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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的绝响,中唐的先声

华
华智锋(扬州大学中文96)
2000-05-16 11:17
盛唐的绝响,中唐的先声


——由韦应物看大历、贞元诗歌

·华 智 锋·


提要 作为中唐著名诗人,韦应物在文学史上应占据重要位置。韦应物的诗歌是对盛唐诗歌的反拨。他以复古求新变,吸收借鉴东晋六朝诗歌中的优秀成分,形成了疏淡清丽的诗风,并体现了大历、贞元间诗坛的大体走向。



文学是一个历史的过程,呈波浪形向前推进,有波峰,也有波谷。如果说盛唐诗歌和中唐诗歌是唐代诗歌发展中的两座高峰的话,那么大历、贞元年间的诗歌,就是这两座高峰之间的峡谷。研究者出于主次侧重考虑,往往对于这一类峡谷文学一笔带过甚至略而不谈。其实这一段时期正是新旧文学的消长点。旧的文学固然能在这儿找到它的余风流韵,新的文学也在这儿开始崭露它的头角。对于峡谷文学进行一定程度的认识和探讨,有助于我们更清晰地理解文学本身的特点,理清文学发展的脉络,从而对文学史有全面而准确的把握。本文拟从韦应物入手,论述韦应物的诗歌及其形成原因,从而进一步探讨大历、贞元诗歌的特点及其地位。囿于水平所限,立论不免粗疏,举证不免烦琐,幸方家点拨指证。

一

文学发展,大抵“极盛难继,首创难工,遘衰难挽”(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五),故胡应麟《诗薮》卷五云:“诗至钱、刘,遂露中唐面目。”吴乔《围炉诗话》卷三亦云:“初、盛大雅之音,固为可贵,如康庄大道,无奈被沈宋、李杜诸公塞满,无下足处,大历人不得不凿山开道。”诗歌自先秦起源、魏晋发展,及至初唐、盛唐,各体均已确立,格律渐趋规范,尤其是盛唐,五六十年间一时群贤毕至,众星云集。他们以激昂奋发的精神,积极开拓新的诗歌领域,实践新的艺术手法,创作了大量优秀的诗作,从而形成了诗歌史上空前的黄金时代。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对于后继的中唐而言,却是一种巨大的压力。面对着如此峻拔的一座高峰,想要超越,无疑是难上加难。很自然地,中唐诗人们必然被迫或自觉地要另辟蹊径,走一条与盛唐诗歌截然不同的道路。导夫先路者,就是大历诗人与韦应物。
盛唐是同西汉并称的我国封建王朝历史上两大鼎盛时期之一。在社会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都显现出欣欣向荣、蓬勃向上的朝气与活力。这股朝气与活力充溢在盛唐诗歌的字里行间,体现作者干时济世、建功立业的远大志向与抱负,被称为盛唐气象,其风格就是张扬积极。盛唐诗人们在整个强大昌盛的社会环境之下,以乐观自信、开放豪迈的精神,积极地反映并亲自参与时世,热情地歌颂、骄傲于这个时代。他们的诗歌素材,也由南朝时的宫廷台阁,转移到了江山塞漠,更为开阔广泛。这一时期的诗歌倾向,总的来说是外向的,开放的。
“盛唐铺张已极,无复可加,中唐所以一反而之一敛也。”(陆时雍《诗境总论》)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国力急遽下降,其间虽有短暂的中兴,但那种朝气与活力却已是一去不复返了。社会的动荡,统治的腐败,使得文人们自觉远离政治,更多地关注自身的荣辱通达、闲情逸致,基调郁闷低沉,意境狭窄内敛,形成了诗歌倾向的内向、收敛。与之相适应的,他们抛弃了盛唐诗的风气骨力,追求丽藻远韵、清新淡雅,或崇俗尚质、浅近平易。这一点,从殷 与高仲武的选诗便可窥一斑。《河岳英灵集》选盛唐诗人诗作,自序云:“诸人皆河岳英灵,故便以为号。如名不副实,才不合道,纵权压梁、窦,终无取焉。”而《中兴间气集》选中唐诗人诗作,自序云:“但体格风雅,理致清新,则朝野通载,格律兼收。”由“河岳英灵”到“体格风雅,理致清新”,清晰地展示出诗歌由盛唐的注重风骨向中唐的注重韵调的转变。这一转变,也正是国力气运在文学创作上的体现。
既然盛、中唐诗歌有如此的不同,那么当中就有一个变复的问题。相对于盛唐而言,大历十才子可谓复多变少,但毕竟已在“变”。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七云:“详大历诸家风尚,大抵厌开天旧藻,矫入省净一途。”他们“命旨贵沈宛有含,写致取淡冷自送,玄水一歃,群 覆杯,是其调之同。而工于洗濯,自艰于振举,风干衰,边幅狭,专诣五言,擅场饯送,外此无他篇伟什岿望集中,则其所短耳。”大历诗风的细腻淡远,工整精炼,固然也对开启中唐诗风意义不小,然而创作题材的狭窄,加之自身才学的浅陋,使得他们有心求变而力量不足,对他们进行补充和推进的,是诗人韦应物。

