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横云幽深故人来
一、横云幽深故人来
野草一动,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草丛中窜了出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是十分害怕的样子,飞一般向前奔逃。
紧跟着一个男孩也从草丛中奔出,笑道:“看你能逃到天边去?”足下有如御风,跟在那只野兔后面,紧追不放。这男孩一身寻常乡下孩子打扮,生得眉清目秀,虽只十一二岁年纪,却步伐矫健,奔跑甚是迅急,一看便知他必定练习过绝妙的轻功。
那只野兔正处于生死关头,没命价奔逃,越跑越快,眼见快要追赶不上,那男孩不禁焦躁起来,心想:“妈妈要我抓只活兔子,可活兔子哪有这样好抓?”索性拾了块石子,照准野兔的脑袋打去。
石头夹带着尖啸声直飞过去,噗的一声,正打在野兔脑袋上,顿时头破血流,跌倒在地。那男孩欢呼一声,奔过去将野兔提了起来,笑道:“敢跟我比赛脚力,看是谁吃亏?”忽又皱起眉头,暗想:“这兔子已经死了活不转来,却拿什么交给妈妈?”微一沉吟,便向开阔之地走去,一路拔了些干草。
到得一处草木较少的地方,他三下两下拔掉兔毛,拿出火石来将干草点燃,提起野兔在火上烤着。
烤了一会,手渐渐酸软起来,兔肉还未熟。他焦急起来,皱眉自语道:“怎么还不熟?”不断向火中添加干草,没多久适才拔的干草便烧完了。
他撕下一块兔肉尝了尝,还是半生不熟,甚是烦躁,皱眉道:“怎么这么难烤?我打死了你,你便总要和我作对,是不是?”越想起烦,扬手便把兔子扔了出去。
他坐着生了一会儿闷气,还是站起来向兔子走去。他刚将兔子提起,忽然啊的一声惊呼,倒退两步,脸上神色大变。
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躺了一个人,浑身鲜血淋漓,面目模糊难辨,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男孩心头乱跳,他平日甚少离开自己所住的这座横云山,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人,不由骇得呆了。但他自跟随外婆和母亲习武,胆子自比寻常小孩大得多,定了定神,慢慢走上前去,鼓起勇气伸手一探,但觉那人呼吸全无,显是早已死了。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转眼见那人身旁横放一根扁担,伸手去拿,谁知那扁担沉重之极,费了好大的劲才提起,仔细一看,原来竟是铁铸的。
他放下扁担,暗想这里少有人来,怎么有人在这儿丧生?若是被人所杀,那么杀人的人呢?他越想越怕,不敢久留,提起兔子便向回跑。
他快步跑到两间木屋前,敲门叫道:“妈,快开门,我回来啦。”
屋里有个女子的声音道:“来啦。敲得?玎厣较欤?阋晕?姨?患?矗俊泵胖ǖ囊簧?蚩???诺氖且桓鋈??嗨甑那嘁律俑荆?淙痪R虏既梗?瓷?妹烂脖迫耍?皇且凰?劬?斩次奚瘛?
那男孩笑着叫了声:“妈。”便要进屋。少妇拦住他,微笑道:“我说过抓住兔子才许进屋。你抓住了吗?”那男孩道:“抓住了。”少妇道:“在哪儿?”男孩笑道:“我已经把它烤熟了。”少妇皱眉道:“叫你抓活兔子,你怎么带只死兔子回来?”男孩道:“我是抓的活兔子,不过兔子反正是抓回来吃的,何必劳妈妈动手?何况外面有的是干柴,我便在外面将它烤熟了再拿回来。”
少妇哼了一声,缓缓道:“小枫,你有几天没挨打了?”男孩吓了一跳,呐呐道:“三……三天。”少妇道:“三天没挨打,身上是不是又痒了?”说着回身拿了一根木棍,板着面孔道:“过来。你老实说,抓的是活兔子还是死兔子?”
那男孩心中害怕,却兀自嘴硬:“是活兔子。”少妇脸一沉,扬手打来。男孩忙举兔子挡住木棍,大叫:“外婆!外婆!”
一个白发老妇从里屋走了出来,却沉着脸,道:“打得好,该打!这次我才不帮你求你妈呢。谁叫你说谎?阿波,这孩子三天没挨打,又该教训教训他了。”那男孩叫道:“我没说谎啊。”
那少妇秋波怒道:“你还狡辩?凭你现在的轻功,根本不可能赶上野兔,你却怎么抓住的?我叫你去抓活兔子,只不过是想试试你。哼,你妈妈眼睛虽看不见,心却没瞎!”原来她双目已盲了。
那男孩暗暗叫苦,不敢再说谎,低声道:“是,妈妈,我错了。我用石头把兔子打死才抓到的。”
秋波哼了一声,道:“那好,小枫,你自己说该怎么惩罚?”那男孩卢枫不说话了,却用眼睛看着外婆容志英,容志英转过头,道:“不用看我,今天我也要打你。”
卢枫想了一想,忽转过话题,道:“妈,刚才我看见了一个死人。”秋波脸一沉,道:“胡说八道。你还想讨打?”卢枫忙道:“我没胡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容、秋二人都脸露诧异之色,秋波皱眉道:“难道真有死人?”容志英一把拉住她手,道:“走,去看看。”
三人来到烤野兔的地方,卢枫手向前一指,道:“就在那儿。”容志英首先奔了过去,诧道:“这儿竟当真有死人。而且看来不象是遇见了野兽。”又咦了一声,道:“这里还有根铁扁担。若是寻常村夫,决不会用这种铁扁担。阿波,这人只怕是江湖中人。”卢枫奇道:“外婆,什么叫‘江湖中人’?”
秋波神色微微一变,道:“江湖中人都很可怕的,小孩子别问这些。妈,你也在江湖上行走过这么久,可瞧得出一点端倪么?”
容志英哼了一声,道:“我行走江湖时,一心想的是给你报仇,谁还留意其它的人?”秋波低下了头。卢枫听得莫名其妙,问道:“原来妈妈也有仇人,那是谁啊?”容志英似是忆起了往事,眼睛里有些恼怒,冲口道:“是你……”秋波忙打断她话,道:“妈!”容志英一省,哼了一声,闭口不言。
卢枫奇道:“是我?我怎么会是妈妈的仇人?”容志英道:“我没说是你呀。”卢枫道:“你明明说的是我。”秋波忙微笑道:“外婆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会是妈妈的仇人?好了,别说了。既然都不知这人的来历就不用再猜啦。卷入这些江湖上的事极是麻烦,咱们把这人埋了算了,以后都别对外人提起这事。”卢枫点头道:“是。”
匆匆数月,转眼即过,三人渐渐将那死人的事淡忘。这日卢枫闲?无事,便拿了一碗酒到一草木繁密之处,把酒碗放在地上,然后悄悄躲在草丛中。他曾听外婆说,这附近有一种小蛇,性喜酒香,用这种方法可将小蛇引出,他试过几次,却徒劳无功。
酒香扑鼻,可小蛇还未出现。他耐下性子等着。良久,只听对面草丛中瑟的一响。他本已焦躁难耐,此时精神一振,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见花草轻轻晃动,终于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儿游了过来。
卢枫心中大喜,眼见那小蛇儿游到酒碗边,便悄悄伸手去抓。就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道:“咦,你在干什么?”
那小蛇听得声音,立刻转身便逃。卢枫忙一把抓下,但那小蛇行动迅捷非常,嗤的一声从卢枫手掌下钻入草丛中,卢枫忙分开乱草,却哪里还见得着那小蛇的踪影?
卢枫恼怒之极,转过身来,大声叫道:“是谁在说话?快出来!”只见大树后走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目光颇为灵动,道:“你刚才在捉蛇么?”
卢枫不答他话,双手叉腰,道:“你干嘛赶跑我的蛇儿?快去给我捉回来!”那小男孩脸露歉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再引它出来啊。”卢枫怒道:“说得轻松!你倒试试看!”
那小男孩笑道:“我是来找人的,不陪你捉蛇。”说着转身欲走。卢枫哪肯放过?奔过去抓住那男孩左肩,道:“你赔不赔?”那小男孩道:“我为什么要赔?”卢枫双眉一竖,道:“你不赔就别想走。”那小男孩低头想了想,似是怕了他,点头道:“好,我赔,我赔。”
卢枫笑道:“哼,算你聪明。”放开他左肩。谁知那小男孩一得自由,立刻伸腿一扫。卢枫猝不及防,啊哟一声,摔倒在地。那小男孩行动甚是迅速,涌身扑在他身上,拾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笑道:“看你还凶不凶?你可别动,动一动我就拿石头砸你。”
卢枫又惊又怒,呸的一声,道:“你使诈取胜,有什么好得意的?卑鄙!”
那小男孩也不生气,笑道:“胜了就是胜了,败了就是败了,你管我怎么取胜?喂,你服不服我?”卢枫怒目相视,道:“龟孙子才服你!”说着突然扬手一掌打落对方手中的石头,右膝向上一撞,将那小男孩掀开,跟着翻身跳起,喝道:“咱们重新比过!”双掌一错,扑了过去。
那小男孩身手竟然不弱,一仰头,便躲了开去,脚尖一挑,一根树枝已落在他手中,他手腕抖动,枝夹劲风,嗤的一声刺了过来,竟是一记绝妙的剑招。
卢枫见他出手不凡,精神一振,这些年来,他除了跟外婆和母亲习武,从未与外人过招,这时遇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对手,自然见猎心喜,当下左掌荡开树枝,右掌还击。那小男孩撤“剑”反削。两一“剑”双掌,竟宛如武学大师般斗了起来。
十招一过,卢枫便渐占上风,展开母亲所授的掌法,得心应手。那小男孩毕竟年幼,手下章法渐乱,步步后退。卢枫一脚踢向他手腕,那小男孩连忙闪避,卢枫反手一掌,啪的一声,恰打在对方右颊上,那小男孩哎哟一声,半边脸颊顿时红肿起来。
卢枫甚是得意,道:“你服不服了?”那小男孩摸了摸脸,向他伸伸舌头,学着他刚才的口气道:“龟孙子才服你!”卢枫大怒,伸手抓他。小男孩叫声:“啊哟!”回身便跑。
卢枫正要追赶,忽觉眼前人影闪动,定睛看时,只见面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年纪,男的穿着甚是随便,女的容颜俏丽,衣着却要鲜艳得多,两人神态亲密,似是一对夫妇。那小男孩满脸笑容,奔过去拉住那少妇,叫道:“妈。”
卢枫心中一震,暗想:“原来这两人是他爹妈,他们定要给儿子出头了。哼,难道我又怕他们了?”只听那少妇佯怒道:“璁儿,你又和人家打架了,是不是?”那小男孩摸摸脸颊,叫屈道:“你他打我呀,我没打他。”那男子轻轻在儿子左颊上打了一下,笑道:“想骗你爹么?跟别人一起争端,你还有不动手的?”那少妇道:“好的不学,就跟你爹学得油腔滑调,满嘴谎话!”说着向丈夫横了一眼。那男子笑道:“难道不是跟你学的?”那少妇双眼一瞪,扬手要打他,那男子连忙跃开,道:“手下留情,有话好说。”旁边那小男孩拍手笑道:“爹爹快跑,妈妈要打着你了。”
那少妇向儿子瞪了一眼,道:“璁儿,你怎么惹的祸?快去向人家陪礼。”那小男孩叫道:“妈,我没惹他,谁知道他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动手就打我。”
卢枫见那小孩撒谎,却也不想解释,胸脯一挺,大声道:“不错,是我打了他,你们想怎样?”
那对年轻夫妇互望一眼,眼睛里似有了一丝笑意,那男子忽抽出一柄通体黝黑的短剑,笑道:“我们若是想杀你,你怎么办?”卢枫吃了一惊,但随即身子一挺,大声道:“那你们尽管上来好了,我不会怕你们的!”那少妇道:“你当真不怕死?”卢枫怒道:“怕死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那男子哦了一声,似是若有所悟的道:“是了,你这般有恃无恐,定是要去邀你妈和外婆来帮你。”卢枫大怒,道:“谁说要去邀帮手了?你要杀我尽管上来就是,谁象你儿子那样,打不过就找大人出头?我才不会去找我妈妈和外婆……咦!”忽然心中一震,暗想:“他怎么知道我妈妈和外婆?”
那男子笑了一笑,转头向妻子道:“我想我们不会认错罢?”那少妇点点头,笑道:“这小孩子火气真大,和小时候一样。我早就说过,他长大了定是冲动的性子,果然不错。”
卢枫听得莫名其妙,道:“你说些什么?”那小男孩也皱起眉头,道:“妈,你在说什么?古里古怪的。”
那男子向他使个眼色,道:“你还不明白他是谁么?”那小男孩眼珠一转,忽地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啊,我知道了。他就是秋姑姑的孩儿!”
卢枫一怔,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妈的姓?”那男子笑道:“你妈妈是不是叫秋波?我们是你妈妈的好朋友,我姓叶,你回去一说,你母亲就知道了。
卢枫将信将疑,心道:“你可从没听妈妈说有什么朋友啊。”但听他说得出母亲的名字,却又不能否认。那少妇笑道:“我们是来探望你母亲的,你快带我们去呀。”
卢枫想了想,道:“好罢,跟我来。”
秋波正独坐房中,忽听外面脚步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已可听出是四个人的脚步声,不禁心生疑惑。接着有人敲门,卢枫的声音叫道:“妈,我回来啦。”
秋波暗想:“不知小枫和什么人在一起?”走过去打开房门,道:“小枫,这几位是……”那男子笑道:“是我。秋波,还听得出我的声音么?”
秋波一怔,忽地又惊又喜的道:“是你?星群!真没想到会、会是你……妙儿呢?她是不是也来了?”那少妇笑道:“是啊。我也来了。”
卢枫道:“妈,你真认得他们?”秋波笑道:“他们是我在外面唯一的朋友。小枫,快叫叶叔叔,泠姑姑。”卢枫瞧了叶、泠二人一眼,有些不情愿的道:“叶叔叔,泠姑姑。”秋波道:“这是我儿子卢枫。”叶、泠二人互望一眼,均想:“她还是忘不了他,还是让儿子姓卢。”
几人进屋,秋波忽道:“对了,还有一个人呢?是谁?”叶星群笑道:“我倒忘了。”拉过儿子道:“这是小儿叶璁。”叶璁已清清脆脆地叫了声:“秋姑姑。”秋波一怔,道:“你的孩儿?啊,原来你已和妙儿……”泠妙儿脸上微微一红,似有些娇羞。秋波长长的叹了口气,幽幽道:“时间过得真快,你们的孩儿也这么大了。唉,真快……”她怔怔的出了会神,招手道:“璁儿过来。”叶璁依言走到她身边。秋波柔声道:“今年几岁了?”叶璁道:“十岁了。”秋波微微一笑,道:“真乖。”伸手抚摸他脸颊,忽道:“咦,你这边脸上怎么这么烫?”
叶璁瞧了卢枫一眼,嘻嘻一笑,道:“刚才一个不小心,给这位卢家哥哥轻轻打了一下,不过早就不痛了。”叶星群忙道:“璁儿。”卢枫大怒,心想:“好哇,这小子真会告状!”
秋波皱了皱眉,道:“小枫,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快向叶家弟弟道歉!”卢枫道:“我为什么要给他道歉?”秋波怒道:“难道你没打人吗?”泠妙儿忙道:“璁儿胡说八道。秋波姐姐,你别听他胡说。”秋波板着脸道:“我不能把他惯坏了。小枫,你还不认错?”
卢枫见叶璁满脸幸灾乐祸之色,不由怒炎上冲,亢声道:“我没错,为什么要向他道歉?”秋波喝道:“你还嘴硬?”卢枫倔强的脾气一发,说什么也不肯认错。泠妙儿忙劝道:“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是常事,其实这是璁儿不对,该叫他赔礼才是。”说着瞪了叶璁一眼。叶璁伸伸舌头,笑道:“秋姑姑,是我的错,你不用生气啦。”
一、横云幽深故人来 (续)
之二、横云幽深故人来(二)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秋波仔细一听,道:“是我妈回来啦。”话音刚落,容志英已提着一篮菜走了进来,叶、泠二人齐声道:“容老前辈。”容志英一怔,随即哼了一声,淡淡的道:“是你们?”叶泠二人微微一笑,心道:“这老太婆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冷淡。
容志英提了菜走进厨房,泠妙儿向丈夫使个眼色,跟了进去,道:“容老前辈,做饭么?我来帮你。”
秋波微微一笑,道:“妙儿的烹调手艺定然不错,是吗?”叶星群一笑,道:“她的烹调手艺不怎么样,说话的本事倒还不错。”秋波一怔,只听泠妙儿道:“容老前辈,这点米够了么?”容志英道:“这么多人,这点米怎么够?哎呀,这菜还没洗呢,你怎么就放进锅里去了?你真是越帮越忙!”泠妙儿哎哟一声,歉然道:“直是对不起。唉,厨房里的事,我半点也比不上你。想不到老前辈不仅武功高强,这些事也驾轻就熟。唉,我能有你一半强就好。”容志英道:“哼,不用你拍马屁。”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已比前柔和些了。
秋波忍不住笑道:“妙儿还是这么会说话。”忽想起什么,拉过卢枫道:“小枫,带叶家弟弟出去玩罢,我和叶叔叔有话要说。”卢枫老大不情愿,但想了想,终于道:“好。”秋波道:“不许欺负弟弟,去罢。”卢枫嗯了一声,和叶璁一起走了出去。
叶星群瞧着卢枫背影,忽道:“怎么你还是让他姓卢?”秋波神色微微一变,轻咬下唇,幽幽的道:“我说过,人死恨消。霄哥……霄哥生前虽对我不住,现在我还能怪他么?”她顿了顿,又道:“以前妈妈也反对让孩子姓卢,说不如跟我姓秋,但我、但我还是给他起名卢枫,妈妈也只好任我了。唉,但愿他长大后别象他爹爹那样。”
叶星群笑了笑,道:“我看不会。这孩子性格倔强暴躁,就这一点便跟卢霄大大不同。”秋波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小枫很聪明,也会常常想些稀奇古怪的法来和我们捣乱,但他却决没他父亲那样……”她咬了咬唇,道:“那样狡猾。所以有时我反而担心,江湖上人心险恶,象他这般冲动暴躁,会不会吃亏?唉,你知道,他终究是要出去寻他失踪的兄弟的,否则我也不会教他武功。”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呆呆出神。
叶星群安慰道:“你不用发愁,我们在外面一有你孩儿的消息,就马上通知你。”秋波强笑道:“多谢了。只不过人海茫茫,要想找一个人,真是难得很呢。”叶星群道:“小枫知道这事吗?”秋波摇头道:“不知道。我想以后再告诉他。唉,他若知道他还有个孪生兄弟,早就偷偷溜出去寻他了。”
叶璁紧跟在卢枫身后,道:“刚才说漏了嘴,一不小心就把这事说出来了,你还生气么?”卢枫哼了一声,不答理他。
叶璁甚觉无趣,道:“你不是带我出来玩么?可咱们就这么走来走去,有什么好玩呀?”
卢枫眼珠一转,道:“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叶璁道:“那里很好玩吗?”卢枫笑道:“保你从未玩过。”叶璁大喜,跟着他向前跑去。
奔了一阵,叶璁问道:“还有多远?”卢枫狡黠的一笑,道:“快到了,快到了。”说话间身形忽向旁闪开,叶璁一怔,收势不住,忽觉脚下踏空,呀的一声尖叫,顿时落入了一个深深的陷阱!
这是卢枫百无聊赖之时挖的一个陷阱,想不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他见叶璁中计,心中大喜,奔到陷阱边,笑道:“这里面你是不是从未玩过?很好玩罢?”
叶璁见陷阱太深,凭自己的轻功跳不上去,好生懊恼,叫道:“你想干什么?”卢枫道:“不干什么。不过你这人讨厌得很,我不想跟你玩,你却偏偏要跟着我,对不住,只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呆着了。叶璁,你耐心在这儿等着罢,天黑之前我就来接你回去。”说着作势要走。
叶璁见周围阴森森的,哪敢一个人在这里呆到天黑?眼见卢枫要走,不由大急叫道:“喂,卢枫,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啊,快拉我上去!”
卢枫止住脚步,笑道:“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不想个办法救救自己?”说着转过了头,又向前走了两步。
叶璁毕竟年幼,急得要哭出来,叫道:“谁说我聪明了?我一点也不聪明,简直笨死啦,否则又怎么会落到这里面来?”卢枫转身看着他道:“啊,你还不服气,是不是?”叶璁连忙摇头道:“不是!我服了你了,还不行么?”
卢枫见他似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想他远来是客,年纪又小,教训一下出出气也就是了,于是解下自己腰带,道:“好罢,这次我就饶了你。”将腰带的一端扔了下去,道:“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叶璁忙抓住腰带,忽然间心念一动,暗想:“你以为我真是笨蛋?好啊,我也如法炮制你。”抓紧腰带忽地往下一扯,卢枫哪料到他突然发难?只觉一股劲力往下急拽,惊呼一声,也掉了下去。
他掉下时左腿膝盖撞在一块石头上,撞得好生疼痛,耳边听得叶璁拍手哈哈大笑道:“妙极了!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卢枫又惊又怒,眼见叶璁已然破涕为笑,满面欢容,真好似比他自己能够上去更高兴,不由双眉一竖,叫道:“你疯了?干什么?”叶璁笑道:“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呀。我爹爹说过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卢枫哭笑不得,道:“谁跟你是好兄弟?”
他抬头望了望,皱眉道:“现在怎么办?咱们怎么出去?”叶璁却一点也不着急,笑吟吟的道:“你是这里的主人,反正你有办法可以上去。”卢枫哼了一声,道:“做你的清秋大梦去!现在我半点法子也没有。”叶璁道:“我不信。你若没法子上去,当初是怎么挖这陷阱的?”卢枫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挖的?”叶璁道:“猜的。这周围除了你们没别的人,总不会是你外婆和秋姑姑罢?”卢枫轻轻哼了一声,心道:“这小子倒也聪明,竟然一猜便中。”说道:“当初挖时自然拴了绳子下来,现在怎么行?”
