奔去。 一艘小风帆逆水而来,叁人眼利,见到船上只有一个身披长袍,头压竹笠的人在船尾掌 舵,舱板上了张渔网,船头处放满竹箩。 秦叔宝招手道:“老兄!可否载我等一程?” 那人理也不理,反操船靠往对岸远处驶去,以避开他们。秦叔宝向两人打个手势,腾身 而起.率先横过近四丈的河面,往风帆跃去。 两人以前最多是跳过叁丈的距离,这刻别无他法,惟有硬着头皮全力跃去。 叁人一先一后,安然落在帆桅和船尾问的渔网上,寇徐同时欢呼,为自己的进步而欣 悦。 那渔夫“哎哟”一声,娇呼道:“踏破人家的渔网了。” 叁人同时脸脸相觑,怎么竟是个声甜音美的年轻女子。 就在此时,那女子右手望空一扯,叁人脚踏处的渔网往上急收,把叁人像鱼儿般网离舱 板,吊挂在帆桅处,其狼狈情状,不堪之极。 这时才察觉渔网四角被幼若蚕丝的透明长线连在帆桅高处一个铁轴闲,在日光下就像隐 了形般,一时疏忽竟着了道儿,奇怪的是透明幼丝竟可负起叁人过二百斤的重量。 叁人愈挣扎,渔网便不住摇晃,而每晃动一次,渔网都收窄了少许,最后叁人挤作一 团,指头都差点动不了。 女子哈哈一笑,掀起竹笠。 如云秀发立时瀑布般倾泻下来。 秦叔宝首先失声道:“沈落雁!”说完造旬话后,脸孔已随网转往另一边去。 美女解下长袍,露出素黄的紧身衣靠,腰束花蓝色的宽腰带,巧笑倩兮地瞧着一网成擒 的叁个手下败将。 寇仲叫道:“我要气绝了,快要死了!还不放我们下来。呀!不要挣扎。” 沈落雁人如其名,确有沉鱼落雁之客,那对眸子宛如一湖秋水,配上细长入鬓的秀眉, 如玉似雪的肌肤,风资绰约的姿态,确是罕有的美人儿,绝不比云玉真逊色。最难得是她有 种令人心弦震动的高贵气质,能使任何男子因生出爱慕之心而自惭形秽。 她伸手拨弄秀发,让整张使人心迷神醉的脸容露了出来,淡淡道:“你们少安毋躁,待 小女子说几句话后,就把你们放下来。” 再一声娇笑,柔声道:“秦叔宝!你服了没有!这是天下第一巧手鲁妙子的“捕仙 网”,连神仙都要上当。” 这时她的秀发云裳迎河风,贴体往后飘拂,更突显出她窈窕的身段和绝世的风姿,几使 人疑为下凡的仙子。 两个小子看呆了眼时,秦叔宝却怒道:“若非这两个小子花那一晚乱搞一通,坏了我的 阵势,现在作阶下之囚者,就是你这臭婆娘。你不过是胜了点运道吧!” 徐子陵怒叫道:“听到了吗?我们就是你的大恩公,你怎能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沈落雁大笑道:“当然不可以!” 左手一挥,渔网堕了下来,重重掉在舱板上,按着张了开来。 叁人怒火中烧,羞辱难禁,齐声发喊,拔出兵器便要往她杀去。 沈落雁由船尾处抽出佩剑,挽起叁朵剑花,衣袂飘飞中,分别接了叁人一招。 “叮叮当当!” 每个与她长剑相触的人,都感到她的长剑隐含无穷的后者变化,不但封死了所有进手的 招数,还觉得若强攻下去,必会为其所乘,骇然下叁人先后退开,掠往渔网不及近船头的位 置。 叁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对她精妙绝伦的剑法生出惧意。 沈落雁好整以暇坐到船尾的小凳上,剑横膝上,微笑道:“你们叁个大男人,有没有胆 量听人家说几句话呢?” 秦叔宝冷冷道:“秦某是败军之将,要取我项上人头,悉随尊便,但若要我背叛朝廷, 加入瓦岗军,秦某就得劝你打消这妄想了。” 沈落雁任由河风吹得秀发在后方写意飘拂,勾魂摄魄的美眸滴溜溜的扫过叁人,最后停 在秦叔宝的脸上,娇笑道:“原来堂堂名将,竟连我一个妇道人家的话都不敢听,好吧!你 可以走了。但两位小兄弟请留下来,让落雁可好好表示谢忱。”寇仲大喜道:“留下来就不 必了。现在我两兄弟最欠缺的就是银两,美人儿军师你身上有多少,就给我们多少吧!” 沈落雁“噗哧”失笑,掩嘴嗔道:“谁想得到你们这么贪财,想要钱吗?随人家回家拿 好了。” 她无论举手投足,均媚态横生,偏是秦叔宝视若无睹,两个小子却是看得目不转睛。 沈落雁目光又移到秦叔宝处,故作惊奇道:“大将军为何还恋栈不去呢?” 秦叔宝怒道:“这两个小子和秦某半点关系也没有。若真要算起来,还是累我输掉这场 仗的大仇家。沈落雁你若以为可拿他们来威胁我,就大错特错了。” 徐子陵奇道:“就算她要留下我们,怕也没有这本事,怎能拿我们来威胁老哥你呢?” 秦叔宝摇头道:“千万别小觑这婆娘,她除了“俏军师”之名外,另有外号叫“蛇蝎美 人”,瓦岗军的天下,至少有四份一是她打回来的,我们的大帅“河南道十二郡招讨大使” 张须陀就是中了她诱敌之计,遇伏阵亡的。” 沈落雁不悦道:“我对两位小兄弟只有欢喜之心,你秦叔宝也算是个人物,不要造谣中 伤我妇道人家好吗?沈落雁亦当不起秦将军的话语。落雁说到底只是蒲山公旗下小卒,若说 运筹帷幄,决胜干里,当今天下舍密公尚有何人。” 顿了顿续道:“大海寺之战前,密公有言,说“须陀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 可一战而擒。但其旗下叁将秦叔宝、罗士信和程咬金.却是难得将材,若不为我用,必须杀 之!”就为了密公的嘱咐,落雁才会费尽唇舌来劝将军你弃暗投明。良将还须有明主,现在 天命已定,隋室败亡在即,天下万民无不渴望明主。秦将军若还要助约为虐,请随便离开好 了。但这两位小兄弟必须随落雁回家。” 转向两人甜甜笑道:“回家才有银两给你们嘛!”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是头皮发 麻,看来秦叔宝靓得不错,此女比美人儿师傅更厉害。 秦叔宝环目四顾,仍是看不通她的手段布置,沉声道:“秦某从不受人威胁的。” 沈落雁娇笑道:“将军不是要自尽於泗水吧!不若我们来个赌赛,现在落雁任由将军和 两位小兄弟自由离开,六个时辰内你们可逃到别处去,然后在二天内我再活捉你们叁次,但 保证不损你们半很毫毛。假若你们输了,就要乖乖的加入我们蒲山公营,不得再有异心。” 徐子陵抗议道:“我们是你的恩人,为何要把我两人都算在内呢?” 沈落雁皱眉道:“人家是为你们好嘛!将来密公得了天下,你们就不须像小乞儿般四处 问人讨钱了。” 秦叔宝仰天大笑道:“好!就此一言为定,刚才就算一次好了,若你真本事得可再活捉 秦某两次,秦某只好服了。” 沈落雁笑道:“秦叔宝确是英雄好汉。” 转向寇徐两人道:“你们学晓秦兄一半的豪气就好了。” 秦叔宝大喝道:“我这两位兄弟岂到你沈落雁来评定!我们走。” 叁人同声啸叫,跃离风帆,往岸旁掠去,瞬眼间消没不见。 沈落雁瞧着叁人消失的方向,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中计被擒

寇仲、徐子陵随着秦叔宝奔上一座山丘之顶,后方群峰连接,前方则是一望无际的 大平原,泗水在左方五里许外流过,穷山荒野,不见人踪。 秦叔宝坐了下来道:“先休息一会,定定神。” 两人随之坐在草地上,寇仲道:“那鲁炒子是什么人,竟能制造出这么厉害的捉人 网。” 秦叔宝摇头道:“我都不大清楚,唉!那还有时闲想别的人与事呢?” 沉吟片晌,向两人道:“你们既曾帮她对付我们大隋军,为何有这么好的机会,又 不肯加入瓦岗军哩?”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想起祖君彦联同外人暗算大龙头翟让一事,仍是犹有余悸。 后者答道:“我们最近见到瓦岗军一些事情,再没有加入他们的兴趣了。” 秦叔宝没有追问,思索着道:“沈落雁乃李密手下第一谋士,智计过人,既有把握 再活捉我们,必非虚语。我们就和她玩玩,先来一招分头逃走,教她不能兼顾,好乱了 她阵脚。” 寇仲摇头道:“我和小陵是死都不会分开的,自少就是那样的了。” 秦叔宝点头道:“那就分为两组吧!” 指着下方平原道:“要活捉我们,首先就要跟踪我们,待会我奔往平原,你们留在 这里居高临下,看看那臭婆娘用什么方法追踪我。只要我知道她的方法,便知所趋避了。” 徐子陵皱眉道:“但你都走远了,我们又怎样通知你呢?” 秦叔宝由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交给两人道:“这是借反映阳光来联络的方法,等 若晚上的灯号。”接着告诉了两人传讯的方式,才道:“三天后,我们在彭城东门会合, 若真赢了那婆娘,我们三兄弟就去吃他奶奶的一大顿,不醉无归。” 大笑声中,奔下山丘去。 两人聚精会神,看着秦叔宝逐渐远去,同时环目四顾,观察敌踪。 岂知到秦叔宝变作了平原边的一个小点,仍见不到再有另半个人影。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那美婆娘只是虚声唬吓!” 徐子陵也轻松起来,催道:“还不传出喜讯?” 寇仲得意洋洋持镜向阳,打出讯号。 远方的秦叔宝呆了半晌,才继续逃走,逸出了视野之外。 寇仲道:“该还有三个时辰方始入黑,不若我们再由水道往彭城去,此着必出乎沈 婆娘意料之外的。” 徐子陵道:“照我看!该找个最高的山,在那里躲他娘约三日三夜,见人来便逃之 夭夭,始是上着。” 寇仲摇头道:“别忘了我们的绝世轻功仍未练成,怎都跑不过那婆娘。所以必须往 像彭城那种地方去,若那婆娘来了,我们便在街上大叫瓦岗军杀人啦!那时自有官兵干 涉和抵御,我们就可从容脱身了。” 徐子陵觉得他言之成理,再不打话,随寇仲往泗水奔去。 两人窜高伏低,专拣没有道路人迹的荒山野岭,绕道往泗水上游处,离开遇上沉落 雁的河段足有三十里之远。 不知是否因战乱,河道上久久才见有船驶过,但无论两人如何“威逼利诱”,却没 有人肯停下船来,他们又不惯恃强登船,只好望河轻叹。 再沿河走了个许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渡头,泊着一艘小渔舟,却不见有人。 两人大喜,急驰过去。 临近时闻得鼻鼾声由船篷内传来,两人探首一看,见有个老渔夫正作元龙高卧,睡 得不省人事。 寇仲道:“假若这是个陷阱,我们就算输都输得心甘命抵了。” 徐子陵抽出长刀,恶兮兮地道:“我才不那么轻于相信,这定是她的人。” 接着向寇仲打了个眼色。 寇仲会意过来,也拔出长刀,冷笑道:“这叫宁可我负人,莫要人负我。”跳将下 去,抢到船篷旁,一刀往那老渔夫背心搠去。 长刀点背而止。 寇仲哈哈一笑,收回长刀,向徐子陵打出万事妥当的手势。 这时鼾声忽止,老渔夫被惊醒过来,睡眼惺忪的坐起身,寇仲还末来得及向他打招 呼时,老渔夫一声骇叫,由船篷另一边钻到船头,大叫:“有强盗啊!”然后手颤脚抖 的爬到岸上,没命的走了。 两人呆头鸟般看善他消失在岸旁的林木里,寇忡歉然道:“他老人家定是给强盗光 顾过,反应才会这么强烈。” 徐子陵耸肩道:“这艘渔船可能是他仅有的财产,若因我们失去了,那怎过意得去?” 寇仲依依不舍地看了渔船两眼,跳回岸上去,苦笑道:“都是靠我们威震武林的轻 功好了。” 两人忍痛离开,沿河往前走去,才走了十多丈,那老渔夫又由林内闪闪缩缩走出来, 往渔舟走过去。 两人喜出望外,寇仲大叫道:“老丈!我们不是强盗哩!” 那老渔夫吓了一跳,傋偻着身子三步化作两步,窜上渔舟。死命要去解开把渔舟系 在渡头上的绳索。 两人奔了回去时,若渔夫失魂落魄下仍解不开绳结,反是愈扯愈紧。 寇仲在渡头蹲下来,一边为他解结,边道:“老丈!你看我们像强盗吗?” 老渔夫显然没有那么害怕了,喘着气以他嘶哑的声音道:“大爷们可是有什么事要 找我?” 徐子陵客气地道:“老丈要到哪里去?若是逆流而上的话,可否载我们一程?”老 渔夫的胆子壮了起来,道:“乘船可得给船资才成呀。” 寇仲为难道:“我们身上半个子儿都没有,老丈可否当做做好心呢?” 老渔夫皱眉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徐子陵试探道:“最好就可到彭城去,不过还是看老丈是否方便吧!” 老渔夫道:“那可不成,到彭城至少要一天时间,我哪还有时间打鱼呢?没钱的事 我可不干。” 接着瞇上眼看他两人好一会后,笑道:“不若这样吧!你们那两把刀看来都可卖几 两银子,就给了老汉作船资吧!” 寇仲没好气道:“怎么只是卖几两银子,我们的刀都是上等货色……” 老渔夫不耐烦地道:“不答应就算了,老汉要开船了。” 徐子陵把寇仲拉到一旁,低声道:“看来其似有点不妥当,这老头说不定真是沉落 雁的人,否则怎会一点都不怕我们会老羞成怒,恃强行凶。还要没收我们的兵器?” 寇仲点头道:“可再试他一试,若没有问题,把刀给了他,方可另抢两把回来,并 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话毕,向老渔夫挥手道:“我们不乘船了,老丈请吧!” 老渔夫咕哝两声,再不理两人,把小帆船驶离渡头。 两人疑心尽去,跃过河面,落到渔舟上,那老渔夫登时吓得脸育唇白,说不出话来。 寇仲笑道:“老丈切勿误会,只是我们忽然又想跟你交易了,到彭城后,这两把刀 就是你的了。” 老渔夫松了一口气道:“我不敢要你们的刀了。待会到了青龙滩,你们就帮手撒网 打鱼,然后到彭城去交货,就当是你们的船资好了。” 渔舟船速转缓,老渔夫指使徐子陵到船尾摇橹,又着寇仲执起撑竿,紧张地道: “前面转弯处就是“鬼石峡”,水流湍急,老汉每吹经过,都提心吊胆,所以明知青龙 滩最多鱼,但等闲都不敢到那处去呢。” 寇仲和徐子陵朝前望去,只见由此而去,两边崖岸逐转高起收窄,形势险恶,同时 想到若有人埋伏岸旁,确是不妙。忙集中精神,一边操舟,一边留意两岸动静。 渔舟逆水奋进,转了个急弯,只见崖岸忽然收窄,水流湍急,近岸处以千百计巨石 冒出水面,形体各异,使水流更像脱了缰的野马,横冲急窜,冲得小舟左摇右摆。河面 暗涌处处,颇令人动魄惊心。 三人同心合力,徐子陵在船尾摇橹操舟;寇仲则以长竿撑往礁石,阻止渔舟撞上; 而老渔夫则操控风帆,保持正确航向。 渔舟艰苦前进。 又再转了一个弯时,渔舟忽地往左岸一块巨石倾侧靠去。 寇仲大笑道:“看我的!” 跳往船头,长竿探出,猛点在石头上。 不知是遇上了一股急流,还是寇仲用力过猛,渔舟船头先往右摆,横在河中,然后 整艘船往右倾侧。 河水立时涌入舱里,渔舟突然往右翻沉。 三人齐声惊叫时,已到了河水内。 寇徐两人连大海都不怕,自不惧这区区一道泗水。冒出水面时,只见老渔夫像昏了 过去般,随水载浮载沉,往下游流去。 两人大吃一惊,拚命往老渔夫游去。 这一发力,片刻后便追上了老渔夫,左右把他从水里抓起来。 正松了一口气时,老渔夫双目大睁,射出慑人精芒,两人刚同叫不妙,全身一麻, 已给老渔夫制着胁下要穴。 老渔夫哈哈一笑,擒着两人往左岸游去。 到两人被扔在岸旁草丛时,老渔夫本是傋偻的身体挺直起来,傲然道:“本人“野 叟”莫成,奉小姐之命来擒拿两位公子,请了!你们今次只有三个时辰可以逃走。” 言罢大笑去了。 两人回复气力,坐了起来,对视苦笑。 寇仲苦恼道:“这是没有道理的,为何他们能够这么清楚我们的行踪呢?” 徐子陵叹道:“道老家伙装得真是似模似样。” 寇仲苦思道:“假若我们识不破他们跟踪的手段,早晚要给他们再次擒拿,以后我 们还怎样抬起头来做人。” 徐子陵环目四顾,低声道:“不知秦叔宝是否也像我们般窝囊呢?” 寇仲没好气道:“沉落雁主要的目标是秦叔宝,自然由她亲自对付,他更是难以幸 免。唉!快动点脑筋吧!看!天都快黑了。” 徐子陵凝望着往地平沉下去的红日,皱眉道:“她定是在我们身上做了点手脚,方 可以这么容易跟上我们。” 两人同时剧震,你眼望我眼。 寇仲拍腿道:“一定是那张鲁妙子的渔网出了问题。”接着细看自己的手脚衣服, 果然发觉多了一点点细若微尘的粉末,若不是全神留意,绝不会察觉。此时河水已冲洗 了大部分沾在皮肤上的粉末,但衣服仍有大量留了下来。 徐子陵警告道:“不要再查看!说不定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哩!” 寇仲骇然道:“这是什么把戏?擦都擦不掉的!既无色又无味。这美人儿真厉害, 可见她是早有预谋,要以活擒我们作赌赛,好教我们折服。”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衣服沾上了,还可以脱下,但头发和手脚却不可斩掉,今 趟怎办才好呢?敌人说不定又快来了。” 寇仲用鼻子猛嗅了半晌,低声道:“这种粉末,该与气味没有关系,否则就算对方 能凭气味追踪,亦只能追在我们背后,不像先前般可先布下陷阱,在前头等待我们。” 徐子陵苦恼道:“我们实在太过轻忽大意,茫然不知被人在身上作了手脚,不过即 管派人守着附近方圆百里的所有制高点,又有特别手段可凭这些粉末不论昼夜的看着我 们,但要像刚才般早一步布下陷阱让我们上当,则必须有非常迅快有效的通讯方法,在 晚上用的则自是灯号,但那又怎瞒得过我们呢?” 寇仲颓然躺往草地上,仰望天空上的晚霞彩云,沉吟道:“我们定是在猜测上出了 岔子,记得秦叔宝离去时,我们曾居高临下看了他一段时间,却一点都没发觉他身上沾 了粉末。假若这些粉末在晚上会发光,你和我都该可以互相看到。而且他们还要在所有 高处放哨,这既不容易更不切贸际。假如我们找处深山躲了起来,这方法更是毫无用处, 假若如你适才所言,躲到最高的峰顶去,他们亦无所施其技了,所以美人儿军师定是另 有妙法,否则就不配她富饶智计之名了。” 两人在沉落雁的压力下,被迫发挥才智,誓要周旋到底。 事实上,自得到《长生诀》后,他们的生命便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停地应付各 式各样的挑战。就像顽玉不断受到雕琢打磨,逐渐显露出美好的本质。 徐子陵躺到寇仲身旁,刚好见到一只蓝色的小鸟在上方盘旋两转后,投往附近的一 座密林,心中一动道“这些粉末或者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受过训练的鸟儿辨认,像猎 鹰般助猎人追捕猎物。所以现在我们就算用布把整个人盖着,又或躲进山洞里,仍瞒不 过鸟儿的眼睛,因它已认准了我们。” 寇仲一震坐了起来,环目四顾道“你说得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刚才便有只落 了单的怪鸟在上面飞来飞去。他娘的,待我打了它下来送酒。” 徐子陵哑然笑道:“现在打它下来怕都没有用了。以沈落雁的才智,必会猜到我们 因这趟失败测破她的手段,别忘了刚才那老家伙又碰过我们,说不定再做了另外的手脚。 如果我们还傻头傻脑的,穷于去对付双扁毛畜牲,只会笑坏了这美婆娘呢。”寇仲定神 打量了徐子陵一会后,搔头道:“平时若论出鬼主意,你这小子拍马都追不上老子我。 想不到在眼前情况下,你的思虑却比我仲少更缜密。徐军师大人,现在我们该怎办才好 呢?” 徐子陵坐起身来,凑到他耳旁道:“今趟我们怎都不可再输给那婆娘。说到追踪, 不出人兽两途。可是无论臭婆娘如何厉害,还有她的手下轻功比我们高明百倍,仍不知 道我们可在水底不用换气的来去自如。” 寇仲点头道:“若我们躲在水底,除非那岛儿能飞到水底来,否则我们就可变成无 影无踪了。唉!不过这里离彭城仍有三十里许的水路,要游到彭城去,累也要累死我们 了。” 徐子陵低笑道:“为何仲少你竟变成笨蛋了,待会我们躲到水底去,只要有船经过, 我们便可附到船底,如此就不用费力也有船搭了。” 寇仲拍腿叫绝。此时天已黑齐,两人怪叫一声,跳将起来,先沿岸狂奔,到了一处 密林后,再潜入河底,然后往下游迅速顺流游去,离开彭城更远了。 果然那头怪鸟不知由何处疾飞而来,在河上盘旋了几圈后,发出一声鸣叫,再望空 冲去,消失不见。 此时三艘五桅大船由下游驶来,两人大喜,浮了上去投附于其中一船的船底。 两人离开不久,包括那“野叟”莫成在内的三个人由林中掠了出来,来到两人下水 处,目光灼灼地扫视河道,当然不知道两人竟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脱身了。 要知精通水性的武林高手,虽有在水底换气之术,但绝不能持久。像寇徐两人以先 天胎息,能在水底长时间逗留,已可与杜伏威、宇文化及、翟让等第一流人物不相伯仲 地媲美。 这正是《长生诀》的特点,一是练至走火入魔,如若成功,打开始便是最上乘的吐 纳养生法,兴第一流的玄功殊途同归。 所以两人的武功轻功虽只是沾上了点武林好手的浚儿,但心法却是宗师级境界;为 他们的发展打下坚实无比的基础。 沉落雁今趟的失着,实与才智无关,而是事情太荒诞离奇了。 莫成等正沿河搜索,见到那三艘大船逆流而来,忙驻足观看。 到大船远去,莫成神色变得凝重无比,低声对另两人道:“这三艘船扯的是李阀的 旗帜,假若船上坐的是阀主李渊,彭城就必有重大事情要发生了,我们立即回去向小姐 报告。” 话毕三人消失在岸旁的暗黑里去。