二

有关韦应物的生卒年,诸家所说纷纭,但大致是横跨盛、中两期。青年时期的韦应物,声色犬马,放浪无行,我们观其晚年居官自愧,悯然恤人之作,很难将他同“朝提樗蒲局,暮窃东邻姬”、“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卷五《逢杨开府》)的无赖子弟相联系。韦应物的转变,是同安史之乱分不开的。安史之乱使他失去了社会地位,“憔悴被人欺”的境遇使他幡然悔悟,重返太学折节读书,“把笔学题诗”(卷五《逢杨开府》)。太学卒业后,历任各级官职,晚年卒于苏州。韦应物代表了深受社会动荡影响的整整一代人。境遇的坎坷使得他们再不复有盛唐诗人的意气风发,乐观向上;同时,盛唐那种诗风也已经不再适应中唐的现实,急需要另一种全新的诗风来加以取代。大历诗人在这方面作了最早的尝试,然而这种尝试是不成功的,我们可以从他们的诗歌中更多地看到应制诗的影子。而韦应物却另辟蹊径,走上了一条以复古求新变的道路。
韦应物的复古,大致有两大对象:陶潜和谢灵运。何良骏《四友斋丛说》就曾云:“唐人五言古诗有陶、谢余韵在者,独左司一人。”陶潜和谢灵运,同为晋宋之际的大诗人,但在思想、性格、诗风上有很大的差别,一个是田园诗人,一个是山水诗人。田园、山水,人们习惯上合为一个流派,实际上两者是有区别的,首先在题材上两者就有不同。田园诗派多描写田园生活,生活气息较浓,而山水诗派则是范山模水,借以抒发情感。陶潜和谢灵运的诗歌就体现了这一区别。后代的诗人们却很少分得这么清,往往田园诗人常道山水,山水诗人亦写田园。这是因为田园是山水间的田园,山水是充满田园风味的山水。描写山水的方式手法,常常可以用来描写田园;田园之趣又往往与山水之乐相近相通。两者又都远离现实生活,因而也更对韦应物的脾胃。山水田园诗的合流的完成,也正在韦应物。
关于韦应物学陶,这一点是人所共识的。陈师道《后山诗话》云:“右丞、苏州皆学于陶。”倪云林云:“韦、柳冲淡萧散,皆得陶之旨趣。”(《清 阁全集》卷十《谢仲野诗序》)胡应麟亦云:“韦诗萧散自然,去柴桑格致不远。”(《少室山房类稿》卷一○八)后人有以“陶韦”并称者,也并非信口之论。韦应物的五百多首诗中,效陶体就占了很大比重。试举两例:
携酒花林下,前有千载坟。于时不共酌,寻此泉下人。始自玩芳物,行当念徂春。聊舒远出踪,
坐望还山云。目送一欢笑,焉知贱与贫? (韦应物《与友生野饮效陶体》)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歌?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未知明日事,
余襟良已殚。 (陶潜《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邢 《唐风定》评韦应物这首效陶诗曰:“体质自与陶近,不相肖而合矣。”