叶璁一呆,心中也不禁发愁,道:“你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卢枫一下跳了起来,大声道:“刚才我拉你上去,谁叫你暗中使坏了?现下我们两个都出不去了,你说怎么办?”叶璁低下了头,道:“当时我以为你有办法的。”忽又抬头道:“不过也不用担心,我爹爹妈妈过不了多久就会寻来的。”卢枫撇了撇嘴,道:“哼,你爹爹妈妈很了不起么?”
便在这时,阱口边忽有人探出头来瞧了瞧,这人头发凌乱,颌下留了一部大胡子,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汉子。卢、叶二人见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先是一惊,但即而大喜,卢枫叫道:“这位大伯,请帮个忙拉我们上去!”
那人又看了他们一眼,道:“什么地方不好玩?却到这下面去。”说着垂下一根绳子,道:“上来罢。”
二人甚是欢喜,叶璁拉住绳子,笑道:“我先上去啦。”向那人道:“我抓牢了。”那人点了点头,右手一拉,叶璁只觉一股大力向上一提,自己已身不由己的飞了起来,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还没回过神,脚已落在地面上。他定了定神,喜道:“伯伯,谢谢你啦。”
那人转过头来,嘿嘿一笑,忽地扬手向他打来。叶璁一惊,叫道:“你……”回身便跑。谁知那人的手臂就象能随意伸长似的,一掌打在他背上,这一掌力好大,叶璁只觉痛彻心肺,哼也不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卢枫虽看不见上面的情形,但听见叶璁先前的惊呼声,也猜到事情不妙,听得叶璁再不出声,心下暗暗惊疑,叫道:“喂,你在干什么?你、你……”
那人俯身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极是柔和,道:“你还上不上来?”卢枫心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也要上去,总不成在这里面呆着。”便道:“好,你拉我上去。”那人又将绳子垂下,卢枫抓住绳子,那人又将他拉了上来。
卢枫脚一落地,便见叶璁一动不动的伏在地上,也不知是生是死,他心头狂跳,惊疑不定,转头看着那人,道:“你、你干什么?他又没惹着了你。”
那人道:“这小孩子如此狡诈可恶,你拉他上来,他却反而拉你下去,这种人不该教训教训么?”
卢枫一愕,没想到他是因此才打叶璁。走到叶璁身边,但见他脸色发白,呼吸微弱,似乎受伤不轻,不禁惊怒交加,转头面向那人大声道:“就算如此,你干嘛下手这样重?”
那人怔了怔,道:“这小子捉弄你,你难道不恨他么?”卢枫怒道:“那是我的事!我便要报复,也不用你动手!你这么大的人,出手打一个小孩子,呸,很英雄么?”
那人皱皱眉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人敢这样骂我。你不怕我打你?”贞枫昂然道:“我为什么要怕?”说着俯身抱起叶璁,向那人瞪了一眼,转身便走。
那身形一晃,已拦在他面前。卢枫喝道:“你干嘛?快让开!”那人并不动怒,问道:“你呢?又要去哪里?”卢枫道:“你伤得他这样重,我要带他回去治伤,你快让开!”
那人微微一笑,道:“他的伤你治不了的。”卢枫道:“我治不了自有别人来治,不用你管。”那人笑了笑,缓缓的道:“我下手伤了他,自然只有我才能治,其他的人都毫无办法。”卢枫一惊,道:“那你想怎样?”那人微一沉吟,道:“你若想他伤好,便跟我来。”卢枫疑惑的道:“你?”
那人道:“是啊。难道你想让他死么?”卢枫心下犹豫:“也不知这人是好是坏,他毫没来由的打伤叶璁,却又愿意为他医治,真是古怪。”那人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你若信不过我,这小孩子就没命了。”
卢枫心中一震:“他的性命要紧,我还犹豫什么?”咬了咬牙,道:“好,我跟你去。”那人笑道:“这就是了。”卢枫一眼不瞬的盯着他,一字字的道:“可是你别耍什么花招,否则我虽打不过你,也决不会饶了你。”那人一怔,不禁笑了起来,柔声道:“好孩子,好孩子,你年龄虽小,却不畏强暴,我很喜欢象你这样的孩子。”这人虽生得形容粗豪,有时说话却甚是柔和,俨然一个慈父的形象。卢枫自小跟着母亲,从不知父亲是什么样子,此时见这人威武之中不乏慈祥,心下竟隐隐感到一丝暖意,对他的敌意不知不觉便消了几分。
那人从他手中接过叶璁,道:“跟我来。”说着大步向前而去,卢枫急忙跟上。
那人每一步都迈得极大,并不急行,但转眼间已在十余丈外。卢枫忙展开轻功跟上,那人还是不急不缓的一步步向前行,但卢枫只要一不施轻功,便立刻被抛在后面,不禁心下纳罕:“他步子迈得再大,一步也不过半丈开外,怎会走得这般快?”
行不多久,便来到一条山涧边。这条山涧约有二十丈宽,连座独木桥也没有,涧边有一棵高大的老树,伸向对面,从树上垂下几条藤蔓,可以抓住藤蔓荡过去,这是过涧的唯一通路。以前卢枫也曾到过这里,本想荡过涧去,但终究不敢冒险。此时见那人停下步来,问道:“要过去么?”
那人点了点头,卢枫皱眉道:“这样过去危险得紧啊。”那人哈哈一笑,道:“这点危险我可不怕,你很怕吗?嗯,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
二、 十年怨仇再振剑
卢枫好胜心极强,脾气又急躁,哪受得住他这样一激?哼了一声,忿忿的道:“小孩子又怎样?只有大人才敢过去么?”说着将两根藤蔓绕在一起,双手抓牢,一咬牙,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子便荡了起来。
但觉身畔风声呼呼,天地旋转,眼见眨眼间便可至山涧对面,他心中暗自高兴,这时忽听嘣的一声,两根藤蔓突然断裂,他身不由己向下急坠,这一下直惊得他脸色煞白,不禁啊的一声尖叫!
忽然身后风声劲疾,他叫声未落,左臂已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百忙中转头一看,正是那中年人。那人左手抱着叶璁,右手抓卢枫,却似毫不费力,捷如飞鸟,仿佛在空中滑行一般,借着这一扑之势,又至对面涧壁,他足尖在涧壁的一块尖石上一点,身形向上直冲而起,宛如一只直射上天的飞箭,决捷异常,最难的是他竟能直上直下,没有一点倾斜,这种轻功,卢枫别说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说过,心中既惊且佩,忍不住暗赞一声:“好功夫!”这一下对那人更多了两分钦佩之心。
那人跃上地面,这才放开卢枫,笑道:“叫你别逞英雄,你瞧,这可有多危险。”
卢枫向涧下望了望,也不由心中一寒,随即皱眉道:“真奇怪,这两根藤蔓怎会忽然断了?我以前曾试过,怎么也拉不断,何况是两根?”那人道:“这有什么奇怪?你若肯定它不会断,以前怎么不敢过来?天下万物变化无穷,这藤蔓忽然不能承受这样的拉扯,自然也是有的。”说着继续前行。
卢枫跟上去,走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你刚才那是什么功夫?”那人道:“这叫‘飞燕穿云’。”卢枫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脸上却不自禁的露出艳羡之色。
那人看了看他,笑道:“怎么?你想学吗?”卢枫心念一动,暗想:“我若求他,他却未必肯教。”于是叹了口气,道:“想有什么用?你又不肯教我。”那人瞧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讶然欣喜之色,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小鬼头,我还以为你太冲动,只会受别人的激将呢,原来你也会激别人。”
卢枫心头怦的一跳,暗想:“他这样说,不知会不会生气?嗯,他若生气,也只由得他,最多是学不成那‘飞燕穿云’的功夫,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又走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狭小,生满了野草、树木,又堆满了乱石,若不仔细看,只怕还不知道这里有个山洞呢。
那人道:“我就住这里,进去罢。”说着弯腰走了进去。卢枫跟着走进,道:“原来你也住在横云山,以前我怎没见过你?”那人道:“我来横云山不过几天,你怎会见到?”卢枫一怔,道:“外面不好吗?为什么要到这荒凉的山里来?”那人淡淡的道:“你年纪还小,江湖上的事一点也不懂,别人的来历你最好少问,知道么?”
卢枫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却又道:“我知道,你定是江湖中人。我妈妈说,江湖中人最是可怕。”那人怔了怔,笑道:“我可怕么?”卢枫瞧了他一眼,那人的眼睛在黑暗的洞中更显得明亮,不知为何,卢枫忽觉他锐利的目光中有一种奇特的霸气,便好象一只震憾丛林的兽中之王,在瞪视着它的猎物似的。卢枫心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暗想:“这人果然有点可怕。不知他怎会用这种眼光看人?”
那人见他不说话,微微一怔,道:“怎么了?你刚才不是很会说话的么?怎么到了这里,却又不说了?对了,你刚才一直跟着我,没有落后,轻功不错啊。是跟谁学的?”
卢枫道:“跟我娘。”那人啊了一声,却不说话,似有所思。卢枫并未注意,说道:“你快给他治伤啊。若再不治,只怕他受不了了。”
那人笑了一笑,将叶璁斜靠在洞壁上,右掌抵在他背心“脊中穴”,将内力缓缓注入。卢枫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二人。过了一会,那人站起身来,从洞角的一个包袱中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喂入叶璁口中,笑道:“再过一个时辰,等他一醒,那便没事了。”
卢枫见叶璁脸色已微微红润,心知不假,这才长长的吁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既伤了他,就决不会给他医治了呢。原来、原来……”那人道:“啊,原来你刚才一直在防备我?”卢枫脸上微微一红,呐呐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是好人。”那人轻轻叹了,喟然道:“是啊,江湖上本来就是尔虞我诈,欺骗多于真诚,处处戒备着点,也是好的。”卢枫见他神色萧索,大有愤世嫉俗,孤独感慨之情,不禁心下惴惴,好生过意不去,低声道:“对不起,我,我……”
那人忽地哈哈一笑,道:“你又不识得我,防备着我,又没有错,说什么对不起?”
卢枫立时释然,问道:“你要在这里住多久?”那人道:“这可说不准。或者十天半月,甚至可能三年五载。我是躲避仇家才到这里的,外面风声松了,我就会走。”
卢枫道:“有仇人要杀你?”那人点了点头。卢枫忽觉大不以为然,哼了一声,道:“既是仇家,那便大家拚个你死我活,又何必躲躲闪闪,教旁人耻笑?”那人微微一怔,缓缓道:“你以为这很可耻么?”卢枫道:“我不知道。我只知男子汉大丈夫,便不能处处躲着人家。”那人淡淡的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争强好胜之心。不过江湖上的事险恶难测,只有学得圆滑点,才能活得长些。如果象你这样行走江湖,只怕过不了两天便不知头在哪里了。”
卢枫不答,心想:“我又不行走江湖,学圆滑些有什么用?”
那人见他脸露不屑之色,苦笑一声,道:“外面的事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讲。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家了。”
卢枫啊的一声,道:“我差点忘记回家了。嗯,伯伯,你姓什么?”那人道:“我姓云,名无?。”卢枫道:“是高低的‘低’吗?”那人一笑,道:“是‘石’‘单’之‘?’,不是高低的‘低’。”说着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出来。卢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个字我可不认识。”
云无?道:“你回去之后,不要对旁人说起我的事。”卢枫奇道:“为什么?” 云无?道:“我不是告诉你我是躲避仇家才到这里来的吗?我不想惹无谓的麻烦。”卢枫道:“我外婆和妈妈都不会泄露别人的秘密的。”云无?一笑,指着叶璁道:“那这孩子的父母呢?他们会不会?”
卢枫一怔,道:“好罢,我不讲就是,叶叔叔他们过几天就会走的。不过我虽不讲,叶璁也见过你,他却不一定不讲啊。”
云无?微微一笑,道:“你在这附近有朋友么?”卢枫道:“有啊。对面山上有一户农家,我有时没事的时候就到他家去玩。你问这个做什么?”云无?道:“这孩子醒后,你就跟他说,是你的朋友和他开玩笑,叫他别跟旁人说,他自然什么也不会怀疑。”卢枫道:“我朋友可不会武功啊。”云无?笑道:“他又不知道你朋友不会武功。总之,你设法让他别说就是,难道这点小事你也办不好?”
卢枫受他一激,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难了?我劝他别说就是。” 云无?含笑点头道:“我送你们过去。”说着抱起叶璁,带卢枫走出去。到了那条山涧,他仍以前法带二人跃过去,道:“你走罢,我也要回去了。”
卢枫嗯了一声,心下忽感有些恋恋不舍,道:“云伯伯,过两天我再来找你玩。”云无?笑道:“好啊。反正我也要在这里住一阵,我正愁人陪我,未免太孤单了。我等你来。”说罢放下叶璁,转身离去。
卢枫见他背影迅即隐没,心下好生叹服,心想:“我只道外婆和妈妈的武功已是天下无双了,哪知云伯伯的武功更是神奇。”正自出神,忽听地上的叶璁轻轻哼了一声,忙蹲下身子,叫道:“喂,叶璁!”
叶璁睁开眼来,惊讶地看着他,皱眉道:“这是哪里?出了什么事了?”卢枫反问道:“你说呢?”叶璁道:“我刻有个大胡子把我从陷阱里拉上来,却打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好痛,嗯,怎么现在又不痛了?那个大胡子呢?”说着东瞧西望,似乎那“大胡子”就躲在旁边。
卢枫暗自好笑,道:“那个大胡子伯伯是我朋友,他跟你开了个玩笑。”叶璁一怔,顿时叫了起来:“开玩笑?说得倒轻松!开玩笑怎么打得我这样疼?那个大胡子出手好快,是不是学过武功?”卢枫摇头道:“没有。只不过他天生动作很快罢了。嗯,今后你还想不想跟我玩?”叶璁道:“我在这儿只认识你一个人,不跟你玩跟谁玩?不过你以后可别再骗我到陷阱里去,也别再叫什么朋友来打我了,不然我可吃不消。”
卢枫立刻道:“好,我答应好好陪你玩。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两件事。”叶璁道:“什么事?”卢枫道:“第一,以后也不许你再骗我。”叶璁笑道:“那当然了。”卢枫道:“第二,今天的事不许对别人讲。”叶璁奇道:“为什么?”卢枫瞪了他一眼,道:“咱两人都落到陷阱里去,说出去很光彩得意么?”
叶璁笑道:“原来你要面子。那么大胡子的事呢?”卢枫接口道:“自然也不能说。”叶璁道:“好罢,我答应你。”卢枫大喜,道:“你说话可算数?”叶璁胸脯一挺,学着大人的口气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两人哈哈一笑,伸手相握,卢枫道:“好,咱两个都不许反悔。”
叶璁点点头,忽又皱眉道:“刚才那大胡子一掌便打晕了我,你说他没武功,我总是不相信。”卢枫道:“他生来力气就大得很,一掌打晕了你,那又有什么奇怪了。”叶璁将信将疑,卢枫道:“你是不是想反悔了,去告诉你爹爹妈妈?”叶璁道:“当然不是,我说话算数的。”卢枫拉了他手,道:“这还差不多。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罢。否则你爹爹要打你了。”叶璁嘻嘻一笑,道:“我爹爹才不会打我呢。挨打的十有八九是你。”他顿了顿,低声笑道:“你妈妈真凶,我看得出来的。”卢枫哼了一声,道:“你知道什么?胡说八道。你是外人,我妈妈对外人自然要凶些。”
叶璁伸伸舌头,要待再说,卢枫忽然咦了一声,道:“奇怪!奇怪!”叶璁一怔,顺着他眼光瞧去,只见山坡下有三个女子快步向山上而来,前面一个约有五十多岁,衣衫宽大,面上阴沉沉的,隐有暴戾之气,卢、叶二人一见她神色,都情不自禁的打个寒噤;后面两个女子均是三十来岁年纪,一着青衫,一穿红衣,容貌却都极清丽漂亮,三人行走如飞,仿佛足不沾地般疾掠而上。卢枫大为奇怪,心想横云山地处荒僻,平日除了山野樵夫,极少见有人来,更别说这种身有武功的女人,而且一来就是三个,自是忍不住啧啧称奇,暗想:“今日真是古怪,什么事都凑到一块来了。叶叔叔和泠姑姑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江湖中人,他们的武功定然不弱,那位云伯伯更是神龙……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三个女人却更古怪了,不知是什么来路。”
正出神间,那三个女子已来到两人面前。卢枫自小便住在横云山,每日除了练武,便无所事事,孩子的心里,自是感觉闷得发慌,不料今日竟见了这许多奇怪的人物,心中毫不惊惧,反而暗暗喜欢,忍不住向三人瞧了好几眼。
那红衣女子立时发觉,双眉一竖,骂道:“贼小子,看什么?”卢枫一怔,听她骂自己“贼小子”,心头火起:“这女人好凶!我只不过看她一眼,又有什么打紧了?”他却不知江湖上自负甚大的女子最忌别人这样看她,虽然卢枫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当下回骂道:“谁是贼了?你鬼鬼祟祟的,才是恶贼呢!”
那红衣女子大怒,扬手向他打来。卢枫连忙向后一跃,那红衣女子咦了一声,更加恼怒,一把向他肩头抓下,卢枫见她来势迅猛,忙将头一低,从她掌下钻了出去。
那年长的女子哼了一声,冷冷道:“虹儿,你功夫越练越不长进了,是不是?怎么连个小孩子也抓不住?快些料理了,扔到深山里去喂狼,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卢枫吓了一跳,心想这个女人更是凶恶,我不过看了她们几眼,便要把我扔到山里去喂狼,看来江湖中人果然可怕恶毒得很。他先前见这三个女子时,尚有欢喜之情,而今肚里却把三人好一阵大骂,不过那红衣女子逼得太紧,他连一个字也无?骂出声来。
叶璁见他吃紧,奔上前来,叫道:“喂,够啦够啦。”那红衣女子道:“什么‘够啦够啦’?”叶璁见她停手,连忙拉住卢枫向后退,笑道:“你们也玩够啦,不用再打了。”
那红衣女子一怔,随即怒道:“谁跟你闹着玩?”旁边那个青衣女子一直没开口,此时忽道:“二妹,你还没认出他是谁么?”手指着叶璁。
那红衣女子怔了怔,道:“他是谁?……啊,是了,原来就是他!”
叶璁大奇,心想我从未见过这三个人,她们怎会认得我?那年长的女子也皱眉道:“怎么?这小孩子是谁?”那红衣女子抢着道:“师父,他就是叶星群和泠妙儿的孩子,那日我和姊姊亲眼看见他们的。”
这一下叶璁更是惊讶,那年长的女子眼中忽地凶光大盛,恶狠狠地瞪着叶璁,道:“你爹爹妈妈是叶星群和泠妙儿?”叶璁心中甚是害怕,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道:“是……是啊。”
那年长女子双眉一竖,道:“好,好!你爹爹妈妈在哪里?快叫他们来见我!”叶、卢二人愕然相视,叶璁道:“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去叫他们?”那年长女子厉声道:“我是绝情魔女,叫叶星群和泠妙儿出来受死。听明白了么?快去,快去!”
叶璁吓了一跳,他也不知绝情魔女是谁,道:“你要杀我爹爹妈妈,我更不能去叫他们了。”
绝情魔女大怒,一把抓住他前胸衣衫,拉了过来。她这一出手全无先兆,动作又快,叶璁竟毫无躲闪的余地,卢枫更是不及相救。
绝情魔女森然道:“你去不去?不去我就一把捏死了你!”叶璁只觉她一只手有如铁箍,似乎随时都可捏碎自己骨头,不禁又惊又惧,吓得面无血色,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卢枫抢上两步,叫道:“他去不去是他的事,你干嘛逼他?”绝情魔女冷冷一笑,傲然道:“我要做什么事,谁敢过问?你这小子忒也大胆。青儿,替我料理了他。”
那青衣女子夏青走上前来,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柔声道:“小弟弟,来,阿姨带你到那边玩去。”
她神色温柔可亲,但卢枫听了绝情魔女的话,知她定然不怀好意,道:“这儿好玩极了,为什么要到那边去?”夏青咭的一笑,道:“好个聪明伶俐的孩子。阿姨不过想带你去看看那边山崖高不高,跳下去会不会死,你怕什么?”卢枫心头一寒,暗想:“原来她想把我推下崖去。这人笑得很好看,却原来……原来这般恶毒。”
那红衣女子夏虹听得不耐烦,道:“姊姊,与这乡下小孩??率裁矗棵坏奈哿四愕慕鹂谟癯荩 彼底乓岩徽葡蚵?闩南隆?
卢枫连忙闪开,却奔向绝情魔女,叫道:“喂,你这老太婆怎么不讲道理?你快放了他!”
绝情魔女冷笑道:“好,我放他。”右手一动,叶璁忽地尖声大叫,胸前已出现几条深深的血痕。
卢枫又惊又怒,叫道:“你说了放他,干嘛又不算数?”纵身扑向绝情魔女。绝情魔女自不会让他抓着,左臂一振,便将卢枫重重的摔在地上。卢枫背心撞在石头上,摔得好不疼痛。但这一下却把他的怒火摔了出来,当下咬紧了牙,一跃而起,猛地扑过来,一拳击向绝情魔女小腹。
绝情魔女骂道:“找死!”反手一掌,打在他面颊上,卢枫左颊顿时高高肿起,口鼻流血,但他竟一声不哼,突然抓向绝情魔女手背,狠狠一抓,竟也在她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
绝情魔女只道他挨打后必然呼痛退后,岂料他不退反进,自己一个不防,便被他抓伤,大怒道:“臭小子,你好大胆!”手臂一伸,形似毒蛇,不知怎么已抓住了他头颈。卢枫后颈吃痛,手臂顿时酥软麻木,使不出半点劲力。他惊怒交加,右脚飞起,向绝情魔女踢去。绝情魔女侧身躲开,但卢枫毫不松懈,双脚狠命乱踢,形同拚命,叫道:“快放手!你这臭老太婆!死老太婆!”