第五章 一单交易

寇仲和徐子陵先后冒出水面,呼吸着泗水晚夜的清新空气。 他们劲随意发,自自然然由掌心生出吸力,贴附船壁,连自己都不明白怎可办到。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得意道:“今赵还不教沈婆娘栽他奶奶的一个大觔斗,哈!沈 婆娘的奶奶:” 徐子陵道:“不要这么早便自满。还有半天才可算赢了这场赌赛呢,过分自鸣得意 是可能会百密一疏,功亏一篑的。” 寇仲点头道:“我有分寸的了,唉!我们真愚蠢,立赌约时只有她说赢了会是如何, 却没有我们赢了会是如何,否则摸她两把也不错。” 徐子陵低笑道:“少点痴心妄想吧!这婆娘浑身是刺,绝不可碰,唉!我担心秦老 哥斗她不过呢!” 寇仲道:“斗不过她才好。否则给那昏君杀了头怎办。嘿!这三艘船看来有点来头, 有没有兴趣借他两套衣服和少许饭钱,好过现在浑身破烂又两手空空似乞儿般的模样。” 徐子陵低声道:“小心点!能拥有这么三艘大船的人,若非高门大族,就是达官贵 人,或是豪门霸主,一不小心。我们就要献上小命。” 寇仲皱眉道:“那去还是不去?” 徐子陵低笑道:“我们连老爹都不怕,还怕什么人来。跟着我这未来的武林高手吧!” 说完贴壁缓缓上攀。 两人此时对潜迹匿隐之术,已颇具心得;闭起口鼻呼吸,收敛精气机能,小心翼翼 下确是无声无息。 大船甲板和帆桅处都挂了风灯,但向着他们那面的上下三层二十多个舱窗却只一半 亮着了灯火。 徐子陵拣了第二层其中一个暗黑的舱窗爬去,经过其中一个亮了灯的窗子时。内里 传来娇柔的女子语声。 两人少年心性,忍不住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那女子的声音忽地在两人耳旁响起道:“二哥你最好还是不要劝爹了,他对朝廷一 向忠心耿耿,端叔苦劝多时,他还不是半句都不肯听吗?” 两人吓了一跳。才知这声音娇美的女子是移到窗旁,那还敢稍作挪动。 另一把年轻男子的声音苦恼地道:“爹最舍割不下就是和独孤家的关系,却不知独 孤峰老奸巨猾,视我们如眼中芒刺。现在天下纷乱,万民怨怒,突厥人又虎视眈眈,惰 朝再无可为。而我们坐拥太原,兵源充足,粮草之丰,更可吃他个十年八载,现在鹰扬 派刘武周和梁师都北连突厥,起兵反隋,先后攻陷楼阑和定襄,只要再破雁门,我们太 原便是首当其冲,爹若再举棋不定,最后只会被那昏君所累,舟覆人亡。” 窗外两人听得直冒寒气,里面的男女究竟是何人子女?竟直接牵涉到独孤阀和隋炀 帝,骇得更不敢动弹了。 这男子声含气劲,不用说都是个一流的高手。 女子柔声道:“你有和大哥商量吗?” 男子道:“也不知说过多少次了。他都想不出办法,秀宁该知爹顽固起来时是多么 可怕的了。” 那秀宁道:“不若我们由东溟夫人入手,爹最听她的话了。唉!若非娘过了身,由 她劝爹就最好了。” 窗外两人骇得差点甩手掉进河里去。 他们终猜到爬上的是李阀的船,那敢再偷听下去,忙悄悄再往上攀去。 这时舱房内的对话忽然停了下来。但两人却没有留神理会。 两人拉开窗门,看清楚房内无人后,才爬了进去,这时方松了一口气。 两人环目一扫,见这是个特别大的卧房,布置华丽,除了床椅等物外,还有个大箱 子,放的该是衣衫一类的东西。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该盗亦有道,只每人取一套衣服,若寻到银而,亦 只拿足够几日饭钱和逛一次青楼的费用。” 此时一个男子的头在窗门处冒了起来,听到寇仲的话,忽又缩了下去。 徐子陵低声道:“想不到我们竟会来偷李渊的东西,那独孤小子不是想害李渊吗? 不若我们反害他一害。留张字条警告李阀的人,就当是还他们的偷债好了。” 寇仲低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有良心了!哈!天下间恐怕只有我们有能力令李渊 作反呢。却不知这家伙是好人还是坏人……” 徐子陵打断他道:“少说废话,若有人的来就糟糕了,快偷东西!” 两人移到箱子旁,正要掀开箱盖,窗门处忽地传来“殊”的一声,似在示意两人不 要吵闹。 寇仲和徐子陵立时魂飞魄散,骇然朝舱窗瞧去。 只见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穿窗而入,立在两人身前。 两人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只比他们年纪长了少许的轩梧青年,生得方面大耳,形相 威武,眼如点漆,奕奕有神,此刻傲然卓立,意态自若,一派渊停岳峙的气度,教人心 折。 寇徐呆若木鸡时,青年低声道:“在下是太原留守李渊三子世民,两位兄台相格清 奇,未知高姓大名?”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心神稍定,同时亦大惑不解,为何他把他们这两个小贼“捉偷 在房”,仍是那么彬彬有礼,就像他们只是不速而来的“贵客”。 两人站了起来。 寇仲抱拳作礼,笑嘻嘻道:“世民这个名字改得好,哈!救世济民,将来说不定是 由你来当皇帝呢。” 李世民淡淡一笑道:“兄台切勿抬举在下,不过这名字得来确是有段故事,两位请 坐下来说话好吗?” 此时李秀宁的声音由下方传上来道:“二哥!什么事?” 李世民返到窗旁,传声道:“待会再和你说吧!” 转过身来,着两人坐下,态度诚恳客气。 两人隐隐猜到他心意,又自知闯不过他把守的窗口,硬着头皮在靠壁的两张太师椅 坐了下来。由于身上仍是湿漉漉的,故颇不舒服。 李世民从容一笑,在窗旁的椅子坐下,道:“在下四岁那年,我们家里来了一位善 相术的人,给我看相时,批我“年届二十。必能济世安民”,娘那时最疼我,便给我改 名作世民了。” 说话时,顺手取过火种燃亮了旁边小几的油灯。 徐子陵见他提起娘时,眼中射出缅怀孺慕的神色,不由想起了傅君婥,叹道:“你 定是很想念你的娘了。” 李世民微做点头,凝望地上两人留下的水渍,沉声道:“两位和琉球东溟夫人单美 仙是什么关系?为何听到她的名字时,心脏都急跃了几下,否则在下仍未能发觉两位偷 到了船上来的。” 两人这才知道岔子出在哪里。 亦讶异李世民思虑的精到缜密,只从这点便推出他们和东溟夫人有牵连。 寇仲嘻嘻笑道:“自然是有关系哪!不若我们来作一项交易,假设我们可令贵老爹 起兵作反,你就给我两兄弟两套衣服和……嘿!和二,不!三十两银子,哈!怎么样?” 这回轮到李世民瞠目结舌,失声道:“三十两银子?” 徐子陵吓了一跳,忙补救道:“若嫌多就二十五两好了。” 李世民不能置信地看着两人,探手入怀掏出一个钱袋,看也不看拋给寇仲道:“你 看看里面有多少银两。” 寇仲一把按着,毫不客气解开绳结,一看下吁出凉气道:“我的奶奶老爹曾高祖, 是他娘的金锭子呢!” 徐子陵忙探头去看。咋舌道:“这最少值几百两银子。” 寇仲双目放光,一把塞入怀里,深吸一口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事包在我 兄弟身上好了。” 徐子陵比较有良心,不好意思道:“仲少你先把钱还人,等做好了事情才收钱吧!” 李世民晒道:“拿去用吧!无论成败大家都可交个朋友,这够你们逛百多次窑子了。” 两人同时动容。 寇仲学起拇指赞道:“我们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李世民低声道:“不要那么大声,我不想人知道你们在这里。” 寇仲老脸一红,把音量压得低无可低地沙声道:“告诉你一个的惊人大秘密吧!东 溟夫人处有本详列你老爹暗中向她买兵器的账簿,上面还有他的押印,试想假若这本宝 贝失窃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李世民精神一振,他自然知道两人不是顺口胡诌。因为今趟他率人到彭城去,正是 要向东汉夫人订购另一批兵器。 自两年前他爹李渊调任弘化留守兼知关右十三郡军事,为了应付杨玄感的大军,李 渊终接受他劝告,向东溟夫人购入大批兵器,此事隋炀帝并不知晓,如若泄漏了出来, 又有真凭实据的话,多疑的隋炀帝不当李渊密谋作反就确是天下奇闻了。 李世民呆了半晌后,皱眉道:“东溟夫人乃天下有数高手,四位护法仙子又各有绝 艺。除非“散人”宁道奇出马,否则谁可到她们的船上偷这么重要的东西呢?” 徐子陵笑道:“见你这么够朋友,我们可以再告诉你一些秘密,但你可不能学其它 人般来害我们,又或事成后便使手段。” 李世民正容道:“若我李世民有此卑鄙行为,教我不得好死。哼!竟敢这么看我。” 寇仲若无其事道:“这叫一朝被蛇咬。又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先要建立互相间 的信任,则什么大计方可施行。” 李世民显是看穿寇仲比较不老实,向徐子陵道:“由你来说吧!” 此时有人在外面走过,待足音远去后,徐子陵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李世民笑道:“正是我的房间,下一层是女眷用的,你们要偷衣服,刚好来对了地 方,我的身材和你们最相近呢!” 两人都觉好笑。 徐子陵于是由海沙帮欲攻打东溟号说起,当李世民听到宇文化及和独孤策都牵连在 内时,两眼寒芒闪闪,威棱四射。 寇仲总结道:“所以现在只我两人有办法混到船上去。而且她们以为我们武功低微, 所以戒心不大。当然,我们只是深藏不露,绝不会辜负了老兄你的银两。”李世民已惯 了他的说话口气,并不计较他是否深藏不露,苦思道:“有什么方法能把东溟夫人引开 呢!这事我要想想才行。” 按着站了起来,开箱取出两套衣服,交给两人道:“先换过干衣衫,再好好睡一会, 天亮到彭城时我才唤醒你们,我要到下面向舍妹交待几句才行。” 寇仲道:“我们睡地板就成了。” 李世民笑道:“这么大的一张床,尽够三个人睡了,睡什么地板?我们不但是交易 的伙伴,还是兄弟朋友嘛。哈!你们的遭遇真离奇得令人难信。” 言罢穿窗去了。 两人举步踏进彭城,颇有点踌躇志满的美好感觉。 身上穿的是干净整洁的武士服,腰挂的是由李世民送的上等钢刀袋里是充足的银两, 他们自出娘胎后,何曾试过这么风光。 徐子陵身形挺拔,儒雅俊秀;寇仲却是镖杆威猛,意态豪雄。 两人并肩而行,不时惹来惊羡的目光。 寇仲哈哈一笑,挽着徐子陵臂弯道:“我们还差两匹骏马和十来个跟班,否则就先 到窑子去充充阔少。” 徐子陵欣然道:“逛窑子是今晚的必备节目,现在我们先上酒馆,大碗酒大块肉吃 个他奶奶的痛快,顺便商量一下这宗买卖该如何着手进行,受了人钱财,自然要替他做 点事才行。” 寇仲溜目四顾,审视林立大街两旁的酒楼门面,道:“想不到彭城这么兴盛热闹, 最奇怪是不似有逃难来的人,看!那群姐儿多俏,哈!” 徐子陵见他正向迎面而来的一群少女露出自己认为最有吸引力的微笑,而那群少女 却一点不避两人的眼光,还报以更具吸引力的微笑。 两人破天荒第一次得到这种青睐,到少女们远去后,他们一声怪叫,转入了右方一 间颇具规模的酒楼上。 人仗衣装,两人来到二楼时,伙计都殷勤招呼,公子长公子短的请他们到临街窗旁 的台子坐下。此时二楼十多张台子,大半坐了客人。 寇仲随手打赏了伙计,并点了酒菜,兴奋道:“刚才那几个甜妞儿的鼻子特别高, 眼睛又大又蓝,该是胡女,听说她们生性浪荡,很易弄上手的,哈!今趟或者不用逛窑 子了。” 徐子陵却担心道:“你为何要两斤酒那么多,你懂喝酒吗?我只可喝一点点呢。” 寇仲探手抓着他肩头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想我两兄弟由扬州的小混子,混 到变成现在的武林大混混,如此遇合,还有什么可怨老天爷,又怎能不尽情乐一乐的。” 以手示意徐子陵去看窗外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叹道:“看!这人间是那么美好, 际此良辰美景,我们好应喝点酒庆祝,你一斤我一斤,没有喝醉过的那算得是好汉。” 徐子陵陪他呆望着大街,想起了傅君婥,想起了李靖和素素,心中一阵难以舒展的 感触。点头道:“好吧!一斤就一斤好了。” 寇仲忽然低声道:“左边那张台有个俊俏小子,不住看你,看来他定是喜好男风的。” 徐子陵愕然望去,果然见隔了三,四张台靠近楼梯的一张大台处,坐了三个男子, 其中一个穿青衣儒服,特别俊秀的,正打量他们,见徐子陵望来。还点头微笑。 徐子陵想起寇仲的话,大吃一惊,忙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他像认识我们的样 子呢,会否是沉落雁另一个陷阱,别忘了到今晚才结束那婆娘的三天赌约之期呢!” 寇仲点头道:“我差点忘了,你有看他的咽喉吗?” 徐子陵一呆道:“有什么好看!” 寇仲模了摸自己的喉核,低笑道:“那小子俏秀得不能再俊俏,又没有我们这粒东 西,你说他是什么了?” 徐子陵骇然道:“不是沉落雁扮的吧!” 寇仲道:“看来不像,糟了|她过来了。” 徐子陵吃惊望去,那女扮男装的书生已到了两人身前,令人特别印象深刻的是她除 了“俊秀”的俏脸上嵌着那对灵动的大眼睛外,就是下面的两条长腿,使她扮起男人来 有种挺拔的神气。 两人愕然望向她时,只见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抱拳沉声道:“五湖四海皆兄弟 也,两位兄台相格不凡,末知高姓大名,好让我李志交个朋友。” 寇仲笑嘻嘻道:“我叫张三,他叫李四,若真是五湖四海皆兄弟,就不用四处都有 人逃难了,俏兄台请回吧!” 他既怀疑对方是沈落雁的第二个陷阱,故一口就把她回绝了。 徐子陵趁机往“李志”的两个同伴瞧去,只见他们倒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身形彪悍, 双目闪闪生光,腰佩长剑,颇有点随从保镳的味道。 李志显然想不到寇仲会这么不客气对待自己,俏脸阵红阵白,凤目生寒,想掉头离 开,又像下不了这口气,狠狠盯了寇仲一眼,转向徐子陵道: “你就是李四吗?我……” 徐子陵洒然截断她道:“我当然是李四,姑娘这么在大庭广众间公然勾三搭四,是 否没有羞耻之心哩!” 李志“娇躯一震”,“秀眸”射出森寒的杀机。“玉容”反是出奇的平静。 两人暗忖“来了”,手都按到刀柄上去。 这时他们更认定对方是沈落雁的人了。 李志忽然敛去眸瞳的精芒,低声道:“你们好好记着曾对我说过什么话。” 言罢拂袖往下楼处走去,那两个中年男子慌忙结账追随,到三人离开后,酒菜送到, 两人都还有兴趣去想她,伏案大嚼起来。 杯来杯往,不片响两人酒意上涌,进入了酒徒响往的天地里。 寇仲捧着酒杯傻笑道:“开头那杯确又辣又难喝,可是到第二杯便变成了琼浆,哈! 酒原来是这么好喝的。” 徐子陵看着仍剩下大半杯的烈酒,投降道:“有点酒意就够了,说不定步出酒褛就 要给沉落雁暗算呢。唉!我现在很想睡觉,昨晚那李世民小子的脚压了到我那处去,累 我睡得不好呢。” 寇仲按着徐子陵眉头,醉态可掬凑在他耳边道:“不若就直踩进道里最大的青楼, 找两个最红的阿姑陪我们睡觉,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快唤伙计来,着他提供有关 这地青褛的一切详尽资料。” 徐子陵欣然点头,正要召唤伙计,僯桌的两名大汉其中之一忽提高了少许声音道: “张兄。你来到我们彭城,苦不曾到过倚红院,未见过那处的两位红阿姑白云和秋燕, 怎都不算来过彭城。” 两人暗忖又会这么巧的,忙聚精会神留心窃听。 另一人道:“陈兄说的是落街后往左走一个街口的倚红院吧!我怎会没去过呢?不 过现在是白天,姑娘们尚未起床,今晚再说吧!哈!那几个妞儿真是美得可滴出水来。” 姓陈的笑道:“现在是午时了,倚红院未时就开始招待宾客,我们多喝两杯就去逛 逛吧!” 寇徐两人听得心中大喜,互相在台底踢了一脚,下了决心,怎都要在今时今地一尝 女人的滋味。 对他们这年纪的年轻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异性神秘的吸引,更能使他们动心呢?