又:
霜露悴百草,时菊独妍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浊醪,日入会田家。尽醉茅檐下,
一生岂在多。 (韦应物《效陶彭泽》)
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息动,
归鸟趋林鸣。啸傲东林下,聊复得此生。 (陶潜《饮酒二十首》其七)
周紫芝《竹坡诗话》曾就此诗云:“古今诗人多喜效陶体者,如和陶诗非不多,但使渊明愧其雄丽耳。韦苏州诗云:……非惟语似,而意亦大似,盖意到而语随之也。”
其实,韦应物拟陶的作品,尽管形肖陶渊明,但这还不是他的本色。许多未尝拟陶的诗歌,自然清新,语淡味永,深得陶诗神韵,才是韦应物田园诗中的精品。如“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卷三《寄全椒山中道士》)、“山中松子落,幽人应未眠”(卷三《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卷八《滁州西涧》)等等,真如“深山采药,饮泉坐石,日晏忘归”(刘辰翁《韦江州集·序》)。“一片化机,天真自得,既无名象,不落言诠”(王士祯《古学千金谱》),王士祯对《饮酒》诗的评论,直可用来移评韦应物的这些诗歌。
韦应物非但诗学陶,其人亦学陶。李肇《国史补》云其“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是可谓品行端正,洁身自好之人。“折腰非吾事,饮水非吾贫”(卷八《任洛阳丞请告》)、“等陶辞小秩,效朱方负樵”(卷二《澧上西斋寄诸友》),韦应物一再在诗中表达他对陶渊明的景仰敬慕。尽管韦应物并没有像陶渊明那样选择隐居的生活,但他在精神上却始终与陶渊明相通。他在任洛阳丞时就“扑 军骑”,“刚直为政”、“见讼于居守”(卷二《示从子河南尉班》序)。当了三年富饶地区的苏州刺吏,仍两袖清风,罢守后竟无旅费回长安,只能借宿佛寺,“聊租二顷田,方课弟子耕”(卷八《寓永定精舍》)。无怪乎胡震亨要在《唐音癸签》卷二十五感叹:“韦与陶千古并称,岂独以其诗哉!”这种“性刚才拙,与物多忤”的性格,表现在诗歌上,即“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苏轼《佚文汇编·与子由六首》之五)的艺术特色。同陶渊明一样,韦应物的诗并非一味的恬淡自然,而是时时露出峥嵘头角来。读到诸如“拙直余恒守,公方尔所存”(卷二《示从子河南尉班》)、“方凿不受圆,直木不为轮”(卷八《任洛阳丞请告》)、“晻仰时彦,闷闷独为愚”(卷五《善福精舍答韩司录清都观会宴见忆》)之句,我们可以体察到诗句之间隐隐有风雷之气在涌动。