绝情魔女虽然武功超群,但见了他这般恶狠狠的愤怒神色,也不禁微微一凛,但听他骂自己“老太婆”,却又怒火上冲,喝道:“臭小子找死!”正要捏碎他颈骨,忽觉右手腕一阵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不觉手下一松,卢枫忽得自由,立刻窜上去飞起一脚,竟恰踢在绝情魔女膝盖上。
原来绝情魔女正在暴怒之际,没提防叶璁乘机俯头在她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绝情魔女师徒三人全然没把这两个小孩子放在眼里,怎料到遇见的竟是两个打架不要命的?这一疏忽,反而被他们抓伤咬伤,卢枫那一脚劲力虽然不大,但被一个小孩踢了一脚,这对于绝情魔女无异是奇耻大辱,顿时恼怒如狂,屈指成钩,疾向卢、叶二人咽喉抓去。
她手指甫动,突然间只觉脑后劲风袭人,又听夏家姐妹惊呼道:“师父小心!”当下不及伤人,先避来敌,身子轻轻一闪,一道冷森森的剑光贴着脖颈掠了过去,接着两个人影从她身傍飞掠而过,伸臂抱了叶璁、卢枫,向后跃开数丈。
夏青道:“师父,是叶星群和泠妙儿!”绝情魔女冷然笑道:“我知道。哼,你们终于来啦。”心下却也不禁微微一凛:“十年不见,他们的武功竟然精进如斯!”
叶、泠二人见是绝情魔女,也不由暗自一惊,两人互望一眼,均想:“她终于找上门来了。”叶璁叫道:“爹,这老太婆凶恶得很!”叶星群一笑,道:“她的脾气,还用你来告诉我吗?”泠妙儿掏出手绢来替擦了擦脸上血迹,道:“小枫,你和璁儿先回去。”话音未落,叶璁便叫道:“我不回去。我要看你们打这老太婆。”
夏虹怒道:“好,你便留下来看我师父怎样杀你爹妈。哼,凭你爹妈那点微末之技,我师父只消一个小指头便要了他们的命。”
叶璁向她伸伸舌头,扮了个鬼脸,道:“吹牛不要本钱么?她若当真这样厉害,便不会被我咬一口了。”叶星群奇道:“你咬了她一口?”叶璁胸前衣衫已被抓破,皮肤上条条血痕,却得意洋洋的道:“是啊,她手背上还有我的牙印呢。卢家哥哥也踢了她一脚,还好意思吹牛。”他越说越是得意,浑忘了自己刚才吓得面无血色的样子。叶星群满面笑容,道:“好孩子,这样的恶人教训得是。”
夏青忽然冷冷笑道:“世上只有狗咬人,原来这小孩是狗么?唉,可惜。好好一个小孩子,却怎么变作了狗?”
叶星群却不动怒,笑道:“夏姑娘话虽说得不错,但有时候人被狗逼急了,反过来狠狠地咬狗两口,也不奇怪呀。”泠妙儿嗤地一笑,道:“我到今日方知,原来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是条恶狗,怪不得被人称作‘魔’,到处狂吠乱咬。”
绝情魔女生性残暴,何曾听过有人敢骂自己是恶狗,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两个不要性命,别怪我下手无情!我最后问一句,我丈夫可是你们两个杀的?”
叶星群暗想:“她终于查到她丈夫的死因了。”当下凛然道:“纪万均无恶不作,一心一意做那奸宦魏忠贤的走狗,替他为非作歹,别说他害了我父母,他便和我毫无瓜葛,我若有机会杀他,也一样杀了。”泠妙儿道:“纪万均是我们两个杀的,你要报仇,尽管上来就是。”说着举起剑来,横在胸前。
绝情魔女眼中怒火如炽,喝道:“好!”双掌一错,猛扑上来。叶、泠二人忙将卢枫、叶璁向后推开,手腕一抖,一长一短两口宝剑齐向绝情魔女刺去。绝情魔女袖袍一拂,激起一股劲风,欲将剑荡开,岂料两把剑只不过略略一偏,来势仍然甚是迅急。
绝情魔女这一惊非同小可,躲已来不及,只得伸指急弹,铮铮两声,双剑被弹开,绝情魔女乘机跃开一步,只觉指尖酸软疼痛,心头惊诧难已:“我初次见他们时,这两人简直不堪一击,想不到一别十年,他们的武功竟练得这般精强。”
她定了定神,喝叱一声,又猱身攻上。叶、泠二人侧身一闪,剑夹疾风,招招指向敌人要害。泠妙儿剑尖颤动,有如点点繁花,飘扬飞舞,使出的剑法轻灵飘忽,美妙无极,加之她身段婀娜,人剑浑为一体,整个人似在繁花细雨之中翩翩起舞,与其说她在斗剑,倒不如说她在舞剑;叶星群的剑法却诡秘难测,大异寻常,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教人难以捉摸,他手中短剑便如两尺毒蛇,飘游不定。绝情魔女连连抢攻数招,竟没占到半点便宜,心中暗惊,口中却冷笑道:“这便是中原武林三大神剑中的‘神英剑法’和‘灵蛇剑法’么?嘿嘿,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来也不过如此。”
泠妙儿笑道:“是么?我看你是嘴上强硬,心里却在大呼糟糕。”绝情魔女呸的一声,出手骤快,每一招都暗含玄机,既给自己留下几个后着,又尽力截断对手退路,招招狠辣,眼见叶星群短剑刺到,沉肩矮身,同时向泠妙儿击出一拳,泠妙儿挥剑一撩,绝情魔女脚已踢至,泠妙儿忙侧身闪避,只听嗤的一声,叶星群的短剑已不知从何处刺来,迫得绝情魔女不得不挥袖拂开他的剑,泠妙儿立刻使一招“风旋落英”,回剑反削。
夏青见师父在两人剑光笼罩下仍是有攻有守,便向妹子使了个眼色,夏虹会意,两人突然飞身掠上,疾向卢枫、叶璁二人抓来。
叶璁正紧张地注视着场中恶斗,幸而卢枫惊觉,叫声:“啊哟!”一把拉住叶璁,回身便跑。
夏家姐妹哪肯放过?紧紧追赶。卢、叶二人在乱石间跑来跑去,与夏家姐妹大兜圈子,片刻间已围着场子绕了好几圈。
夏家姐妹一时间追他们不上,不免急躁,当下加快脚步。便在这时,忽听绝情魔女和泠妙儿齐惊呼一声,各自跃开两步。原来叶星群一剑削掉绝情魔女一缕头发,泠妙儿的肩头却被绝情魔女指甲划过,渗出点点血珠,两人都大惊后退。叶星群叫道:“妙儿,要紧么?”泠妙儿摇头道:“不碍事。被她划破点皮罢了。”叶星群放下心来。
绝情魔女头发被削,当真是从未有过之事,又惊又怒,喝道:“今日不杀你们,誓不为人!”飞身跃起,向叶、泠二人各攻一招,两人急挥剑化解,跟着还击过去。这一下三人更斗得凶险激烈,一个剑术轻灵美妙,一个招数怪异多变,一个却是出手老练狠辣,各有精妙奇特之处,实令人眼花?乱。而叶星群、泠妙儿两人的剑法看似截然不同,但两人使将出来,互照互应,连接紧密,这两种全然不同的高深剑法竟似也有可通之处。夏家姐妹立时被恶斗吸引,暂时竟忘了去追赶卢枫、叶璁二人。
忽然只听得有人冷森森的笑道:“嘿嘿,好剑法!好身手!”话音未落,场中已多了两个人。卢枫一见之下,登时大喜道:“妈,外婆!”飞奔上前。夏青手臂一伸,想要抓他,突觉身后风声呼呼,暗道一声“不好”,连忙闪避。岂知秋波来得好快,不待夏青闪开,已一掌拍在她肩头,夏青轻呼一声,向前冲出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只觉肩头酸痛,心中惊疑不已,夏虹道:“姊姊,你怎样?”夏青摇了摇头,心知秋波武功远胜于己,不敢再上前。
秋波也不理她,带了卢枫和叶璁回到容志英身边,道:“妈,咱们要不要去帮星群和妙儿?”
容志英哼了一声,道:“我看不用了。这两个小孩子长进不少,纵然胜不了那老太婆,可也够她受了。”叶星群和泠妙儿都是三十来岁的人了,她却还是称他们“小孩子”。秋波听得二人剑击之声,也是又惊又喜,知道两人的确已是今非昔比,非但剑术精进,内功亦是日进千里,与十年前不可同日而喻。
叶、泠二人见强援到来,卢枫和叶璁的安全已然无忧,当下精神一振,出剑更见快捷精妙。绝情魔女久攻不下,勇气早衰,越打越是浮躁。她见了容志英和秋波的身法,便知这两人的武功比之叶泠有过之而无不及,四人联手,便多一个绝情魔女也只有认输的份儿,而自己的两个徒儿武功平平,不过二、三流之辈,硬拚下去,只有自讨苦吃。她人虽暴躁,却亦有自知之明,当下身形一晃,跃出剑光笼罩的圈子,恨恨道:“姓叶的,你别得意太早,但教我有一口气在,你便终生不得安宁!”她话虽说得狠,却也怕四人追来,三人展开轻功,疾奔下山,一会儿便踪影全无。
秋波走上前来,道:“星群,想不到你和妙儿都已练得这般好剑法,真是可喜可贺!”叶星群道:“你过奖了。”容志英哼了一声,道:“我看也稀松平常得紧,不值得夸赞。”叶星群也不以为逊,笑嘻嘻的道:“老前辈斥责得是,晚辈愚鲁,这套灵蛇剑法还没学到爹爹的五成,妙儿也没学到我岳父的四成。”泠妙儿呸的一声,道:“也不害臊!这么说来,你倒比我多学一成了?”叶星群笑道:“我说没学到爹爹的五成,可也没说已学到四成了啊。”泠妙儿横他一眼,道:“油腔滑调。”
秋波嫣然而笑,心想这两人的性子半点也没变。
当下六人一起回去,先将卢枫、叶璁身上血迹擦洗干净,待他们上床睡了,秋波才问道:“刚才那女人的武功其实很不错啊,是叫绝情魔女么?嗯,以前我听妙儿说起过她。怎么她现在还在你们?难道还是为了那本《解魔心法》?”容志英皱眉道:“什么《解魔心法》?怎么我没听你说起过?”秋波微笑道:“那是他人的秘密,我怎好跟你说?”
叶星群道:“其实现在也算不了什么秘密。那本《解魔心法》是绝情魔女之夫纪万均的师父所作,纪万均所毒功,须得那本书上的内功心法以解走火入魔之厄运。那本书后来落入我父亲手中,他知纪万均身为东厂统领,作恶多端,决意不把此书给他,终致为纪万均所害。于是我带了这本书亡命江湖,躲避纪万均的追踪。不过绝情魔女这次来,却不是为了那本书,因为那本书已经没用了,她是来为她丈夫报仇的。”
秋波奇道:“纪万均死了么?是你们杀的?”叶星群点头道:“不错。那次妙儿陷身皇宫,我与你在北京分手后,便去相救妙儿。可我们出宫之时,却被纪万均发现,穷追不舍。我们也只好跟他拚命啦。本来那时以我们两人的武功,决不是纪万均的对手,但他太看重《解魔心法》的得失,终被我们找到机会杀了他,可妙儿也被他毒掌所伤。”
秋波啊的一声,道:“听说纪万均的毒掌非常厉害,妙儿却怎么得脱危险的?”
泠妙儿瞧了丈夫一眼,甜甜一笑,低声道:“是他救了我。”叶星群握住妻子的手,微笑道:“可我的性命,也是你爹爹救的啊。”
秋波脸露迷茫之色,泠妙儿道:“我受伤之后,星群便按《解魔心法》上所载,以自身功力打通我全身三十六大穴,这样一来,我的性命是无碍的了,他却不免因剧毒散入己身大穴而死。”秋波不禁呀的一声,连容志英也是倏然动容。叶星群在妻子耳边低声道:“便是我当时就死了,这件事我也不后悔。”泠妙儿脸上一红,心中喜悦无限。
秋波道:“啊,我记得后来你还到这儿来看过我,那时你已为妙儿治过伤了?”叶星群道:“是啊。当时我自以为必死,悄悄离开妙儿,想着来横云山见你一见,然后回家乡去,没想到妙儿已在那里等我。后来全仗妙儿的父亲泠?|大侠自损五年功力,替我疗伤逼毒,这才能侥幸不死。”
秋波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中间竟有这许多曲折。”叶星群续道:“我与妙儿成婚后,深感自己武功太也稀松,实不足在这险恶的江湖上立足,所以将各自的家传武功从头练起,又得岳父指点迷津,许多年后,才略有小成。”秋波道:“嗯,神英剑法和灵蛇剑法都是武林绝学,你们只要认真练习,自能得其精髓。”泠妙儿笑道:“多谢姐姐指点。”要知叶星群和泠妙儿都是天资聪颖之人,父亲又都是武林中的剑术名家,以前之所以武功平平,全系练武不肯深究之故;而今即肯狠下苦功,武艺自是日益精进。后来二人在一起练功日久,竟渐渐发现神英、灵蛇剑法虽非出自一脉,但其中的道理却全然可通,这才真正领悟到天下武学虽千变万化,却皆有相同之处,这一来二人使剑之时,几乎已将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剑法浑为一体,自是威力倍增。
容志英问道:“绝情魔女怎么知道是你们杀了她丈夫?”叶星群道:“她定然从锦衣卫卫士口中打听到纪万均出宫来追我们,却无端丧命,自然疑心我们。再说我和妙儿成婚后,有人问起我们中毒原委,我们不便隐瞒,只好说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查明此事,也不足为怪。必是她两个徒弟发现了我们,这才一直跟到横云山。”秋波点头道:“这倒也是。”
叶氏夫妇互望一眼,二人心思相通,当下泠妙儿道:“秋波姊姊,绝情魔女此番虽败,但决不肯善罢甘休,必定会再回来。”容志英道:“哼,她来正好。咱们干脆取了她性命,免得她纠缠不休。”
泠妙儿道:“容老前辈,你不知道,绝情魔女师徒三人心狠手辣,她那个徒弟夏青虽武功平平,却诡计多端,不知道会想出什么阴狠恶毒的法子,我们虽然不惧她,可敌在暗,我在明,终究防不胜防。我们在这里多留一日,便给你们多添一分危险。因此和和星群决定就此告辞了。”
秋波忙道:“那怎么成?你们下山后,岂不更加危险?”叶星群一笑,道:“在外面我却不惧她,她纵要施计害人,也不如在这里方便。日后我们事事小心,她未必便能得逞,鹿死谁手,可还未定呢。你不用担心。”
秋波万般挽留,叶、泠二人却执意要走。秋波无奈,只得道:“现下天色已晚,你们明日再走罢。”二人答应了,当下用过晚饭,便早早安歇。
之三、 变故突生随奇客
次日叶氏夫妇向秋波三人告别。叶璁垃了卢枫的手,依依不舍的道:“卢大哥,日后到我家来玩,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卢枫撇了撇嘴,道:“谁希罕到你家去玩?”话虽这么说,其实心中也有点不舍,隔了一会,道:“好罢,以后我来找你。”叶璁大喜,道:“君子一言。”卢枫道:“快马一鞭。”叶璁甚是满意,跑回到父母身边,双方互道珍重,叶氏夫妇便带了儿子下山而去。
此后数日,绝情魔女果然再也没来过。但叶家夫妇这次来访,却令卢枫心中再不能无忧无虑,平静如昔。他自小跟母亲生活,到现在方知父母皆在的孩子有多么幸福。他见叶璁 向父亲撒娇嘻笑,叶星群非但不恼,反而逗着儿子玩。他口虽不言,心中却总是他父子的亲密神态。有时自己独个儿想想,当真好羡慕叶璁有父爱母疼,而自己连父亲是什么样儿也不知道。
这日他终于忍不住向母亲问道:“妈,你说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秋波神色一变,道:“我不是说,他过很久才回来么?你……干嘛又问?”卢枫心中大是不乐,噘起嘴道:“你总是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等很久很久他才回来。可是,我等这许多年了,他怎么老不回家瞧我们?”秋波心中伤痛难禁,可这件复杂伤心的往事,又怎能对一个小孩子言说?她颤声道:“爹爹有事。他会回来……瞧我们,他……他会回来……”一句话未完,便再也说不下去。
卢枫见母亲神色哀伤,忽道:“是了,我知道啦。他十多年不回家,定是不要我们了。他不是好爹爹!”
秋波忙道:“小枫,不许胡说。”卢枫叫道:“我没胡说!他若是好爹爹,干嘛不来瞧我们?”秋波忍住眼泪,柔声道:“他会来的,会来的。”说着将儿子搂在怀中,终于落下泪来。
卢枫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哀求道:“妈,我们去找爹爹,好不好?”秋波连忙摇头,道:“不,不,我们不能去找他。”
卢枫万般不解,大声道:“为什么?”秋波定了定神,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去。”卢枫急道:“我不小啦。妈,咱们去罢。”秋波还是摇头不许。
卢枫心生愤慨,突然挣脱母亲怀抱,叫道:“你为什么不去?你既说他是好爹爹,那么你不去找他,便不是好妈妈!”秋波变色道:“小枫!”卢枫大失所望,忽地哭出声来,叫道:“爹爹不回来瞧我们,你也不去找他,他不是好爹爹,你也不是好妈妈!”他大叫着冲出门去,秋波心如刀绞,叫道:“小枫,小枫!”卢枫并不理睬,片刻间已跑得无影无踪。
秋波心中一片迷茫,翻来覆去只想着卢枫那句话:“他不是好爹爹,你也不是好妈妈!”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抑止。忽听身后容志英叹道:“小孩子不懂事,你也别理他。”秋波哽咽道:“可是,我知道,小枫心里比我还难过。”
卢枫一阵风似的跑出家门,发足狂奔,此时心中既是气恼,又是伤心,连日来的郁闷一齐涌了出来。他忽地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忽听身后有柔声道:“好孩子,什么事不痛快了?”他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只见身后站着一个人,身材魁伟,颌下留着大胡子,脸色慈祥,正是云无镝。不知为何,卢枫心中忽感快意,便好象找到了一个可诉心胸的好长辈、好朋友似,连忙翻身站起,道:“云伯伯。”
云无镝微微一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卢枫摇摇头。云无镝问道:“那为了什么?”
卢枫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忽问道:“云伯伯,你说,为什么有人有父亲,有人却没有?”云无镝一怔,笑道:“傻瓜,人人都有父亲,谁没有了?”卢枫道:“我为什么没有?就算有,也不知是否见他得到,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说到这里,心下烦恼,拾起一块石子,狠狠掷了出去。
云无镝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微一沉吟,缓缓道:“每个人都有父母,只不过有幸与不幸之别。你从小没见到父亲,那是不幸。其实这样的人难道少了?你又何必不高兴?我是孤儿,别说父亲,连母亲也从未见过,岂不比你更不幸?可我照样活过来了,而且还活得挺好,这是命中注定的,你何必烦恼?”
卢枫呆了呆,忽然同情起这个大胡子来,心道:“嗯,我是比他幸运多了。”
云无镝忽地哈哈一笑,道:“咱们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干什么?”手指东面,道:“那边有个大瀑布,咱们到那儿去玩。”卢枫受他感染,立刻道:“好。”当下随云无镝向东而去。
云无镝人看起来威严,玩起来却跟卢枫甚是投缘。两人从瀑布上面顺水冲下,又在深潭中拍水嬉戏。卢枫开心得大笑,只觉十来年从无一天有今日这般快活有趣,对云无镝更生好感,暗想就是父亲,只怕也不过如此。
直至玩得累了,卢枫方尽兴而归。此时身上虽湿淋淋的,心中却愉快之极,浑忘了上午的烦恼不快。他兴冲冲地回来,见房门虚掩,便伸手推开,叫道:“妈!妈!”
若在平日,秋波定已迎了出来,但今日却无一个人回答他。他这才发现房中桌翻倒,狼狈不堪,便好象有人在这里打过架。他心中奇怪,忙奔进里屋,叫道:“妈,外婆!”然而每间屋里都没有人,周围冷清清的,寂静异常。
他害怕起来,急忙冲出屋,大叫道:“妈,外婆!妈!”叫了几声,却无人回答。他心头怦怦乱跳,暗想:“她们是不是有事出去了?我还是先等等她们罢。”转身回屋,见到翻倒的桌椅,这才知自己想得全然不对:“她们若有事出去,屋里怎会这么乱?”他越想越怕,又大叫:“妈!妈!”仍然没人回答。
他呆站屋中,只盼母亲突然出现在门口。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四周静得可怕,惟听到自己的心跳,良久,母亲始终没有出现。
他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妈,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要你去找爹爹了。我只要你回来!妈!”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更显得诡秘骇人,阴森可怕。
他脸色发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突然啊的一声,急冲而出,大叫道:“妈!妈!外婆!”
他飞快地在山间奔跑着,不停地大叫,只盼能听到母亲的回应,可是除了他的声音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他迷迷糊糊的只想:“她们十多年不下山,怎么忽然不声不响的走了?就算要走,却为何不告诉我?”到后来除了声嘶力竭的叫喊,便什么也不能思想。
他有如旋风也似,从山前跑到山后,从山谷跑到山顶,边跑边不停的叫喊,此时已浑忘了什么是累,只知高声喊叫,然而跑遍了几道山梁和山谷,也没有人回答他。
他忽然暗想她们是不是回去了,当下又一阵风似的奔回家,可是,屋里依然空无一人。他呆呆地站着,只觉眼前渐渐发黑,此时又累又饿,心力交瘁,这一停下来,顿时支持不住,身子一晃,便晕倒在地。
良久良久,忽觉额上一凉,头脑略略清醒了些。睁开眼来,便见云无镝蹲在自己身边,手中拿了条湿毛巾,微笑道:“好了,终于醒了。”
卢枫只觉头痛欲裂,口干舌燥,道:“我要喝水。”声音嘶哑,几不成声,连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在说话。云无镝端了一碗水递给他。卢枫接过喝了,这才略感舒畅。仔细一瞧,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床上,急忙跳起,问道:“我妈妈和外婆呢?她们还没回来?”