第六章 绝地逃生

两人步出酒楼,秋风吹来,酒意更增两分,寇仲扯着徐子陵朝倚红院的方向走了十 多步后,低声道:“似乎有点不妥,那两人的对答来得太合时了,似还怕我们不知怎样 到倚红院去,说得清楚无遗。照我看这两个定是沉落雁的人,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徐子陵正以他那对醉眼溜览街上人车争道的热闹情景,闻言一震道:“你说得不错。 既然李志会是沉落雁的人,这两个家伙也可能是她的人。唉!现在到那里去好呢?还是 先找处躲藏的地方为妙。” 寇仲心痒难熬地道:“不去倚红改去倚绿好了。” 忽地朝着一个路过的行人,恭敬问道:“请问这位大叔,附近除倚红院外,还有那 间是最有规模,最多漂亮姐儿的青楼呢?” 那被他拦着的是个中年书生,闻言露出鄙夷之色,“呸”的吐了一口痰,不顾去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你道是要问去那里考科举吗?找青楼定要拣些二世祖模样,一 眼看去便知是酒色过度的人来问才在行,看我的!” 环目四顾,刚好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后方停下,走下来一个贵介公子,还跟了两个随 从。那公子年在二十三、四间,相貌俊俏,但脸容带点不健康的苍白,似是弱不禁风, 深合徐子陵“问道”的条件。 寇仲猛地推了徐子陵一把,累得徐子陵跄踉跌前两步,到了那贵介公子跟前。 两名随从立即手按剑把,露出戒备神色。 徐子陵硬着头皮,一揖到地恭敬道:“这位公子,在下有一事相询,请公子勿怪在 下唐突。” 那公子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微笑道:“仁兄有话请说。”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凑近了点,防怕给旁人听到的压得声音低无可低道:“我两兄弟 想知道这里除倚红院外,还有那间青楼是最好的?” 那公子大感愕然,旋又露出“志同道合”的笑容,叹道:“你是问对人了。我老爹 正是开妓院的,就是在隔邻鸿园街的翠碧楼。论规模和姑娘,倚红院拍马都追不上。不 过现在时候尚早,你们先去随处逛逛,到酉时才来。只要说是我香玉山的朋友,保证没 有人敢侍候不周。仁兄请了,我还有要事去办呢。” 香玉山走后,两人如获纶音,心花怒放,沿街把臂而行,只差没有引吭高歌而已。 街道两旁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铺,例如肉店,大饼店、山货店、又或布店、粉店、 鱼店等。 因两杯下肚影响,整个天地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但见在秋阳高照下的石板街道,闪 烁着奇异的光芒。 道路、房舍、行人、车马似像合成了一个难以分割的整体,再无此彼的分野。 寇仲无意识地笑起来,半边身靠到徐子陵肩膊去。搂着他满足地叹道:“现在我什 么义军或官军都不想当了,杀了宇文化骨后,我们就专心赚钱,干我们的监货买卖,闲 来就到青楼醉生梦死,快快乐乐过完这一生就算了。” 徐子陵喝得出他少,头脑亦比他清醒,奇道:“你不是常说要建功立业吗?为何忽 然又想要当个囤积投机的奸商?” 寇仲笑嘻嘻道:“就算是奸商,我仲少都是最好的那一种奸商。难道见别人受苦受 难,我们侠义之辈还会对他落井下石吗?不过坦白说,美人儿师傅说得对;现在我们何 德何能,凭什么去管别人的事。嘿!待我们武技大成时,练至什么九玄大法第一百零八 重境界,那时看到谁不顺眼,就一刀把他宰了,这就叫为民除害了。” 徐子陵苦笑道:“世间那有这么简单如意的事,但不管怎样,也先要宰了宇文化骨 那奸贼。” 蓦地眼前人影一闪,香风飘来。 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有位颇具姿色的半老徐娘拦在身前,眉花眼笑道:“两位公子 是否走错路了?那边才是倚红院的大门。我们刚开始营业,两位公子若是第一批客人, 我们的红姐儿们定会特别用心侍候的。” 他们随她纤手所指望去,见到倚红院的大牌匾就在左后方处,恍然大悟,原来糊里 胡涂下步过了倚红院的门口,这奉命守候他们入谷的鸨娘慌了起来,竟来一招拦路拉客。 寇仲借点酒意,探头过去,狠狠瞪了她高耸的酥胸两眼后,才眨着眼睛笑道:“俏 娘子你去告诉沉落雁那奸狡婆娘,当只会上一次,绝不会上第二次的。有种就来抓我们, 不过着她别忘了她是朝廷重犯哩!” 那鸨娘听得目瞪口呆时,两人跌跌撞撞,东倒西歪下扬长去了。 寇仲把床上的徐子陵摇醒,兴奋得声音都嘶哑起来,紧张地道:“快酉时了,我们 就去做翠碧楼第一批的客人,说不定有半价的优待呢!” 徐子陵头重重地爬起床来,怨道:“喝酒就是有这种后遗症,若你是沉婆娘派来的, 我就要完蛋了。” 寇仲笑道:“我是这世上最有责任心的人,否则谁来为你把风。刚才有伙计来过问 这问哪的,我偏不开门给他。哈!还有几个时辰沈婆娘就要输给我们了,不知秦老哥命 运如何?” 徐子陵取起放在枕后的佩刀,道:“待会先去东门看看有没有他留下来的暗记。” 又道:“还有别忘了我们曾答应李世民那小子的事。” 寇仲不耐烦道:“我怎会忘了,那有钱的家伙不是说过东溟号明天才由洛阳回来吗? 得趁今晚良辰美景,行乐及时啊!” 徐子陵心中一热道:“说来真好笑,以前在扬州时,到妓院门口看看都给人像乞丐 般赶走,现在连妓院老板儿子的朵儿都任我们亮出来照宝。不过先作声明,我的初夜可 不肯随便的,至少该有飘香院那恩将仇报的青青那种姿色才行。” 寇仲一拍钱袋,笑道:“有钱自然有面有势,加上香玉山的朵儿撑腰,你陵少要那 件就会有那件,包君满意,还不快翘屁股滚下床来?” 徐子陵提气轻身,本只想表现点敏捷的姿势。岂知竟升了起来,顺势一个筋斗无声 无息地落在地上。 两人同时剧震,不能置信地你眼望我眼。 寇仲咋舌道:“天!你是怎么办到的,再来一趟好吗?怎么坐着也可提气的?” 徐子陵搔头道:“再试怕就不灵了,不若你自己试吧!” 两人以前每次提气发劲,都是先要运力飞跃,才可借势为之。像今次由静生动的提 气,尚是破天荒第一次。 寇仲卓立不动,神情古怪。 徐子陵催道:“不是要赶着去逛窑子吗?还不快试试看?” 寇仲老脸一红,尴尬道:“早试过十多吹了,连脚指都没有动。” 徐子陵默然半晌,颓然道:“我今次也不灵光了。唉!或者真该拜个大师傅,有难 题时也好有个明师来指点。” 寇仲摇头道:“拜师傅有啥屁用,我们学的是《长生诀》上的怪功夫,天下无人通 晓,只能靠自己去摸索。或者我们的问题是出在童男之身,故孤阳不长,破了身后便会 立即武技大成。哈!定是这样了。” 徐子陵笑骂道:“少说废话,还不先滚!” 寇仲捧腹笑道:“我滚!我滚!” 跌跌撞撞往房门走去,刚拉开房门,一点寒芒,照额刺来。 寇仲想也不想,竟像刚才徐子陵般提气轻身,往后飞退。 那偷袭者显然想不到出手竟会落空,“咦!”了一声,闪电抢进房来。 徐子陵亦像寇仲般想也不想,踏步拔刀,当头疾劈,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或停滞,施出了他活至这天最了得的一刀。 “叮!” 来人以手中长金簪,硬架徐子陵这凶厉无匹的一刀。 一时闲,双方都使不出后续变化的招数。 “砰!” 寇仲重重掉到床上,又弹了起来,大叫道:“娘!我成功了!” 此时那人收簪退出房去,衣袂飘飞,美若天仙,不是李密的“俏军师”沈落雁还有 何人? 徐子陵刚被她运劲震退了两步,沉落雁见门口正畅通无阻,乍退又进,本要追击徐 子陵,只见寇仲冲至,刀光如涛涌浪翻,挟着激荡的刀风,狂击而至。 沉落雁娇叱一声,抢入刀影里,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数。连挡了寇仲十多招。每招 都凶险无比,但却迫不开寇仲,又见徐子陵重整旗鼓,杀将过来,无奈下二度被迫出房 外。 两人守在房门里,心中却似波涛卷天,翻腾苦思不已。想不到在突如其来下,竟能 把“血战十式”的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连自己都不知使的是甚么招数。但只觉心到手 到,劲随刀发,痛快至极点。 沉落雁却是芳心剧震,她的“夺命簪”乃家传绝学,名列江湖的“奇功绝艺榜”。 平时秘而不用,今番出手,是希望一举擒敌。怎知这两个小子会像脱胎换骨般,两度把 她迫退,假如让此事传扬出去,已足可今他们在江湖中成名立万了。 寇仲捉刀作势,大笑道:“美人儿军师,快滚进来挨刀。” 徐子陵亦威风八面道:“记着不可损我们半根毫毛,否则就算你输定了。” 沉落雁气得差点疯了,不怒反笑道:“外面院子地方大些,你们出来再比比看。” 寇仲晒道:“想叫手下围攻我们吗?哈|知否我懂得狮子吼,大声一叫,保证彭城 的总管大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沉落雁俏脸一寒,旋又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柔声道:“不若这样好吗?假若我可 闯关人房,就算我赢了,你两人乖乖归降。” 徐子陵淡然道:“那是说你再没有把握活捉我们了,所以你已输了啦!” 寇仲杀得兴起,信心剧增,得意洋洋道:“怕她什么,但却要有时间规限,我数十 声你若过不了关,就算你输了。” 沈落雁把金簪插回头上,笑道:“就此一言为定,数吧!” 话毕大步朝门口走来。 两人愕然失措时,她已一点没有拦阻的由两人之间穿进房内,到了床旁,才转身款 款坐下,含笑看着两人。 两人仍高举着刀,但怎都没法朗她劈下去,直到她转过身来,仍是目瞪口呆。 沉落雁见两人神情古怪,“噗哧”娇笑,鼓掌道:“好了!我赢啦!” 徐子陵颓然还刀入鞘,叹道:“这样输了是不会心服的,因为你只像上趟般,利用 了我们善良的本性。” 沉落雁奇道:“你们除了用刀劈人外,便不懂其它制人的手法吗?” 寇仲把刀垂下,笑嘻嘻道:“我们并没有输,因为你虽入了房,却没有闯关,这个 “闯”字是包含了动手的意思哩!” 沉落雁横了他一眼,含笑道:“大家坐下来谈谈好吗?唔!你两人现在看来顺眼多 了。” 两人在她左方靠墙的椅子坐下来。寇仲看着她宛如一湖秋水的动人眸子道:“有话 快说,我们还要去逛窑子呢!” 沉落雁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你们知否窑子里的姑娘都是身世可怜。你们恃 着有几个子儿,就觉理所当然的去玩弄人家,究竟有没有感到惭愧?” 徐子陵一呆道:“我倒没想过这点。但若没有人去光顾她们,她们赚不够赎身的银 两,岂非更要一直凄凉下去吗?” 寇仲晒道:“那所倚红院不是你们瓦岗军开的吗?为何却来数落我们?” 又冷哼道:“任何事物都是应需求而生,否则谁肯上战场去杀人又或送死呢?” 沉落雁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倚红院一向是杜伏威在这里的眼线。干我们瓦岗军 屁事。” 两人同时色变。 沉落雁微笑道:“你们爱到青楼鬼混就去个够好了。现在秦叔宝已归降我军。你两 个小子有什么打算?” 寇仲跳了起来,移到敞开的房门处,探首外望,奇道:“为何我们打得杀声震屋, 仍没有人过来看看呢?” 沉落雁淡淡道:“你像是忘了人家要活捉你们吗?外面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两个小 鬼插翼也难飞哩。” 徐子陵苦笑道:“你知否这叫恩将仇报?” 沉落雁油然道:“人家是为你们好才真。现在天下大乱,能拨乱反正者,只密公一 人而已。我若非念着你们曾帮了我一个大忙,才没有闲情来劝你们加入我军呢。” 接着有点不耐烦地道:“快作决定!我再没有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了。” 两人听她语气,自尊心受损,徐子陵冷哼道:“没时间就请自便吧!我两兄弟只爱 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沉落雁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霍然而起,一闪到了门旁,背着他们冷冷道:“既不 能为我所用,便须为我所杀,今天你们休想生离此处。” 再一闪消没在门外。 两人面面相觑,这才明白为何这美赛天仙的俏军师,会又被人称为‘蛇蝎美人’。 他们头皮发麻的呆了好半晌后,见外面仍没有什么动静,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怎 样?就那么杀出去吗?” 徐子陵冷静地摇头道:“这样冲出去只是送死,说不定刚踏出门口,便有张罗网罩 下来把我们呆子般擒着,我看她仍是想生擒我们。” 又低声道:“刚才我们闻老爹之名色变时,凭她的眼力才智,怎会看不出来而半句 都不问,显是已知道我们的来历,所以才费尽心力要收服我们,好让我们心甘情愿献上 ‘杨公宝藏田’。 寇仲讶道:“小陵你真行,竟从她这么一个反应推断出这么多事来。哈!我有办法 了。记得巨鲲帮陈老谋教过我们的建筑学吗?这旅馆是由八个四合院组成,我们位于东 院的西厢位置,门口对着本院中间的花园,向门的墙外就是八院围成的主花园,大树参 天,所以只要我们能窜到那里去,逃生的机会就大多了。” 徐子陵望往对着门口靠床那边的墙壁,苦笑道:“我们又不是翟让,凭什么破壁而 逃呢?”再望往瓦顶,叹道:“若我猜得不错,上面定有敌人。” 寇仲却是胸有成竹,先把门关上,向徐子陵道:“你给我把风,我先去弄松几块砖 头。”言罢拔出长刀,跳到床上去。 徐子陵移到门旁的窗子,往外瞧去,刚好见到十多名大汉,由对面屋的瓦面跃入小 院里,随即散开沿着廊道围拢过来。 正要示警时,上面“轰隆”一声,瓦片狂洒而下,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手提双锤,由 上而降。 徐子陵在这剎那,完全推翻了沉落雁只是想活擒他们的猜测,清楚明白这蛇蝎美人 确是要下毒手杀死他们。 就在这一刻,他重历当日对着那批流氓往他杀来的境况。 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 他清楚知道这大汉落地的时间速度,甚至他的后着变化。 不同的只是他还有把握去应付他。 他清楚地知道若让对方展开道两个重逾百斤的巨锤,不但可轻易把自己迫出门外, 靠墙的寇仲更是绝难幸免。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光景中,他的精神变得晶莹通透,完全忘掉了生死,集中意 志和所有力量,觑准对方触地的剎那。大步跨前,精芒电闪,连刀疾劈而去。 确如徐子陵所料,那大汉本打定主意,只要脚一触地,立即借方弹起,双锤以雷霆 万钧之势。把徐子陵打出房外,好让同党把他乱刀分尸,再全力对付寇仲。岂知就在要 发力之际,已刀气罩体。但觉无论如何挪移闪躲,又或挡格还击,都是有所不能。 在破瓦而下时。他实存轻敌之心,暗忖这么两个小子,还不是手到拿来,怎知徐子 陵劈来这一刀,无论时间还是角度的拿捏,都达到一流好手的境界。这时他已无暇多想 对方是真的那么厉害,还是碰巧的神来之招。魂飞魄散下,甩手把双锤分往徐子陵和寇 仲掷去,同时双掌下按,发出劲风,生出反力,狼狈不堪的他由哪里进来,便由那里滚 出去。 立在床上的寇仲这时正要回头帮手,骤见大铁锤飞来,大叫道:“来得好!” 一闪下,铁锤“轰!”的一声狂撞墙上,登时砖石四溅,破壁而去。 徐子陵亦轻易避过了铁锤,任它撞得木门碎飞,掉往外没的院子去。同时一声狂喝, 功聚眉头,往破壁撞去。 寇仲那还不明白他的意向。亦同时运劲往破壁撞去。 “轰!” 两人随着碎砖沙石,跃到邻房去,门外就是八个四合院围成的大花园。 他们弹了起来,再破门而出。 这一着显是大出敌人料外,竟不见有拦阻之人,风声却在后方瓦面处传来。 两人那敢停留,把云玉真传的鸟渡术发挥致尽,箭般窜入园内,几个翻身,便赴林 去了。

第七章 嫖赌合一

两人逃到一处横巷,由这里往外望去,正是香玉山老爹开的那间翠碧楼的外墙和大 门,内中院落重重,规模确胜于倚红院。 天色随着西下的太阳逐渐昏黑,翠碧楼的灯光亮了起来,落在两人眼中却有种凄艳 的感觉,反映两人不安的心情。 他们像往常般靠墙坐地,呆了好半晌,寇仲咬牙切齿道:“那婆娘真狠,竟想要我 们的命,而我们还可算是她的恩人。” 徐子陵道:“她是不想我们落入老爹的手上,今次怎么办才好呢?我们又答应了李 世民那小子要等东溟夫人来,但现在老爹的手下已缀上了我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寇仲道:“小命要紧,李小子休要怪我们,我们立即出城,有那么远就跑那么远, 然后到荥阳去找素素姐。横竖她的小姐都给人掳走了,便带她回到南方,再安心做我们 的双龙帮的盐货买卖算了。” 徐子陵苦笑道:“似这样大模大样的出城,若非给那臭婆娘拿着,就是自动把自己 这头羊身献进老爹的虎口里。上上之策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深夜才设法攀城逃走, 凭我们现在的身手,若有绳钩一类的东西,必可辫到。” 寇仲赞逍:“愈来愈发觉你这小子若我般有头脑了。来!我们袋里有的是银两,趁 天尚末黑快点找间铁铺买钩,至于绳索要偷一条则绝非什么难事。” 两人谋定后动,精神一振,由另一端钻到街上,闪闪缩缩走了大段路,才发觉除了 酒馆背褛外,所有店铺全关上了门。 寇仲灵机一触道:“我们不若去找那香玉山帮忙,这小子看来像有点义气,现在朋 友落难,他自是义不容辞了。” 徐少陵怀疑道:“他像那种人吗?” 寇仲搂着他肩头,折人横街,朝翠碧楼的方向走去,痛苦地道:“这叫走投无路, 只好不理他是何方神圣也当作是好神圣了。最惨我们本身就是通缉犯,报官等若自杀。 而且谁知这些官儿有没有和臭婆娘或老爹等勾结?现在我什么人都不敢信了。” 徐子陵苦恼道:“给那臭婆娘说过有关青褛的事后,我真不想到青楼去,究竟有没 有别的出城方法呢?” 寇仲道:“另一个方法就是掘地道,恕老子不奉陪了。不要这么容易受人影响好吗? 别忘了在杨州我们知道的那群姑娘都是为了赚钱自愿卖身的。所谓当官的不也是卖身做 皇帝的奴才吗?做姑娘的至少不那么易被杀头。哈!到了!” 两人横过车马喧逐的热闹大街,华灯高照下,路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两人由 于曾目睹战争的惨烈场面,总有点面临末世的感触。 到了入门处,他们待一辆华丽马车驶进门后,才尾随而入。 六、七名把门的大汉分出两人迎过来,见他们衣着光鲜,神采照人,不敢怠慢,其 中一人恭敬道:“欢迎两位公子大驾光临,不知……” 寇仲最懂充阔,随手塞了一串钱到他手里,摆出阔少模样,傲然道:“我们是贵公 子香玉山的老朋友,玉山来了吗?” 众汉更是肃然起敬,说话的大汉忙道:“小人何标,两位公子请随小人来。” 寇仲一挺胸膛,道:“带路吧!” 何标再打躬作揖,领路前行。 两人随他穿过摆了最少十辆马车的广场,往主楼走去。 步上楼前的台阶时,一名颇有姿色的中年美妇花枝招展地迎了过来。 何标趋前凑到她耳旁说了几句话后,便施礼走了。 那美妇眉开眼笑的来到两人中间,转身挽着他们臂弯,嗲声道:“原来是香少爷的 好朋友,不知两位公子高姓大名。暧!差点忘了,唤我作凤娘便成了。” 寇仲享受着她慷慨送赠的艳福,边随她往楼内走去,边道:“我叫张世,他叫李民, 哈!凤娘你生得真美,引死我们了。” 凤娘笑得花枝乱颤道:“张公子原来年纪轻轻已是花丛老手。不要随便哄人哩!否 则给奴家缠上你一晚时可不要后悔哟。” 又拋了徐子陵一个媚眼道:“李公子比你老实多了。” 寇仲这时把臭婆娘或老爹等全一股脑儿忘了,心花怒放道:“这小子只是装作老宾 模样,凤媳不信可以试试看。” 徐子陵大窘道:“不要听他的,我……嘿!我……” 凤娘此时挽着两人来到大堂十多组几椅靠角的一组坐下,笑道:“不用说了,我凤 娘怎会看错人。” 两名十六、七岁的小婢迎了过来,斟茶奉巾,侍候周到。 他们环目一扫,只见堂内早坐了十多组宾客,闹哄哄一片。 凤娘吩咐了人去通知香玉山后,媚态横生道:“以两位公子这样的人材,那位姑娘 不争着来陪你们呢?” 徐子陵亦轻松起来,正要说话。凤娘一声告罪,站起来赶去招呼另一组看来是大商 贾的客人。 寇仲向两位小婢道:“姐姐不用招呼我们了,我们兄弟有密话要说。”两位小婢一 福离开。 寇仲兴奋道:“试过这么风光吗?不若我们今晚就留在这里欢度良宵吧,拭问谁想 得到我们会躲在这里?何况这些风光都是拜李小子所赐,就索性捱到明晚好混上东溟号 去,也算为他尽了力。” 徐子陵嗫嚅道:“嘿!不知如何,我的心又乱又慌,不知该怎办才好。” 寇仲叹道:“事实上我也有点怯意,不过总要有第一次,否则如何算是男人太丈夫。 待会要义气山为我们挑两位最美的姑娘,且讲明要负起‘指导’之责。嘿!但这么说将 出来,我们岂非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两人心乱如麻时,香玉山来了,不知如何,在他这个的“老家”中,这小子分外意 气飞扬,绝不若今日在街上遇到他时的窝囊相。 尤其背后还跟着四名大汉,更是气派十足。 隔了丈许香玉山便大笑道:“什么张公子李公子,原来是两位仁兄,失敬失敬!” 两人见他态度仍是那么热诚,不负“义气山”的大号,放下心来,起立敬礼。 三人坐好后,香玉山问道:“两位仁兄今趟来彭城,不知是有事要办还只是游山玩 水、观赏名胜呢?” 寇仲知他是想摸清楚他们的底细,笑道:“所谓行万里路,胜赞万卷书,我们兄弟 两人浪迹天涯,就是要增广见闻。” 接着凑近点低声道:“坦白说,我们到青楼来亦是抱着这种增广见闻的情怀。由于 这是我们首次踏足青楼,万望香兄多加指点和照顾。嘻!香兄是明白人,大概不用我再 多说了吧?” 徐子陵心中叫绝,寇仲确有他的一套,连这么尴尬失威的事也可说得如此自然。 香玉山恍然而笑,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可包在我身上。” 沉吟片晌,正容道:“张兄和李兄请恕小弟交浅言深,这世上说到底我们男儿辈追 求的不外是金钱和女人。我见两位仁兄均长得一表人材,又身佩上等兵刃,绝非平庸之 辈,不知两位仁兄对将来有何打算呢?” 寇仲笑道:“我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只对今晚有打算,明天的事嘛,起床时 再想好了,哈……” 香玉山陪他笑了两句,道:“原来两位囊中有散不尽的财宝,所以一点不用担心明 天的事,小弟真是羡慕了。” 徐子陵坦然道:“香兄绝对比我们富有得多,我们只因最近做成了一单买卖,手头 才比较充裕,迟些散尽银两后,又要重新开始攒钱哩!” 香玉山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不知两位一向惯做什么买卖呢?” 两人呆了一呆,寇仲压低声音得意地道:“实不相瞒,我们干的是盐货生意,嘿! 就是不用货税的那一种。” 香王山欣然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和两位一见投缘,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合作的 可能性哩?” 徐子陵讶道:“香兄也是走运盐货的吗?” 香玉山从容道:“是比盐货更一本万利的发财生意,不过请恕小弟暂时卖个关子, 待两位享受过我翠碧楼的各种乐儿后,才和张兄李兄研究发财大计。” 寇仲喜道:“竟有生意比海沙赚更多钱吗?那定要洗耳恭听。” 香玉山淡淡道:“小弟尚有一事相询,然后小弟就可领两位去增广见闻了。” 两人大喜,同时点头请他发问。 这香玉山顶名只比两人大上两、三岁,但其老炼却像世故极深的成人,轻描淡写下 已套出了想知道关于两人的资料。 香玉山微笑道:“现在天下纷乱,群雄并起,两位既是武林中人,自知武林规矩。 现在小弟既渴想与两位结交,故希望能告知小弟两位的门派来历,大家坦诚以对。”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才道:“我们的武功均来自家传,小民和我的爹来都 在扬州的护远镖局任职镖师,也是拜把兄弟。嘿!不过他们都在一趟出差中遇上贼子丧 生了,所以找们才出来四处闯闯。” 香玉山那想得到寇仲满口胡言,哈哈一笑站起来道:“两位请随小弟来!” 两人想起即可上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大喜下随他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既惊且喜的随着香玉山步出主楼,这才见到后院原来宅舍相连,一条 碎石路把主楼后门与另一道大门相连,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园,此时贯通两处的道路上 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寇仲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似有数百人正众在该处,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香玉山得意洋洋道:“那是彭城最大的赌场。” 徐子陵吓了一跳道:“我们并不想赌钱!” 香王山笑道:“小弟当然明白,不过在历史上嫖和赌从来就分不开来。没有妓院和 赌场的地方,就绝谈不上兴旺。我们翠碧楼之所以能雄视彭城,就是把这两种生意结合 起来,带旺了整个彭城。你们不是要增广见闻吗?放心随小弟去见识好了。” 两人对望一眼,开始感到这义气山非如表面的简单了。 就像在扬州,最大的那闲赌场就是竹花帮开的。没有强硬的背景,谁敢沾手这种发 财大生意。 三人进入宏伟壮观的赌场大门时,香玉山大声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你们要好 好招呼。” 把门的几名大汉忙恭敬应是。 踏入赌场,一名满身铜臭、低俗不堪的胖汉迎上来道:“要不要小人为三少爷预备 宾室待客。” 香玉山挥手道:“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你去招呼别的客人好了。”胖汉应命退去。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看呆了眼。 他们尚是首次有资格踏足赌场,只见由赌桌赌具以至家俬摆设,无不华丽讲究。 而且地方宽广,不但有前中后三进,每进退左右各有相连的厅堂,所以虽众集了四、 五百人,这进进相连的大赌场一点都不令人觉得挤迫。 最引人注目是各座大厅里由负资主持赌局的荷官,以至斟茶奉烟的女侍,都是绮年 玉貌的动人少女,兼且她们衣着性感,身上穿的是抹胸、肚兜般的红衣,衬以绿色短裳 把玉藕般的双臂和白皙修长的玉腿,完全暴露出来,穿梭来往各赌桌时,更是乳波臀浪, 婀娜生姿,看得两人神摇意荡,目瞪口呆。 偏是香玉山和其它赌客却像对她们视若无睹。 此时两名女侍笑脸如花的走上来,奉上香茗糕点,又为寇徐卸下外衣。 不但体贴周到,动人的胴体更不住往他们挨挨碰碰。 香玉山见两人露出内里的劲装,配以皮背心,肩阔腰窄,威武不凡,眼睛亮了起来, 叹道:“两位的身型真帅、确是鸡得一见。” 那两名女侍也都看呆了眼,更是显得热情如火。 其中一位竟从后面紧拥了徐子陵一把,这才娇笑连连拿着他的外衣和另外那侍女去 了。 两人还是首次受到这等厚待,一时魂销意软,不知身在何方。 香玉山伸手摸了摸寇仲的皮背心,讶道:“这是上等的熊皮,只产于北塞之地,价 比黄金,小弟千辛万苦才弄来一件,不知张兄是在那里买来的呢?” 寇仲怎能告诉他这是李世民送的,胡诌道:“香兄确是识货的人,这两件皮背心, 是我们用盐和一个行脚商换回来的,确是价比费金。” 这时两名女侍又转回来,各自挽着两人的臂膀,让他们压上高挺的酥胸,态度热烈。 香玉山介绍了两女,一名翠香、一名翠玉,然后逍:“张公子和李公子暂时不用你 们伺候,有事才唤你们吧!” 两女失望的回去工作了。 寇仲大乐道:“现在我明白什么叫嫖赌合一了,香兄的老爹真有生意头脑。” 香玉山傲然一笑。 徐子陵问道:“这些美人儿是否都以翠字行头,不知翠碧楼的翠碧两字又有什么来 历呢?” 香玉山双目露出向慕神色,徐徐道:“那是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的芳名,不过她已 名花有主,是我帮龙头老大最得宠的爱妾。” 寇仲讶道:“香兄原来是帮会中人,不知贵帮的大号……” 香玉山打断他道:“这事迟些再说,来!何不先赌上两手,赢了是你们的,输了就 入我的账,两位这边请。” 寇仲和徐子陵对香玉山过了分的“义气”大感错愕,首次生出疑心。 两人虽整天想发财,却是基于生活所需,本身绝不贪财嗜货。 他们自少就在市中混,深明便宜莫贪的至理,何况最近才有美人儿师傅这前车之鉴, 怎会轻信这刚相识且又言辞闪烁的新交? 徐子陵干咳一声道:“我们对赌博与趣不大,不若还是找刚才那两位美人儿来…… 嘿!来……什么的!好吗?” 香玉山不以为意地道:“若论漂亮,那两个丫头尚未入流,我们这里最红的是翠凝 和翠芷两个妞儿,不过只能在贵宾室见到她们,我们先在这里逛逛,待会才带你们去和 她们喝酒作乐吧!保证两位不虚此行。” 两人见他没迫他们赌钱,心下稍安,欣然随他在挤满赌客的赌桌间左穿右行,往最 广阔的中堂走去。 香玉山介绍道:“我们这赌场是由精通五行遁法的高手精心投计,一大八小九个赌 堂采的是九宫阵法,中间最大的赌堂属上,镇压八方,所以颜色亦以明黄为主,暗黄就 太沉滞了。怡子是二十五张,因五为土数,而二十五则是五的自乘数,有盈利倍增的含 意。” 两人这方知道原来开赌场也须有学问,为之茅塞顿开。 两个小子都是好奇心重的人,听得与趣盎然,不免左问右问,竟忘了去看那些对他 们眉挑眼逗的美丽侍女。 香玉山领着他们来到一桌挤了二、三十人的赌桌旁,看着那动人的女荷官把一枚骨 制的巨型骰子投入一个方盅内,盖上盅盖后高举过头,用力摇晃一轮后,再放在台上, 娇喝道:“各位贵客请下注?” 赌客纷纷把赌注放在要押的一门上。 香玉山道:“这叫押宝,押中骰子向上的点数,就可得一赔三的赌注。” 寇仲叹道:“那是六分一的赢面,而你们赌场却是六分五的彩数,难怪开赌场会发 大财了。” 香玉山笑道:“你也可以赌骰子颜色,那是一赌一,公平得很。” 徐子陵定神一看,大多数人都押点数,可知任维都希望以一赢三,所以虽可赌颜色, 仍只是聊备一格而已! 香玉山怂恿道:“要不要玩两手凑兴?” 两人只是摇头。 香玉山不以为意的领他们步进中堂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眼前一亮,只见靠左的一张赌桌处,一位有如万缘丛中一点红的 动人美女,正起劲赌着。 她不但长得眉目如画,最惹人注目是她的襟口开得极低,露出了小半边玉乳和深深 的乳沟,浪荡非常。 两人常听到北方人多有胡人血统,风气开放,但仍是首次见到有妇女公然穿著这种 低胸衣在大庭广众间亮相,不禁看呆了眼。 香玉山苦笑道:“这个女人千万沾惹不得,别看她风骚迷人,其实她就是‘彭梁会’ 的三当家,人称‘骚娘’的任媚媚,武技高强,最擅玩弄男人,浑身是刺,碰上她的男 人都要倒足霉头,连我都不敢招惹她呢。” 寇仲吞了一口涎沫,低声道:“什么是‘彭梁会’?” 香玉山奇道:“你们竟连彭梁会都未听过,彭就是彭城,梁指的是彭城西北六十里 的梁郡,彭梁会名列‘八帮十会’之一,走到那里,江湖中人都要卖面子给他们。” 言罢正要扯两人离开,岂知那任娓媚目光离开了赌桌,朝他们望来,看到寇徐两人 时,美目亮起采芒,娇笑道:“玉山你在那里呆头呆脑看什么,还不过来和奴家亲近亲 近?” 香玉山一边挥手响应,一边低声道:“无论她要你们做什么,记得全推到我身上去。” 言罢应声先行。 两人听到又是帮会中人,立感头痛,无奈下只好硬着头皮随香玉山往那 任媚媚走过去。