三

和一般的田园诗人不同,韦应物学习借鉴的对象不仅仅是陶渊明。山水诗派的前辈大小谢,亦是他诗歌创作的来源之一。谢灵运和谢 在盛唐诗人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大诗人李白和杜甫就一再地称赞二谢。但他们推崇二谢,主要还是从崇尚自然的角度来说的,欣赏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太白集注》卷十一《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式的美。而大历、贞元间的诗人们,则更倾向于学习二谢的丽辞远韵,形式的成分更浓厚一些。如大历诗人的代表钱起就写道:“宣城传逸韵,千载谁此响。”(《钱考功集》卷七《奉和张荆州巡农晚望》)又云:“芙蓉洗清露,愿比谢公诗。”(《钱考功集》卷七《奉和王相公秋日戏赠元校书》)中唐著名诗评家僧皎然则从理论上明确了修饰丽藻的文学主张,宣称“虽欲废言尚意,而典丽不得遗”(《诗式》卷一“诗有三废”条),明确地将形式置于内容之上,代表了大历、贞元时期的诗歌风尚。而在创作实践上,最具代表性的还当数韦应物。
比较韦应物和谢灵运的诗歌,我们可以发觉两者有一定相似之处。例如在用词精美上,两者是一致的,都是“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南史·颜延之本传》引鲍照语)。但谢诗过于注重词藻,因而显得富艳精工有余,而自然省净不足。个别的“名章迥句”固然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不乏可圈可点之处,但对于整体的把握则相对来说要差一些,因而通篇情景交融的不多。而韦应物“源出于陶,而 化于三谢,故真而不朴,华而不绮”(《四库提要》“韦苏州集”条),既不乏名章迥句,又能做到自然浑成。
谢灵运由于受魏晋玄学影响,常常把山水作为领悟玄理的“言象”,企图通过山水而“悟道”。这种“悟道”又往往是牵强附会,故作玄妙的,因而他的山水诗中常常如鲁迅先生所说,带有一个玄言的尾巴。在韦应物的山水诗中,我们也能觅见哲理禅机,但诗人对于这种哲理禅机似乎把握得更透彻,更自如,恰如撒盐入水,十分自然地融入篇章之间,能令人悠然神会但又半点不觉生硬突兀。我们试看一首《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
凿崖泄奔湍,称古神禹迹。夜喧山门店,独宿不安席。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如何两相激,
雷转空山惊。贻之道门旧,了此物我情。
诗歌不特写景状物,且在写景状物中很自然地穷本探妙,推衍出奥妙的哲理禅机来,使人目有所见,神有所会,天地化机,忽然领悟。钟惺《诗归》评曰:“胸中无领会,如何吐得此语。”乃深会韦应物妙处者。
相比较而言,韦应物的诗歌风格似乎与谢 更接近一些。谢 吸收大谢山水诗刻画精美的特点,语言更为洗炼流畅,意境更加清雅淡远,音律更谐美,抒情更自然,比较彻底地摆脱了玄言诗的影响。《四库提要》云:“玄晖诗变有唐风。”这唐风之中,更多的是韦应物罢。
韦应物的诗歌,大致有两大特点,一是冲淡自然,一是清新流丽。从二谢身上,韦应物更多地是吸收了后者。他一再地称赞别人的诗歌“为文颇瑰丽”(卷四《送云阳邹儒立少府扶侍赴京师》)、“丽藻颇为工”(卷五《答韩库部协》)、“清诗舞艳雪”(卷五《答徐秀才》),可见对于清新流丽,韦应物与同时代人一样,是十分推崇欣赏的,这可以说是大历、贞元间诗坛共同的品味。韦应物亦因此而扬名。如那首著名的《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兵卫森画戟,宴寝凝清香”云云,精丽典雅,气象森然,可谓是韦应物流丽诗风的典范之作。《全唐文》卷三百九十五刘太真《与韦应物书》云:“顾著作来,以足下《郡斋燕集》相示,是何情致畅茂,遒逸如此!宋、齐间,沈、谢、何、刘,始精于理意,缘情体物,备诗人之旨。后之传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横流。”在这儿,刘太真颇有见底地指出了韦应物诗歌与流丽精工的六朝诗歌之间的联系,无意之间向我们昭示了韦应物诗歌的一大来源。吕本中《吕氏童蒙训》云其“有六朝风致,最为流丽”(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五引),是可谓得之。
六朝诗风,主要是宫体诗,对于初唐影响很大。盛唐直追汉魏,注重气骨,雄浑明朗,俊逸豪迈。“势大将收,物华反素”(陆时雍《诗境总论》),故中唐“稍趋浮响”(《四库提要·钱仲文集》)、“皆尚清雅”(刘熙载《艺概·诗概》),重新回到学习六朝的道路上来。但韦应物与一般大历、贞元间诗人不同的是,他博采众家,各取所长,六朝只是他学习对象之一,故能得之清茂流丽而又不失之纤弱繁绮,是所谓“发纤秾于简古”(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寄鲜秾于简淡”(宋濂《答章秀才论诗书》)者也。