云无镝摇了摇头。卢枫呆了片刻,忽跳下床来,向外便走。云无镝道:“你去哪里?”卢枫道:“我出去找她们。”云无镝叹了口气,道:“傻孩子……好吧,我陪你去。”
这一次,两人问遍了横云山所有的农家,找遍了山前山后所有的山洞树林,始终没有秋波和容志英的任何消息和踪影,眼见夕阳渐渐沉落,这一天已快过去了,卢枫一颗心也似随着夕阳沉了下去。
云无镝见他脸色苍白,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孩子,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要坚强一些。看样子,她们只怕出了意外。”卢枫心中更是冰凉,道:“这么说,她们不会再回来了?”云无镝摇头道:“这我不知道。总之,她们肯定已不在横云山了。”
卢枫一言不发,忽然转身向山下走去。云无镝一把拉住他手臂,道:“你干什么?”卢枫道:“她们既然不在山上,那我就下山去找她们。”云无镝叹道:“傻孩子,你到哪里去找?人海茫茫,世界如此之大,没有一点线索,要想找一两个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再说外面人心险恶,你一个小孩子家,要是遇到坏人要害你怎么办?岂不枉送了性命?”
卢枫咬了咬牙,又差点落下泪来,道:“那怎么办?”云无镝一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哭哭啼啼?”卢枫心中一凛,见他双目中凛然生威,连忙抹干眼泪,道:“好,我不哭。云伯伯,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云无镝道:“你当真想到外面去找你妈妈?”卢枫点了点头。云无镝道:“要想去找你母亲,就得有本事立足于江湖。你现在武功很好吗?”卢枫低下了头,道:“不好。”云无镝道:“对呀,你连你自己都没本事保护,又怎能去找你母亲?你相不相信我?”卢枫微一沉吟,便道:“我自然相信你。”
云无镝点了点头,似乎甚是满意,道:“好,只要你听我的话,不要心急去找母亲,跟我住上几年,我保你在江湖上无人敢肆意欺负。嘿嘿,云无镝教出来的,从来都没有庸手!”说到这里,脸上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卢枫被他豪气所动,又想自己武功既不佳,对外面的事又一窃不通,此时冒然下山,的确有害无益,于事无补。他甚是乖觉,又早对云无镝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跪下磕了个头,叫道:“师父。”
云无镝哈哈一笑,将他扶起,道:“师父是不用的了,你还是叫我云伯伯罢。不过你既认了我是你师父,以后可得听我的话。”卢枫道:“那是自然。”
当晚两人便住在一起,卢枫正式行过拜师之礼后,问道:“云伯伯,咱们是哪一派的?”云无镝道:“我无门无派,武功自在一家。我最好的武功是一套掌法,名叫覆云掌,一共二十四招。不过要想学好武艺,最根本的是要有深厚的内力,倘若内力精纯到随心所欲,力随意发的地步,便是最简单的武功也能发挥出意料不到的大威力。所以内功是至关重要的根本,武技的精妙变幻那还在其次。”卢枫虽不大懂这话的深义,但平日听外婆和母亲说到武功时,也颇注重内功,当下点了点头。
云无镝道:“所以我首先要从头教内功的修习之法,到以你的内功能练覆云掌时,我再教你掌法。嗯,你这两日太累,心又急,不宜练功,好好休息一下,三天后我再开始教你。”卢枫道:“是。”
虽然这晚母亲还是没回来,但卢枫总是希望有一天她们突然回来了,于是天天跑到山口观望,可是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了,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又谢,秋波和容志英始终全无消息。每一天过去,卢枫心中便失望一分,知道自己若不去找她们,她们是不会回来的了。于是死了这条心,一心一意的跟云无镝习武练剑。
这云无镝不仅武功精深,诗词文章,天文地理,也无所不通。他外貌看起来似是个粗豪汉子,其实胸中包罗万象,文才武功无不佳绝。容志英和秋波对于文之一道,都不甚了,因此卢枫识字也不多,但自跟云无镝后,练武之余,云无镝也教他读书习字,吟诗作词。不过他对文学的兴趣不大,以后书虽渐渐的读得多了,他暴躁冲动的性子仍是改变不了。
云无镝常对他讲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说道:“江湖上人心惟危,仅有高强的武功远不足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要想叱咤风云,永远不败,除了武功,必须要有心机,而且万不可轻易相信一个人,除了你自己,决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卢枫听到这里,总是皱起眉头,道:“为什么?我要和别人交朋友,却又不能相信他,要时刻提防他害我,那有什么意思?倘若我诚诚恳恳的待人,别人也诚诚恳恳的待我,岂不什么事都没有了?”
云无镝冷笑道:“傻孩子,你想得美妙,别人可不这么想。比如说,你我妈妈失踪的事给人讲了,那人说他知道有这样一个妇人,知道她在哪里,你怎么办啊?”卢枫道:“我自然跟他一起去找我妈妈。” 云无镝道:“那么途中你们吃饭睡觉都在一块儿了?”卢枫道:“自然是。” 云无镝冷冷一笑,道:“倘若那人为了独吞你的钱财,在你碗中下毒,你知不知道啊?”卢枫一呆,顿时说不出话来。
云无镝道:“所以啊,江湖上的事决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要想活下去,就得与人斗心机、斗武力。”卢枫突然间对这种江湖上欺瞒诈骗的事充满了厌憎之情,希望自己永远也别碰上这种人,这种事。其实他生来也极聪明,常想些古怪法儿和人开玩笑,但也不过开开玩笑而已,从未想要用这种法子去害人,同时又要提防被人害。他讨厌用尽心机去与人相处,但云无镝教他的却都是怎样才能运用自己的心机,随机应变。不过他也知云无镝这样教是为了他好,心里虽不以为然,但每次都认真的听着,并不反驳。
这日卢枫在半山腰的一片荷塘边练内功,云无镝坐在一旁陪他练习。卢枫运气几转,使内息在全身各处游走,所到之处,甚感舒畅,然后再将之收束回归丹田,自知内功日有进步,心头暗喜,睁开眼来,只见云无镝微笑着点了点头,意许嘉赏。
这时忽见荷塘边一只青蛙窜起来,张口吞下一只趴在草上的蝗虫。塘里几只青蛙蹦来跳去,不时吞掉进入自己视线的飞虫蚊子。池塘中小鱼儿不时跃出水面,水声与蛙声交织在一起,荷花和野草的清香扑鼻而来,景色清幽宜人。
卢枫见天色不早,道:“云伯伯,咱们回去罢。”两人正要离开,云无镝忽悄声道:“别动,你看。”
卢枫顺着他眼光看去,只见塘边野草轻轻晃动,一条蛇悄无声息的游了过来,塘边一只青蛙忽然惊觉,刚想跳进水中,那蛇已闪电般窜出,一口便将青蛙吞入腹中,便在这时,不料一只老鹰忽从天空俯冲而下,那蛇还未享受自己的美味,却又作了老鹰的美味。老鹰叼了蛇,又如箭般飞到空中。
这种情形在自然界中很是普通,但云无镝却脸露惊喜之色,道:“我一直想给你说明一个道理,没想到这只老鹰却比我说得更清楚。小枫,你可知是什么道理?”卢枫心中微微一震,隐隐感到心头沉重,不知说什么好。
云无镝看了看他,忽道:“你想作蝗虫还是想作老鹰?”卢枫心中一凛,道:“我……我……” 云无镝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道理吗?”卢枫道:“你想叫我……叫我做老鹰。”
云无镝微微一笑,道:“不错,这就叫弱肉强食。江湖之上,亦复如斯。你若不想被人吃,就只有去吃别人。如果你想独善其身,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而你若做了高飞的鹰,便只有你吃别人,而没人敢吃你。到了鹰这个地步,你便什么都不用怕了。”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种异样的兴奋之色,不禁又抬头望了望天边的飞鹰,轻轻叹了口气。卢枫闷闷不答,心中却想:“老鹰虽然厉害,但它终究会被猎人的箭射下来。”
这般过了三年,云无镝见他内功根基已相当不弱,便开始传他覆云掌法。卢枫悟性甚强,没多久便将二十四招掌法学会并能与云无镝过招;然后云无镝又教他轻功、剑术……
山中岁月极易度过,时间流逝,跟云无镝学武已匆匆八年,卢枫已长成一个身材挺拔的俊秀少年。八年来他武功进步极快,日渐精深,云无镝对他道:“短短八年,你武功能练到这个地步,已颇出我所料了。只须假以时日,要想成为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并非难事。”卢枫听他这般说,自亦十分欢喜。
这日卢枫晨起,到处不见云无镝的人影。这次他倒并不惊讶,因为这些年来云无镝有多次离开横云山,但多则一两月,少则十数日必定返回。卢枫知道他来横云山本是为了避祸,外面定然还有许多事要做,所以也不多问。自行练武。
过了几天,是日卢枫自在一块平地上练剑。最近他剑法越来越是精纯,练到酣处,右手一扬,长剑脱手而飞,竟然深深地插入了坚硬的石壁之中,剑尾微微颤动。卢枫自知是内力精强之故,不禁暗自心喜。
他奔过去将剑拔出,一转眼,却见山路上一人蹒跚而上,脚步踉跄,似是受了重伤,走了两步,忽地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卢枫仔细一看,这人竟然正是云无镝!
卢枫大吃一惊,连忙奔过去扶住他,叫道:“云伯伯!”只见云无镝脸色苍白,眼神散乱,知道他受伤极重,又是惊讶又是担心,不知说什么才好。云无镝瞧见他,似是松了口气,道:“扶我回房去。”卢枫听他声音微弱,浑不似平日的中气充沛,不禁更加担心,当下扶他回到房中。
云无镝坐倒在椅中,神色憔悴无比。卢枫皱眉道:“云伯伯,你……你伤可要紧么?要什么药,我立刻去给你买来。” 云无镝摇了摇头,长长的叹口气,一眼不瞬地瞧着他,脸上充满了慈祥怜惜之情,过了好久,才长叹道:“小枫,日后你一个人涉足江湖,万事可要小心些。”
卢枫心中一惊,颤声道:“云伯伯,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无镝微向五笑,道:“自古以来,人谁无死?你也不用伤心了。”
卢枫如闻惊雷,骇得脸色全变,叫道:“不会的!云伯伯,你受了什么伤?我马上给你治。” 云无镝淡然一笑,柔声道:“傻孩子,我内伤太重,早在两、三天前就该死了,之所以挨到此时,是为了回来见你一见。唉,似我这等内伤,若然能治,只怕天下竟当真有不死之人了。”
卢枫心头乱跳,只盼自己是在做梦,然而眼前这一切明明是真的,他眼眶一红,叫道:“云伯伯,是谁打伤你的?是你的仇家么?” 云无镝点了点头,道:“没想到这次下山,竟与仇家狭路相逢。他带了许多人,我被他打了一掌,自知必死,拚命逃出,总算回来见到了你。”
卢枫咬着牙,右手不觉握紧了剑柄,一字字道:“那人是谁?” 云无镝似是看穿了他心思,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连我都要躲避他,你更不是他对手。”卢枫大声道:“就算打不过也要打!杀不了他,大家同归于尽,这个仇也一定要报!” 云无镝连连摇头,长叹道:“小枫、小枫,欲速则不达,徒逞匹夫之勇,最终必会失败。这些话我讲了好多遍了,你却怎地还是这般急燥?”
卢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哽咽道:“弟子无能。伯伯不厌其烦的开导,但弟子便是做不到这一点。伯伯……”说到这里,心中酸楚,忍不住落下泪来。
云无镝一皱眉,道:“我不是说过么?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哭什么?”卢枫道:“弟子知道流泪是没出息,可是、可是……”想起母亲和外婆不知去向,而这个八年业相依为命、情若父亲的云伯伯也要离己而去,如何不悲?他人虽倔强,此时却也实在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忽地抬起头来,大声道:“云伯伯,那害你的人到底是谁?”
云无镝叹了口气,道:“我现在亦已想透了,你去杀了他为我报仇又有何及?我又何苦把我的仇怨加在你身上?”卢枫急道:“云伯伯……”
云无镝忽地脸显凝重,道:“我不要你去报仇,但有一件事,本来是该我去做的,现在却非请你去做不可了,你……你愿意么?”卢枫心中一震,大声道:“伯伯但有所命,决不推辞。伯伯只管吩咐好了,弟子既便粉身碎骨,也要把这事办好。”
云无镝脸露微笑,似乎甚是满意,道:“我先跟你说说现今江湖上的情形。你坐下。”卢枫道:“是。”坐在他前面椅上。
云无镝喘了口气,道:“而今天下混乱,关外清军虎视眈眈,民间义军四起,武林中自亦混乱得紧。以前武林群豪以少林、武当、天都会、华山派为最强,又有泠?|、叶霜飞等人亦是自成一家。但叶霜飞早死,天都会、华山派向与朝廷分廷抗据,又忙于阻拦清军入关,几次大战,伤亡颇重,实力已大不如前。现今武林中最强的倒是江南的三个人。一个是寒雨山庄庄主萧靖,一个是铁剑门门主杨平的弟弟杨松。杨平虽是门主,但为人庸庸无能,武功心计均远不如杨松,所以,实际上杨松才是真正的铁剑门主。还有一个叫欧阳森,我对这个人不大清楚,谁也不知他手下有多少人。”
他咳了一声,说道:“我要讲的那件事便是与铁剑门杨松有关的。”
卢枫心中一凛,只听云无镝续道:“大约二十年前,那时我只不过二十七八岁,有一次结识了一位名叫令狐远的老前辈。这位前辈平生不喜与人争强斗胜,而醉心于武学。我们谈得投机,他便说他新近自创了一套追风剑法,倘若练成,那么比之当今武林的三大神剑挚电、神英、灵蛇都强上数倍。但他却不愿将此剑法传与徒弟。”
卢枫问道:“为什么?” 云无镝道:“因为他发现自己徒弟心术不正,所以不愿传剑。后来我去拜访他,因为想和他开玩笑,便深夜悄悄到了他住处,谁知恰见一人从他房中跑出,我进去一看,他竟已重伤将死。他临死前告诉我刚才那人便是他徒弟,为了夺得追风剑法的剑诀,竟不惜杀害恩师,抢了剑决逃走。”
卢枫啊的一声,忽然心中一动,道:“你说这件事与杨松有关,难道这位前辈的徒弟便是杨松?”
云无镝微微一笑,道:“不错。小枫,你也学聪明啦。”卢枫心生寒意,忿忿道:“这人如此天性凉薄,当真恶毒!”
云无镝歇了歇,续道:“令狐前辈要我替他将剑诀夺回。唉,可惜这许多年来我竟无能办好此事,有负令狐前辈重托。你说,答应了别人的事,是不是应该做到啊?”
卢枫道:“是。可是伯伯你……” 云无镝看着他,道:“我这一生从未失信过任何人,我既办不好,这件事,就只有全靠你了。”卢枫一惊,道:“云伯伯……” 云无镝打断他话,道:“小枫,答应我,一定要替我办好此事。”
卢枫实在不愿卷入这些江湖纠葛,但见云无镝脸色惨白,眼光中满是期盼之情,心中一热,道:“伯伯放心。伯伯既信得过我,我自当尽我所能,不办好此事,决不罢手。”
云无镝微笑道:“好孩子,好孩子。”说着连连咳嗽,面色更显苍白。卢枫心下恻然,道:“云伯伯……” 云无镝道:“那套追风剑法,杨松定已记得滚瓜烂熟,剑诀也多半已被他毁了追不回来。若能杀了他或废掉他武功当然最好,也算为令狐前辈报了仇,除了一个恶徒,但他武功太强,你也不用去想杀他。但你无论如何须设法学会剑法,日后到我墓前从头至尾的演示一番,也算完了我一桩心愿,我死也瞑目了。”卢枫惊道:“云伯伯,你会好的!你……” 云无镝肃然道:“记住我的话了吗?一定要学会追风剑法,到我墓前演示。”卢枫心下酸楚,咬牙道:“是。”
云无镝叹了口气,道:“江湖上人心险恶,遇事要随机应变,万不可急燥冲动,意气用事。”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我的事日后切不可对别人提起,记住了吗?”卢枫含泪道:“是,弟子都记下了。”
云无镝长长的吁了口气,微笑道:“好孩子,你出去罢。我要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卢枫点了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他忐忑不安地在屋外踱来踱去,想起八年来二人共同生活的日日夜夜,不禁暗自神伤。他呆了一阵,忽想:“我不如下山去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云伯伯虽说不治,但也未必尽然。有一线希望,也要试一试。”想到这里,忙转头叫了一声:“云伯伯!”
但屋里云无镝并不回答。他吃了一惊,忙推门进去,却见云无镝头靠在椅背上,脸露微笑,双目紧闭,身子一动也不动,竟已气绝。这一瞬间,卢枫惊得呆了,怔怔地站在当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人虽聪明,但十几年来甚少下山,处事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乍遇这等大事,登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呆了一阵,颓然坐倒在椅中,泪水缓缓滑下,喃喃道:“云伯伯,八年来你待我这样好,可我还未报答你,你怎么就去了?”他怔怔的瞧着云无镝,实在不愿去移动他。
他便这么从下午坐到傍晚,又从傍晚坐到天明,整整七八个时辰一动也不动。直至红日东升,他才如梦初醒,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云伯伯,你嘱咐我的事,我一定会尽力办到的,你放心好了。”
说罢转身出房,到山下小镇中去买了一口棺材,雇人抬上横云山,然后他选了一处草木繁密,花香袭人的地方,独自葬好云无镝,在墓前立了一碑,用剑在碑上刻了“恩师云无镝之墓”七个字。他坐在墓前,心道:“妈妈和外婆失踪已久,云伯伯又离我而去,我在这山上还能有什么事可做?云伯伯既至死还记着那件事,我便早日为他办了,也好教他安心。何况我也该去找寻妈妈和外婆了。”又想:“云伯伯不告诉我害他的人是谁,自是不愿我受到伤害,他待我这样好,但我又岂能置身事外?总之日后定要竭力打听那恶贼的姓名,纵然拚却一死,也要为云伯伯报了这件大仇。”
当晚便在墓旁生了一簇火,席地而卧。次日晨起,他在云无镝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回房去略作收拾,向这生活了十九年的横云山瞧了一眼,便携了一口长剑,飘然而去。
四、 初涉世人心莫测
卢枫下山后,便径向江南而去。他也不知铁剑门到底在江南的什么地方,便一路打听。但他从未涉足江湖,也不知应该怎样打听,问到的寻常百姓多半不知,偶尔问到了武林中人,但见他冒冒失失,又知铁剑门近年来闯下了极大的名头,都不愿招惹是非,是以他胡乱走了几日,却未打听到什么消息。
他这才知独力办事之难,心想:“想不到连打听铁剑门在哪里都这么难。嗯,反正杨松是在江南,只要往东南方向走,便必定会找到他。不过,要设法学会追风剑法,那可更难了。”
他拿定主意,便索性不再打听,径向东南而去。越往南走,天气便越暖和,景色也越宜人,一些塘池湖泊中,早荷已在悄悄开放,令人心旷神怡。
这日他走得饥饿,便进了一个小店,店伙计忙上前招呼。卢枫道:“要一斤酒,随便上几个菜就行。”伙计道:“是。”向堂下吆喝道:“一斤白干,红烧黄鱼、锦里拔翠、箱箱豆腐各一盘!”
卢枫听他吆喝得有趣,虽不太明白后两个是什么样的菜,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店中的每一个人,忽见墙角蜷缩着一个衣衫破烂、篷头垢面的中年乞丐,他双臂相抱,臂弯夹着一根粗大的竹棍,满面风尘,神色憔悴不堪,不由大生怜惜之心,走了过去,道:“这位老伯,你吃过饭没有?”