第八章 赌场风云

任媚媚离开赌桌,迎了上来。 寇仲和徐子陵发觉她的衣服把她包里得紧紧的,极度地强调了她饱满玲珑的曲线, 登时怦然心跳。 这姻视媚行的美女把充满青春活力的胴体移到三人眼前,再打量了寇仲和徐子陵后, 向香玉山笑道:“这两位公子面生得很,是你的朋友吗?” 香玉山苦笑道:“媚姑你最好不要惹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列香玉山如此坦白直接,吓了一跳。 任媚媚却一点没生气,绕到两人背后,娇笑道:“香三少定是在背后说了我任媚媚 很多坏话,但两位千万勿信他,若他算是好人,我就是拯救世人的观音大士了。” 香玉山干咳一声道:“媚姑你莫要破坏我们的友倩,别忘了彭梁会和我们巴陵帮一 向相安无事……” 任媚媚又转到两人前方,掩嘴娇笑道:“你们看啊!香三少爷动不动就拿巴陵帮来 欺压我这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唔!两位小哥儿真帅,难怪给三少爷看上了,你 们叫什么名字。” 两人感到巴陵帮有点耳熟,一时却记不起谁人向他们提过。 香玉山不悦道:“媚姑你是否赌输了钱?让找赔给你好了,不要尽在这里胡言乱语。” 任媚媚显然毫不怕他,娇媚地横了香玉山一眼道:“我任媚媚是这种没有赌品的人 吗?你才是胡言乱语。” 忽地一手往香玉山抓去。 香玉山冷哼一声,右手扬起,拂向她脉门。 任媚媚笑道:“我不是要动手啊!” 嘴虽这么说,但玉掌一翻,沉到香玉山攻来右手的下方,曲指反弹往香玉山脉门。 香玉山缩手成刀,再曲起手掌,以掌背反拍往她的弹指。 这几招往来全在方尺的窄小范围内进行,既迅捷又深合攻守之道,看得寇徐两人眼 界大开,对这种精巧的过招大生兴趣。 任媚媚娇笑道:“没见你几个月,原来是躲起来练功,怪不得这么气焰冲天了。” 说话时,玉手微妙地摆动了几下,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寇徐两人看得心领神会,清楚把握到她的招数与战略。 香玉山显是摸不清楚任媚媚这着奇异的手法,竟往后退。两人知道要糟时,任媚媚 已一阵娇笑,闪电般探指点在香玉山掌背上。 香玉山触电的震了一下时,任媚娼抓着他衣袖,扯得他随她踉跄地往一旁走丢,还 不忘回头向两人媚笑逍:“我和玉山说几句密话后,才回来陪你们。” 眼见两人到了厅子的一角密斟低语,徐子陵忽地脸色剧变,失声道:“我记起了, 美人儿师傅不是说过巴陵帮乃皇帝小儿的走狗,专事贩卖人口吗?”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那他看上我们还有好事可言吗?快!我们立即溜。” 徐子陵扯着他道:“且慢!他们回来了,我们随机应变好了。唉!真看不出这‘人 贩山’也是个好手。我们竟然在街上随便乱拣都拣了个高手兼坏蛋出来。” 这时任媚媚和香玉山双双朝他们走来,只看两人的融洽情态,便知两人私下有了协 议。 寇仲和徐子陵陵是头皮发麻,感到自己变成了货物。 任媚媚隔远浪笑道:“原来两位小哥儿到这里来是想一尝女儿家的温柔滋味,这事 包在姐姐我身上好了。” 香玉山则口风大改道:“难得媚姑这么看得起你们,待我教人开一间贵宾厢房,大 家喝酒谈笑,共赏风月。” 寇仲笑嘻嘻道:“这事何须着急,我忽然又想先赌两手,我最精擅就是赌牌九了。” 香玉山笑道:“既是如此,更应到贵宾厢房去,媚姑也最爱赌牌九,你们肯陪她玩 就最好了。” 寇仲为之语塞。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对寇仲道:“你想赌钱理该先征求我同意,我对牌九一窍不通, 但却想在赌场随处逛逛,以增广见闻呢。” 任媚媚娇躯移前,挽上两人臂弯,向香玉山打个眼色,微笑道:“由我来招呼他们 就成了。” 香玉山笑应一声,转身便去。 任媚媚亲热地挽着两人,朝内进的大堂走去,媚笑道:“你们不要听香玉山那家伙 说人家的任何闲言闲语。” 寇仲和徐子陵正要说话,朝她望去时,见到她走路时胸前双峰随着她的步履,不住 跌荡耸动,诱人之极,心儿不由急速跃动,忘了说话。 忽然间,他们再不觉得她可怕了,尤其是她的体态神情,无不显现出使人心动的美 态,不自觉生出纵是为她而死,亦心甘情愿之心。 任媚媚却是心中得意之极。 她阅人千万,只一眼便看穿两仍是童男之身,这对她精擅采补之术的人来说,他们 不啻琼浆甘露,可今她的元气大有裨益,故才不择手段,务要由香玉山处抢他两人到手。 此刻她正利用自己的身体,施展上乘媚术,勾起两人原始的情欲。 徐子陵的定力要比寇仲稍佳,略一迷糊,便清醒过来,见到寇仲正不知不觉地气促 舔唇,一副色迷迷的样子,还故意以肩膊挨碰她的酥胸,知道不妙,人急智生道:“老 爹来了!” 寇仲大吃一惊,醒悟过来,惶然道:“他在那里?” 任媚媚亦奇道:“他的老爹不是过世了吗?” 徐子陵暗中松了一口气,胡诌道:“这只是我们惯开的玩笑,意思即是鬼来了,那 自然是没人来哩!” 寇仲极力把持,再不敢看这女人的胸脯。 任媚媚为之气结,娇躯一扭,立即使两人感觉到她丰满的肉体,火热地碰触得他们 心旌摇荡。 不过两人既生出了戒心,硬压下涌起的绮念,同时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才可脱身。 若给她这么“肉诱”下去,一个把持不住,可不知会有什么可怕后果,香玉山早先 的警告,仍是余音萦耳。 寇仲刚好见到左旁的赌桌只有五个客人,腾空了七、八个位子,灵机一触道:“我 们都是先赌两手吧!” 挣脱任媚媚的纠缠,坐入其中一个空位里。 任媚媚豪不介意,笑意盈盈的坐到他左旁去,而徐子陵则坐到寇仲的另一边。 这美女才坐下,立时把几个客人的目光全吸引到她的胸脯去,任媚媚妙目一扫,五 个男人立时色授魂与,有人连口涎都流了出来。 女荷官是个二十岁许的女子,颇有姿色,但与任媚媚相比,立即黯然失色,再显不 出任何光采。 这桌赌的正是牌九,寇仲和徐子陵虽没真的赌过钱,但在市井长大,看人赌得多了, 自然亦熟谙门路。 任媚媚忽地意兴大发,对女荷官道:“让我来推庄!” 女荷官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迭答应,退往一旁。 任媚媚坐上了庄家的位置后,娇笑道:“还不下注!” 众人连忙下注,气氛热烈。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叫苦,要他们把辛苦得来的银两拿出来赌,确是心痛兼肉痛。 任媚媚美目来到他们身上,催道:“不是要赌两手吗?快下注呀!”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先要按兵不动,看清楚你这新庄家的手风气数,才好下注嘛?” 任媚娣娇笑不语,以熟练的手法抹起牌来,堆成一叠叠后,再掷骰发牌。 不知她是否蓄意使了什么手法,竟连输三铺,赌客的欢呼和喝采声,立时把附近几 桌的客人都吸引了过来,挤满了所有座位。 任媚媚向寇仲和徐子陵媚笑道:“姐姐手风不顺,要赢钱就快下注后面有人嚷道: “若不下注,就把座位让出来。” 任楣媚瞪了那人一眼,喝道:“谁敢叫他们让位,我就把他的手扭断。” 那人显然知道她的厉害,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寇仲无奈下,只好把一两银子掏出来下注。 任媚媚一阵娇笑,横了两人一眼,在数十对目光灼灼注视下,正待抹牌,忽地一声 娇柔的“且慢”,起自寇徐两人背后,接着一只纤美无比的玉手,由两人间探出赌桌, 把一锭少说也有十两重的黄金,放在寇仲那可怜兮兮的一两纹银旁。 众赌客一阵起哄,这锭黄金至少也值数百两银,那可是罕有的豪赌和重注了。 任媚妨双目寒芒电闪,冷冷看着这把好几个人挤得东倒西歪的美女。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转头仰脸望去时,一双纤手已分别按着他们肩头,定睛一看下, 不禁齐声唤娘,原来竟是“蛇蝎美人”沈落雁。 沉落雁低头对两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早叫你两个小孩子不耍随处乱走,看! 差点就给人骗财骗色了。” 任媚媚秀目掠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来者何人?” 沉落雁与她对视半晌后,微笑道:“做庄的管得下注的是什么人,三当家既要推庄, 就该守庄家的规矩,若赌不起的话,就干脆认输离场好了。” 任媚媚见对方明知自己是谁,还摆出强抢硬要的姿态,心中懔然,脸上却回复那春 意洋溢的狐媚样儿,笑道:“这么一锭黄金,我们彭梁会还可以应付。”围观的宾客中, 有十多个怕事的听到彭梁会之名,哟得立即悄悄离开,连下了的注钱都不敢取回去。 赌桌立时疏落起来,还空出了两个位子。 寇仲这时定过神来,拍拍沉落雁按在肩上那充满威胁性的玉手,道:“美人儿啊! 我旁边有位可坐,何必站得那么辛苦呢?” 沉落雁微微一笑,俯头分别在两人脸颊香了一口,竟依言坐到寇仲旁的在椅子去。 寇徐见她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样子,又给她香软柔腻的樱唇和亲热的动作弄得魂为之 销,真不知是惊还是喜。 任媚媚一声不响,径自抹牌。 赌桌旁忽又多了几个人出来,都是赌场方面的人,包括了香王山在内,他旁边还有 一个锦袍胖汉,面阔眼细,但眼内的眸珠精光闪闪,使人知他绝 不是好惹的人物,而他和香玉山正目光灼灼的打量沉落雁。 沉落雁却像不知道有人注意她的模样,凑到寇仲耳旁道:“今趟人家救回你们一次, 你们的什么大恩大德,就算扯平了。” 任媚媚把牌叠好后,向那锦袍胖汉拋了个媚眼道:“香爷亲自来啦!要不要赌一铺。” 那香爷哈哈一笑,在对着沉落雁三人的空位倾金山倒肉柱般坐了下来,叹道:“难 得三当家肯推庄,瓦岗寨的俏军师沈姑娘又肯陪赌,我香贵怎敢不奉陪?” 任媚媚娇躯一震,望向沉落雁,寒声道:“原来是‘俏军师’沈落雁,难怪口气这 么大了,不过我任媚媚无论输赢都得奉陪上了。” 沉落雁盈盈浅笑,美目滴溜溜掠过香贵和任媚媚两人,淡然道:“两位太抬举小女 子了。我沉落雁只是密公的跑腿,有什么大口气小口气的。今趟来只是为密公寻回两个 走散了的野孩子。请两位多多包涵,免得将来密公攻下彭城时,大家见面不好说话。” 剩下的十来人听到瓦岗军之名,那还敢留下,这时已走得一个不剩,连内进大魔的 百多赌客都闻风离去了。 但却仍有一个人留了下来,此人头顶高冠,脸容死板古拙,直勾勾看着对面的任楣 媚,冷冷道:“还不掷骰发牌?” 最奇的是以这人比一般人都要高的身型,又是负手傲立,但众人偏要待所有赌客散 去,而他又开口说话,才注意到他站在那里。 这时赌桌只有三粗人,就是推庄的任媚媚,寇徐两人和沉落雁,再就是香贵和站在 他身后的儿子香玉山及两名得力手下,三组人同时色变望去。 寇仲和徐子陵首先魂飞魄散,失声叫道:“老爹来了!” 来人自是杜伏威,亦只有他才有这种来雨无影的通天手段。 他露出一个出奇温和的笑意,柔声道:“我这两个乖儿子真本事,差点连老爹都给 你骗倒了。现在见到你们还没有到了饿狼的肚皮内去,高兴得连你们的顽皮都要忘掉了。” 沉落雁一向对其他义军领袖最有研究,首先认出他是谁,吁出一口凉气道:“江淮 杜伏威!” 任媚媚和香贵等同时一震,更弄不清楚杜伏威这老爹和两个小子的关系。 杜伏威仍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寇仲和徐子陵,眼尾都不看沉落雁地应道: “翟让还未给李密害死吗?” 沉落雁娇躯微颤,低声道:“杜总管说笑了。” 杜伏威大模厮样坐了下来,眼睛移到任媚媚脸上,淡淡道:“杜某没见‘鬼爪’聂 敬已有好几年,他仍是每晚无女不欢吗?” 自知对方是杜伏威后,任媚媚立即由老虎变作温驯的小猫,有点尴尬地应道:“大 当家仍是那样子。” 寇仲和徐子陵见杜伏威一登场,立时压得各方人马贴贴服服,心中既高兴又叫苦, 却又全无办法。无论比武斗智,他们都远非这老狐狸的对手。以前因着种种形势,又兼 之杜伏威的轻忽大意,他们才有可乘之机。现在形势大变,杜伏威再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了。 杜伏威转向香贵道:“听说你乃‘烟杆’陆抗手座下四大高手之一,专责为陆抗手 找寻俊男美女,不是看上了我两个劣儿吧?” 香贸吓了一跳,忙道:“杜总管误会了,令郎们只是本赌场的贵客,大家一点关系 都没有。” 杜伏威点头道:“那就最好!” 众人都知他心狠手辣,动辄杀人,那敢发言。 当日以云玉真身为一帮之主,又有独孤策为她撑腰,对上杜伏威时,亦只有俯手称 臣。现在除了李密亲临,其它人连和他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欠奉。 杜伏威眼睛落回任媚媚俏脸处,柔声道:“还不掷骰!” 任媚媚那敢说不,将三粒骰子掷到台上。 三粒骰子先是飞快急转,逐渐缓下来时,忽然像给某种力道牵制,蓦地停止,全体 一点向上。 众人注意到杜伏威左手正按在桌沿处,不用说是他以内劲借桌子传到骰子去,控制 了骰子的点数,只是这一手,其它人便自问办不到。 杜伏威露了这一手,连正在犹豫是否该出手的沉落雁亦立即打消这念头。 她今次来比,不但带了座下十多名高手同来,还包拈了与她地位相同的祖君彦,非 是没有一拚的实力。 杜伏威笑道:“该是杜某取头牌了。一 话才完其中一叠牌像是给一只无形之手掇取了般,滑过桌面,移到了他身前,同时 翻了开来,竟然两只是“天”,另一只是“至尊”,一副通赢的格局。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不但懔于他出神入化的内功,更对他看穿任娓媚做的“手脚” 而骇然。 寇仲叹道:“可惜老爹你没有下注,苦下他娘的十多锭黄金,再分几个子儿给孩子, 那我们就发达了。” 杜伏威笑道:“我早下注了,注码就是你这两个不肖儿,来吧!回家的时问到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请恕孩儿们不孝,既踏出家门,就永不回头,最多用娘教下的 自断心脉之法,一死了之,好过再回去给老爹你打打骂骂。” 沉落雁等听他们又爹又娘,弄得一头雾水,但却知两人绝不会真是杜伏威的儿子, 亦不由佩服也们敢于顶撞杜伏威的勇气。 岂知杜伏威丝毫不以为忤,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先不说爹不会任你们自断心脉, 更不会再相信你们的鬼话。但爹自你们离开后,真的好挂念你们,不但不忍苛责,还准 备真个认你们作儿子,好几承我杜家的香火。” 两人那会相信,但给他看穿了把戏,动手不是,溜也不是,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才 好,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一阵娇笑由中间大堂方向传送来道:“杜总管啊!你的顽皮孩子既不听 话,不若就交给我们管教好了。” 众人大讶,谁人明知是杜伏威,仍然敢在老虎头上钉虱子? 杜伏威头也不回道:“来者何人?先说出身分来历,看看有否资格代管杜某的劣儿?” 一高一矮两名女子在杜伏威背后三丈许处现身出来,其中一人道:“琉球东溟派护 法单秀、单玉蝶,见过杜总管。” 杜伏威大讶道:“东溟派一向专事兵器买卖,从不直接介入中原纷争之内,不知所 因何事,竟关心起我的两个孩子来。” 寇仲两人亦你眼望我眼,又喜又担心,喜的当然是终给东溟派的护法仙子找到,惊 的却是怕她们敌不过这该算世上最可怕的老爹。 这两位女子无论脸貌轮廓,皮肤身材,均与一般人心中想象的仙子扯不上任何关系, 但她们虽沾不上美麓的边,却绝不平凡。 单秀瘦骨嶙峋,瘦得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但却长得像杜伙威那种高度,配上头上 斜倾的堕马髻,似有神若无神的眼睛,宽大的长袍,假若在夜深荒郊遇上,不以为她是 孤魂野鬼才稀奇。 但她却予人一种洁净整齐的感觉,干枯得像能免受任何疫患的伤害。 单玉蝶却是只肥胖的蝶儿,矮了单秀整个头,年妃看来比单秀年轻上十多年,险如 满月,一团和气,今人很难想象她是东溟派的领袖级高手。 最惹人注目是她们缠了几转在腰闲节节相连的软钢索。 这可是非常难使得好的奇门兵器。 东溟派既以打造兵器名震天下,这两条别出心裁的软钢鞭自然非是凡品。 厅内诸人还是首次见到这两位护法高手,均生出原来是这般模样的奇异感觉。 高枯的单秀淡淡道:“他两人于敝派曾有示警之恩,使敞派免去被宇文化及偷袭之 祸,如若杜总管肯高抬贵手,敝派必有回报。” 这番话说得非常客气,给足了杜伏威面子。 杜伏威想都不想,叹了一口气道:“恕杜某办不到了,两位仙子请回吧!” 任媚媚和香贸等更是大惑不解,耍知东溟派执掌天下兵器供应的牛耳,若得她们鼎 力支持,对杜伏威的争霸天下实是非常有利。而他竟为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口回 绝了东溟护法仙子的提议,自是教他们百思不解。 同一时闲,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耳内飨起东溟夫人的熟悉声音,作出指示。 单秀也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只好动手见个真章了。” 就在这时,杜伏威已首先出手。 目标却是寇仲和徐子陵。 有了上趟的经验后,他怎还会再次疏忽。 整张坚硬的长方赌桌沙石般四分五裂时,他已往两人欺去。 蓦地沉落雁手中射出万道剑芒,朝杜伏威攻去。 众人中,只有她清楚寇徐两人的底细。 早前她收服不了两人,便下决心把两人除去。皆因她想剔除了“杨公宝藏”这不测 的因素。 若论形势,义车中现时以瓦岗军最是声威壮大,但若让任何一方得到了‘杨公宝藏’, 这形势说不定便会改变过来,所以她才宁愿把两人毅死,让这秘密石沉大海。 这刻有了东溟派这强援,配合祖君彦和其它高手,她还怎肯让杜伏威得到两人。 任媚媚等则往厅外退开去。 杜伏威像早料到沉落雁会拦阻般,左袖扬起,扫在沉落雁剑芒的外缘处。 沉落雁剑芒消去,变回一把长剑,触电般往外疾飘,硬是被杜伏威的袖里乾坤迫退。 寇仲和徐子陵则是连人带椅翻倒到地上,朝向门的另一边墙壁滚过去,迅快得连杜 伏威都大感意外。 单秀和单玉蝶两大东溟派护法仙子已飘飞过来,同时往腰间抹去,抖手射出那两条 幼若手指,以十八节钢环连成,长达丈许的软钢鞭,往杜伏威后脑和背心点去。 杜伏威脑后像长了眼睛般,两袖后扬,拂在鞭端处。 “叮叮!” 单秀和单玉蝶同时给他以两袖传来的惊人气劲,震得往后倒退。 从容自若下,杜伏威把三大高手先后迫退,身法加速,剎那闲飞临仍在地上滚动的 两名小子上空。 眼看寇仲和徐子陵要落人他的魔爪之际,“轰!”的一声巨响,墙壁爆开了一个大 洞,沙石像有眼睛般只朝杜伏威激射而去。 杜伏威首次露出凝重神色,顾不得擒拿两人,两手幻出万千袖影,把沙石迫得反往 破洞倒射回去。 同时嘬唇发出震彻大厅的厉啸,命令随来的十大近卫高手出手相帮。 “轰!” 瓦面竟又爆开了一个大洞,剑芒暴闪,由上方似芒虹般直射往杜伏威天灵穴。 凛冽的剑气,笼罩着杜伏威所有进退之路,声势惊人至极点。 以杜伏威之能,亦只有舍下正跳起身来钻洞而去的寇仲和徐子陵,集中全力来应付 这可怕的一剑。 “轰!” 袖剑相交,发出闷雷般气劲交击的低呜。 一朵白云,凌空横移丈许,再冉冉落到厅内,现出位持剑遥指杜伏威的绝色美女。 只见她玉脸朱唇,既娇艳又青春焕发。 她的秀发乌黑闪亮,把皙白的肤色更是衬托得玉骨冰肌,动人之极。 只是在头上扎了个男儿髻。绑上白色英雄巾,可是她的容色姿采,连沉落雁都给比 下去了。 杜伏威本以为出手的定是东溟夫人,这刻一看下立即呆了起来,愕然道:“妨娘何 人?” 打斗声由中堂传来,显是己方的人给截着了。而寇徐早由破洞逃之夭夭,沉落雁和 两位护法仙子等则在三丈许外驻足旁观。 那美女淡淡的看了杜伏威一眼,旋即秀眉轻蹙,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教人不敢冒犯的 不悦之色,轻柔地道:“晚辈单琬晶,领教杜总管的绝艺了。” 杜伏威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点头道:“原来是东溟公主,难怪有如此身手。” 接着定睛望着寇徐逃去的破洞,沉声道:“久闻东溟夫人以‘水云袖法’名扬天下, 既已来到,为何不亲自落场让杜某见识一下,否则杜某将全力出手,冒犯令千金了。” 只是这几旬话,单琬晶已可非常自豪,试问当今江湖上,有那些人够级数令杜伏威 全力出手? 东溟夫人柔和悦耳,低沉而带磁性的声音由破洞传来道:“杜总管生气了。这是何 苦来由?我东溟派最重恩怨,有恩必报,有怨必还。与我们结下梁子,于总管大业有害 无利。而且总管今晚多番失着,锐气已泄,不若化千戈为玉帛,大家也好和气收场。” 杜伏威心中凛然,事赁上他确感窝囊泄气,何况现在他已露出行藏,在这朝廷势力 占优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宜久留,偏又下不得这口气,沉吟片晌,仰天大笑逍:“好! 我杜伏威亦是恩怨分明的人,此事必有回报,夫人请了。” 身形一闪,已到了中堂,接着惨叫声连串飨起,旋又沉寂下来。 沉落雁色变时,东溟派三人同时破瓦而去,祖君彦奔了进来,叹道:“给他杀了五 个人后逃走了。” 沉落雁早知有此结果,神色如常地低声道:“立即通知密公,若能趁他回江淮时加 以截杀,我们至少多了四分一的天下。” 秀目转往那破洞外星月洒射下的后院,想起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竟勾起了淡如薄雾 的悯怅。 她虽曾狠下心要杀死这两人,但只是为大局着想,其实芳心对他们已生了微妙的好 感。 这两个小子确是非常奇妙的人。