四

韦应物诗歌风格的形成,除了历史继承之外,还有其自身存在和发展的思想基础。对于以他为代表的大历、贞元诗人而言,盛唐的辉煌还只是昨日,安史之乱和继之而来的地方叛乱、藩镇割据、外族入侵等一系列祸患却已将他们投入无尽的深渊。“生长太平日,不知太平欢”(《韦苏州集》卷六《广德中洛阳作》),一旦太平不复存在,离乱动荡却充斥现实生活时,他们又开始怀恋起那辉煌的时代来了。这种对过去时代的怀念频繁地出现在这一时期诗人们的作品中,甚至已成为一种独特的“盛唐情结”。韦应物尤其表现得突出。一部《韦苏州集》,几乎处处可见他深挚的回忆与怀念:
与君十五侍皇闱,晓拂炉烟上赤墀。花开汉苑经过处,雪下骊山沐浴时。 (卷一《燕李录事》)
鬓眉雪色犹嗜酒,言辞纯朴古人风。乡村年少生离乱,见话先朝如梦中。 (卷一《与村老对饮》)
北风惨惨投温泉,忽忆先皇游幸年。身骑厩马引天仗,直入华清列御前。 (卷九《温泉行》)
冬狩春祠无一事,欢游洽宴多颁赐。尝陪夕月竹宫斋,每返温泉灞陵醉。(卷十《白沙亭逢吴叟歌》)
君不见开元至化垂衣裳,厌坐明堂朝万方。访道灵山降圣相,沐浴华池集百祥。 (卷十《骊山行》)
相比较而言,现实却又是那么地黯淡:
近臣零落今犹在,仙驾飘 不可期。此日相逢思旧日,一杯成喜亦成悲。 (卷一《燕李录事》)
今来萧瑟万井空,唯见苍山起烟雾。……弊裘羸马冻欲死,赖遇主人杯酒多。 (卷九《温泉行》)
满朝豪士今已尽,欲话旧游人不知。……盛时忽去良可恨,一生坎 何足云。(卷十《白沙亭逢吴
叟歌》)
干戈一起文武乖,欢娱已极人事变。圣皇弓剑坠幽泉,古木苍山闭宫殿。 (卷十《骊山行》)
如此强烈的盛衰对比,怎不令诗人心生感慨,颓唐失落?也无怪诗人要大呼“可怜蹭蹬失风波,仰天大叫无奈何”(卷九《温泉行》)了。 对开天盛世的怀恋与动荡现实带来的希望幻灭的感觉相互交织,构成了中唐前期诗人独特的矛盾心态。一方面他们强烈地怀恋着过去,另一方面他们又对日趋衰弱的大势无能为力,因而采取消极逃避的态度,表现在诗歌上面,就形成为幽冷凄清(或扭曲为冲淡旷达)的基调。这种基调也许过于哀感顽艳,却真实地反映了那个特定时代的时代心态,并直接影响着中、晚唐诗歌的发展流变。我们在贾岛、孟郊甚至李贺的诗歌中,都能找到它的影子。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云:“中唐人故多佳诗,不及盛唐者,力气减耳。”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亦云:“钱、刘以降,篇什虽盛,气骨顿衰。”即此谓也。

韦应物的创作在当时并未得到应有的荣誉,他的地位,要到北宋时期才渐渐为人们所肯定,并厕身于“王孟韦柳”唐代四大田园山水诗人之列。尽管由于各方面原因,韦应物未能胜起衰之任,倡一代诗风,但他在盛、中唐之间,文学相对疲弱之际,自出机杼,复古求变,给中唐的诗歌指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出路,深深地影响着后代诗人特别是山水田园诗人的创作,是大历、贞元间黯淡诗坛上的一抹亮色。



二○○○年二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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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书目

《陶渊明集》 [晋]陶潜 撰;逯钦立 校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
《谢康乐集》 [刘宋]谢灵运 撰;《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光绪十八年经济堂本
《韦应物集校注》 [唐]韦应物 撰;陶敏、王友胜 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诗式》 [唐]僧皎然 撰;《十万卷楼藏书》本
《河岳英灵集》 [唐]殷 辑;四部丛刊影印明刊本
《中兴间气集》 [唐]高仲武 辑;四部丛刊影印明刊本
《唐诗纪事》 [宋]计有功 撰;中华书局1965年排印本
《韵语阳秋》 [宋]葛立方 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上海图书馆藏宋刻影印本
《唐诗品汇》 [明]高棅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影印汪宗尼校本
《诗薮》 [明]胡应麟 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校补本,原中华上编版
《唐音癸签》 [明]胡震亨 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校点本
《唐代诗人丛考》 傅璇琮 撰;中华书局1980年版
《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 逯钦立 辑校;中华书局1983年排印本
《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 罗宗强 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唐代文学史》(两卷本) 乔象钟、陈铁民 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版
《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韦应物》 廖仲安 撰;山东教育出版社1983年版
《韦应物诗分期的探讨》 储仲君 撰;《文学遗产》1984年第4期
《“韦苏州之疏淡”及其他》 储仲君 撰;《唐代文学研究》第五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
《“诗中有画情更深”——读韦应物〈滁州西涧〉》 胡经之 撰;《文史知识》1984年第11期
《韦应物和他的山水诗》 杜仲 撰;《陕西日报》1961年7月15日版
《盛唐诗》 [美] 斯蒂芬·欧文 撰;贾晋华 译;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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