那乞丐抬头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卢枫道:“那你跟我一起吃,来。”拉着他手,走到桌边坐下。那乞丐忽嘻嘻一笑,道:“你请我?”卢枫道:“你没吃饭,我自然请你。”那乞丐道:“我喜欢喝酒,你那一斤白干不够我喝。”卢枫笑道:“那好说。”叫道:“伙计,再加五斤白干。”店伙计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是,再加五斤!”心中却想:“花钱请肮脏的叫花子吃饭,今儿可还是第一遭看见,看来这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过不多时,酒菜上桌,那乞丐也不歉让,提起酒壶便喝,不多时一壶酒便已全到了他肚中。那乞丐向卢枫嘿嘿一笑,道:“小兄弟,请啊,请啊。”不待卢枫说话,自己却已伸手向盘中抓去。
他这番举动本来甚是无礼,但卢枫少谙世事,不但不恼,反而喜他豪放爽直,胸中顿生豪气,笑道:“老伯,我可也不跟你客气了。”那乞丐口中含着鱼肉,含糊地道:“请、请!”卢枫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大乐,便也提起一壶酒,咕哝哝地灌入口中。互相一瞧,都不觉大笑起来。
酒足饭饱,那乞丐拱手道:“小兄弟盛情,日后我一定还请你。到那时咱们再痛饮三百杯,不醉不休!哈哈!今日暂且告辞了。”也不待卢枫回答,便提了竹棍,快步出店而去。
卢枫只觉这乞丐行事豪爽,甚合自己,心中欢喜,暗想:“云伯伯老说江湖上人心险恶,看来也不尽然。”当下付了酒钱,也出了小店,仍向南赶路。
他走了一会,忽然啊的一声,心想:“我真糊涂,近日来总打听不到铁剑门和我妈妈的消息,干嘛不问问那位老伯?他和我甚是相投,定会告诉我的。”回想那乞丐走的正是和自己同一条路,忙加快脚步,向前急追。
他本以为那乞丐走了不久,自己定会追上,岂料跑了许久,竟连人影也见不到,心中大悔:“看来他是改了路了。唉,我怎么早先想不到问他?”自怨自艾,垂头丧气地跚跚独行。
又走了许久,眼见暮色渐至,周围却是一片树林,别说客栈,连户人家也见不到。幸而他是在深山中住惯了的,倒也并不着急。
正行之间,忽听左首林中伟来一声惨呼,凄厉剌耳,令人毛骨悚然。他吃了一惊,忙向左奔去。却见暮色下三人正自恶斗,地上已躺了三具着黑衣的尸体。恶斗的三人中一人步伐踉跄,已无力还手,另两个黑衣人着着抢攻,忽地一掌击对方头顶,那人又长声惨呼,仰天便倒。
卢枫已认出那人正是在酒店中遇见的乞丐,不禁又惊又怒,大叫一声,人随声至,宛如一头大鸟,倏忽间便扑到那两个黑衣人面前,一招“大江东去”,手起两掌,斜劈两人前胸气海穴。
这两掌来得好不凛厉,劲力又刚猛之极,有如江浪翻腾,怒啸而至,地上沙土竟被带得急扬而起。
那两个黑衣人还未看清敌人来势,双掌已到,不由大吃一惊,连忙后退。卢枫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杀人害命!”话犹未了,双掌又已抢攻数招。
那两个黑衣人武功甚是不弱,身形疾起,以攻为守,出掌还击,将卢枫的招数一一化解。这时两人终于看清卢枫相貌,忽然惊呼一声,呆若木鸡,失声道:“啊……你、你……”
卢枫见两人这般怪样,不禁奇道:“什么‘你、你……我、我’的?”其中一人直瞪着他,结结巴巴的道:“少……少……”另一人忽地眼珠一转,似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悄声道:“我知道了,好主意、好主意!”忽然抽出一柄匕首,猛地扎入自己大腿,啊的一声大叫!
卢枫大吃一惊,首先便想:“这人疯了!”另一个似也恍然大悟,一掌击向卢枫,卢枫见他这一掌毫无力道,当下衣袖一拂,荡开他手掌,还未还招,那人已然大叫道:“好功夫!哎哟,好功夫!”却又诡秘的一笑,悄声道:“果然好主意,佩服!”说着扶了同伴,转身疾奔而去。
这一下弄得卢枫满头雾水,不禁瞠目结舌,全然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两人当真疯了么?什么‘好主意’?我心里没打什么主意呀。”不及多想,跑回到那乞丐身边,叫道:“老伯!”只见他满头鲜血,气息奄奄,不由吃了一惊,知他受伤太重,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那乞丐勉力睁开眼来,瞧见是他,不禁脸露喜色,颤抖地从怀中摸出一块铜锁片,塞到卢枫手中,指着身边那根粗大的竹棍,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道:“临江……带回丐帮……帮主已归天……”声音忽断,就此不动。卢枫忙抓住他手掌,催动真气,缓缓注入他体内,然而那乞丐总是不动,显已气绝。
卢枫呆了呆,放下他身子,摊开手掌,只见那块铜锁片上写了一个“丐”字。他从未涉足江湖,丐帮是武林中第一大帮,但他却全然不知,心道:“‘临江’是什么意思?丐帮又是什么?嗯,是了,想是一个帮派,他们帮主已经死了。可我该怎么办呢?他要我把这根竹棍带回丐帮,这又是什么东西?”心中好奇,拿起那竹棍瞧了瞧,却看不出什么古怪,皱了皱眉,暗想:“这位老伯临死前的要求,我自然要为他办到,可是,我也不知丐帮在哪里,怎么找他们?”
他想了一阵,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好罢休,就地葬了那乞丐,默默的道:“老伯,你说日后咱们痛饮三百杯,看来是不成的了,不过你交托我的事,我尽力为你办好便是了。”当下拿了那根竹棍,快步走出树林。
一夜未眠,走了一阵,此时天色已微明,心中正自思索该怎样找寻丐帮,忽听得身后衣襟带风之声,他只道有人奔跑,忙向左闪开,心想:“要赶路也不用这么急呀。”岂料心念未已,身后那人竟一掌击向他背心。
卢枫一惊,此时闪避招架都已不及,急切间索性向前扑倒,再一翻身,举起竹棍便向敌人打去,乘那人躲闪之机,已跃起身来,这才看清面前站了两个黑衣人,竟正是在树林中杀那乞丐的人。
卢枫大怒,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杀人害命?”想起昨晚两人的怪异举动,心中奇怪:“昨晚他们见了我就走了,现下却又为何前来拦截?”
两人细细瞧了他一眼,脸上神色极是古怪,其中一人忽道:“你到底是谁?”卢枫傲然道:“我叫卢枫。”那人道:“你当真姓卢?”卢枫怒道:“我骗你们做甚?自然姓卢,谁象你们这般鬼鬼祟祟,连名字也不敢报?”那人喃喃道:“真是邪门!竟然这么象。”卢枫一怔,另一个黑衣人已怒道:“原来你姓卢。哼,你这小子忒也大胆,竟敢冒充我们……我们……”旁边那人忙拉了拉他,卢枫大奇道:“冒充你们?我什么时候冒充过你们了?”那黑衣人自知失言,呸的一声,喝道:“算我们眼睛不亮,认错了人,快把那根竹棍留下,我们就饶你一命!”
卢枫大怒,冷笑道:“想要胁我么?哼,本来我拿这东西来没用,但你想要,凭本事来拿吧!”
那黑衣人喝道:“好,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一左一右,双双攻向卢枫。卢枫见了他们身法,便知这两人武功着实不弱,不敢大意,左手提棍,挡开两人手掌,啪啪两声,只觉的手腕微微一痛,连忙身形转动,躲过两人联手进攻,运劲于右臂,一招“风卷落雪”,右掌斜劈左边黑衣人腰间。那黑衣人右臂下击,但卢枫这一招并未使老,右掌中途变招,一掌横扫,啪的一声打中另一个黑衣人的左臂。那黑衣人原没把他放在眼里,不料他变招竟如此之快,只觉手臂酸软疼痛,又惊又怒,右掌呼的一声直击过去,掌力凛厉刚猛。卢枫一掌击出,两人双掌相交,啪的一声大响,卢枫手腕一震,那黑衣人却倒退数步,胸口憋闷,吃惊非小:“这少年人内力好强。武林中象他这样武功的年轻人可不多见怎么从未听说过卢枫这个名字?”当下再也不敢轻视,凝神对敌。
这三人均是擅长掌法,内力又都不弱,身形过外,劲风呼呼,倏忽间已拆了十数招。卢枫左手持棍,以单掌迎敌,却毫没落下风。但那两人也非庸手,何况他对敌经验远没对方丰富,斗了二十几招,未分高下,心中急燥,索性不再用掌,双手紧握竹棍,呼的一声横扫过去,棍夹劲风,来势着实不弱。
那两个黑衣人见竹棍来得迅疾,连忙各自闪避。卢枫更不停缓,竹棍使得虎虎生风,身周一丈之内,全是一片棍影,那两个黑衣人一时之间竟近身不得。
卢枫使得兴起,忽将竹棍脱手扔出圈外,那个黑衣人一怔之下,卢枫忽地身形疾起,双掌右足,一齐疾攻左边的黑衣人,这是覆云掌的第十一招“风起云涌”,那黑衣人猝不及防,啪的一声,右肩已然中掌,只觉痛彻心肺,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卢枫已然借力跃出,正好那根竹棍撞中大树,反弹而回,被卢枫一把接住。
那黑衣人中了他一掌,但觉胸中气血翻腾,连忙运气几转,略消憋闷之感,又惊又怒,又和身扑向卢枫。
卢枫见他来势迅急,心中也是一惊,暗想:“我这一掌用了七分力道,虽没打中他要害,但料想也够他受了,谁知他受伤好象并不甚重。”连忙侧身一闪,另一个黑衣人已从右侧攻到。两人一心要置卢枫于死地,这番强攻比先前更加猛烈。卢枫遇到强敌,打得兴起,正想抛开竹棍,以覆云掌迎敌,突听长笑声起,有人大笑道:“两个打一个,胜之不武!胜之不武!”话音未落,场中已多了一人,衣袖飞处,已向那两个黑衣人各攻一招。
两个黑衣人只觉来人掌力强劲,吃了一惊,忙向后跃开,只见面前站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青色长衫,似是个儒生打扮,喝道:“你是谁?少管闲事!”
那中年人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至于我是谁,你们两个就不用知道了。”
那两个黑衣人深知这人的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单是一个卢枫就难以应付,多了这个强手,自己便有输无赢,当下互使一个眼色,道:“好,咱们后会有期!”转身疾奔而去。
卢枫虽不惧那两人,但人家总是出手相助,帮了自己,便向那中年人抱拳道:“多谢前辈援手之恩。请问前辈尊姓大名?”那中年人笑道:“不用客气。在下姓韦名智,小兄弟你呢?”卢枫道:“晚辈卢枫。”
韦智嗯了一声,道:“那两个人是谁呀?”卢枫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韦智奇道:“那他们为什么杀你?”卢枫提起那根竹棍,道:“就是为这个。”接着把昨晚之事说了,然后皱眉道:“那位老伯临死前说什么‘临江,带回丐帮,帮主已归天’,我知道他要我把竹棍带回丐帮,可临江是什么意思,丐帮在哪里,我就全不知道了。”
韦智满脸俱是诧异之色,问道:“你知道丐帮么?”卢枫道:“那是一个帮派吧?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韦智更加奇怪,道:“你怎会连丐帮都不知道?”卢枫道:“晚辈初出江湖,什么都不懂,还请前辈指教。”
韦智心下暗笑:“这少年果然是‘什么都不懂’,陌路相逢,便什么都跟人讲了。嗯,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当下哈哈一笑,道:“小兄弟真是好运气!好运气!”
卢枫一怔,道:“什么好运气!”韦智笑道:“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帮中弟子无数,武林中人人对他们忌惮三分,谁若做了丐帮帮主,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卢枫道:“原来丐帮竟这么厉害。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相干?”韦智道:“自然有很大的干系。丐帮帮主古秦武功卓绝,威震江湖,可那乞丐说‘帮主已归天’,嗯,想是古帮主不知何故遭遇不幸,真是可惜。丐帮不可一日无主,自然要立新帮主,小兄弟,这就是你的机会了。”
卢枫愕然道:“我?”韦智笑道:“是啊。”指着那根竹棍,道:“那乞丐临死前叫你把这个带回丐帮,他如此郑重,可见这竹棍就是丐帮的打狗棒。”卢枫皱眉道:“打狗棒是什么东西?”韦智道:“打狗棒是丐帮的圣物,历代帮主均以打狗棒相传,见棒便如见帮主,最是珍贵无比。”
卢枫啧啧称奇,道:“想不到这竹棍竟然如此贵重。可我看它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任何地方都可以砍几根来,那岂不以假乱真了?”
韦智向那竹棍细细瞧了一眼,笑道:“这棍子有些古怪,听说打狗棒可没这么粗。”说着拿起棍来,运劲于臂,忽然一掌将棍击断。
卢枫大惊,叫道:“你干什么?”话犹未了,只见韦智已从棍中抖出一根竹棒来,晶莹碧绿,甚是可爱,笑道:“这才是真正的打狗棒。”卢枫方才恍然,道:“怪不得那位老伯怎么拿这么粗大的棍子,原来这里面竟另有古怪。”韦智将打狗棒还给他,道:“打狗棒现在你手,不知小兄弟可懂我的意思?”
卢枫一怔,道:“你的意思?”心念一动,隐约明白了几分,道:“你说这是我的机会,又说见打狗棒如见帮主,难道你要我去做丐帮帮主?”韦智大姆指一翘,道:“小兄弟真是聪明。便是这个意思。”
卢枫却连连摇头,道:“这怎么行?我又不是丐帮弟子,再说我也不想做什么帮主。”
韦智道:“帮主之位可不一定非是丐帮弟子才能做。你说你不想当丐帮帮主,这我可不信,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做这第一大帮的帮主,可惜都没你这样的好运气。”眼见卢枫脸上神色淡淡的,似乎全然不感兴趣,不禁奇道:“你当真不愿做?”卢枫摇了摇头,道:“我要找人,平白无故的,去做什么帮主?”说着提了打狗棒,向前便走。
韦智并不死心,见他要走,连忙赶上,问道:“你要找什么人?或许我可以帮你。”卢枫心中一动,暗想:“他对江湖上的事似乎很清楚,说不定当真知道。”便道:“我外婆和母亲八年前无故失踪,也不知她们去了哪里。”接着将容志英和秋波的相貌说了。
韦智皱了皱眉,道:“这样的两个女人倒从没见过。”卢枫大失所望,道:“原来你也不知道?”韦智忙道:“不过你也别着急,我虽不知,但说一定有人知道。”卢枫一喜,忙问道:“谁?”韦智微微一笑,道:“丐帮弟子。”
卢枫一皱眉,道:“他们怎会知道?”韦智笑道:“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灵通,什么事不知道?要想打探消息,找丐帮准没错。”
卢枫甚是兴奋,道:“好,反正我也要把这打狗棒送回丐帮,到时再请他们帮忙查找便是。”
韦智忽冷冷一笑,道:“你说得倒容易,可你于丐帮有何德何能?他们为什么要帮你查找?虽说你把打狗棒为他们送了回去,但他们知道你是怎么得的打狗棒?说不定怀疑是你杀了那乞丐,夺了来的,他们还会帮你做事么?再说丐帮历来的规矩是不为外人做事,你凭什么要他们帮你?”其实丐帮从没这个规矩,但卢枫又怎会知道?只好任得韦智胡编了。
卢枫怔了怔,皱眉道:“那怎么办呢?”韦智笑道:“眼下你正有一个好机会呀。喏,打狗棒在你手上,你只要找到丐帮,说古帮主临死前传位于你,令得帮中弟子人人都相信,你便稳稳当当的做了帮主,那时你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决不会违抗,要想找你母亲,岂不简单多了?”
卢枫立刻道:“古帮主临死前可没说传位于我,我怎可骗人家?”韦智跺了跺足,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古帮主已死了,谁会知道?你不骗人家,人家就骗你,这道理简单明白,你难道不懂?”
卢枫只觉这事甚是不妥,却说不过韦智,只道:“撒这弥天大谎,那怎么成?”韦智道:“你母亲重要还是你撒谎重要?”卢枫心中一凛,韦智又道:“再说你又不需长久骗他们,只要找到你母亲,便向他们赔礼道歉,说明原委,大家哈哈一笑,就此罢休,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他说得简单,江湖上却哪有这等便宜事?骗得人家的帮主之位,岂有赔礼道歉就完事的?但卢枫不通世务,只道他说的都是真话,何况母亲的下落在他是一等一的大事,他也没仔细想如真这样做了的后果,心想既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虽然甚是不妥,也只好试试,何况去送还打狗棒,如果人家真怀疑是自己杀人抢夺的,自己也是百口莫辩,又想:“日后多为丐帮做几件好事,想来也可补我之过了。”咬了咬牙,道:“好!便这么办。”
韦智大喜,狡黠的一笑,暗想:“等你做了帮主,以后的事只怕就由不得你了。”笑道:“不过要想做丐帮帮主,必须会使打狗棒法,你会么?”卢枫一怔,道:“我自然不会。”韦智笑道:“幸而我会一点,不过只有三招,而且使得形似而神非,但丐帮弟子也不会,想来可以瞒过他们。”卢枫奇道:“那你怎会的?”韦智道:“以前曾见古帮主使过,我只记得三招,倒也使得似模似样。”说着口讲手比,将这三招教给卢枫,卢枫悟性甚强,不多一会便全部学会。
韦智甚是高兴,道:“那乞丐说的‘临江’二字,多半是指临江城。丐帮弟子居无定所,想来这几日多在临江城,咱们便到临江去瞧瞧。”
临江城离此并不远,两人不过七八日便到了临江,但见城中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突然间身后一阵大乱,有人喝道:“闪开!闪开!”转头一看,只见行人纷纷闪开,四五个手持皮鞭的军士咒骂着走了过来,若有人躲得慢了的,皮鞭便迎头落下。
卢枫一皱眉,道:“这是干什么的?”韦智道:“少管闲事,走罢。”
却见那几个军士直闯入一家小酒店,喝道:“赵老二,你的军税呢?怎么还不交?”店家忙迎了出来,赔笑道:“各位军爷,这几日生意不好,实在交不出来,请各位宽限几日,过几天一定交、一定交!”
一个军士骂道:“他妈的!关外清军犯境,关内又流寇四起,急需军饷,皇上分派到各家各户,你敢推三阻四?”说着一巴掌向那店家推去,从他怀中抢出一锭碎银,道:“没有?这是什么?”店家大惊道:“小人家里有病人,这是小人用来买药的,大爷你还给我罢!”那军士骂道:“去你的!”一把推开店家,和几个同伴扬长出店。
卢枫看得心头火起,怒道:“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正要上前,韦智却拉住他,道:“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你管得了这么多?还是去找丐帮要紧。”卢枫道:“看见了就要管,丐帮弟子可还没人欺负。”甩脱他手,还未举步,却见一个年迈的乞丐走到那几个军士面前,道:“大爷,赏几个钱罢。”旁人尽皆失色,均想:“这叫花子不要命了,敢向他们要钱。”
其中一个军士骂道:“臭叫花,快滚!”飞起一脚,向那乞丐胸口踢去。众人见这老乞丐一脸病容,不堪一击,那军士这一脚狠命踢来,那还不要了他命?都失声惊呼,卢枫叫道:“老伯小心!”飞向扑了过去,右臂一振,打狗棒啪的一声打在那军士肩头,这一棒内力强劲,那军士如何禁受得住?大叫一声,向后便倒,登时晕厥过去。
另几个军士齐吃一惊,各抽佩刀,向卢枫砍来。卢枫将身一转,竹棒急舞,只听啊啊几声,几柄佩刀同时脱手。卢枫竹棒一抖,指着几个吓呆了的军士,喝道:“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快滚!”众军士哪敢不从,忙将抢来的银钱尽数交出,扶了同伴,急急而逃。
卢枫将银钱交与店家,道:“拿去。以后别再在这儿开店了。”那店家连连道谢,却垂泪道:“公子打了他们,小人自然再也不敢呆在这儿。这就带家小逃走。”说着忙进去收拾。
卢枫一怔,心想我逞一时之快打了他们,说不定反给这店家惹了祸,甚是不安,旁边那老乞丐走上前来,道:“他会赶快逃走的,公子不用担心。”口中虽在说话,眼睛却总是盯着卢枫手中的竹棒,满眼都是惊奇疑惑之色。
韦智心中一动,走了过来,道:“这位前辈可是丐帮中人?”那老丐四下里瞧了瞧,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请跟我来。”
三人走到僻静之处,韦智问道:“请问前辈高姓大名?”那老丐道:“不敢。老朽吴尚义。”韦智神色一动,道:“原来前辈就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的吴长老,失敬,失敬!”接着说了自己和卢枫的名字,卢枫知他是丐帮中的重要人物,便施礼道:“久闻吴长老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这几句江湖话是韦智教他的,说起来自己也觉好笑,心想我第一次听见“吴尚义”三字,却要说久闻大名,实是违心之极。
吴尚义又向他手中打狗棒瞧了一眼,脸显恭敬之色,道:“听说古帮主带了百余弟子出山海关阻击清军,不知战况如何?帮中弟子甚是挂牵,还望卢公子见告。”
卢枫心中一动,暗道:“啊,是了,原来古帮主去和清军作战。那位老伯说‘帮主已归天’,想是出战不利,失手被害。嗯,古帮主为国而死,我却来骗他帮中弟子,实在不该。”心下迟疑,忍不住转头看了韦智一眼。韦智微一皱眉,淡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卢公子你也不必有什么顾忌,便告诉吴长老罢。”
这句话明是叫卢枫告诉吴尚义实情,其实却是叫他不用考虑太多。卢枫咬了咬牙,心想:“既已到了这个地步,那也顾不得许多了。”当下叹了口气,黯然道:“帮主不幸,已经……已经失手被害了。”
吴尚义大吃一惊,叫道:“你说什么?难道帮主、帮主已遭不测?”卢枫垂头道:“是。”吴尚义神色大变,道:“你、你亲眼瞧见的?”卢枫又看了韦智一眼,咬牙道:“是。”吴尚义忙问道:“那么薛、王二位长老呢?”卢枫一怔,心想这两位长老可能也与古帮主一起出战了,只得撒谎道:“薛、王二位也遭了毒手。”吴尚义满脸悲愤之色,喃喃道:“丐帮不幸,丐帮不幸!”
韦智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请吴长老节哀。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帮中后事。古帮主不幸归天,丐帮日后的行止,吴长老要早作打算才是。”
吴尚义如梦初醒,向卢枫问道:“请问卢公子,敝帮主可有什么遗命留下?”