第九章 东溟公主

快艇离岸往泊在河心的束溟号驶丢。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船头处,划船的是柬溟派另一护法仙子单青,正含笑打量两人, 却没有说话。 穿过了岸旁蛐针相接,船舶如织的水域,东溟号的灯光,映像到快艇上。 在灯火下衣袂弒飞的单青虽是只有三分姿色,但在这气氛下却多添了神秘的丰釆。 寇仲卖口乖地赞道:“仙子姐姐,你长得真美!” 单青当然知他在拍马屁,微笑道:“不要贫嘴,夫人最不欢喜满口胡言的孩子,若 触怒了她,会有你们好受呢。” 徐子陵不悦道:“不要以为救了我们,就可髓便怎么待我们都……噢!” 给寇忡一肘撞在臂膀处,立时记起了李世民的重任,连忙闭口。 单青那想得到内中竟有此转折,把艇泊往束溟号,领两人登船后,立即命令手卜升 帆预备起航。 寇仲大讶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到那里去?” 此时一名英挺的白衣青年,领着两名中年大汉来到三人身旁,向两人行见面体。 单青道:“我们东溟派分男女两系,女以单为姓,男则姓尚,若将来你们归人我派, 亦须改以尚姓。” 白衣青年淡淡道:“在下尚明。”又介绍那两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分别为尚邦和 尚奎泰。 单青淡然道:“我们女系有四大护法仙子,男系亦有护派四将,另两位是尚仁和尚 万年,目下不在这里。” 寇仲和徐子陵很想问尚明又是什么身分,可是见到尚明冷冷淡淡的样儿,忙把说话 吞回去。 单青吩咐两人道:“你们最好留在舱房内,宇文阀的高手已闻风东来,形势险恶异 常。” 两人想起大仇人宇文化及,吓了一跳,乖乖的随了另一名白衣人汉人舱去了。 两人随那人汉举步人舱,那条熟悉的信道呈现眼前,正希望那大汉领他们到下层去 时,大汉到了信道尾端的房前,推门请他们进去,道:“两位公子肚子饿吗?” 给他提醒,两人立即腹如雷呜,落力点头。 大汉笑道:“两位公子请休息一下,回头我就给你们端两笼包子来。” 徐子陵感澈道:“一大叔怎么称呼?” 大汉道:“叫我作柳叔好了!” 大汉去后,关上房门,两人到了窗旁,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徐子陵低声道:“这个东溟派古里古怪的,男是一种姓,女又一律姓单,显见组织 严密,还好象要硬拉我们入伙的样儿,真教人难解。” 寇仲低笑道:“理得他娘的那么多,只要把账簿盗到手中,再往大河跃进去,便大 家各行各路,不过记得不可浸坏账簿,那或者还可用来害宇文化骨,一举两得,何乐而 不为。” 徐子陵苦笑道:“你倒说得容易,这里随便挑个人出来,都可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寇仲哂道:“现在是叫你去偷而不是去抢去打,怕他什么呢?” 此时一名小婢端来美点,却不是那趟领他们去见东溟夫人的美婢,姿容差了两筹。 小婢去后,两人伏案大嚼,吃毕仍是回味无穷时,巨舶震动,终于开航。 寇仲探头窗外,见大船转往北上的水道,嚷道:“咦!为甚不是西行而是北上,这 么去该很快到微山湖了。” 徐子陵把他扯回来道:“不要大叫大嚷好吗?那东溟夫人好厉害,竟连老爹都给她 架住。” 寇仲坐回靠窗的椅里,喝了一口热茶,同意道:“能开船自然代表她老人家安然回 来了。” 见徐子陵皱眉苦思,奇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颓然道:“我们舞刀弄剑时虽似模似样,其实道行仍是很低,记得在赌场时, 沉婆娘按上我们的肩头,我们两个呆子才知道她来了,真正高手怎会这么窝囊?” 寇仲点头同意道:“我们确是末够道行,更不够江湖……嘿!不是江湖,而是欠缺 当高手的经验,我们兄弟做高手的时日实在太短了,好多时候更忘了自己是高手。” 徐子陵哑然失笑时,敲门声响。 两人大感尴尬,言犹末已,竟给人到了门外都不知晓。 寇仲干咳一声道:“请进来!” 门开,如花俏脸先采进来唤了声“公子们好”,才把娇躯移进房内,正是那天领他 们往见东溟夫人的美婢。 两人起立施礼。 美婢秀眸亮了起来,欣然道:“你们又长高了,比那趟神气多哩。” 寇仲心中涌起亲切的戚觉,笑嘻嘻道:“是否因为我们穿上了较象样的衣服,所以 显得高了点,更因身上多了两个子儿,故而人也神气了。” 美婢掩嘴笑道:“寇公子最爱说笑,徐公子比你正经多了。” 寇仲失笑道:“这只是他尚未露出真的脸目吧!” 徐子陵奇道:“姐姐竟连我们的姓名都知道了?” 美婢似乎觉得自己和他们说了太多话的样子,敛起笑容,轻轻道:“现在朝野给你 们闹得天翻地覆,除非是聋子才会不知道你们的身世来头,好了!我要带你们去见夫人 了。” 随之又“噗哧”笑道:“干万不要再露出你们贪财贪利的真本性了。” 寇忡移到她旁,凑近她俏脸涎着脸道:“姐姐叫什么好听的名字。” 美婢因他的亲近,现出似嗔非嗔的动人表情,低声道:“你对我口花花不要紧,但 和夫人说话时可不要这么耍泼皮的样子。唉!最叫人担心的是小姐,她对你们的印象壤 透了。” 徐子陵蹙起剑眉道:“我们又不是有什么事要求她们,为何却要看她们的喜恶做人 呢?” 美婢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知道你们是真情真性的人,所以才告诉你们这番话。 很多话我因派规所限,不能随便说出来。只要小心点,一切该可安然度过。” 寇仲奇道:“究竟有什么危险呢?嘿!今趟夫人把我们救回来,是否要为她的女儿 选婿?” 美婢愕然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公主的夫婿早有人选哩。” 寇忡笑嘻嘻道:“那定是为姐姐选夫君了!” 美婢俏脸飞红,大嗔道:“你再胡言乱语,看我还睬不睬你。” 徐子陵也觉得寇仲过分了点,皱眉道:“寇仲你积点口德好吗?” 寇仲耸肩道:“这叫好奇心,姐姐长得这么美,我又未娶妻,问问都不可以吗?” 美婢连小耳都红透了,狠狠横了寇仲一眼,旋又垂首道:“我并没有真的怪他,但 我巳早定有夫君,只是他尚未过门吧了!” 两人同时失声道:“他尚未过门?” 美婢显然不想在这问题上磨下去,低声道:“来!随我去见夫人吧!” 带头往房门走去。 两人追在她身后,到了门前时,美婢在推门而入前,停步柔声道:“记住了,我叫 单如茵。” 两人又来到那天见东溟夫人的大舱房里,美婢如茵着他们面对垂帘坐下后,退了出 去。 他们你眼看我眼的苦待了好半晌,帘内的暗黑处传来东溟夫人的柔和声音道:“又 见到两位了。” 两人恭敬地道:“夫人你好!” 东溟夫人沉默片刻,才道:“那天我也看走了眼,原来你们的功夫相当不错。” 寇仲扮作谦虚道:“夫人夸奖了,我们的功夫连自保都不足,那算得什么呢?” 东溟夫人淡淡道:“对着像杜伏威那种高手,有多少人敢言自保。我也是利用种种 形势,以有心算无心,才侥悻由他手中把你们救回来。但你们却能屡次由他手底下逃生, 只是这点,巳足使你们名动江湖了。” 虽闻赞赏之语,但两人都不觉得光釆,因为两趟逃生,凭的只是狡计和运气,与实 际本领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东溟夫人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有一个问题,得要你们坦白回答我。” 两人点头答应。 东溟夫人道:“那晚有人想暗袭我们,为何你们要冒险示警呢?”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只是看不过眼,便耍耍那些坏蛋吧了!早知夫人这么有本 领,该任得海沙帮的人栽个大筋斗。” 东溟夫人淡淡道:“海沙帮的人凭什么资格来惹我们,但为他们撑腰的却是大有来 头,那晚的形势其实对我们非常不利,宇文阀的第三号人物宇文仕亲率高手,混在海沙 帮的人中,若给他们弄沉了船,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我实在感激你们。” 寇仲和徐子陵吃了一惊,想不到那晚竟有宇文阀的高手混在其中。 东溟夫人平和地道:“以前想不通的问题就是既然你两人一心只为求名求利,为何 却要斡开罪宇文阀这样危险的事?不过为今子陵已给了我最真诚的答案,就是因看不过 眼,我听得心中很是欢喜。” 寇仲老脸一红道:“夫人太抬举我们了。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我们听蓝仆地那家 伙说是奉了宇文化骨之命。而宇文化骨则是我们的大仇人,所以有机会怎可不趁机害害 他。” 东溟夫人破天荒失笑道:“蓝仆地、宇文化骨,真亏你们想得出来,顺带提醒你们, 宇文化骨被罗剎女所伤后,觅地潜修竟年,据闻武功反突飞猛进,直追阀主宇文伤,所 以你们若没有把握,千万不要去惹他。” 两人不置可否,亦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皆因自知即管宇文化骨武功依然故我,他 们仍是差得远了。 东溟夫人续道:“我很欢喜你们的居功不骄和坦白,当日你们在余杭城的码头被人 追杀,我便看出你们根基佳绝,世所罕见。除了李家一人外,再无能与比较之辈,因而 动了爱材之心,让你们上船相见。” 寇仲苦笑道:“但最后却给夫人赶走了。” 东溟夫人道:“要赶你们走的不是我,而是小女琬晶,她最恨贪财好名的世俗之徒, 现在我在派内的职务正逐渐由她接管,我只是负上指导之责,所以事事都由她作出决定。” 两人心中恍然,这才明白为何如茵说东溟公主对他们印象很坏了。 东溟夫人叹道:“我这女儿生性执着,认定了的事便很难改变想法,但出奇地今趟 却是她找到你们,且下令出手援助你们。” 她不明白,两人自然更不明白,只有聆听的分儿。 东溟夫人话题一转道:“无论是杜伏威、李密,又或宇文化及,甚至所有知道你们 行踪的帮会,都不肯对你们罢休,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两人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 东溟夫人的声音注入了少许感倩,柔声道:“在我们尚未知你们牵涉入‘长生诀’ 和‘杨公宝藏’的争端之前,我们确有意把你们吸纳入派内,以加强我们的男系,但现 在我却改变了主意。不要以为我们是怕给卷入此事内,而是怕浪费你们这等人材。不知 是否出于天意,你们的苦难,正是你们历练的好机会。只不过年许时间,现在的你们已 是脱胎换骨的两个人。最奇怪是能神气内敛,那是真正的高手才能达到的境界。偏是你 们内功不高,却已可办到,再有一点时日,你们的成就确是无可限量哩。” 两人吓了一跳,暗忖若不能留下来,那岂非没有机会去施偷鸡摸狗的技俩吗? 东溟夫人续道:“明天正午时分,我们将抵达微山湖,待我办妥一些事后,会再沿 运河北上,到了钜野泽后,由于该水泽烟波百里,我们可轻易摆脱敌人的追踪,再安排 你们溜到岸上去,之后便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两人放下心来,有这么的十天八天,大可完成李世民交托的重任了。 徐子陵缓缓由深沉的睡眠中逐分逐寸地苏醒过来。 那就似若在一个最深黑安静的渊底,逐渐冒上水面,接触到水面的剎那,才回复对 外面那世界的知觉。 每晚的安眠,就是他修练《长生诀》的好时光。 “砰!” 睡在旁边的寇仲一脚踹在他的腿侧。 对此徐子陵早习以为常。 当寇仲的脚踢上他时,一股真气立时传入他经脉内去,而他亦自然而然地反输给他 一道真气。 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寇仲睡眠时总是动个不停,而自己却是静若深海。 阳光由窗外透入,洒在窗旁的小幅空闲处,一切是那么宁恬美好。 徐子陵心灵一片宁洽,就像一个清潭,反映着眼前的事物。 他仰望方形的帐顶。 睡帐那由丝线织成的网孔,充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道理,丰富多姿,看似相同的小 方孔其实每个孔闲都有微妙的差异,光暗大少均有不同。而它们却连成了一片不能分割 的整体,既是独立亦是互相在影响着。 他从未想过睡帐也可以那么耐看和吸引。 “嗡嗡”之声在帐顶响起。 一只蚊子想闯入帐来,却给帐网拒之于网外。 蚊子尝试了几趟后,飞往一角去。 它立时惹起了一条伏在房顶天花上的壁虎的注意,迅速横移数寸,又再俯伏不动。 壁虎的动作既稳重又灵活,动中含静,静中含动。 徐于陵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隐隐捕捉到动静间的真义。 就在这无比丰饶动人的一刻,轻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房门前才略停了一停, 接着房门被推开。 寇仲立生感应,睁眼坐了起来。 两人定睛一看,来的原来是个高大壮健的婢女。 她长得已颇为丑陋,但最令人难过的是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冰冷木然, 像这世上所有人都欠了点她什么似的。甫进门目光掠过帐内的他们后,便再没有看他们 的兴趣。把一盆水和梳洗用的毛巾梳栉等物放在窗旁的小几上,便毫不客气地粗声喝道: “快起来!明帅在等你们吃早膳。”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不知“明帅”是何方神圣。 寇仲钻出帐外去,来到丑婢前恭敬一揖道:“这位姐姐怎样称呼?” 丑婢不屑地道:“我不是你的姐姐,你们更不用理我叫什么。” 徐子陵这时拨帐坐在床沿处,正俯头找寻靴子,闻言道:“若我们做错了某么事, 姐姐尽管骂我们好了,好使我们能改正过来。” 丑婢想不到两人被她这么薄待,仍是谦虚有礼,呆了一呆,这才往房门走去,道: “我在外面等你们。”语气温和了少许。 两人匆匆穿衣洗面,出房时那丑婢已一面不耐烦道:“快随我来!” 寇仲笑嘻嘻追在她旁,特别恭敬道:“敢问姐姐,明帅是谁?” 丑婢领他们往长廊内端通往上层的楼梯走去,似乎不会回答时,忽又冷冷道:“你 不是见过他吗?” 寇仲和追在后面的徐子陵醒悟过来,知她口中的明帅就是尚明,既有“将”自该有 “帅”,看来这年青英俊的尚明在东溟派的身分地位绝对不低。 登上上层,原来就是广阔若大厅的舱堂,尚明和那尚邦、尚奎泰两人正围坐在摆满 早点的圆桌前低声说话。 见两人到来,尚明并没有特别站起来欢迎那类动作,只是淡淡笑道:“两位小兄弟 请坐。” 两人坐下后,丑婢离厅去了。 舱厅两边排列了十多个大窗,垂下帘子,却不影响视线,两岸青山绿野的景色,尽 收眼帘。 尚邦道:“两位昨夜睡得好吗?” 两人嘴内早塞满食物,闻言只能点头。 尚奎泰道:“还有两个许时辰就到微山湖,到那里后,就不怕被人追踪了。” 尚明道:“你们所用的兵器是那处买到的,质料和手工都相当不错。” 寇仲当然不会说出真相,随口编道:“是沉落雁那婆娘给我们的。” 尚明那能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失笑道:“江湖上敢称她为婆娘的没有多少 个人,你们都算够本事,给这么多江湖上谈虎色变的人物追捕,仍可屡屡逃生,逃亡千 里,可算是江湖上的美谈了。” 徐子陵好奇问道:“琉球是什么地方?” 尚明傲然道:“那是天下间最美丽神秘、虚悬于汪洋中的一个大岛,气候宜人,大 半仍是未经开垦的沃野,奇禽异猷随处可见。” 两人听得悠然神往。 尚奎泰道:“你们的武功是否传自罗剎女呢?” 寇仲点头道:“正是如此!” 尚邦正容道:“若是如此,可推见高丽的‘奕剑大师’傅采林果然有鬼神莫测之机。” 尚明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子,傅采林既能舆‘武尊’毕玄和‘散人’宁道奇并 称当世,垂名数十年而仍不衰,自有惊天动地的绝艺。只看他派了个徒弟出来,便闹得 中原武林天翻地覆,连宇文化及都要负伤而回,便可知他确有真材实料了。” 两人想起傅君焯,立时吃不下咽。 此时那酖婢又来了,尚明等三人无不露出厌恶神色。 丑婢略一施礼,便粗声粗气道:“公主要见徐子陵。” 寇仲奇道:“那我呢?” 丑婢冷然摇头,却没说话。 尚明等亦露出讶异神色,特别是尚明,神情颇不自然。 丑婢催道:“还不快随我来。” 徐子陵无奈耸肩去了。 徐子陵终于踏足甲板下那一层舱房,表面看来差异不大,也是一道长廊,两旁排了 十多个门户,但装饰却考究多了,由廊顶垂下了十多盏精美的吊灯,映照出廊壁的暗雕 花纹,地上更是绣有几何纹样的素绿地毡,像茵茵的草地,却是静悄无人。 丑婢默然领路,到了尽端的门户,转头道:“你站在这里等候,公主要见你时自会 唤你。” 言罢走了。 徐子凌暗忖这东溟公主的架子真大,若没空的话,大可迟一些时才召他见面。 到这刻他仍不明白东溟公主为何要单独召见自己。 不过他的脑筋很快转到帐簿上。 若真有这本帐簿,究竟会藏在那一间房内呢? 这些房门和舱壁都非常坚固,要弄破真不容易。 胡思乱想间,耳鼓响起一把娇甜但冰冷的声音道:“进来!” 徐子陵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推门而入,立时眼前一亮,原来这房间非常宽大,又光 线充足,四周全是书柜书架,靠窗处还摆了一张大桌子。 一位妙龄绛衣女郎,背着他坐在桌前,似在埋首工作。 她乌黑闪亮的秀发垂至背上,予人一种轻柔纤弱的动人感觉。 徐子陵躬身拖礼道:“徐子陵拜见公主!” 女子别过头来,冷冷瞅了他一眼,又回头埋首在一个卷宗上继缜书写。 徐子陵却是虎躯剧震,那不单因她美得令他动魄惊心,更因她使他涌起熟悉的感觉, 似乎在不久前曾见过她一面。 她刚才瞅自己那一眼,流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更使徐子陵大感不是味儿。 这时他呆在她背后方,说话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之极。 东溟公主的声音传来道:“为何前倨后恭,只从这点,已可知你只是卑鄙之徒。” 徐子陵奇道:“我真的曾见过公主吗?” 东溟公主单琬晶倏地立起,转过身来,美秀的眼睛射出深刻的恨意,狠狠盯着他道: “你不是叫张三或李匹吗?为何这么怏就忘了?” 徐子陵一震道:“我的娘,原来是你!” 昨天两人刚抵彭城,便到馆子进膳,遇上了个女扮男装的人,他们还以为她是沉落 雁派来诓他们的敌人,对她毫不客气。怎知竟就是眼前的东溟公主。 徐子陵的目光不由落到她那对长腿上,勾起了回忆。 单琬晶怒道:“你看什么?” 徐子陵张口结舌嗫嚅道:“我……嘿!我们那天还以为……” 单碗晶回复平静,淡淡道:“不用解释了,纵解释我也不会听,我今趟唤你来此, 就是要当面告诉你,你虽曾帮了我派一个大忙,但我们亦由杜伏威手上救了你两个小子 出来,两下相抵,就算扯平了。” 徐于陵见她当足自己是仇人,又不肯听解释,颇为蛮不讲理。但偏是对着她如诗如 昼、秀气迫人的玉容却生不起气来,惟有潇洒地摆摆手作个无可无不可之状道:“扯平 就最好了,大家各走各路,以后恩清义绝两不相干,哈!” 最后的“哈”的一声,是因想起这两句话乃寇仲的口头襌。 单碗晶却是玉面生寒,生气道:“恩已算过,现在该是算怨的时候了。”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要算什么怨呢?” 单碗晶深吸一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为何娘这么看得起你这两个满身俗气的小子? 我第一眼见你已看不顺眼了。” 徐子陵苦笑道:“若以雅俗作标准,我们确没资格入公主的雅眼,不过公主若以雅 俗定恩怨,恐怕街上走的大部分人,都和公主有怨了。” 单琬晶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眼前轩昂的年轻小子特别可恨,怒道:“不要胡扯, 我指的是你那天对我说的侮辱言词,人家一片好心客气的来私你们打招呼,你竟然这么 没有礼貌。” 徐子陵松了一口气道:“这就易解决了,那天只是一场误会,我们以为……” 眼光巡到桌面,立即一震住口。 我的天! 那不就要偷的账簿吗? 东溟公主却以为他理屈词穷,难以为继,脸寒如水道:“没话说了吧!现在我打你 一掌,取的是你胸口的位置,若你避不了,就要赔上一命。” 徐子陵醒了过来,骇然道:“我们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公主莫要动粗。” 单琬晶平静下来,淡淡道:“我要动手了。” 徐子陵吓得退了两步,摇手道:“有事可慢慢商量,啊!” 单琬晶倏地欺身过来,举起右掌,轻飘无定的往他胸口按去。 徐子陵无暇多想,凝神看她的掌势,只见这看来飘柔无力、不带丝毫风声劲气,只 像她想摸上自己一把的玉掌,直循着某一微妙的轨迹朝自己拍来,更不住变化继生,教 人难以捉摸。 奇怪的是自己似能清楚把握她的变化,甚至可先一步掌握她的心意。 亦知道若让她击中胸口,说不定真要一命呜呼,完蛋大吉。 际此生死关头,那敢怠慢,大刀离鞘而出,闪电往她玉掌劈去。 单琬晶冷笑一声,欺身而上,左手扬起,手背横扫刀锋,竟是近身肉搏的狠辣招数。 岂知徐子陵刀招突变,硬把刀后抽,切往她仍不改攻来的右掌腕口处。 单碗晶想不到他能把刀子使得这么灵活,假若要躲避,自是易如反掌,但却应了一 招之数,那时怎能下台,猛咬银牙,左手变化,往刀锋抓去,同时侧身撞人徐子陵怀里, 右手幻出千万掌影,使出了真实本领。 早先她虽说得恶兮兮的,其实只是想打得他跌个四脚朝天,好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但这时全力出手,再难以收发自如了。 徐子陵想起了今早起床时看到的壁虎,自然而然横移开去,不但让单琬晶的左手抓 空了,还迥刀削往她化成漫天掌影的一掌。 单碗晶那想得到他的反应如斯高明灵动,再难留有余力,使出精炒绝伦的手法,先 一掌拍在徐子凌的刀锋上,如影附形地随他移动,掌背拂上徐子陵胸囗。 徐子凌惨叫一声,往后拋飞,撞开房门,跌往长廊去,同时凌空喷了一口鲜血,重 重掉在门外的地毡上。 单琬晶大吃一惊,待要追去看个究竟,东溟夫人的声音已传来道:“什么事?” 单琬晶停了下来,冷然道:“这人得罪女儿,死了也是活该。” 东溟夫人出现门前,一身湖水绿的华服,高髻云鬓,身段体态都高雅优美,但面上 却覆着一层轻纱,像迷雾般把她的样貌隐藏起来。 走廊另一端传来人声,显是这番动手已惊动了其它人。 东溟夫人看了单琬晶好一会后,才低头细看徐子陵。 徐子陵一阵气闷后,已醒了过来。 刚才给她一掌拍实时,确是全身经脉欲裂,痛得一佛出世、二佛登天,但喷出那口 血后,脚心气畅,痛楚大减,连忙爬起来,揉着胸口苦笑道:“我没有事,公主确是厉 害,哈!” 竟笑着跄踉去了,心中想到的只是她书桌上那本诱人的账簿。 本来他对要偷账簿一事颇不好意思,现在当然没有这心理障碍了。