韦智向卢枫使了个眼色,卢枫想了想,道:“古老帮主临死前将打狗棒传与晚辈,说道要晚辈来做贵帮帮主。可是晚辈年轻识浅,无才无能,怎能当此大任?”韦智心下暗笑:“还以为这小子傻,谁知他不骗人则已,骗起人来倒真有两手。这几句话正该如此说法。”
吴尚义吃了一惊,道:“你说古老帮主已将帮主之位传与你?”卢枫硬着头皮道:“是。不过晚辈实在难当此大任,吴长老还是另请高明罢。”吴尚义道:“倘若真是前帮主遗命,属下自当遵从。只是兹事体大,在下实不敢有半点大意。”心下暗道:“刚才这少年惩强扶弱,不象是个奸恶之人,何况他又确实有本帮的打狗棒,可是帮主怎会把打狗棒传与一个陌生少年?卢枫、卢枫……嗯,我可从未听说过这名字。”
卢枫见他脸显怀疑之色,便道:“吴长老要怎样才相信晚辈的话呢?”吴尚义抱拳道:“本来见打狗棒便如见帮主,在下决不敢有怀疑。不过,不过……公子恕罪,老朽斗胆,要领教公子的武功。”卢枫道:“好,吴长老请。”
吴尚义道声:“得罪。”将手中竹棍一摆,棒头疾点卢枫左腰。卢枫含胸收腹,打狗棒当胸一立,便将竹棍拨开,跟着贴地扫去。吴尚义飞身跃起,竹棍横打,卢枫仰头躲过,跟着还击过去。
两人转眼间便已拆了二十余招,谁强谁弱却仍难确定。吴尚义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武功阅历均是不弱,然而二十招后却没占到半点便宜,只觉卢枫棒上劲力渐渐加重,竟毫无减弱之势,心下暗自惊奇:“这少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内力武功,倘若善加琢磨,前途实是不可限量。古帮主慧眼独具,看中他前途无量,以致传他帮主之位,那也并不奇怪了。我今日要想胜他,至少也在百招开外,再过两年,只怕就不是他对手了。”暗自赞赏,竹棍一点,飘身跃出圈外,道:“卢公子果然好身手。”卢枫忙道:“吴长老过奖了。”
吴尚义此时已信了大半,微一沉吟,忽道:“不知卢公子可有帮主所给的一块铜锁片么?”卢枫心中一动,摸出那块铜锁片,道:“是这个么?”吴尚义接过来看了看,脸露喜色,道:“正是这个。”忽然躬身道:“属下吴尚义,参见帮主。”
卢枫吃了一惊,忙扶住道:“吴长老太多礼了,这个晚辈如何敢当?”吴尚义道:“适才属下冲撞,请帮主恕罪。”卢枫心下却甚是不安,只觉这事实在太也不妥,但已到此地步,实是进退两难,只道:“不敢。”
韦智见此事已成功大半,不禁喜动眉梢,上前道贺,又道:“卢公子文武俱佳,前途无量,日后定能令丐帮更加威名远播。便请吴长老召集帮中弟子,宣布此事。”吴尚义点头道:“这个在下理会得。”
当下吴尚义便下令各分舵前往临江。十日后江南各处丐帮弟子云集临江东郊,这里草深林密,不远处有一小小湖泊,外连小河,湖泊中碧莲遍布,荷花盛开,景色优美宜人。
这日来赴临江大会的足有数千帮众,人人手持竹棒,席地而坐。不一会吴尚义和丐帮另一位长老周元昭带韦智、卢枫来到。众弟子本在纷纷议论,见了四人,顿时鸦雀无声。
吴尚义跃上一个高台,向四下里扫了一眼,道:“本帮今日在此聚会,实有要事相商。”台下已有人叫道:“吴长老,不知是什么如此急切?”
吴尚义长叹一声,黯然道:“本帮不幸,古老帮主日前在山海关外阻击清军,却不料出战不利,帮主失手,已然故去了!”
这句话一出口,台下登时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惊诧之后,众人想起古秦生前好处,无不悲愤填膺,不知是谁首先哭出声来,人群中立刻哭声四起,卢枫虽未会过古秦,但见此情形,也觉心下恻然。
周元昭跳上台去,走到吴尚义身边,大声道:“帮主不幸遇害,咱们身为丐帮弟子,要不要报这个仇?”台下众人高呼道:“此仇不共戴天,自然要报!”“丐帮与满州鞑子誓不两立!”
吴尚义待众人呼声渐止,说道:“可是咱们帮中弟子无数,若无一人率领,岂不成了乌合之众?自顾尚且不?,还谈什么报仇雪恨?再说帮中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当务之急,便是推出一位新帮主出来。”众弟子均想不错,纷纷道:“正该如此。”“不知该选何人才是?”
吴尚义向卢枫、韦智一抱拳,道:“请二位上台来。”两人点了点头,飞身跃上。吴尚义携着卢枫的手,走上一步,道:“古帮主临终前,这位公子正在他老人家身边。这个讯息便是他带来的。古帮主将打狗棒传与这位公子,请他做本帮帮主,不知大家可有什么意见?”
众弟子都不认识卢枫,相互问道:“这是谁呀?”“从未见过。”“这么年轻,怎能做江湖上第一大帮的帮主?”
卢枫瞧了韦智一眼,只见韦智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一横心,朗声道:“在下姓卢名枫,无德无能,本来决不敢当此大任,但古帮主遗命,在下不敢不从。不知各位有何异议?”
一个七袋弟子站了起来,道:“这真是古老帮主的遗命?打狗棒真是古帮主给你的?”言下显然疑虑甚重。韦智插口道:“此事千真万确,难道还会有假?”
吴尚义拿出那铜锁片,道:“这是古老帮主之物。因为人人都知道打狗棒是帮主信物,早在三年前,古老帮主就曾担心打狗棒若然不幸落入奸人之手,定然遗患无穷,因此告诫我和周、薛、王三位长老,日后见了持打狗棒的人亦不可轻易相信,除非有此物。因为打狗棒可以强夺,这件东西却非帮主亲授不可,这事除我们四长老外,旁人决不知其中关窃,这位卢公子既有此物,那便可知他说的话不假。”台下众人恍然道:“原来如此。吴长老既这般说,自然不会有假。”
另一个弟子却又忽问道:“历代和帮主都会使打狗棒法,不知公子可会?”卢枫心道:“幸而韦先生教过我几招。”说道:“略知一二。”
周元昭心念一动,走上前来,道:“既是如此,老朽便来领教几招。请公子大显身手,也好令大伙儿心服口服。”卢枫抱拳道:“那么就请周长老不吝赐教。”
周元昭一抱拳,使竹棍横打过去。卢枫向后跃开一步,却不还手。周元昭竹棍向上一挑,攻卢枫中盘。卢枫身子急转,绕到周元昭右侧。他连让三招,这才道:“周长老,得罪了!”打狗棒使开,如云如风,变化多端,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人一个武林前辈,内力深厚,经验丰富,一个是初生牛犊,招数精妙,年轻气盛,斗到三十招开外,仍是各有攻守。众人见卢枫能与成名已久的丐帮长老久斗而不败,均极赞叹,喝采声此起彼伏。
周元昭招数忽变,着着抢攻,来势比前凛厉得多。卢枫毕竟临敌经验尚浅,立时被逼得连连后退。眼见已退到台缘,现往后滑一步,便势必摔下台去。而此时周元昭竹棍又已攻到,气势宏大,封死了他左右退路。眼见他不免被逼下台去,韦智不禁失声惊呼,台下众人也呼声四起。卢枫情急之下,竹棒在地上一点,身子忽地直向上飞起,宛如一支飞箭,身法美妙之极,在空中一个翻身,又已落到周元昭身后台上。这正是云无镝传他的“飞燕穿云”之技。众人见他显了这手轻功,都不由大声喝采。
卢枫脚一落地,竹棒便斜打周元昭左腰,周元昭举棍一拨,卢枫竹棒向前一滑,棒头已指到周元昭前胸。周元昭吃了一惊,叫道:“不错!不错!这是打狗棒法中的‘打狗随棒上’。我认得的,真是打狗棒法!”卢枫一笑收棒,道:“多有得罪。”
这一下众人再无怀疑,吴尚义大声道:“刚才大家都瞧清了,可还有谁不服的?”台下无人说话。吴尚义道:“既无异议,那么便立卢枫为丐帮新任帮主。”
他宣布完后,便走过来,忽地一口唾沫向卢枫身上吐去,跟着周元昭和丐帮众弟子也一齐上前唾吐。卢枫听韦智说过,这是起帮的规矩,帮主新立之时,要受帮中弟子唾吐,当下也不闪避。
五、 亦冷亦柔荷中人
帮主之位既定,吴尚义又道:“薛、王二位长老也不幸逝世,这位韦先生是卢帮主好友,得卢帮主荐为长老,老朽无甚异议,不知大伙儿意下如何?”众人道:“既是帮主所荐,自无他言。”
韦智暗喜,心道:“我既身为丐帮长老,卢枫又不通世务,要对付他易如反掌,日后丐帮的大权还不在我手掌中?”思念及此,不禁脸露微笑。
便在这时,忽听有人大声道:“谁说我死了?”众人一惊,齐转头看去,只见东首两个人疾奔而来。一个鹑衣百结,是个乞丐模样;另一个五十岁左右,身着灰袍,大袖飘飘,足不沾地般如飞而至,单看这两人身法便知武功甚强。
吴尚义定神一瞧,不觉大吃一惊,叫道:“是王长老和天都会倪二当家倪柏!”说着向卢、韦二人看了一眼,满眼都是怀疑之色。韦智知是丐帮四长老之一的王啸山和天都会倪柏到来,神色一变,暗叫一声:“苦也!”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卢枫虽不认识王啸山,但亦自猜想得到,心想:“我说王长老死了,原来全猜错了。”
王、倪二人转眼便至,吴尚义急迎上前去,抱拳道:“倪二当家别来无恙?”倪柏微笑道:“托吴、周二位长老洪福,还好。”
吴尚义不及再说客套话,急问王啸山道:“王长老是刚从关外归来么?情形到底如何?”
王啸山却不回答,只道:“是谁说我死了?”众人齐向卢枫看去。卢枫暗暗叫苦,心想:“这谎话一戳便破,半点也立不住脚。”见人人都看着自己,甚是尴尬,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王啸山忽叫道:“打狗棒!打狗棒怎会在你手上?薛长老呢?”
众人齐吃一惊,纷纷问道:“怎么回事?”“我们没见薛长老啊。难道他也到临江来了?”
王啸山道:“日前古老帮主带我和薛长老及百余弟子出关阻击来犯清军,不料途中突中埋伏,大伙儿被数千清兵围住了冲不出来。古帮主见情形危急,便拚死挡住敌军,让薛长老带了打狗棒和那块铜锁片冲出重围,自己却不幸遇害。本来我也不免一死,后来幸而天都会袁大侠带会中兄弟赶到,老朽才侥幸活命。”倪柏道:“古帮主逝世,实是武林一大憾事。敝会与贵帮历来交好,出了这等大事,自不能袖手不理。敝会会主令在下陪同王长老赶来临江,报知此事。方入临江,便听得贵帮在此聚会,这才立刻赶来。但不知薛长老怎么不在?”
众人听得,都是又惊又疑。周元昭转向卢枫,大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长老呢?打狗棒和铜锁片怎会到了你手中?”
卢枫心知先前的计划已然不能成功,心想:“我骗了他们,已是不对,现下只能实话实说。”便道:“在下刚才确是说了谎话,打狗棒和铜锁片都是一位老伯给我的,想来便是薛长老了。”
丐帮众弟子哄然大哗,吴尚义又惊又怒,喝道:“你、你果然在撒谎!那么薛长老呢?”卢枫道:“薛长老已被人害死了。”周元昭怒道:“你还敢骗人?”卢枫摇头道:“骗人只能骗一次,一次不成,怎能再骗第二次?”
吴、周二人纵横半生,从来没上过如此大当,不禁怒发如狂,跃到卢枫身前,喝道:“薛长老是被何人所害?”卢枫道:“是两个黑衣人,我也不认识。”王啸山道:“那打狗棒怎会在你手上?”卢枫道:“是薛长老临终前给晚辈的。”吴尚义怒道:“胡说八道!薛长老一生行事谨慎,怎会把打狗棒和铜锁片给你这等奸恶小子?”
卢枫一皱眉,反讥道:“我是奸恶小子,你是武林前辈,独具慧眼,怎么认我不出?”
吴尚义满面通红,喝道:“你不用狡辩!到底那两个黑衣人是谁?你又是什么人?你谎言骗人,谋夺我丐帮帮主之位,安的是什么心思?”这几个问题,卢枫一个也回答不上,而且在此时也解释不清,只道:“晚辈本也不想来争这帮主之位,但晚辈有事想请贵帮相助,这位韦先生说丐帮从不帮外人,除非做了帮主,所以晚辈只得出此下策。”
他这番话一说出来,下面已有好多人哄然大笑,叫道:“丐帮什么时候从不帮外人了?”“世上哪有这等幼稚无知之人?竟这般听信人言,胆敢来骗丐帮帮主之位?”“这姓韦的既处心积虑叫你做帮主,他又是什么人?你又不是傻子,怎会这般信他?你这番谎话编得可没刚才高明!”
卢枫也已想到韦智可能用心不善,惊疑不定,转向韦智,一字字道:“你骗我?”韦智定了定神,长笑道:“丐帮帮主人人可做,你武功高强,做了帮主,也没什么不好啊,怎说得上是我骗你?”
王啸山喝道:“你们两个到底在捣什么鬼?杀薛长老的黑衣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卢枫道:“我早说过不认得那两个黑衣人,你不信,那也由得你!”王啸山道:“那两个黑衣人既杀薛长老,当然志在谋夺打狗棒,又怎会任由你将棒拿走?”卢枫皱眉道:“这两人见了我就走了,我也很奇怪。”王啸山大笑道:“这番话更不对了,这两人难道是疯子,将已夺到的打狗棒拱手让与他人?”卢枫见他总是不信,胸中又生暴燥之气,怒道:“我怎知道?”王啸山戟指喝道:“你不知道?哼,分明就是你杀了薛长老!”卢枫怒道:“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倪柏忽喝道:“事情未明,便想走么?”飞身向右扑去。原来韦智见众人只注意卢枫,便悄悄向场外退去,见倪柏飞身扑至,只得转身抵御,两人双掌一交,韦智只觉胸中憋闷,忙向后退了一步,心头怦怦乱跳,暗自吃惊:“倪柏在天都会十大首领之中排名第二,武功果然非同凡响。”不敢以内力硬拚,连忙侧身闪避来拳。
众丐心知韦智苦心谋划此事,必有重大来历,当下将他退路全都截断,吴、周二长老却紧盯着卢枫,防他有所异动。卢枫也知韦智决非平常江湖中人,自己多半是为他所利用,心念一动:“云伯伯常叫我不可轻易信人,怎么我一出江湖,便将他的嘱咐全然置之脑后?卢枫啊卢枫,你这般做法,怎对云伯伯得住?”心头自怨自艾,恨不得抓住韦智问个清楚明白。
韦智在倪柏一番强攻之下,已是攻少守多,连连后退。倪柏瞅准空隙,左掌直击过去,乘韦智向旁闪避之时,右手疾抓,只听嗤的一声,韦智衣襟下摆被撕下一幅,旁边已有好几个人咦了一声,只见韦智里衣襟边绣了一只高飞的雄鹰,倪柏神色一变,大声道:“鹰击长空与天齐!你、你是天齐教的!”韦智跃后一步,大笑道:“倪二当家真好眼光。不错,在下正是天齐教的。”
丐帮众弟子听得“天齐教”三字,都不由神色一动。卢枫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见众人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不禁暗暗纳罕。
倪柏面色铁青,沉声道:“天齐教贼心不死,又要危害江湖了。快说,欧阳森在哪里?”卢枫突觉欧阳森这名字极熟,仔细一想,暗道:“是了,云伯伯临终前对我提起过此人。他说当今武林中新起的三大强手便是欧阳森和寒雨山庄庄主萧靖、铁剑门的杨松。嗯,不知欧阳森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只听韦智笑道:“你问我们教主?哈,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王啸山喝道:“早听说天齐教野心勃勃,妄想独霸江湖。嘿嘿,原来你派这小子来夺帮主之位,便是为了想控制丐帮!”
众人一齐大哗,周元昭盯着卢枫道:“原来你也是天齐教的!”卢枫一惊,叫道:“我不是!”周元昭道:“你若不是天齐教的人,这姓韦的为何叫你来争夺帮主?”卢枫道:“我又不知他是天齐教人,是他骗我来的。”周元昭大声道:“不对!你若不是天齐教人,他想控制丐帮,何必叫你来做帮主?他探听到你的口风,为何不暗中把你杀了,自己来做帮主?这岂不简单得多?”卢枫烦燥之极,怒道:“他的心思,我怎会知道?”
丐帮弟子中有人叫道:“周长老,这小子死不承认,抓住他们两个再说!”话犹未了,众丐已是群起而攻之。
吴尚义一把向卢枫抓下。卢枫举棒一拨,道:“你们当真不信我?”吴尚义道:“除非你说明薛长老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两个黑衣人是谁?”卢枫心知再也解释不清,只得奋力一战,脱了今日之困再说。当下且战且退,吴尚义等人哪肯放过?步步紧逼,毫不松懈。
那边倪柏截住韦智,使出大擒拿手法,招招抢攻,韦智挡了几招,冷笑道:“看来两个‘天’字不能并立,你们天都会倒似非置天齐教于死地不可。”倪柏凛然道:“天齐教倒行逆施,野心勃勃;本会扬善除恶,岂能与你天齐教相提并论?八年前让欧阳森那魔头逃了一条命去,难道今日你还能逃脱么?”
韦智仰天大笑,道:“今日功亏一篑,那也罢了,要想离开这儿,却也并非难事。”
倪柏心中一凛,突听几个丐帮弟子失声惊呼,纷纷闪避。原来不知从何处飞来无数暗器,众人猝不及防,早有数人受伤。倪柏忽觉脑后风生,急忙躲避,却见两个灰衣人如飞而至,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倪柏一退即上,右掌向一个灰衣人击去。那灰衣人并不躲闪,出掌相抵,啪的一声,两人身子均微微一晃,齐声喝道:“好功夫!”那两个灰衣人更不停缓,奔到韦智身边。韦智笑道:“你们早该来了。”三人抓住了一个丐帮弟子做挡箭牌,向外冲杀,众丐投鼠忌器,终于被三人冲出重围,周、王二长老正想追去,那两个灰衣人将那丐帮弟子扬手扔了过来,周、王二人连忙接住,抬眼看时,三人已向西疾奔而去。
周元昭跺足道:“到底让他跑了!”返身冲向卢枫,喝道:“你还不束手就擒?”
卢枫击退了两个丐帮弟子,大声道:“你不相信我,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周元昭怒道:“好,我今日便让你知道天高地厚!”飞身扑来,卢枫见他来势迅猛,急忙向后退了一步。便在这瞬息之间,吴、王二长老和数十丐帮弟子也已联手攻上。卢枫武功再好,也自抵挡不住,连连后退,不过十数招,已退到了湖泊边上。
众人激斗声中,忽听得一个娇嫩的声音笑道:“原来丐帮的英雄们喜欢几十个打一个,群起而攻啊?今日可还是第一次瞧见。”
众人一怔,听声音明明是个女子,但场中却都是男人,四周也决无女子,却不知这人身在何处。
吴尚义朗声道:“姑娘是何方高人?到底有何指教?”那女子笑道:“你又没见到我,怎知我是高是矮?至于指教么,那可不敢当得很啊。反正你又不会听我的,我也懒得教你。”
这次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声音是从湖中传来的,只是湖面上满是莲叶荷花,并不见一个人。
吴尚义双眉一竖,喝道:“姑娘到底是谁?”只见西首莲叶一动,花叶丛中缓缓坐起一个白衣少女,年龄不过十七、八岁,唇含浅笑,俊俏怡人,碧叶、粉荷、白衣交相辉映,人花相衬,犹胜画图。
众人见碧荷丛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娇俏少女,都不觉怔了怔,那少女已举起一条纤细白嫩的手臂扬了扬,笑道:“呆在那里做什么?快跳过来呀。”
卢枫见她眼睛望着自己,便道:“叫我?”那少女笑道:“不叫你叫谁?傻瓜,你想被他们抓住么?”
卢枫蓦地一省,也顾不得许多,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子犹如大鸟般向那少女立身之处飞去,只觉脚下一顿,身子轻轻一晃,已在那少女身边站定。原来她坐在一只小巧玲珑的木舟之中,是以能在湖面上藏身于荷花丛中。
岸上丐帮弟子回过神来,纷纷呼喝,欲追上前来。那少女从舟中拿了一根长长的竹蒿,举蒿一撑,小舟便如箭般向前滑出数丈,丐帮弟子中纵有轻功高强之士,也已不能跃上。转眼间小舟已驶出湖泊,进入河中。
那少女站在船尾,白衣飘飘,仿佛欲临风而去,隔得近了,才看清她双眉又弯又细,宛若新月,眼睛并不算很大,但睫毛又长又密,眼波流动,自有一番娇俏形态。卢枫少涉世事,从未见过这般江南秀色,不禁怔怔的瞧着她。
那少女放下竹蒿,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笑道:“你这呆子,又傻了么?”卢枫脸上微微一红,心想我与她从未谋面,她说起话来却象个多年好友一般,心中微生欢喜之感,笑道:“你怎知道我又傻了?再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又怎知我以前也很傻?”
那少女撇了撇嘴,道:“你这种人啊,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被那姓韦的愚弄,难道还不傻么?”
卢枫叹了口气,忽问道:“你怎会驾船到这里来玩?”那少女道:“我可不是来玩的。我在临江听得丐帮召开大会,便乘了船躲在荷花丛中看热闹。嗯,今天有你这傻小子来搅和,果然热闹得很,教我大饱眼福。”她笑吟吟地看着卢枫,似是非常赞赏他这一行为。
卢枫哭笑不得,转而问道:“姑娘你知道天齐教是干什么的?”那少女道:“天齐教?嗯,这个教派兴起已有十多年了,教主是个名唤欧阳森的,教中人其实并不多,可是人人都非庸手,就象刚才那姓韦的,狡计百出,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不过天齐教神秘得很,倏去倏来,神出鬼没,谁也不知教中到底有些什么人。武林中传说天齐教意欲独霸江湖,因之人人自畏。八年前天都会曾花费不少心思,终于困住天齐教主欧阳森,要想除去他,可是欧阳森实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以天都会九大首领之力,仍给他受伤脱困而出。嘿,天都会这个脸可也丢得大了。”
卢枫点头道:“嗯,原来如此。看来天齐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险些上了他们的当而为虎作伥了。”
那少女忽地面色一沉,冷笑道:“天齐教纵然不好,却也令人闻名胆寒,你有多大本事,竟敢擅议是非?似你这般啊,将来不知要吃多少亏?”说着转过了头,竟然不再答理他。
卢枫叫道:“姑娘。”那少女哼了一声,却不转头。卢枫眼珠一转,忽笑道:“我说天齐教不好,又碍你什么事了?难道你也是天齐教的人么?”
那少女这才转过头来,唇边挂着一丝冷笑,淡淡的道:“你很聪明是不是?瞎猜什么!不知道的就别胡说!”
卢枫见她神色冷淡,丝毫也不象假装,心下暗暗纳罕:“这少女真怪,刚才还有说有笑,亲切可人,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冷淡,真是古怪。”他心念未已,却忽听那少女道:“你这人真是古怪!”
卢枫一愕,忽地忍不住大笑起来,那少女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卢枫笑道:“我刚才正在想你很古怪,没料到你却说我古怪。”那少女一怔,道:“你说我古怪?这倒奇了,我却有什么古怪了?”卢枫笑道:“你态度变得如此之快,我倒是第一次瞧见,这难道不怪?”
那少女怔了怔,忽然嗤的一笑,道:“少见多怪!少见多怪!”卢枫见她笑靥如花,适才的冷淡又已荡然无存,不禁摇了摇头,道:“算我少见多怪罢。那么我又有什么古怪了?”
那少女道:“你惹下了丐帮这个大敌,日后打算怎么办?”卢枫愕然道:“什么怎么办?”那少女奇道:“你当真一点也不担心?”卢枫道:“担心什么?难道他们还能吃了我?”那少女睁大了双眼,喃喃道:“这点已经够古怪了。结下了丐帮这个强敌,居然好象没事人似的。你胆子忒也太大了,当初怎么竟敢去骗丐帮帮主之位?你很会撒谎么?”
卢枫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撒谎的本事并不太高明,你刚才也已瞧见了。我小时候倒真骗过不少人,不过这一次实是我不对,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得很。”
那少女格格笑道:“大傻瓜,为了要丐帮帮忙,居然去骗帮主之位,亏你想得出来。还在台上说了半天装模作样的话,结果想做帮主没做成,你……你……你真是笑死我了,你……你还知道后悔么?”
卢枫突然被她奚落取笑了一通,满脸通红,但不知怎么,对这娇俏可人的小姑娘居然发不了脾气,更不知该怎么还击她,只道:“你看我笑话很开心吗?”
那少女终于忍住不笑,转过话题,问道:“你是叫卢枫么?”卢枫松了口气,道:“是啊。我倒忘了,姑娘的大名怎么称呼?”那少女想也不想,便极干脆的答道:“冰。”卢枫一怔,奇道:“难道你就叫‘冰’么?世上哪有一个字的姓名?”
那少女格格一笑,道:“你这傻瓜。你只问了我的大名,可没问我尊姓呀。”卢枫又是一怔,不禁哑然失笑,道:“姑娘真是有趣。那你尊姓是什么?”那少女又只答了一个字:“柔。”
卢枫啊的一声,道:“柔冰、柔冰,这名字倒真符合你。”那少女道:“为什么?”卢枫道:“你一会儿冷冰冰,一会儿又很柔和亲切,那还不象这名字?”他少经世事,胸中却也没什么世俗礼教,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并无他意。但柔冰听得,却不禁脸上一红,唾了一口,道:“谁又柔和亲切了?”心中却想:“这呆子有时傻乎乎的,有时却又很会说话。最难得是天性率直,倒也有些可爱。”
这时卢枫突然跳了起来,叫道:“啊哟,糟了!”柔冰奇道:“怎么啦?”卢枫举起打狗棒,道:“这是丐帮之物,刚才走得匆忙,竟忘了还给他们。”柔冰嗤的一笑,道:“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那些丐帮弟子恨死了你,你又何必把打狗棒还给他们?我看你就此据为己有,那也很不错啊。”
卢枫摇头道:“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不对,错了一次怎能再错第二次?打狗棒我拿来毫无用处,但它却是丐帮的珍宝,我自然应该还给他们。”
柔冰一撇嘴,道:“这打狗棒挺好看的,你既拿来没用,便给了我罢。”卢枫听她这般说,立刻便想给她,但随即想到不妥,摇头道:“薛长老托我将找狗棒带回丐帮,岂能中途让与他人?”
柔冰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对那姓韦的深信不疑,对我倒真有戒心,我是不是比他更象坏人?”卢枫忙道:“当然不是。但吃一堑,长一智,何况我答允了别人,柔姑娘千万莫怪。”柔冰瞪了他一眼,忽地拿起竹蒿来,横竿一扫,卢枫怎料她突施袭击,猝不及防,扑通一声,竟被她一竿打入水中!
卢枫身子落水,又惊又恼,叫道:“喂,你干什么?”只听柔冰在舟上拍手娇笑道:“什么‘吃一堑、长一智’?我看你亏吃得不少,智却未必有点长进。否则以你的武功,哪会躲不开?我若要暗害你,你早就呜呼哀哉了。还自鸣得意什么‘吃一堑长一智’?也不怕人家笑话。”卢枫这才知她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当真又好气又好笑,幸而他颇通水性,当下急忙游到舟边,爬了上来,苦笑道:“好啦,我算服了你啦。你弄得我浑身湿淋淋的,我真该把你也推下去尝尝这个滋味。”
柔冰笑道:“啊哟,你可别胡来呀。哼,你浑身上下被那些叫花子吐了唾沫,脏兮兮的,正该下去洗洗,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卢枫本是个性子执拗倔强之人,但对这小姑娘却半点法子都没有,怒也不是,骂又不成,当下只能摇头苦笑。幸而现在已是初夏,艳阳当空,他将外衣脱下来,搭在船舷上,仰面躺下,只觉阳光照射在脸上,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柔冰站在船尾,又已撑舟前行。她笑吟吟地看着卢枫,脸上又显柔和之色,忽地曼声歌道:“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她声音甜美,宛转动听。刚从激烈的恶斗中脱身,便荡舟于湖,卧听清歌,当此情景,真可令人心摇神荡。卢枫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舒畅快活,一时间竟真盼望永远在这湖面上荡来荡去,再也不去与人争斗。
柔冰一曲唱完,余音犹在。卢枫睁开眼来,只觉阳光刺目,便斜靠在船头,笑道:“这是晏殊的《破阵子》罢?”柔冰笑道:“是啊,想不到你对诗词倒挺熟悉。”卢枫微微一笑,低声道:“你唱得真好。”
柔冰见了他神色,知他说的是由衷之言,心中暗暗欢喜,道:“你要不要再听?”卢枫喜道:“你要是肯唱,那自然求之不得。”
柔冰脸上神采飞扬,显是兴致也极高,想了想,忽笑道:“你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卢枫奇道:“你去哪儿?”柔冰一眨眼,神秘的道:“天机不可泄露。”说罢足尖一点,飘身跃上河岸。卢枫见她身法轻盈美妙,不禁赞道:“好轻功!”柔冰回眸一笑,向前疾奔而去。卢枫暗想:“这少女娇娇怯怯,想不到竟有这般身手,当真难得。嗯,也不知她是什么人。柔冰、柔冰,亦冷亦柔,真是好名字。她说我胆敢去骗丐帮弟子,甚是古怪,但她又为什么救我?难道她就不怕惹上丐帮这个强仇么?”
他心头胡思乱想,却总是猜不透柔冰的来历,不时抬起头来向岸上瞧去,心中渐渐焦急起来:“她怎么还不回来?不知去干什么?”
又过了一阵,忽见柔冰快步奔来,不由心中一喜,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只听柔冰笑道:“你等急了是不是?我倒真怕你就此走了。”卢枫心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说话间柔冰已跃上船来,怀中竟抱了一坛酒。卢枫奇道:“原来你去买酒了?”柔冰笑道:“是啊,咱们一见如故,正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卢枫不禁失笑,心道:“这小姑娘精灵古怪,真是有趣。”便道:“这里没酒杯,难道咱两个就抱着坛子喝么?”
柔冰抿嘴笑道:“这叫牛饮。你可以这样狼狈,我可不行。瞧,前面又有个荷池,咱们到那里去。”说罢举竿一撑,又将舟荡入荷池中。她顺手摘下一朵荷花,掰下两片大荷瓣,嫣然笑道:“常人以杯饮酒,咱们以荷为杯,岂不妙绝?”
卢枫啧啧称奇,道:“以荷为杯,亏你想得出来。”柔冰笑道:“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壮举。”卢枫哑然失笑。柔冰已用荷瓣盛了酒,递给卢枫一片,道:“请啊。”说着仰头将荷瓣中的酒饮尽。卢枫但觉她实是异想天开,但实在有趣之极,只觉荷花的清香伴着酒香扑鼻而至,当下也一饮而尽。
柔冰一笑,又轻启朱唇,击节歌道:“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卢枫拍手失笑道:“好歌,好歌!辛稼轩的豪放之词却被你唱得这般悠扬宛转。”
柔冰想了想,也觉好笑,道:“若是被他听得,只怕要大骂我了。”两人相视大笑,均觉今日实是有趣之极。
忽听有人冷冷道:“两位真是好兴致。”二人怔了怔,齐转头看去。只见后面驶来一条船,比柔冰的小舟要大得多了。船舱中走出两个人,均着黑衣,站在船头,盯着他们。
卢枫一看之下,忽地跳了起来,喝道:“又是你们!”原来这两人正杀薛长老的凶手。卢枫一见他们,便怒火上冲,咬牙道:“你们两个杀了薛长老,居然还敢大摇大摆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左边的黑衣人道:“很简单,上次让你走了,这次还是来拿打狗棒的,快交出来罢。”
卢枫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敢来要打狗棒。好,我正好抓你们去丐帮解释清楚。”话音未落,他已纵身向大船跃去。那两个黑衣人伸手疾抓。柔冰惊呼道:“小心!”卢枫手中拿了打狗棒,棒头在船舷上一点,已落到船上,跟着横棒扫去。
那两个黑衣人使一个眼色,一齐跃上岸去,卢枫哪肯放过?紧追过来,三人拳棒相交,又已战在一起。
柔冰也弃舟登岸,只看数招,便知那两个黑衣人武功不错,久战下去,卢枫虽不一定落败,但这两人此次必定是有备而来,船舱中定然还有敌人,此时不明对方虚实,有输无赢,当下叫道:“卢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走罢。”
卢枫怒道:“不成!这次决不能放他们走了。”一个黑衣人冷笑道:“姓卢的,我劝你还是识趣点。你已做不成丐帮帮主,还留着这竹棒干什么?不如给了我们,岂不皆大欢喜?”卢枫哼了一声,道:“你想得倒美。不错,我拿这竹棒来没用,但这是丐帮之物,我会把它还给丐帮,岂能给你?”
那黑衣人怒道:“你既不识好歹,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招数一变,攻势骤紧。
柔冰急奔过来,挡开一个黑衣人的一掌,叫道:“卢大哥,再战下去毫无利益,听我话快走罢。”卢枫却仍是不走。柔冰跺了跺足,怒道:“你这般固执,便是不肯听我劝是不是?好,等他们的帮手到来,夺了打狗棒,必然杀我们灭口,咱两个一起死在这里罢!”卢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好罢。咱们走。”携了她的手,跃出圈外,转身疾奔而去。
那两个黑衣人正要追赶,船舱中忽有个年轻人的声音道:“站住,别追了。”那两个黑衣人转过头来,不解的道:“公子,这是为什么?咱们现在不夺打狗棒,这小子就会把它还给丐帮了。”那年轻人笑道:“让他去还罢。我心中已有了个主意,他这一去,说不定正好帮了我的大忙。”那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道:“公子素来机变百出,实非属下所能洞悉。”那年轻人道:“不知道就算了,咱们先回去罢。”
卢、柔二人一口气奔出数里之外,见敌人没再追来,这才停下。卢枫忿忿的道:“这两人不知是什么来路,竟然贼心不死,三番两次的抢夺打狗棒。柔姑娘你知道么?”柔冰道:“我又不认得他们,怎会知道?他们杀薛长老,抢打狗棒,无非是为了有朝一日控制丐帮,不过丐帮既吃了你假冒帮主的大亏,自然不会再相信他们,他们拿这打狗棒还有什么用呢?嗯,多半是想以打狗棒强行令丐帮就范。”
卢枫忽道:“啊,是了!难道他们也是天齐教的?”柔冰立刻摇头道:“不是。”卢枫奇道:“你怎知他们不是?”柔冰一怔,想了想道:“以常理猜测罢了。倘若这两个黑衣人也是天齐教的,韦智何必帮你夺得打狗棒?他怎会不助内反助外?”
卢枫听她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心道:“看来我对江湖上的事实在半点经验也没有,连小姑娘都想得到的,我却想不到。”
柔冰又道:“你现下打算怎么办?当真要把打狗棒还给丐帮?”卢枫道:“是啊,这又不是我的东西。再说我一日不还,那两个黑衣人便一日不会死心,倘若他们纠缠不休,那也麻烦得很。嗯,我这就去还给他们。”说罢转身就走。
柔冰忙拉住他,笑道:“你这傻瓜,丐帮行踪不定,刚才在临江,说不定现在已去了九江,你这么冒冒失失的去找他们,可不易找到那几位长老,交给丐帮普通弟子呢,你又不放心;再说现在丐帮弟子对你恨之入骨,你纵然把打狗棒还给他们,或许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依我看,不如稍等几天,待风声平息点再说,至于打听丐帮弟子的下落,我也可以帮你呀。”
卢枫听她说得不错,又正愁自己对江湖上的事一无所知,毫无经验,听她愿意帮助自己,自然甚是高兴,笑道:“柔姑娘肯出手相助,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柔冰嫣然一笑,道:“你怎么谢我?”卢枫怔了怔,道:“你要我怎么谢你?”柔冰笑道:“我突然间对你这人甚感兴趣,好罢,我也不给你出难题,只要你把我当朋友,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就行。”卢枫皱眉道:“我的故事?”柔冰道:“是啊。比如说,你爹爹妈妈是谁?你师父是谁,为什么离家到这险恶的江湖上来闯荡,我很想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卢枫大是踌躇,若在以前,说不定便毫不迟疑地跟柔冰讲了,但现在,一来他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是谁,云无镝的名字也不能告诉别人,追回追风剑法剑诀的事更不能轻易告人;二来经过韦智一事,他已处处留心,不敢再轻易相信旁人,虽然与柔冰甚是相投,但又怎能推心置腹,毫不隐瞒的告诉她?当下皱眉道:“我不打听你的事,你也别打听我的事罢。”
柔冰见他神色犹豫,已知他不愿说出,立时沉下了脸,眉尖微皱,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愿说。”转身就走。
卢枫叫道:“柔姑娘,你别生气,我师父叫我不能告诉别人,我也没法子。”柔冰头也不回,冷笑道:“你不用找借口了,又是什么‘吃一堑,长一智’,你压根儿就没把我当朋友。”
卢枫知她喜怒无常,倒也并不生气,问道:“你去哪里?”柔冰捂住了耳朵,道:“要你管?反正我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你也没把我当朋友,去哪儿都行。”说到后来,眼圈也红了。卢枫微感歉意,追了上来,叫道:“柔姑娘。”柔冰哼了一声,冷冷的不答理他。卢枫又叫了两声,柔冰仍是不睬。若在平日,依卢枫的性格,便已拂袖而去,但此时居然耐下了性子,一言不发的跟在她身后,心道:“她答应了帮我的忙,总不能言而无信,云伯伯常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便此一走了之,还能成什么大事?”心中虽这样想,但依他暴燥的性子,到底为什么竟能忍受她的冷淡,自己也说不清楚。
六、 真假玉狐世难识
两人便这般默默无言的向前走着,谁也不说话。后来天色渐晚,柔冰投店打尖,卢枫便也在那个客店住下。次日柔冰自到外面闲逛,卢枫不好再跟着,因见她没有退房,便仍住在店中。到傍晚柔冰才回来,见了他便如同陌人,理也不理。第三天柔冰便另投客栈,卢枫沉住了气,也到同一个客栈投宿。一连几日,柔冰始终冷冷的不理他。到了后来,卢枫再也忍耐不住,心道:“你不理我,难道还能求你不成?最多不过我自己费点周折去送还打狗棒,莫非我还当真需要你帮什么大忙?”
他拿定主意,正想一走了之,却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瞧,竟是柔冰,心中不自禁的一喜,道:“你……怎么是你?”
此时的柔冰已与先前判若两人,笑靥如花,道:“怎么?你要走吗?”卢枫脸上微微一热,道:“不是,我是想到外面转转。”柔冰狡黠的眨了眨眼,道:“撒谎。”
卢枫心头怦的一跳,只听柔冰道:“不用去闲逛了。我已打听到丐帮今晚在临江城的玄义分舵祭奠古老帮主之灵,咱们诚心诚意的归还打狗棒,在古老帮主灵位之前,他们决不致和你为难,那便不会再起风波。”
卢枫听了这番话,才知她这几日一直把此事挂在心上,她定然早知丐帮必会祭奠帮主之灵,而只有在帮主灵位前,才不会和外人斗殴生事,因此才劝卢枫等到这时去还打狗棒。直到此时,卢枫方知她用心良苦,心头甚是感激,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低声道:“柔姑娘……”
柔冰打断他话,笑道:“我最讨厌别人说假惺惺的感激言语,我宁愿不听。”
卢枫忙道:“我说的话可不是假的。”柔冰嗤的一笑,道:“你又没说,谁知道是真是假?”卢枫微笑道:“我心里已经说了。”柔冰瞧了他一眼,缓缓低下头,一言不发。
当晚两人结束停当,拿了打狗棒,向临江城丐帮的玄义分舵而去。
玄义分舵设在一个大院子里,这院子虽然甚是破旧,地方倒很宽敞。两人避开守卫的丐帮弟子,悄悄跳进院中。不多时到了灵堂外,两人不便冒然撞进,悄悄躲在屋外树丛中,正好可以从破旧的窗户中看到屋里的情形。
只见屋里正中设了一桌,桌上放着丐帮帮主古秦的灵牌,众丐帮弟子人人缟素,周、王、吴三长老祭拜之后,便是八袋弟子、七袋弟子依次上前祭拜,然后倪柏也代表天都会众首领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卢枫、柔冰二人知道屋中都些武功高强之士,不敢稍露痕迹。柔冰贴近卢枫耳朵,用细丝般的声音说道:“等他们礼毕之后,咱们再去罢。”卢枫点了点头。
只见吴尚义走到灵前跪下,道:“帮主,你生前智勇双全,大仁大义,令本帮威名远播,本帮上下人人敬佩不已。但属下粗心糊涂,竟然误信奸人之言,以致令本帮的打狗棒落入敌手,属下日后自当竭力追回。但此次实是罪不可赦!”说着忽地抽出一柄匕首,噗的一声插入自己大腿,登时血流如注。
众人大惊,抢上前来,叫道:“吴长老,你这是做什么?”吴尚义厉声道:“我是执法长老,既然犯错,便要按帮规处置,有什么可说的?”卢枫也吃了一惊,心道:“我本来就要把打狗棒送还给你,你又何必这样做?”想起这事实是因已而起,甚感歉意,正要进屋去归还打狗棒,却忽见一个丐帮弟子慌慌张张的跑来,叫道:“吴长老!吴长老!”
众人听他声音惶急,都吃了一惊,吴尚义喝道:“进来!出了什么事?”那丐帮弟子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忽地大哭道:“弟子是玄明分舵的,我们姜舵主昨晚被害身亡了!”
众人闻言大惊,道:“什么?”周元昭瞪大双目,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那弟子道:“玄智、玄勇、玄仁三舵听说古帮主去世,就密谋叛乱,他们要姜舵主也参与叛乱,姜舵主宁死也不肯同流合污,还说要告知三位长老,他们、他们便下了毒手。”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卢枫、柔冰听得丐帮出了这等大事,都不觉吃了一惊,屋里众人便是如闻惊雷,过了半晌,吴尚义才跺足道:“帮主生前也早看出玄智、玄勇、玄仁三舵有异心,可决没想到他们竟真敢叛乱。帮主虽然逝世,但他们也应该没这个胆子啊。”
那报信的弟子道:“他们是受了外人指使的。”众人一惊,不约而同的问道:“谁?”那弟子道:“他们来劝姜舵主时,还有一些人也跟着一起来的,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当时弟子奉茶上来,听得姜舵主指着那公子说了声:‘你是玉狐狸’!”
这句话一出口,房中人人脸色都微微一变,王啸山喃喃道:“玉狐狸?嗯,原来是铁剑门的。”卢枫乍听“铁剑门”三字,不由身子一震,心头怦怦乱跳。只听周元昭冷笑道:“早听说玉狐狸诡计多端,机变百出,是铁剑门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可惜老朽至今未曾与他会面。嘿嘿,铁剑门唆使丐帮三舵叛乱,野心越来越大了。”
吴尚义忽喝道:“外面是哪位朋友?请进来说话!”卢枫一惊,原来他心神震荡,便不知不觉弄出了声响,立时被吴尚义察觉,心道:“我本是来还打狗棒的,进去就进去。”当即走了出来。柔冰忽地神色一变,拉住他手道:“别去。”卢枫奇道:“干嘛不去?”拍了拍她手,便向灵堂走去。柔冰一跺足,只得跟上。
他这一进屋,人人都吃了一惊,吴尚义喝道:“是你?”卢枫道:“是我。我是来送还打狗棒的。”
一言未毕,那报信的丐帮弟子忽地跳了起来,双眼直瞪着卢枫,惊呼道:“玉狐狸!玉狐狸!他、他就是玉狐狸!”
这一下众人更是大惊失色,周元昭叫道:“你说什么?”那弟子指着卢枫,叫道:“我瞧得清清楚楚,他就是玉狐狸,决计没错!”