第十章 微湖战火

寇仲一边帮徐子陵搓揉胸口,担心地道:“真的没事吗?那雌儿真辣手,只不过没 兴趣和她兜搭吧了!竟认作是什么仇仇怨怨的。” 徐子陵低声道:“细声点好吗?给她偷听到就麻烦了。嘿!告诉你一件奇事,当时 我体内真气发动,竟一下子好了很多,假若能再早点运气,说不定可轻易挡她那一掌呢。” 寇仲道:“不过这一掌都算物有所值,只要死不了就行啦:” 旋又笑嘻嘻道:“莫要看她凶兮兮的,事实上她却是不自觉地爱上了你,只是因自 己身有所属,你又当她不是东西,急怒攻心下,才出手伤了你。” 徐子陵没好气道:“去你娘的爱上我,这极爱不要也罢。” 寇仲愈想愈真实,分析道:“虽然你曾骂她勺三搭四,没有羞耻心,开罪她来得比 我严重,但我对她亦好不了多少,而她偏只是找上了你来泄愤,这种女儿家心事最是微 妙。你去见她时,那小子尚明坐立不安,神情都不知多么精采。” 徐子陵乘机岔开话题道:“这么说那尚明该就是恶婆娘公主的未过门夫婿了,唉! 就算整个东溟派的人跪在身前我也不会入派,男人变成了娘儿有什么瘾头。” 寇仲笑尝嘻道:“最大的瘾头就是由女人来养我们。”接首正容道:“今晚到了微 山湖后,东溟夫人和那恶婆娘公主会去见李世民的老爹,那就是我们下手偷东西的时候 了,从这里攀窗下去,只是举手之劳吧。” 此时窗外景色一变,再不是山崖峭壁,而是粼粼江水,冉冉白云,远岸田野连结, 一望无际,原来巳只达微山湖。 房门被推了开来,那丑婢闷声不响走进来,打量了徐子陵两眼,粗声粗气道:“还 痛吗?” 徐子陵受宠若惊,正要答没有大碍,给寇仲捏了一把,忙道:“想来休息两天便没 事了,多谢姐姐关心。” 丑婢冷冷道:“谁关心你,只是夫人今晚想和你们吃饭,教我来看你们的情况吧! 既没什么事就成了。” 话完掉头走了。 两人愕然以对时,敲门声响,美婢如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可以进来吗?” 寇仲跳了起来,把门拉开,施礼道:“好姐姐请进!” 如茵“噗哧”娇笑,横了寇仲一眼,婀娜而入,见到徐子陵坐在窗旁椅内,神色如 常,奇道:“夫人说得不错,表面看来你虽伤得厉害,其实并不严重。” 徐子陵不忍骗她,点头道:“只是尚有点疼痛吧!” 如茵来到他旁,伸手温柔地探了探他额头的热度,才收回玉手道:“你的内功真怪, 虚虚荡荡的,教人难知深浅。” 寇仲来到她旁,乘机靠近她,鼻子先凄到她发间大力嗦了一下香气,才在她耳旁道: “就叫莫测高深了。” 如茵没好气道:“你正经点好吗?说真的,我对你们的印象并不比公主好多少。竟 与巴陵帮那些丧尽天良的人鬼混,想学他们般贩卖人口吗?” 寇仲尴尬道:“我们不知那香玉山是巴陵帮的人嘛!” 如茵愈说愈气,叉起小蛮腰嗔道:“那为何又要到他们开的赌场去?不要说你们不 知那是睹场吧!” 寇仲见她杏眼圆瞪,慌失失道:“我们确不知那是闲赌馆,还以为是所妓院。” 如茵失声道:“什么?” 寇仲这时不及改口,心知要糟,叹了一口气道:“唉!姐姐你怎知我们当时的处境, 走投无路下,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 如茵俏脸胀红怒道:“这只是借口,你们想到那种低三下四的地方鬼混才真。看你 两人好眉好貌,底下里却坏成这样子,看我以后睬不睬你们。”跺足便去。 寇仲探手往她抓去。 如茵一闪避开,眼睛都釭了,尖叫道:“你的臭手敢碰我?公主说得对,这世上的 男人没多少个是好人来的。” 两人那想得到本是温柔体贴的她,变得这么激动,噤若寒蝉地呆瞪着她。 如茵的酥胸急速起伏了几下后,平复下来,见到两人有若大难临头的样子,神情软 化了些,幽幽道:“我很少这样动气的,都是你们不好!这样吧,若肯答应我以后不到 那种地方去,我就原谅你们!” 徐子陵正要答应,寇仲巳抢着道:“那我们岂非要改行修练童子功。” 如茵呆了一呆,接着俏脸飞红,狠狠瞪了寇仲一跟,忿然去了。 看着“砰”一声大力关上的房门,寇仲松了一口气道:“幸好没给你抢先答应,否 则以后做人还有哈乐趣。” 徐子陵苦笑道:“又开罪多一个人了。现在船上我们除东溟夫人外,可说举目无亲。” 寇仲哂道:“这条船载的都是怪人,幸好我们快要走了,否则迟早成了他们一伙。 琉球还是不去也罢,肯定半个耍乐的地方都没有。” 徐子陵叹道:“耍什么乐,每趟要到青楼去都是头头碰着黑,看来我们两条命都欠 了青楼运。” 寇仲笑道:“我才不信邪,来!我们先练我们的绝世神功,只要能耳听八方,就可 进行大计了。”言罢在房内来回走动起来。 暮色苍茫中,东溟号在烟波浩淼的微山湖内满帆行驶,朝着某一目的地全速进发。 在巨舶的大舱厅内,设了一席素菜,东溟夫人仍是轻纱遮脸,一副神秘莫测的意态。 寇仲和徐子陵分别坐在她左右。 三位护法仙子均有出席。 那天出手对付杜伏威的单燕和单玉蝶睑无表情,反是单青神态温和一点,不过显然 亦对东溟夫人这么隆而重之的款待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大不以为然。 其它列席的还有尚明和一位看来老态龙钟的老者。 此老东溟夫人称他为尚公,身材高大佝偻,但皱折重重下的眸子常闪映着奇异的紫 芒,似有神若无神,非常慑人。 东溟派诸人都对他非常恭敬。 除了介绍时他无不可地看了两人几眼后,其它时闲他都是默默拿着桌上唯一的酒壶 自斟自饮,对精美的素菜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缺。 很快两人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单琬晶看来仍在闹脾气,没有出席。 不知是否单琬晶的关系,尚明对他们似充满敌意,比早先更不友善。 如茵该是东溟夫人的贴身侍婢,亲自侍候各人,一副气鼓鼓的样儿,当然是对寇徐 余怒未消了。 总之这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东溟夫人在开始时除为女儿向他们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后,便与尚明他们闲谈起来, 把两人冷落在一旁。 两人早习惯了这类待遇,那管得他娘这么多,全力扫荡桌上的素莱,他们吃惯了肉, 这些素菜无论送多少入肚,都似难令他们有满足感。 看到他们的吃相,除了东溟夫人和尚公外,其它人都露出鄙夷之色。 尚明这时说起义军的变化,道:“最令人忧虑是突厥人的动向,现在鹰扬派的梁师 都和刘武周都投向了他,分别被封为大度毗伽可汗和定扬可汗,这两个叛贼还是奉突厥 可汗之命进迫太原,若李渊守不住太原,突厥入必会乘机进侵,那时中原危矣。” 众人都露出注意神色。单燕道:“李阀现在是腹背受敌,独孤阀和宇文阀都恨不得 他们全军覆没。但此事谁都帮不上忙,只好看李阀的造化了。” 单玉蝶道:“幸好李渊有几个好儿子,而太原位于汾水上游,在太行山和黄河之间, 控山带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兵精粮足。加上李渊父子广施恩德,结纳豪 杰,势力正不住扩展,非是没有一战之力。” 尚明不以为然道:“不过李渊乃是优柔寡断之章,终日念着自己是那昏君的姨表兄 弟,也终有一天会给那昏君累死。若我是李渊,趁现在昏君把关中军队调往江都一带镇 压杜伏威,而瓦岗军更牵制了隋军在洛阳的主力,就索性攻入京师,起兵作反了。”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发热,暗忖原来形势如此,难怪李世民这么想老爹作反了。 单青道:“可惜我们受祖规所限,不能插手中原的事,否则见到世民时,就可向他 痛陈利害了。” 东溟夫人淡淡道:“我们看得到的事,难道别人想不到吗?这事再不必谈论。” 众人那还敢讨论下去。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尚公忽地瞅着寇徐两人,看得两人心中发毛,食难下咽时,尚 公以沙哑得难以听清楚的声音道:“你们的功夫是谁教的?” 寇仲硬着头皮道:“是娘教的!” 东溟夫人讶道:“谁是你的娘?” 徐子陵解释道:“他的娘就是我的娘,别人都唤她作罗剎女。” 东溟夫人道:“罗剎女傅君婵有名心狠手辣,想不到不但收了你们作义子,更为你 们牺牲了性命,也算异数了。” 两人均现出悲痛之色。 尚公摇头道:“不对!你们的功夫练了多久?” 寇仲数数指头,老实答道:“超过一年了。” 单青等无不露出讶色,他们的武功虽算不了什么,但只是年许时间,便有这种硬捱 单琬晶一掌的成就,确是骇人听闻。 尚公沉吟片晌,叹道:“假若你们能避过走火入魔之厄,将来该可有一番作为。” 东溟夫人道:“美仙曾察看过他们的行气法门,却是茫无头绪,不知从何入手,这 才打消收他们入派传功之念。尚公若有办法,何不指点他们两手?” 尚公只是摇头,不再说话。 回到舱房,两人都有脱困的轻松感觉。 寇仲低声道:“这世上太多恩将仇报的人,你看那尚明,狗仗主人威,对我们摆出 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神态。哈!幸好本少心胸广阔,不会和他计较。” 徐子陵哂道:“若真不计鞍,就提也不该提了。” 寇仲一拍额头道:“说得对!由这刻开始,我们再不说这家伙。” 徐子陵苦恼道:“怎样才知夫人她们几时离船去见李小子呢?” 寇仲笑道:“还不简单吗?船停的时候,就是她们离船的时候了。” 徐子陵道:“假若夫人约了李小子到船上来见面,我们岂非好梦成空?” 寇仲呆了半晌,低声道:“不理得这么多了,只要她们集中到上面的大厅去,我们 立即动手偷东西,李小子和他老爹的命运,就在我们的手上了。” 徐子陵探头窗外,看了好一会后方缩回来道:“不是说过宇文阀的人想偷袭东溟号 吗?为何全不见踪影呢?” 寇仲道:“你问我?那我去问谁?咦!” 船行声音忽生变化,舟行减缓。 两人紧张起来,耐心静候。 这晚天朗气清,半阙明月斜挂空际,景色迷人。 在星月的映照下,东溟号缓缓靠往湖中一个小孤岛,那里早泊了另一艘大船。 两人探首外望,认得是李世民那艘战船,心儿更是忐忑狂跳。到东溟号完全静止时, 两人伏在舱板处,以耳贴板,运功细听。 下舱静悄无声,就若无人的鬼域。 就在此时,一声叹息,在两人耳鼓内响起。 两人骇然坐了起来,都发觉对方惊得脸无人色。 寇仲骇然道:“那是尚公的声音,化了灰都可认出来。” 徐子陵道:“这老家伙的叹息声为何会这么大声呢?就像在我们耳旁叹气的样子。” 寇仲深吸一日气道:“不理得这么多了,我们在半炷香后,就攀窗下去偷东西,然 后再借水遁。” 两人坐回椅子里,心惊胆跳的等待着。 廊外忽传足音,两人心中叫苦时,幸好来人过门不入,转瞬去远。 寇仲跳起来道:“是时候了!”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敲门声响。 两入心中正叫苦连天,丑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快出来!公主要见你们。” 两人苦着脸随丑婢来到下层东溟公主单琬晶那办公书房的门外,丑婢脸无表情把门 推开,冷冷道:“进去吧!”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硬着头皮步入房内。 东溟公主单琬晶回复男装,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儿,正坐在大桌旁的椅子里,神色平 静地面对两人。 在她迫人的目光下,两人都有矮了半截、自惭形秽的失落感觉。 偷眼看去,那本账簿早不见影踪。 两人心情之劣,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于万一。 单琬晶淡淡道:“那天我心情不大好,一时错手伤了徐公子,现在算我道歉好了。” 她表面虽客客气气的,而且又是当面道歉,但两人都清楚感到她并不将他们放在心 上,连让他们坐下说话也欠奉。就像他们只配像下属般恭立听她发号施令。 单琬晶冷冷地打量了两人几眼,续道:“你们为何不说话。” 寇仲一肚气道;“我们有什么好说的,你要说就尽管说个够吧!” 单琬晶香唇旁逸出一丝笑意,美目深深瞧了徐子陵一眼后,柔声道:“我对你们确 不算好,但这是由你们一手造成的,但幸好这一切立即会结柬了,我巳为你们安排了去 处。”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失声道:“什么?” 单琬晶淡淡道:“莫要大惊小怪,现在江湖上有能力保护你们的人数不出多少个来。 李阀却是其中之一,凭我们和李阀的关系,只要我们肯开口,他们自然会照顾你们。” 两人暗中叫娘,若这么随她到李小子的大船去,他们还有脸目见李小子吗? 寇仲忙道:“有劳公主费心了,我们这种人自在惯了,最怕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 做人,公主若看我们不顺眼,我们便立即跳湖溜之,如此皆大欢喜,两家高兴。” 单琬晶美目寒芒亮起,怒道:“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亦心中有气,讶道:“仲少说得这么口齿伶利,公主竟会听不清楚吗?我们 绝不会去求人收留可怜,更不用受你这种所谓的恩惠,现在我们就回房收拾东西,自行 离去,请了!” 其实两人那有东西可收拾,只是希望拖延时间,待东溟夫人和眼前的恶婆娘离开后, 便再摸回来寻取帐簿离去。 单琬晶怒喝道:“给我站着!” 两人吓了一跳,立定狠狠瞪着她。 单琬晶酥胸急速起伏,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么容易因徐子陵而动气,大 不似她一向的沉狠冷静。 片晌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单琬晶平复过来,叹了一口气,声音转柔道:“这样好吗? 我们只请李阀的人送你们一程,到了安全的地方后,便任你们离去。你们或者仍不知道, 那昏君巳下了严令,怎样都要由你们身上把“长生诀”追回来。” 破天荒第一趟地,她语气里泄露出少许对他们的关怀。 不过由于巳有成见,两人自然没有任何感觉,而且纵有亦不能接受。寇仲哈哈笑道: “若是如此,我们更不可登上李阀的大船,说到底李阀都是皇帝小儿其中一只走狗,怎 知会不会见利忘义,出卖我两兄弟。” 对寇仲,这美丽的公主显然容忍力高多了,微笑道:“不要把人看眨了,当你见到 李世民时,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使人心悦诚服的英雄人物,勿要过虑了,我可以东溟 派之名,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当她说到李世民时,不断拏那对水灵灵的美目去瞧徐子陵,目下之意,似在说若比 起李世民,你徐子陵就差远了。 徐子陵却没有丝亳感觉,潇洒地耸肩道:“理得他是真英雄还是假英雄,我们自由 自在惯了,故没有兴趣去攀附公主心中看得起的英雄人物。” 寇仲想起东溟夫人曾说过他们该到江湖多历练:心中一动道:“公主这提议,恐怕 并未得到夫人的同意吧!” 单琬晶玉容转寒,拂袖道:“给我滚,待会回来时,不要再给我见到你们,你们要 去送死,就去死好了。”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欢天喜地退出房外。 两人驾轻就熟的攀壁而下,无惊无险来,到书房窗外。 昼斋灯火全减,静悄无声。 他们那敢犹豫,先探头肯定内里无人后,穿窗而入,来到斋内。 两人依着陈老谋教的手法,有条不紊地分头对书房展开无有遗漏的搜索。 忙了足有半个时辰,搜遍了每一寸的地方,却仍找不到那本账簿。 两人颓然坐到地上,失望得差点要大哭一场。 若得到这账簿,不但可帮李小子一个太忙,说不定还可害得宇文化骨满门抄斩。 但这一切都没有了。 账簿根本不在书房里。 寇仲痛苦地道:“那婆娘定是把那本东西带了去和李小子算账,今趟完了,最苦是 我们须立即离去,否则就要给恶婆娘废物般丢往水里去。” 徐子陵颓然道:“要走就趁早走吧!” 尚公那像独家老号招牌般易认的声音,又在两人耳鼓内响起。 两人那还会不知大祸正在临头,跳了起来,正要穿窗投入湖水里,尚公已灵巧得像 头野猫般穿窗钻了进来,再没有丝毫龙钟老态。 寇仲和徐子陵给他堵着唯一逃路,进退不得,狼狈之极。 尚公左手一扬,低声笑道:“你们耍找这本账簿吗?有本事就来拿吧!” 两人立时看呆了眼,瞪着他左手拿着的宝贝账簿,当然不敢动手去抢。 尚公淡淡道:“夫人将保安之责,交给我这老头,老夫自然不会令她失望。这些天 来老夫一直留意你们,听你们的说话,更曾作出警告,可是你们仍是贼性难改,令老夫 非常失望。” 寇仲苦笑道:“我们是受朋友所托……” 尚公冷然打断他道:“老夫那理得你们是为了什么理由,只知这账簿关系到我们东 溟派的信誉。不过若非给你两人一闹,我们也不知道这么一本账簿,竟是祸乱的根源。 夫人回来时,老夫会请夫人把它毁了,免得再被人利用来作为斗争的工具。” 两人这时关心的再非账簿,而是自己的命运。 说话至此,尚公仍是压低声音,似怕给其它人听见,又使他们生出希望。 尚公把账簿随手拋在桌上,露出入来后第一个笑容道:“你们的本质还不算坏,未 失天真,有时我听你们说话时,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呢。” 寇仲打蛇随棍上,低声道:“尚公可否放我兄弟两人一马呢?” 尚公摇头道:“公还公,私还私,我东溟派最重法规,我尚平一生从没有半步行差 踏错,怎能为你两个小子晚节不保。但夫人回来后,我却可为你们说两句好话。现在给 老夫跪下。” 两人同时想起东溟公主,暗忖士可杀不可辱,手都握到刀柄去。 尚公摇头叹道:“若这是换了十年之后,老夫真不敢包保自己这副老骨头能否捱得 起你两人联手一击,但现在你们的斤两差太远了,来吧!”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知道事情再无转图余地,同时拔刀攻去。 尚公露出讶色,不慌不忙,双袖扬起,发出两股劲气,迎上闪电劈来的两把长刀。 以他的身分地位,自然须胜得干净利落,若惊动了其它人方能制得伏他们,他便要 颜脸受损了。 “蓬蓬!”两声震响,寇仲和徐子陵虎口爆裂,长刀脱手甩脱,整个人被震得往后 跌退,胸臆痛楚欲裂。 两人心知要糟时,尚公忽地惨哼一声,跄踉横跌。 他们大惑不解时,一个黑衣人越窗而入,凌空追击尚公,左右手各持一把长只尺许 的短剑,招招不离尚公的要害,狠辣凌厉至极点。 剎那间,被暗袭受伤的尚公巳和对方交换了十多招,这时他两人才惊魂稍定跌坐地 上。 只见宽敞的书斋中,黑衣人像鬼魅般在尚公头顶和四周一溜烟地移形换影,对落在 下风的尚公展开长江大河似的惊人攻势,不教对方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两人这时的眼力已比以前好多了,感到此人身手比之杜伏威都不遑多让。 他们正不知是否要高呼召人来援时,尚公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硬生生退出 敌人的剑网,“砰!”的一声撞破舱壁,到了阵房去。 那人显然志不在尚公,闪电掠到桌旁,一手拏起账簿,眼尾都不看两人,便穿窗去 了。 这时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而近,两人一声发喊,跳了起来,全力扑出窗外,往下方 的湖水投去。 “噗通”一声后两人深深潜进冰寒的湖水里,正要拚命游离东溟号,忽感不妥时, 背心巳给人抓着,同时真气透背而入,接连封闭了十多处大穴。 那人显然以为已封死了他们的穴道,改为抓着他们的手臂,在水底以惊人的高速前 进。潜过了十多丈的距离后,才在水面冒起头来。 东溟号处不时传来呼喝之声,情势混乱至极点。 那人冷笑一声抓着两人衣领,改以双足拨水,像鱼儿般迅快游动。 这时两人体内的奇异真气,巳先后自发地冲开了被制的大穴,他们正不知是否该动 手时,那人怒骂道:“不知死活的家伙。” 两人偷偷睁开少许眼帘,只见十余艘快艇,正像炮弹般往他们追来。 那人又扯着两人到了水里去,两人知道机会来了,寇仲轻碰了徐子陵一记后,同时 集起全身劲力,运肘分别撞在那人胁下和肚腹处。 那人痛得整个人弯了起来,松开了抓着两人的手,同时,喷出了一口鲜血。寇仲早 巳探知他以防水油布把账簿包扎好绑在腰间,乘机施展扒术,手到拿来。 徐子陵再挥拳击往他面门时,那人果是功力高绝,竟仍能忍痛移了开去,避过了他 的拳头。 两人那敢追赶,拚命往下潜去,到湖底时,再展开全力,朝那孤岛游去。 这正是他们聪明的地方,要躲开刚才那高手的追截,绝非容易的事。 但无论那高手如何强横,总不敢回到有李阀和东溟派的人在的地方去。 最妙是东溟派的人只会搜寻附近的水域,而绝不会怀疑他们会返回头来。 两人这时活像水里的鱼儿,不片刻巳来到李世民那艘大船的底部。浮上水面后,只 见东溟号灯火通明,而李世民那条船却是乌灯黑火,静悄无声。 寇仲低声道:“希望李小子的人不要当我们是贼就好了。” 徐子陵道:“上去吧!刚才我差点给那老家伙震散了我的嫩骨头哩!” 千辛万苦下,终完成了任务,心安理得的赚了李小子的银两,心情的兴奋,确是难 以形容。 兼且他们是由那神秘高手身上将账薄勇夺回来,少了当小偷的内疚,更使他们的良 心舒服多了。 他们驾轻就熟的往上爬去,经过李世民妹子所住舱房时,寇仲想起那把温柔好听的 声音,忍不住探头望进去。 在全无防备下,一把匕首闪电探出,只着他咽喉。寇仲吓得差点掉了下去,指头都 不敢动,就那么凝止了所有动作,挂在窗沿处。 一张宜喜宜嗔,俏秀无伦的睑孔移到寇仲鼻端前尺许处,冷冷打量着他。 这时徐子陵已爬到他旁,还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停在那里,茫然不知寇仲随时 会小命不保。 这美色绝对可比得上东溟公主的妙龄女郎低声道:“你是谁?” 寇仲呼吸困难地道:“我叫寇仲,是李……” 美女收起匕首,低呼道:“还不快进来,给人看到就糟了。” 寇仲大喜,把徐子陵召了过来,两人湿漉漉的爬进人家女子的闰房里。 寇仲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包东西,打开油布。 账簿赫然入目。 两人齐声欢呼。 那美人儿显然清楚他们和李世民的交易,拿起账薄,翻了一遍后,欣然道:“果然 没错,你两人在这里待上一会,让我去看二哥回来了没有。” 又甜甜一笑,这才出门去了。 两人挨着舱壁,坐了下来,都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寇仲叹道:“这妞儿真美,早知不要银两而要人就好了。” 徐子陵笑道:“今趟这个让给你,下次再遇上这种级数的甜妞儿,就是我的了。” 寇仲苦笑道:“你的我的,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束西,人家是千金小姐,生于高门 大族,何时才轮得到我们?” 徐子陵失声道:“仲少何时变得这么谦虚了,你不是常说自己将来是武林高手吗? 又说可封侯拜将,为什么忽然这么泄气?” 寇仲叹道:“说说就可以,我们的功夫比起刚才那失运的高手便差远了。他毫无防 备下任我们打,亦只是吐那么鸟儿的一口血就算了。还有那姓尚的老家伙也说没个十年 八年,我们的功夫都拿不出来见人。是了,待会记得问李小子再要两把刀,没了刀连打 架都不成了。” 徐子陵道:“千万不可,否则这一世我们也休想学懂拳脚功夫,没有刀便用手,一 样可使出李大哥教的血战十式。” 苦待了整炷香的时间,李世民的美人儿妹子回来了,两人这才看清楚她一身色彩淡 丽的华服,身材窈窕动人,风神高雅,教人无法挑剔。 美女见两人小乞儿般坐在地板上,大嗔道:“为什么坐在地上?还不起来?” 两人傻今兮站起来时,房门敞开,李世民冲了进来,不理他们湿透了的身子,一把 将两人抱个结实,激动地道:“成功了!适才东溟夫人还亲笔写了一封信,要我立即赶 往太原交给爹。我李家将来如得天下,必不会薄待两位。”

第四卷 第一章 志比天高

徐子陵一觉醒来,天刚微亮,见到寇仲破天荒第一趟比他更早起床,呆站在舱窗旁, 茫然望往外方。 这是李小子安排给他们的宿处,邻房就是李阀的美女李秀宁,李小子的动人妹子。 徐子陵移到寇仲身旁时,寇仲叹了一口气道:“小陵!我有心上人了!”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低声道:“你不觉得李小子的妹子长得很标致吗?既大方又温柔,那对眼秀而 媚,胸脯玲珑浮凸,两条腿嘛,唉!更可把所有男人引死。脸蛋儿红扑扑的,肯定是这 世上最可爱的脸蛋。皮肤则嫩滑如缎锦,白里透红。天啊!若能每晚都搂着她光脱脱的 身子睡觉,我便不会再作他想,因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吗?她说话的声音和神 情才教人倾醉,,间中来个甜甜的微笑,横你娘的那么一眼,小陵啊!我快要爱死了。” 徐子陵抓着他肩头,笑得喘了起来道:“这就叫做爱吗?你这混蛋只是见色起心。” 又奇道:“你不是常说娘儿愈多愈好吗?为何今趟只她一人便于愿已足。” 寇仲苦恼道:“不要翻我的旧账好吗?我说那种话时,只因我半个对象都没有,才 以此豪语来安慰自己。现在有了她,自然就要专心一志。明白吗?” 徐子陵改为拥着他宽厚的肩头,愕然道:“看来你是认真的。” 寇仲愤然道:“当然是认真的。现在李小子赶赴太原,迫他老子作反。凭李阀的声 威,又有太原作基地,兵精粮足,大有机会做皇帝。我们横竖都要投靠义军,不若就投 靠李小子好了。李小子怎都该念着我们为他立了大功,封给我们的官职应该不会太低吧,” 徐子陵呆了半晌,低声道:“你对什么他娘的义军仍不心灰吗?不若我们专心去走 私盐发点乱世财,有了钱再帮助人,岂不胜过替人打生打死?” 寇仲赔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嘿,你看看李小子那正义的模样,怎都象样过杜 伏威、李密那些半人半鬼的家伙吧!”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说这些话了。说到底你只是想亲近李秀宁。不要怪我在你兴 头上泼冰水。这贵家女表面虽似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但我总觉她有种拒我们于千里之外 的味儿。像她这类高门大族出生的女儿家,绝不会看得上我们两个市井小流氓的。” 今次轮到寇仲反手搂着他的肩头,笑嘻嘻道:“人家第一次见到我们,仍是陌生, 难道便纳你于方尺之内吗?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对娘儿自要用点心机和水磨功夫。 待会李小子定会邀我们这两个有用的小子加入他的阵营,记着一切由我来说。” 徐子陵皱眉道:“那谁去救素素姐呢?” 寇仲显然没想及此点,愕然语塞。 徐子陵叹道:“你即使去追求你梦寐以求的秀宁小姐吧!素素姐就交由我负责好了。 但我却绝不想加入任何一方的阵营,不过那本账薄却须取回来给我,好让我去给娘报仇。” 寇仲呆若木鸡时,敲门声响。 两人随着婢女来到上层的舱厅,李世民摆开酒席款待他们,列坐陪同的尚有一英挺 青年和一位四十来岁,高瘦潇洒的儒生。 李世民起立欢迎道:“寇兄、徐兄请坐,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那两人亦客气地起立施礼,教两人颇有点受宠若惊。 李世民先介绍那中年儒生道:“这位是裴寂先生,一手“忘形扇”会尽天下英豪, 乃晋阳宫副监,家父的棋友。”裴寂淡淡看了他们两眼,谦虚道:“世民侄过誉了。找 那手跛脚鸭的功夫,怎拿得出来见人,更不要说会尽天下豪杰。” 接着向那英挺青年笑道:“论功夫可要留给柴绍世侄去颢威风了。”那柴绍连忙谦 让。 寇徐见柴绍华剑丽服,气派高雅,比之李世民只逊了气魄风度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大 将之风,但已心生好感,忙与他客气寒暄。 但柴绍对他们的神态总带点傲气,不若李小子的亲热。 裴寂更是只把他们当作两个碰巧立了大功的后生小辈。坐下后,只顾和李柴两人说 话,不再理会他们。 两人受惯白眼,亦不在意,专心对付桌上的珍馐美食。 在李世民心中,裴寂和柴绍显然比寇徐两人更重要。不过他仍不忘殷勤待客之道, 亲自夹了两个油饼给两人,笑道:“这是蒸胡饼,中间有羊肉葱白造的馅,以豉汁、芝 麻和盐熬熟,非常美味。” 两人还是首吹吃到北方流行的胡饼,均津津有味。 此时柴绍道:“今趟世叔是不得不起兵,若起兵则必先取关中,就怕屈突通在蒲关 和宋老生守霍邑的两支精兵,世叔看来不无顾忌。” 裴寂道:“屈突通和宋老生固是可虑。但我担心的却是突厥人,其势日大。柬自契 丹、室韦,西到吐谷浑、高昌等国均臣附之。且凡于北方起兵者,如刘武周、郭子和、 梁师都等辈,无不依靠突厥而自立。我们进军关中时,最怕就是遭受突厥和刘武周等的 从后偷袭了。” 李世民胸有成竹道:“这个无妨,力不足可以用诈,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事,就是爹 他仍是犹豫不决,怕会坐失良机。” 裴寂拍胸保证道:这事包在我裴寂身上。只要我和文静多下说辞,且眼前又确是形 势危急,你爹那还有选择余地呢?” 李世民欣然点头,转向寇徐两人道:“今趟全赖两位,若不是账簿失窃,恐仍难营 造出这种形势。最妙是那昏君刚巧到了江都应付杜伏威,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两人对望一眼,这才知道皇帝小子到了自己的老家江都扬州去。 此时环佩声响,两人别头望去,刚好捕捉到李秀宁美丽的倩影,一时都看呆了眼。 只见她头戴胡帽,形圆如钵,四周垂以丝网,帽上缀以珠翠,式样别致,既华丽又 充满若隐若现的神秘美。 她穿的衣服更与中原和南方的宽襟大袖完全两样,是大翻领窄袖的衣装,与他们在 彭城见的胡女衣着相若,但质料更佳。 这种衣服不但更突显了女性玲珑的曲线,行动上亦方便多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柴绍,这小子双目放光,热情似火般欣然道:“宁妹终于来了, 愚兄等得心都快要烧成火炭呢。” 李秀宁像看不到其它人般,对柴绍嫣然一笑,把娇躯移到柴绍旁,让他轻扶香肩, 侍候入座,这才向乃兄及裴寂打招呼,最后轮到寇仲和徐子陵。 寇仲如遭雷殛,愕然看着神态亲昵的柴绍和李秀宁,脸如死灰。 徐子陵虽替他难过,却是毫无办法。 李世民见寇仲神色不对,凑过来低声道:“寇兄是否身子不舒服呢?” 李秀宁浅笑道:“定是昨晚浸了湖水着凉了。” 又向柴绍解释道:“昨晚秀宁见到他们时,还以为有两只小水鬼由湖里爬出来害人 呢。” 看她与柴绍眉目传情、口角春风的神态,再瞧着丝网内她对柴绍含情脉脉的玉容, 徐子陵替寇仲难过的心直沉下去。恍然李秀宁只当他们是给她二兄办事的小跑腿,而裴 柴两人显然亦有同样的看法。 寇仲垂下了头,沙哑着声音道:“没什么?只因我除了是水鬼外,也是饿鬼,吃得 太饱了。” 李秀宁冰雪聪明,听出他的语气不悦,歉然道:“我只是打个譬喻,寇兄莫要见怪。” 这么说,反令人觉得寇仲心胸狭窄,裴寂和柴绍都露出不屑之色。 李世民心中却是非常感激寇徐两人,亦惟他才深切感受到他两人高绝的才智,致能 妙想天开弄出这么一条妙计来。为了冲淡气氛,微笑道:“寇兄是在说笑吧!嘿!昨晚 那个到东溟号夺账簿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柴绍要在玉人面前逞强,冷哼道:“看来都不该是什么厉害人物,否则寇兄和徐兄 那能有机可乘。” 此语一出,寇仲和徐子陵都不自然起来,因为那等若说他两人不算什么人物。 李秀宁的思虑显是比柴绍周详多了,黛眉轻蹙道:“那人够胆子单枪匹马到高手如 云的东溟号上偷东西,怎也该算有点斤两。” 柴绍微笑道:“他是趁东溟夫人和公主离船来会我们时才敢下手呢?” 李秀宁偷瞥了李世民一眼,暧昧地道:“琬晶姐若不是心切要见二哥,仍留在船上, 就不会容那贼子偷袭得手,还伤了尚公哩!” 李世民眼内掠过怅歉神色,责道:“秀宁莫忘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但话也可反过来 说,若非那人伤了尚公,我们亦休想得到夫人这至关紧要的一封书信。” 裴寂沉声道:“绍贤侄切莫小觊此人,只看他能打得尚公全无招架之力,可见后来 虽给两位小兄弟夺去账簿,想来只是失诸轻敌吧!” 李世民点头道:“此人应是宇文阀的人,论水性,宇文阀内自以宇文成都排首位, 不过该不会是他亲来,否则寇兄和徐兄就难以解开穴道了。” 寇仲和徐子陵见包括李世民在内,都不大看得起他们的身手,大感不是滋味。 这时寇仲朝徐子陵打了个眼色。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通,自知其意,略微点头,正容道:“我们兄弟希望能取回账簿 好去办一件大事。” 李世民等大感愕然。 裴寂倚老卖老道:“这账苒关系到各方面与东溟派的兵器买卖,留在我们手上较为 适合点。” 李秀宁颢然对两人颇有好感,劝道:“若让人知道账簿在你们手上,只是东溟派巳 绝不肯放过你们。” 柴绍则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徐子陵心中坦然,理直氧壮道:“这可是我们兄弟俩的事,李兄意下如何?” 李世民皱眉道:“我和两位一见投缘,若两位没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大可与我李 世民同心合力闯他一闯,将来我李家有成,两位亦可享尽富贵。” 寇仲硬绷绷地道:“李兄的好意心领了。由于我们另有要事去办,只望李兄能把账 簿还给我们,再随便把我们送上附近的岸边就成。” 柴绍不悦道:“这怎……” 李世民举手阻止他说下去,细看了两人好一会后,叹道:“假若我说不行,就是不 够朋友和义气了。就依两位所说的办吧。但别忘了将来你们改变心意时,随时可再来找 我李世民。” 钜龚泽在两人眼前无限地延展开去,湖上烟雾迷蒙,随风变化。寇仲瞧着没入雾中 的李阀巨舟,双目茫茫,出奇地沉默。 徐子陵陪他立在大湖西岸,一时亦找不到可说的话。好一会才试探道: “仲少!你没有什么吧?” 寇仲淡淡道:“我可以有什么吗?” 徐子陵听他语气,便知尚未释然,只好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仲少你今 趟是非战之失,只是给那柴小子捷足先登吧了!” 寇仲一对虎目闪过复杂的神色,好一会才沉声道:“我情愿她恨我!”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握拳叫道:“就像东溟公主恨你般那样恨我,那起码我还可 在她心中占个位置。但现在看她对我的离开毫不在意,根本上我们只是为她李阀奔走出 力的两个小喽啰,连令她不欢喜的资格也欠奉。” 徐子陵见他说得两眼通红,咬牙切齿,不由想起东溟公主单琬晶,颓然道:“我能 比你好多少,你听不到那刁蛮公主只会看上李小子那种身分地位的人吗?” 寇仲呆然半晌,转回身去,看着逐渐消散的秋雾,忽然笑了起来。 徐子陵不解道:“很好笑吗?” 寇仲捧腹蹲了下去,喘着气道:“我想通了,所以觉得很好笑。” 徐子陵学他般蹲下,欣然道:“快说出来听听。” 寇仲昂头凝视了他好半刻,才道:“若论才貌,我才不信我们会比李小子或柴小子 差得多少。为何他们都不当我们是东酉呢?因为我们欠缺了成就。无论在江湖上又或社 会间,没有成就的人都不会被重视。” 徐子陵皱眉道:“但若只是为了别人而去争取名利地位,那不是等若让人牵着鼻子 走吗?” 寇仲哂道:“说到底仍是为了自己,被人敬重只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大丈夫立身世 上,若不能成就一番功业,让宝贵的生命白白溜走,岂不可惜。” 徐子陵哂笑道:“今趟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呢?再不是要当盐商了吧?” 寇仲摇头道:“我要当皇帝!”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什么?” 寇仲霍地起立,振臂高呼道:“我寇仲要争霸天下,建立起万世不朽的功业。” 徐子陵跳起来,伸手摸上他额头。 寇仲生气地挥开了他的手,反抓着他双肩,两眼神光闪闪道:“立志必须远大,做 不成时,打个折扣还是有些儿斤两。今时再不同往日了,论才智,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论武功,我们欠的只是经验火候。现在我们先去荣阳找素素姐,假若能找到李大哥就更 好。一世人两兄弟,你究竟帮不帮我。” 徐子陵头皮发麻,但在这种情况下怎说得出拒绝的言词,只好点头答应。 寇仲一声欢呼,翻身打了个大筋斗,落到丈许外一方大石上,大笑道:“来!让我 们先比较脚力,再练习一下拳脚功夫,横竖我们连割肉刀都没半把,只好将就点。” 徐子陵雄心奋起,和他一追一逐去了。