卢枫简直莫名其妙,又惊又怒,踏上一步,喝道:“你瞧仔细了,我到底是不是玉狐狸?”那弟子见他目光如炽,声势骇人,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但随即胸脯一挺,大声道:“没错!你就是玉狐狸,便是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这一下卢枫简直如坠云雾,瞪大双眼,心头又是愕然又是恼怒,他今晚是第一次听到“玉狐狸”三字,不料自己突然之间竟变成了玉狐狸,实是匪夷所思。他心乱如麻,一时间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周元昭踏上一步,喝道:“姓杨的,你唆使丐帮三舵叛乱,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卢枫喃喃道:“姓杨的?玉狐狸姓杨么?”周元昭怒道:“你何必再装疯卖傻?你冒充帮主,我们险些被你骗过,现下你又做出这等事来,嘿嘿,玉狐狸的手段,老夫今日总算是见识了!”
打狗棒的,此事办完,就此告辞。”说罢携了柔冰的手便向外走去。
王啸山身子一晃,已拦在两人面前,喝道:“且慢!姓杨的,你现在已是丐帮大敌,想拍手就走,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卢枫怒火上冲,大声道:“我不是玉狐狸。你不信,那是你的事。柔姑娘,我们走!”刚始举步,王卢枫怒道:“玉狐狸是谁我根本不知道,你别胡乱猜测!”将手中打狗棒扔给周元昭,道:“我今晚是来归还啸山已疾出手掌,向他左肩缺盆穴抓来。
卢枫脚步一滑,躲开他手掌,已向前迈了两步。王啸山反手一掌,卢枫喝道:“闪开!”返身双掌推出,啪的一声大响,两人各向后跃开丈余。这一瞬间,众丐帮弟子已将卢枫团团围住。
柔冰眼见情势危急,忙叫道:“你们认错人了,他当真不是玉狐狸!”王啸山冷冷道:“似他这等内力武功的少年人,江湖上又有几个?不是玉狐狸是谁?姑娘,你若与此事无关,那天虽在临江大会上救了他,我们也不与你为难。你自己走罢。”
柔冰道:“不成啊。我们一起来的,怎能独自先走?”卢枫瞧了她一眼,心中感激,道:“他们多半不会放过我,你何必多赔上一条命?”柔冰叹道:“我原以为他们在古帮主灵前决不敢和你动手,谁料竟出了这等事,说起来倒是我的失策,我岂能一走了之?”
周元昭喝道:“你既不走,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双手一挥,众弟子便一齐攻上。
卢枫听了柔冰的话,心头一热,豪气勃发,扬声道:“好,咱们今日便和这些大英雄好好打上一架!柔姑娘,你怕不怕?”柔冰嫣然一笑,道:“不怕。”说话间已有好几件兵器向两人身上递进。
卢枫的长剑放在客栈里没拿来,两人均没带兵器,当下使开双掌,抵御来敌。卢枫身形急转,双掌一穿一插,已扑进一个丐帮弟子竹棍所及的圈子,抓住他手臂少海穴,扔了出去,只听呼呼两声,身后、左翼各有两人攻到,卢枫弯腰躲过,右胁向后急撞,身后那个丐帮弟子被他撞中小腹,顿时胸腹之中气血翻荡,啊的一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卢枫伸臂横扫,一个六袋弟子侧身闪过,挥棒斜劈,卢枫却不躲避,反手便抓住棒头,运劲于臂,向前急推。那弟子抵挡不住,心中大骇,只得扔棒跃开。卢枫顺势挥棒向右一扫,啪的一声,与一名帮众竹棒相击,那名弟子手腕震痛,拿捏不住,竹棒脱手而飞。
柔冰身材娇小,在众弟子中穿来插去,身法武功甚是怪异,往往从别人想不到的方位突袭而至,令众人着实有些手忙脚乱。这两人一个武功至阳至纯,掌力刚猛霸道,另一个却全走阴柔的路子,在众弟子围困中挥洒自如,数十招后竟未呈败象。
周、吴、王三长老和倪柏都暗自吃惊,均想:“近两年来玉狐狸名声大震,武功果然着实不弱,便是这小姑娘,也不是泛泛庸手。”三长老同一心思,王啸山喝道:“玉狐狸倒得逆施,是我丐帮大敌,对付这种奸恶之徒也不用再讲什么江湖道义!”说话间已猱身抢上,呼的一掌直向卢枫击去。卢枫只觉一股强大的掌力扑面而至,不敢硬接,微微一侧身,右掌缓缓推出。这一掌看似笨拙缓慢,但从旁而至,大占便宜。王啸山只觉对方掌风中有一股极大的粘力,大骇之下,连忙收掌,同时周元昭的竹棍也已打到卢枫后腰。
众人因柔冰是个女子,是以有大半舍了她去攻卢枫。但这样一来,卢枫便左右受拙,险象环生,恶斗中卢枫突觉后背一痛,已被人一刀砍中,这一刀砍得虽不深,也已痛得他啊的一声大叫,与此同时,王啸山的右掌又已击到他前胸。
柔冰眼见危急,大吃一惊,足尖在地上一点,飞身跃去,左掌推出,只听篷的一声,两人双掌相交,柔冰整个身子被震得向后直飞出去。卢枫大惊,右臂一伸,已将她接在怀中,叫道:“柔姑娘!”只见柔冰花容失色,唇边一丝鲜血缓缓流了出来,原来柔冰武技虽不错,内力却远不及王啸山浑厚,这一下硬拚掌力,哪里抵挡得住?卢枫见此情形,便知她受伤不轻,又惊又怒,瞪着王啸山,叫道:“你干嘛伤她?”一掌猛击过去。
王啸山眼见这一掌误伤了柔冰,心中甚感不安,见卢枫拳势来得迅急,连忙闪避,道:“这位姑娘伤得要紧么?”卢枫怒道:“谁要你假惺惺的装好人?”口中说话,手下丝毫不缓,眨眼间已攻出七八招。
他心中忿怒,这一出掌便有攻无守,门户大开,但攻势却比前凛厉得多。王啸山见他这般强攻,不由心中暗惊,叫道:“你不要命了么?”卢枫一言不发,招招均取王啸山要害。忽然间左臂一痛,又已带伤。他大怒之下,反手随随便便的一掌,使出覆云掌的第三招“行云流水”,正好打在袭击自己的丐帮弟子的右颊上,那弟子哼也不哼一声,向后便倒,竟已昏了过去。
这一下众丐帮弟子也勃然大怒,奋力攻上。卢枫左臂已然带伤,便以左臂扶着柔冰,右掌迎敌。他虽在强手围击之下,却丝毫不显惧意,反而越战越勇,便似要与对方同归于尽似的。
柔冰见他这般打法,暗自担心,忍着痛低声道:“卢大哥,咱们快走罢,不用跟他们拚命。”
卢枫正斗得兴起,本不愿就此罢休,但见柔冰神色惨淡,嘴唇发白,心中不忍,暗想:“我死了倒也罢了,却连累她无辜丧命。”便道:“好,咱们走罢。”疾出两掌,迫退面前的帮众,喝道:“闪开!”纵身向外跃去。众弟子上前阻截,卢枫出掌击退两人,向外疾奔。
本来在周、王、吴三长老手下不易逃出,但王啸山误伤柔冰后,心中歉疚,略一迟疑,卢枫已抱了柔冰奔出房去,到得院中,却见许多丐帮弟子向灵堂奔来,心中惊诧,连忙躲到阴暗处。但见那些丐帮弟子迅速将灵堂团团围住,刹时间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听这些弟子中有人大笑道:“屋里的兄弟,快快投降罢!”
卢枫吃了一惊,悄声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窝里反了么?”柔冰喘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
屋里众人听得喊话,都大吃一惊。吴尚义喝道:“什么人?”屋外那人笑道:“我是玄智分舵舵主,如今是丐帮新任帮主程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王啸山冷笑道:“程端,你们当真反了!”程端大笑道:“你们三个老不死的作威作福够了,也该我们来尝尝当帮主的滋味。哈哈,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快快投降罢,还可饶你们一命。”
丐帮三长老见外面人影绰约,看来至少也有两三百人,而在屋里的只有十数人,被数百人困在一间小屋中,要想脱身,甚是不易,各人心头均是一凛,吴尚义沉声道:“程端,院外的近百名弟兄呢?你把他们怎样了?”
程端笑道:“你们刚才与人争斗时,我们便悄悄地和院外的人动上了手,杀的杀,抓的抓,全收拾干净了。可笑你们竟全然蒙在鼓里,哈哈,哈哈!”笑声中不无得意。
屋内众人个个脸上变色,面面相觑,本来外面出了这等大事,里面决不致全无所知,但那时众人因“玉狐狸”的突然出现而震惊不已,后来又与卢、柔二人激斗,全副心思都放在两人身上,哪里还去注意其它的事?吴尚义面如死灰,长叹道:“程端,你越来越长进了,竟会挑这么好的时机进攻,前后时间分毫不差,太巧了,太巧了!”程端笑道:“不是太巧,是本来就算计到这个时候来的。”
王啸山忽地喝道:“不对!你的心思不会这么精细,到底是谁在指使你?”
程端仰天大笑,道:“还是王长老聪明。不错,姓程的想不出这等妙计,这全是杨公子的杰作,他告诉我们今晚是动手的好机会,哈哈,果然不错,我们在外面动手,你们却是里面厮杀,妙极!妙极!”
柔冰听得此话,忽地心念一动,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卢枫一怔,道:“什么?”柔冰却不答话。
吴尚义咬牙道:“玉狐狸!玉狐狸!可惜我们刚才没抓住他。”程端又笑道:“错了错了,那小子不是玉狐狸,杨公子随后就到。”
这一下众人又是一惊。柔冰神色微变,道:“玉狐狸要来了,咱们快走罢。”卢枫却极想见那玉狐狸,想弄清楚别人为何说自己是他,便道:“为什么要走?我正想见见他。”柔冰急声道:“这是个危险之地,玉狐狸若来了,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我们何必……”她心头一急,胸中立时大痛,不禁轻轻呻吟一声。卢枫见她如此,只好道:“好罢,我不见他。”当下扶起她身子,悄悄跃出院子,幸而所有叛乱之人都围在灵堂外,院外并无人留守,以致轻易逃出。
丐帮三老听得程端之言,吃了一惊。周元昭转向玄明分舵那个报信的弟子,沉声道:“你怎么说他是玉狐狸?他到底是不是?”那弟子也是面色大变,颤声道:“弟子瞧得清清楚楚,怎么……怎么会错?”
屋外程端又大声道:“你们不用瞎猜了。要命的,就快投降!”吴尚义厉声道:“住口!事已到此,你要杀就杀!投降二字,再也休提!”程端喝道:“既如此,那就对不起了!”一声令下,顿时屋外各种暗器有如雨点般飞了进来。屋内众人本决心以死相拚,不料对方竟并不进屋,而以暗器对敌,这一下当真防不胜防。众人虽急用兵刃相挡,但暗器太多,密如雨点,哪里挡得过来?而且有些暗器上还涂有毒药,沾上一点,便手足酥软,无力再战,只听啊啊几声,已有几个弟子受伤倒地。再过一会,周、王、吴三长老、倪柏,以及三四个八袋弟子先后被暗器打中,跌倒在地。
程端见众人均已受制,大喜之下,带了手下弟子冲进屋来,笑道:“想不到闻名江湖的丐帮三长老竟会受制于我,真是痛快。哈哈!”玄勇舵舵主张民、玄仁舵舵主何全剑也跟着他得意大笑。
王啸山冷笑道:“程端,你别高兴太早。玉狐狸唆使你们叛乱,自是为了他铁剑门能控制丐帮,独霸江湖,你以为你这个帮主能当得长久么?”程端面色一沉,道:“你不用使离间计。杨公子答应我们,丐帮的事由我们自己处置,他不会插手。”
忽听一人长笑道:“不错。程端,你尽管放心做你的帮主。日后铁剑门与丐帮乃是朋友,决不互相干涉。”
长笑声中,一个锦衣少年飘然而至,后面还跟着两个黑衣人。程端一见他,便喜道:“杨公子神机妙算,果然一举成功,佩服、佩服!”
丐帮三老知是玉狐狸到了,齐抬头望去,一看之下,人人都啊的一声惊呼,面色大变。
且说卢枫抱了柔冰跑出玄义分舵,他生怕敌人追来,不敢停留,一口气奔回日间投宿的客栈。为不惊动他人,悄悄从后院跃进,回到房中,这才松了口气,将柔冰放在床上。见她神色疲倦,呼吸细微,甚是担心,问道:“你觉得怎样?”
柔冰皱眉道:“我胸口闷得很,想吐,可又吐不出来。”卢枫知她内伤不轻,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便道:“你自己运气试试。”柔冰道:“我刚才已试过了,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我、我心里烦闷得很……”
卢枫忙伸掌按住她的手,将内力缓缓注入她体内,过了一盏茶工夫,柔冰轻舒口气,道:“我好些了,谢谢你。”
卢枫放下手掌,道:“你替我挡了那掌,该我谢你才是。”柔冰垂下眼帘,低声道:“不用啦。我自愿这么做,不用你谢我。”卢枫忍耐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救我?我们认识不过几天,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柔冰脸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嗔道:“我自己喜欢这么做,不许你问我。”卢枫心中不解,却又不便再问。
柔冰又转过头来瞧着他,微笑道:“呆着干什么?你受了伤,要紧么?我给你擦点药。”卢枫忙道:“不碍事。你自己好好休息,不用管我。”柔冰横了他一眼,道:“强逞英雄。”忽地一掌打在他左臂刀伤上。卢枫出其不意,虽然她伤后无力,但这一掌对正了伤口打来,却也痛彻心肺,不禁啊的一声轻呼,低声叫道:“干嘛?”
柔冰格的一笑,道:“是不是不碍事啊?你要逞英雄,干嘛叫疼?真是个傻瓜!”
卢枫哭笑不得,柔冰已撑起身子,从怀中拿出一瓶金创药来,揭开塞子。卢枫忙道:“我自己来。”柔冰一瞪眼,道:“你背上的伤自己怎么擦?我的伤你治,你的伤我治,说起来我大占便宜。”说话间已在他手臂上敷上了药,笑道:“我手上没力,你自己撕条衣襟下来。”卢枫依言撕下一片布条,柔冰替他包扎妥当,又道:“转过身去。”
卢枫无奈,只得转身,柔冰又在他背上伤口中擦药,轻叹道:“流这么多血,你还说不碍事,当真不要命了么?”
卢枫觉她几根柔软的手指在自己背上轻轻擦拭,甚是舒服,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觉一颗心怦怦乱跳,忙定了定神,说道:“今晚连累你受这么重的伤,真是过意不去。我一定想法子给你治好。”
柔冰已将药敷好,听了他这话,垂下头一言不发。卢枫转头看着她,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担心伤势?你放心,你既因我而受伤,我决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柔冰道:“这是我心甘情愿,倒不盼望你报答我。”卢枫道:“那怎么成?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以报。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柔冰又看了他一眼,忽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愿帮你么?其实这件事实在用不着我帮忙,你什么时候去还打狗棒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可我还是帮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卢枫一怔,道:“你的心思,我怎会知道?”柔冰叹道:“你这呆子,你这傻瓜,你这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明白的混蛋!”她突然连珠炮般将卢枫数落一顿,话一说完,便忍不住连声咳嗽,但脸上却露出笑意。
卢枫莫名其妙,待她咳嗽略止,才问道:“到底为什么?你不说,我永远也猜不出来。”
柔冰低下了头,轻声道:“我这所以帮你,是因为……因为我要为自己找个借口,以便能和你、和你一起……”说到这里,声似细蚊,脸上泛红,不敢再说。卢枫再不通世务,也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又是吃惊又是感动,道:“柔姑娘,你、你……”柔冰见他满脸诧异,神色一变,道:“怎么?你很不高兴吗?”卢枫忙道:“不、不,柔姑娘,其实我、我……”柔冰扑嗤一笑,低声道:“大笨蛋,什么‘你你我我’的?话也不会说么?”忽又瞪了他一眼,道:“柔姑娘、柔姑娘,半点也不好听。”
卢枫长年在深山中居住,全不在乎世俗礼教,对人的称呼上更不在意,便笑道:“柔姑娘三字既不好听,那么就叫冰儿,可好听了么?”柔冰喜道:“好啊。谢谢你送我一个好称谓。嗯,从来没人叫过我冰儿。”说到此处,欣喜的语气突转哀宛,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滚了下来。
卢枫吃了一惊,忙道:“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又哭了?内伤又发作了,是不是?”柔冰急忙摇头,道:“不是。嗯,你陪我说话解闷儿,好么?”
卢枫点了点头,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忽问道:“你见过玉狐狸么?”柔冰道:“没有。那个丐帮弟子既把你认作是玉狐狸,想来你长得很象他。”卢枫啧啧称奇,道:“那弟子斩钉截铁的说我是玉狐狸,毫无半点回旋余地,似乎我的相貌不仅仅是象他,而简直是一模一样。真是古怪,世上竟有一人和我长得这么象。”
柔冰忽地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孪生兄弟呢。”卢枫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妈只有我一个儿子。”柔冰道:“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杨松明明只有一个儿子,怎会多一个出来?”
卢枫心头怦地一跳,忙道:“玉狐狸是杨松的儿子?”柔冰见他神色古怪,奇道:“是啊。怎么啦?”卢枫道:“没什么。”心中却隐隐想到一事:“云伯伯要我设法学会铁剑门杨松的追风剑法,不料杨松的儿子竟跟我长得这么象,我学追风剑法,不知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便问道:“玉狐狸是个什么样的人?”
柔冰道:“今晚的事你也瞧见了。玉狐狸狡诈多谋,武功又好,与寒雨山庄萧靖之子萧宁并称‘江南双秀’,是后辈中出类拔萃的佼佼人物。不过寒雨山庄与铁剑门却非同路。铁剑门近年来名声日盛,人多势众,早有称霸武林的野心,他们唆使丐帮三舵叛乱,便是一例。”
卢枫道:“这样说来,玉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人了。”柔冰道:“我从未与他见过面,他是好是坏我也不知。不过他有野心,这倒不假。”
卢枫嗯了一声,见她神色疲乏,便道:“你累了,好好歇歇罢。”柔冰点点头,合眼躺下。
次日卢枫上街为柔冰买药,却听得街头巷尾一些丐帮弟子纷纷议论,说是丐帮三老均拥程端为新任帮主,暗暗惊奇,忙回到客栈,将此事告诉柔冰。柔冰微一沉吟,道:“他们必定不会拥护程端,而是为程端所制,程端传下谣言,以能惑众。”
卢枫道:“我还听说丐帮已与铁剑门结为盟友,连衡互助。”柔冰神色微微一变,叹道:“玉狐狸、玉狐狸!果然厉害。”
卢枫道:“我知道这件事是玉狐狸暗中策划,不过昨晚之事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大明白。昨天你在玄义分舵院中说‘原来如此’,到底你明白了什么?”
柔冰沉吟一会,道:“杀薛长老的那两个人,你到现在还猜不到他们的身份么?”卢枫心中一凛,道:“啊,是了。那天在树林之中,那两个黑衣人见了我便走,好象认得我似的,还说什么‘好主意、好主意’,他们定是把我认成了玉狐狸,原来,原来他们是铁剑门的人。”
柔冰微笑道:“不错。铁剑门想控制丐帮,薛长老携打狗棒前来江南,他们自然要去抢夺。不料你突然出现,他们把你认作玉狐狸,以为你故意来救薛长老,以骗取他的信任,于是说‘好主意’,佯装受伤而逃。”卢枫笑道:“定是这样。这两人忒也笨了,我和玉狐狸长得再象,他们也不应认错主人啊。他们回去后定然越想越不对劲,这才又来阻截。”
柔冰点了点头,道:“可没想到被韦智捡了个便宜,骗你去做帮主。你心思单纯,要对付你并非难事,可又横生枝节,韦智也失败了。不过玉狐狸没夺到打狗棒,岂会甘心?所以才会想到唆使程端等人叛乱,倘若此事成功,丐帮同样在他掌握之中。不过叛乱之事,目标太大,难保不会泄露风声,丐帮三老也是厉害人物,只要知道有人叛乱,先设防备,那就很难成功。可是那日在临江东郊的小河之中,那两个黑衣人再次抢夺打狗棒,得知你要将棒归还丐帮,自然回去告诉了玉狐狸。要知玉狐狸是何等样人?这么一件小事,就立刻给他寻到了成事之策。”说着轻轻叹息。
卢枫听得出神,道:“什么计策?”柔冰道:“他知道你长得象他,便叫程端叛乱,而且自己亲自出手,教对方看清自己的相貌,也就任由别人泄露风声。然后他只须派人暗中监视你,看你什么时候归还打狗棒,程端便什么时候攻打玄义分舵,擒丐帮三老。你还打狗棒的时候,报信的人必定会把你认作玉狐狸,这一来,丐帮三老必定全神贯注的盯着你,哪还会留心旁的事?程端要动手,那便轻易多了。唉,玉狐狸的手段,我现下才真正见识了。”
卢枫听她说完,不觉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这么说来,倒是我害了丐帮。”柔冰道:“别人要暗中算计你的时候,你怎会知道?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谁叫那三个老头不相信你?这才叫报应呢。”
卢枫默然不语,心中却想:“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糊里糊涂帮了玉狐狸一个忙,日后当设法补我之过才是。”当下问道:“你想他们会不会杀害吴长老他们?”
柔冰摇头道:“我想不会。杀了丐帮三老,倘若传出去,摆明与武林中人作对,玉狐狸不会这么傻的。”
卢枫笑道:“你猜得这么清楚,就象亲眼瞧见一样,可也够聪明了。”柔冰得他称赞,心中微微一甜,却又叹道:“这件事已发生了,我纵然猜透他计谋,那也算是落了下风。唉,天齐教和铁剑门都有同样的野心,想控制丐帮,但韦智失败,玉狐狸一举成功,铁剑门算是赢了一招,日后两派相争,不知最后是谁胜利。”
卢枫道:“铁剑门既已胜了一场大仗,想必天齐教要略逊一筹罢。”柔冰冷笑道:“那也未必。这次只不过是韦智失策,倘若是天齐教主策划此事,只怕已是捷足先登。嘿嘿,鹿死谁手,现在可还不敢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