第二章 井边悟道

在离寇仲和徐子陵登岸处约十多里的东平郡闹市中一座酒楼二栖处,他们叫来酒菜, 大吃大喝。 临别时,李世民赠了他们一笔可观的钱财,寇仲当然不会客气,所以立时变得意气 风发,出手阔绰。 徐子陵按着酒壶,劝道:“不要喝了,看你快要醉倒哩。” 寇仲推开他的手,自斟自饮道:“就让我醉他娘的这一趟吧!保证以后再不喝酒了。” 徐子陵气道:“不是说自己看通了吗?现在又要借酒浇愁,算什么英雄好汉?” 寇仲瞇着醉眼斜兜着他,推了他一把怪笑道:“这叫借酒庆祝,庆祝我仲少第一趟 学人恋爱便爱出了个大头佛来。哈!就为她奶奶的醉那么一次,将来我定要她因嫁不着 我而后悔。柴小子算什么束西,竟敢看不起我。来!干杯!” 徐子陵拿他没法,见酒楼内仅有的几个客人都拿眼来瞧,只好举杯相碰,闭口不言。 寇仲此时不胜酒力,伏到台上咕哝道:“够了,现在让我们到隔邻那所青楼去,拣 个比她美上百倍、千倍的女人,看看是否没有她就不成。” 徐子陵乘机付账,硬把他扯了起来,扶他下楼,口中顺着他道:“去!我们逛窑子 去。” 寇仲登时醒了小半,道:“可不要骗我,一世人两兄弟,你定要带我到青楼去,还 要给我挑选个最可爱的俏娘儿。” 这时两人来到街上,正是华灯初上时刻,本应热闹的大道却是静似鬼域,秋风飒飒 下只间中有一两个匆匆而过的路人,一片萧条景象。 徐子陵苦笑道:“看来你仍然清醒!” 寇仲色变道:“原来你并不打算带我到青楼去,这样还算兄弟?” 徐子陵硬撑道:“我有说过吗?” 寇仲忽地挣脱徐子陵的扶持,跄踉走到道旁,蹲身俯首,“哗啦啦”的对着沟渠呕 吐大作。 徐子陵扑了过去,蹲低抓着他肩膊,另一手为他搓揉背心,心中难过得想哭。 他从未见过寇仲这么不快乐的。 寇仲呕得黄胆水都出了来后,低头喘着气道:“小陵!我很痛苦!” 徐子陵叹道:“你的爱情大业尚未开始,便苦成这样子,假若李秀宁曾和你有海誓 山盟之约而又移情别恋,你岂非要自尽才行。” 寇仲摇头道:“你不明白的了,昨晚你和李小子研究账簿时,我逗她说话都不知多 么投契,她还表现得很关心我的。” 旋则凄然道:“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她只是代李小子盘问我们的来历,由始至终 她都没有放我寇仲在心上。” 徐子陵颓然道:“早该知道这些高门大族不会看得起我们这种藉藉无名的小脚色的! 今趟你是否自寻烦恼呢?” 寇仲显巳清醒过来,虎目异光烁动,沉声道:“好兄弟放心吧!经过这回后,我寇 仲再不会那么轻易对女人动情了。” 徐子陵试探道:“还要去逛窑子吗?” 寇仲凄然摇首,让徐子陵扶着他站了起来,道:“找家客栈度宿一宵,明早立即起 程到荣阳,待找到素素姐后,我们便……哈!” 徐子陵扶着他沿街缓行,奇道:“有什么好笑的?” 寇仲搭着他肩头,愈想愈好笑道:“事实上老天爷待我们算是不薄,至少我们巳能 进窥上乘武功门径,练成了娘说的第一重境界。囊里既有充足银雨,又起码知道‘杨公 宝库’在京都跃马桥附近某处,,更得到了可害得宇文化骨真的化骨的账簿,我却仍要 为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确不长进。” 徐子陵欣然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但你还想当皇帝吗?” 寇仲默然片晌,停下步来,认真地道:“我们自懂事开始,便要看别人脸色做人, 这样有啥生趣。是否想当皇帝我不敢说,但总之我不想再屈居人下,我们有什么比别人 不上呢?” 徐子陵同意道:“我们确不输亏于任何人。” 寇仲呵呵笑道:“就让我们闯出一番事业来吧,让娘在天之灵也感欣慰,以后再没 有人敢当我们不是东西了。” 徐子陵听得豪情大发,高唱当时流行的曲子道:“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 寇仲接下唱道:“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两人迈开步伐,朝前奋进,齐声唱下去道:“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 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歌声在昏黑无人的街道上激荡回响。 寇仲和徐子陵终暂别了东躲西逃的生涯,可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两人来到一口水井处,坐倒井栏旁。 寇仲探头瞧进水井去,见到井底的水正反映着高挂晴空的明月,笑道:“这就叫井 内乾坤,比老爹的袖里乾坤更深不可测。” 徐子陵学他般伏在井口处,苦笑道:“这东平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所有客栈都客 满了,偏是街上却泠泠清清的。咦!” 寇仲奇道:“你在看井中之月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 虎目放光道:“我打像把握到了点什么似的,却很难说出来。” 寇仲呆了半晌,再低头细看井内倒影,恰好有云横过正空,月儿乍现倏隐,心底确 泛起某种难以形容的味儿。 徐子陵梦呓般道:“娘不是说过她师傅常谓每个人都自具自足吗?这口井便是自具 自足了。井内的水就等若人体内的宝库,可拥有和变成任何东西,像这一刻,明月都给 它升到井底去,你说不真实吗?事实却是真假难分,只要觉得是那样子,就该是那样子 了。” 寇仲一对大眼亮了起来,一拍井栏道:“说得好!再看!”随手执了块石子,掷进 井内去。 “噗通!”一声,明月化成荡漾的波纹光影,好一会才回复原状。 徐子陵喜叫道:“我明白了,这实是一种厉害的心法,以往我对着敌人时,开始时 仍能平心静气,就像井内可反映任何环境的清水。可是一旦打得兴起,便咬牙切齿,什 么都忘了。” 寇仲叹道:“你仍未说得够透彻,像我们见着老爹时,便像老鼠见到猫般,上趟对 着尚公亦是那样。假若我们能去尽惊惧的心,像平常练功那样守一于中的境界,便能变 成这井中清水,可反映出一切环境,与以前自有天渊之别。” 徐子陵侧头把脸颊贴在冰凉的井缘上,叹道:“我高兴得要死了!若能臻至这种无 胜无败,无求无欲,永不动心的井中明月的境界,就算短命十年都甘愿。” 寇仲尚要说话,足音把两人惊醒过来。两人循声望去,见到两名配着长剑的大汉正 朝水井走来,其中穿灰衣的喝道:“小子不要阻着井口,老子要喝水呢。” 寇仲笑道:“让小子来侍候大爷吧!” 两人夹手夹脚放下吊桶,打了清水上来。 那两名大汉毫不客气接过喝了。 另一人道:“小子都算精乖,这么夜了,还磨在这里干吗?” 徐子陵道:“闲着无事聊天吧,请问两位大叔要到哪里去?” 灰衣大汉冷冷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告诉你又怎样,够资格去吗?”话毕和同伴 走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为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寇仲道:“横竖无事,不若吊尾跟去,看他们神气什么?顺便找个地方将就渡过这 一晚也好。” 徐子陵欣然同意。 两人童心大起,展开轻功,飞檐越壁,如履平地,真个得心应手。 忽然间他们进入了以前只能于梦想得之的天地间,那种与一般人的世界虽只一线之 隔,但又迥然有异,,只属于绝顶高手方可臻致的轻功境界,使他们充濡了神秘不平凡 的感觉。 他们的心化成了井中之水,无思无碍,只是客观地反映着大宇宙神秘的一面。 当他们的头由一处屋檐探出来时,那两名太漠刚由横巷走进一条大街上。 只见座落城南的一座巨宅门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门内门外灯火辉煌,人影往 来,喧笑之声,处处可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所有人都到了这里来,定是寿宴婚宴一类的红事, 我们也去凑个兴如何?” 徐子陵道:“难怪那两个混蛋笑我们没资格去了。只看派头,便知这办喜事的人非 同小可,没有请帖,怎样混得入去。” 寇仲似从李秀宁的打击完全回复了过来,充满生趣的道:“前门进不了,就走他娘 的后门,现在找们衣着簇新,只要混得进去,谁都不会怀疑我们是白撞的!” 寇仲不待他答应,径自跃下横巷,举步走出大街。 徐子陵只好追着他去了。 两人肩并肩朝街角的大宅走去,这才发觉刚才那角度看不到的府门对街处,挤满看 热闹又不得其门而入的人群,少说也有数百人之众。 一群三十多名身穿青衣的武装大汉,正在维持秩序,不让闲人阻塞街道,防碍实客 的车马驶进大宅去。 寇仲大感奇怪道:“我的娘!这是什么一回事,这家人就算摆酒宴客,也不会吸引 到这么多人来看呢?” 徐子陵见到前面的一群闲人给数名大汉拦着,赶了回头,忙截住其中一人问道: “哪里有什么大事了?” 那人两眼一瞪,把气发泄在他俩身上,怒道;“连名传天下的石青璇来了都不知道, 快滚回窝去凑你们老娘的奶子吧!”言罢悻悻然走了。 两人一听都呆了起来。 要知石青璇乃名震全国的奇女子,以箫技震惊当代。早在扬州便听过她的名字,只 不知谁人这么大面子,把她请到了这里来表演。听说她一向过着隐居的生活,没多少人 能欣赏到她的箫音,但听过的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寇仲一肘打在徐子陵胁下,怪笑道:“今晚不愁寂寞了,既有戏看又有便宜酒喝。” 徐子陵心中一热,笑道:“若你再喝酒,我便不奉陪了。”寇仲忙道:“不喝酒哩, 来吧!” 他见前路被封,领徐子陵绕了个大圈,来到了占地近百亩的豪宅后墙处。 他们轻易越过高墙,到了宅后无人的后院里,往前宅走去时,见到主宅后的大花园 内花灯处处,光如白昼,挤满了婢仆和宾客。 两人掸掉衣衫尘埃,大摇大摆地混进人群里:心中大感有趣。 寇仲金睛火眼的打量那些刻意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不时指指点点,评头品足, 似真的把李秀宁完全置诸脑后。 挤入华宅的主堂内时,气氛更是炽烈,人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石青璇的箫艺,就像都 是研究她的专家那副样子。 厅内靠墙一列十多张台子,摆满了佳肴美点,任人享用。 寇仲搂着徐子陵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叹道:“早知有此好去处,刚才的那顿晚饭就 留到这里才吃呢!” 徐子陵忽地低呼一声,扯着寇仲闪到了一条石柱后,似要躲避某些人。 寇仲一头雾水,不解道:“什么事?” 徐子陵伸手一指道:“看!” 寇仲探头望去,只见到六七个贵介公子,在男女纷沓的宾客群中,正团团围着两个 美丽的少女在说话,相当惹人注目。精神一振道:“这两个妞儿确长得很美。” 徐子陵气道:“我不是说他们,再看远一点好吗?还说不那么容易对女人动心了。” 寇仲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这才见到堂侧的一组酸枝椅中,坐了三个人,其它人都 只能立在一旁,更突显了这三个人的身分地位。 中间一人须发皓白,气度威猛,却是衣衫褴褛,虽是坐着,但仍使人感到他雄伟如 山的身材气概。 另一人身穿长衫,星霜两鬓,使人知道他年纪定巳不少,但相貌只是中年模样,且 一派儒雅风流,意态飘逸,予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寇仲这些日子来阅历大增,但仍感到这两人超然出众之处。 陪这两人坐着说话的是个大官模样的中年人,非常有气派,亦给人精明厉害的印象。 寇仲心中奇怪,这三个人虽看来像个人物,但徐子陵仍不该大惊小怪。 这时徐子陵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那不是我们遇过的沉乃堂吗?” 寇仲吓了一跳,迅速在围着三人说话的十多人间找到了沉乃堂。 当日两人被杜伏威押这去取《长生诀》,途中遇上沉乃堂和粱师都的儿子梁舜明等 人,发生冲突,致两人能乘乱溜走,这些日子来早忘掉了,现在见到沉乃堂,登时记起 他的美人儿姨甥女沈无双来。 徐子陵低声道:“还不快溜!” 寇仲硬撑道:“为什么要溜,不听过石青璇的箫声,怎都不会溜的了,何况沈老头 又见不到我们。” 又道:“那官儿看来就是主人了,不知这两个是什么人物呢?” 徐子陵暂时拋开了沉乃堂,应道:“只看其它人对他们的恭仿模样,便知是非同凡 响之辈。嘿!绝顶的高手应该是这种气派哩!” 就在此时,那威猛老者和长衫儒生,都像察觉到两人在注视他们般,眼神不约而同 向两人射来。 两人吓了一跳,忙缩回柱后去。 寇仲低呼道:“我的娘!高手真是高手,不是玩的。” 心慌胆跳中,徐子陵感到后侧有人欺近来,还以为是其它实客走过,但却清楚感到 对方的手正向自己肩头拍过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应,他一点都看不到对方的动作,偏是却清楚知道。 在这剎那,他的心神进入了能反映天上明月的不波井水境界里,把握到对方并非是 要下手伤害自己。 手掌拍上肩头,温润柔软。 寇仲也感有异,与他同时转身朝来人望去。 一瞧下,两人立时魂飞魄散。 竟是扮作俏书生的东溟公主单琬晶,一个他们目下最不想遇上的人。

第三章 彗星北来

   忽然间,两人陷进了重围中。 东溟派的年轻少帅尚明和两名大将尚邦、尚奎义同时由人群中钻出来,与一面煞气 的单琬晶把两人迫在木柱前,封死了所有逃路。 寇仲勉强笑道:“诸位好!来看表演吗?” 尚明冷哼一声,不屑地沉声道:“卑鄙小人!” 单琬晶更是玉脸生寒,狠狠盯着徐子陵,冷冷道:“还以为你们给人掳走了。现在 看到你们生龙活虎,才知你们与宇文成都同流合污来打我们主意,今趟就叫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徐子陵摇手道:“公主切勿误会,我们不但不认识宇文成都,他宇文阀还是我们的 大仇人呢。” 尚邦怒道:“难得夫人那么看得起你们,可你们却偏要伤她的心;无论你两个是否 认识宇文成都,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你们要去偷东西,却是不移的事实。” 尚奎义目露杀机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 寇仲赔笑道:“有话好说,怎会有人指使我们呢?” 因双方都在低声说话,在其它宾客看来,只像朋友遇上闲聊几句。谁都不知道个中 剑拔弩张的凶险形势,动辄就是可弄出人命的局面。 单琬晶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恼恨样儿,淡淡道:“若不是有人指点,你又怎知会有这 么一本账簿呢?” 尚明接着道:“与这种小脚色说话只是浪费时间,押他们出去。” 寇仲和徐子陵燃起一线希望。知道他们碍于主人的面子,不敢贸然动手,破坏了这 里的和谐气氛。 寇仲嬉皮笑脸道:“假若你们动手,本高手立即大叫救命,所以动手前最好三思。” 话犹未巳,单琬晶和尚明同时出手。 单琬晶的玉手由袖内滑了出来,迅疾无伦地朝徐子陵腰眼点去,发出“嗤”的一声 劲气破风声。 尚明则五指箕张,往寇仲臂膀抓去。 他们都是同一心意,要趁两人叫救命前,制住两人。 但单尚两个虽是动作凌厉,但因双肩纹风不动,配上尚邦和尚奎义阻挡了别人视线, 厅内虽不乏武林好手,仍没有人察觉到这处的异动。 寇仲和徐子陵知道这是生死关头,若给东溟派人发觉账簿在他们身上,那时就算跳 下黄河都洗不清了嫌疑。 剎那间,两人进入了不波井水的精神境界中。 一切动作变化都显得缓慢起来。 徐子陵一点不漏地把握到单琬晶手指戳来的速度、角度和力道。更清楚若和她比拚 手法速度,必败无疑。 而自己唯一抵挡之法,就是乘对方的轻敌之心。 这些念头在电光石火的高速里闪过脑际时,他巳拟好对策。 指尖尚未触体,单琬晶的真气巳破体而入,攻进他的右腰穴去。 真气循脉而延,袭住他的脊椎大穴。 此时单琬晶的纤指才戳上他的腰眼。 徐子陵心中澄明一片,以意御气,迎上攻入脉穴的真气。 跟着腰肢一摆,不让对方戳个正着。 单琬晶正庆得手,忽觉指尖触处不但软绵绵地毫不着力,对方还生出一股卸劲,使 她手指滑了开去。 大吃一惊时,徐子陵竟探手往自己脸蛋摸过来。 寇仲此时则与尚明实牙实齿的硬拚了一记,横掌切在尚明为应他攻势由爪化拳的右 手处。 “蓬!”的一声暗响,尚明躯体一震,移后了半步,寇仲则给他震得撞在后方石柱 上,痛得闷哼一声。 单琬晶和尚明哪想得到两人有此顽抗之力,前者低声娇呼,避过了徐子陵的轻薄, 还未有时间再展攻势,徐子陵已扯着寇仲转往柱子的另一边去。 若真的动手,以单琬晶足可架着杜伏威的身手,恐怕两人加起来都不是她全力进击 的十招之敌。 可是一来她并非想痛下杀手,只是要把徐子陵制住;二来因不想惊动他人,所以只 用上三、四成功力。又因错估了徐子陵的本领,才如此眼睁睁的让两人溜走。 寇徐转到柱子另一边时,恰好与那威猛老者和洒逸儒生脸脸相对。 那两人目光再射到他们身上,同时闪过奇异的光芒。 最糟是沉乃堂也终看到他们了,大感愕然。 寇仲和徐子陵这刻哪还有暇理会其它人,抢前几步便钻入分作数十堆喧声震天的男 女宾客内,朝大门奔去。 尚差数步就可踏出大门,人影一闪,两男一女拦着去路,女的扠腰低喝道:“小狗 想逃吗?” 两人连忙止步,朝前一看,原来是杏目圆瞪的沉无双,左右则是这刁蛮女的两个师 兄孟昌和孟然,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 此时单琬晶四人赶到两人身后,但因弄不清楚他们和沉无双三人的关系,故亦停下 步来,静观其变。 沉无双显是不认识单琬晶,脸色徽变道:“原来另有同党,怪不得这么威风。” 寇仲最懂玩手段,呵呵一笑道:“无双妹误会了。他们只是要求我们到门外去,好 研究一下拳脚功夫吧。” 沉无双尖叫道:“谁是你的无双妹?” 徐子陵插口道:“自己人不要那么吵好了?我们只是来作客,不是来和人吵架动手 的。” 后面的单琬晶巳不耐烦道:“快让路!” 沈无双正给寇徐气得七窍生烟,闻言把火头烧向单琬晶,怒道:“你给我滚才对, 让我整治了这两只小狗,才和你们算账。” 尚明见她辱及公主,冷笑道:“臭丫头凭什么质格来和我们算账?” 今趟是孟昌、孟然要为师妹出头,齐声怒喝道:“好胆!” 双方人马愈骂愈失去节制,惹得附近宾客人人侧目。 沉乃堂见状走了过来,责道:“你们干什么?知否这是什么地方?” 他恃老卖老,出口便把三方面的人全部责怪在内。 寇仲和徐子陵偷眼一看,只见宾客们潮水般退往两旁,好让坐着的那个人可以视线 无阻的看到这近门处的情况。 只从宾客这自发性的举动,便可知这三人身分非凡,人人尊一时间他们成了众矢之 的。 寇仲打个哈哈,抱拳作揖道:“不关我们兄弟的事,是他们闹起来的。” 沉无双气得铁青了俏脸,正要反唇相稽,沉乃堂立时喝止。 众人目光自然落在单琬晶四人身上。 单琬晶今趟是慕石青璇之名而来,用的是李世民给她的请柬,并不想张扬身分,更 不愿开罪此豪宅主人。故虽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杀死两个小子,仍只好微微一笑, 朝那儒生道:“惊动通老了。哈!没事哩。” 领头往一边的宾客群中挤进去。 一场风波,似就此平息。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叫苦,留下不是,离开更不是。 那状似大官的人忽然开腔道:“两位小兄弟,可否过来一聚。” 堂内数百宾客,正要继续寻问事情真相,闻言均露出讶色,不明白他为何会对这两 个小子生出兴趣。 原来这大官并非如寇徐猜想是此宅的主人,而亦是宾客之一,且是隋皇朝举足轻重 的人物,更乃朝廷中有数的高手。 此人名王世充,奉了炀帝之命领兵对付翟让和李密的瓦岗军,是忙里偷闲到这里来 一睹石青璇的风采。 他对宇文化及追捕寇徐两人的事亦有耳闻,此时是动了疑心。 至于那衣衫褴褛的威猛老者和貌似中年的老儒生,亦是非同小可。 前者是人称“黄山逸民”的欧阳希夷,乃成名至少有四十年的顶尖高手,与玄门第 一人“散人”宁道奇乃同辈分的武林人物,早退隐多年,今趟因来探望宅主人,偶而逢 上这场盛事。 至于老儒生则是此宅的主人王通,乃当代大儒。以学养论,天下无有出其右者,, 以武功论,亦隐然跻身于翟让、窦建德、杜伏威、欧阳希夷,以及四阀之主那一级数的 高手行列中。 王通生性奇特,三十岁成名后便从不与人动手。弃武从文,不授人武技,只聚徒讲 学,且著作甚丰。最为人乐道者莫如他仿《春秋》着《元经》,仿《论语》成《中说》, 自言其志曰:“吾于天下无去也,无从也,惟道之从”。 亦只有他才请得动孤芳自赏,从不卖人情面的石青璇。 故以单琬晶的自负,亦不敢因两个小子而开罪了这个谁都惹不起的超然人物。 今趟能来此赴会的人,都是附近各郡县有头有睑的人物,不是一派之主,就是富商 巨贾,达官贵人,最骄横的人都不敢在这种场合撒野。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是心叫不妙,进退维谷时,入门处惊叫连起。 接着有两个人凌空仰跌进来,“蓬蓬”两声跌个四脚朝天。 宾客潮水般裂了开来,空出近门处大片空间。 看着一时只懂呻吟而爬不起来的两个把门大漠,人人脸脸相觊,想不通有谁人敢如 此胆大包天,闯到这里来生事? 人人惊讶顾视时,寇仲和徐子陵乘机退入人群里。 厅内本巳挤迫,此时又腾空出大片空间,变成各人紧靠在起,纵使视他们为猎物的 东溟公主等一时也难以挤近过来。 当下自有人上来把被打倒的两人扶走。破风声起,一名蓝衣大汉掠了出来,探手抓 起两人,怒喝道:“谁敢来撒野!” 一声冷哼,来自大门外。 一男一女悠然现身入门处。 男的高挺英伟,虽稍嫌脸孔狭长,但却是轮廓分明,完美得像个大理石雕像,皮肤 更是比女孩子更白皙嫩滑,却丝毫没有娘娘腔的感觉。反而因其凌厉的眼神,使他深具 男性霸道强横的魅力。 他额头处扎了一条红布,素青色的外袍内是紧身的黄色武士服,外加一件皮背心, 使他看来更是肩宽腰窄,左右腰际各挂了一刀一剑,年纪在二十四五间,形态威武之极。 在场大多是见惯世面的人,见此人负手而来,气定神闲,便知此人大不简单,且因 他高鼻深目,若非是胡人,亦该带有胡人血统,无不心中奇怪。 那女的样貌亦不类中土人士,却明显不是与男的同一种族,但无论面貌身材,眉目 皮肤,都美得教人抨然心动。只是神情却冷若冰霜,而那韵味风姿,却半分都不输于单 琬晶、李秀宁那种级数的绝色美人。她也是奇怪,跨过门槛后故意堕后了半丈,似要与 那男人保持某一距离。 一声长笑,响自欧阳希夷之口,接着是这成名数十年的武林前辈高手大喝道:“好! 英雄出少年,来人与突厥的毕玄究竟是何关系?” 本是议论纷纷的人立时静了下来,连那准备出手的蓝衣大汉也立时动容,不敢轻举 妄动。只此便可见毕玄在中外武林中声威之盛。 那年轾高手脸露讶色,双目精芒一闪,仔细打量了欧阳希夷后,淡淡道:“原来是 “黄山逸民”欧阳希夷,难怪眼力如此高明,不过在下非但与毕玄毫无关系,还是他欲 得之而甘心的人。” 众人一听下,大半人都惊讶得合不起嘴来。他能认出欧阳希夷来并不稀奇,因为像 欧阳希夷那样雄伟威猛的老人实是江湖罕见,加上一身烂衣衫,更等若他的独特招牌。 他们惊奇的是此子明知对方是欧阳希夷,仍敢直呼其名,又竟连被誉为天下最顶尖 三大高手之一的毕玄都似乎不怎么放在眼内,这才是教人为他动容的地方。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那美人儿有点像娘。” 徐子陵点头同意,知他非是指这不速而来的白衣女样貌长得似傅君婵,而是衣着和 神态都非常神似,只是比傅君婵要年轻上七、八年。 寇仲又道:“这小子看来厉害得很,否则眼神不会那么亮如电闪。”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响应时,欧阳希夷倏地起立,登时生出一种万夫莫挡的气势,压 得在场各人都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一把阴柔的声音适时响起道:“小子凭什么资格连毕玄都要着紧你的小命呢?” 那青年眼尾都不看那在人群里说话的人,微微一笑道:“这种事看来没有解释的必 要吧!” 王通凝坐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人,淡淡道:“阁下刚进门便伤人,王某虽不好 舞刀弄棍,但仍不得不被迫出手,给我报上名来!” 这时谁都知道王通动了真怒。 王世充亦在打量那英伟青年,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有王老和欧阳老作主,陈 当家请回吧。” 此语一出,厅内数百人更是静得鸦雀无声。 这番话虽说得客气,但不啻指被王世充称为陈当家的是惹不起这人。 王世充乃江湖公认的有数高手,眼力自是高明之极,若他亦这样说,那英伟青年的 武功当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要知这陈当家就是东平郡第一大派青霜派的大当家陈元致,一手青霜剑法远近驰名, 足可跻身高手之林。 陈元致睑色微变,犹豫了片晌,才往一旁退去。 英伟青年嘴角飘出一丝冷笑,好整以暇道:“在下跋锋寒,今趟与这位小姐结伴而 来,是……” 白衣美女冷冷道:“你还你,我还我,谁是你的伴儿。哼,是害怕了吗?” 众人大感愕然时,跋锋寒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竟是非常潇洒好看,在场男女都不 由被他吸引,连单琬晶那么心高气傲的都怦然心动。 寇仲又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小子卖相倒不俗,喂!溜吧!” 徐子陵苦笑道:“怎么溜?” 寇仲环目一扫,只好颓然打消念头,此时由于原在花园里的人都拥了进来看热闹, 更是挤得堂中难作寸移。兼之对面人群里的单琬晶等正狠狠盯着他们,这时离开与送死 实没有多大分别。 欧阳希夷的手缓锾落在剑把处,霎时间,大堂内近七百人都感到堂内似是气温骤降, 森寒的杀气,弥漫全场。 众人都知这数十年来没有动剑的前辈高手出手在即,不由都尽量往外退开,让出空 间。 跋锋寒虎目神光电闪,外衣无风自动,飘拂作响,威势竟一点不逊于对手,宛若自 信能无敌于天下,不可一世。 王通和王世充两人都神色凝重。 明眼人都知道自欧阳希夷长身而起开始,这老少两人便在气势上比拚高低。 而使人吃惊的是这来自外邦的跋锋寒竟能在气势上与擅长硬功的欧阳希夷分庭抗礼, 只这事传到江湖去,便足可使本是藉藉无名的跋锋寒名动天下了。 白衣女凝立不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似对即将而来的大战毫不关心。众人却是屏 息静气,等待两人正面交锋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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