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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正传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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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04-24 16:48

前言 生命的美丽与哀愁

前言 生命的美丽与哀愁 从小我就喜欢莳花种草,和观察各种小动物的生态。我经常把母亲摘菜剩下的菜根,种 到土里,非常小心地培养,并在见到它们恢复生机,抽出新叶的时候欣喜不己。 我也试着先挖开蚂蚁窝,看它们的生活,再把蚁带进我在纸盒里制作的新寓,希望能创 造一个属于我的“蚂蚁城”。 上中学之后,我开始收容流浪的小猫,常把奄奄一息的猫仔带回家,用眼药瓶喂奶。我 总是半夜起来,看它们睡好没有,并在小猫垂危时,为它作人工呼吸。 那时我住在失火后的废墟上。日式房子倾颓之后,原来隔间用的土墙,变成一堆堆的黄 泥。或把橘子树的叶子,泡在酒精里,制作怪怪味道的香水。一场火,烧去了我的家,却烧 出了一个田园。 大学,我进入师大美术系,我常在写生时盯着那些花看,觉得她们含苞美、锭放美、凋 零也美。画久了,熟悉了花的样子,很容易看出什么地方是因为虫咬或风折,造成了病态。 但我发觉即使有病,只要是在大自然中形成,也便有一种人力无法办到的“自然美”。 我虽然常为写生而偷花,但对那些摘回的花,总尽最大力量,去维持她们的生机。即使 只剩下一片叶子,我仍然用水养着,希望出现奇迹。 我也会试着把折断的花茎重新接好,如同医生为人接合断了的骨头。医生写病历,我也 记下每个接合的步骤,和其后的发展。 至于那些凋落的花,我会用刀切开,看里面的构造,并忠实描绘下来。我的教授曾问 我:“画花又不是画解剖图,何必如此钻牛角尖?”我的答覆很简单:“好奇!好玩!” 直到今天,我仍然做同样的事,我的写生册,如同一本生物图书。我的手边常放着解剖 刀、显微镜。我会数鸟的“一级飞羽”、“二级飞羽”的数目,研究它们振翅速度和羽毛形 状的关系,也常去博物馆看鸟的骨骼,并记录下来。 因此,我写了三本花鸟和山水写生的书。不知是否这种从科学角度探讨中国绘画的方 法,能否引起西方人士的共鸣,有一阵子单单在纽约曼哈顿中国城,就有四家书店把我的书 放在橱窗展示。 近几年,我虽然没举办个展,但依旧写生,有时为一种花,能连续工作两、三个礼拜。 我发觉最能让我精神放松的方法,是为花鸟写生。忠实地记下它们的一花一叶、一羽一喙。 当我们对它们,凝神写生的时候,能摒除一切发念,达到忘我的境界。 每次写生完,我还是会作解剖,记录花开的时间,采集的过程,并写在日记里。我的日 记有个地方,专门记录各种生物萌芽、开花、交尾和产卵的时间,以及潮汐的起落。 知道潮汐,我能把握最佳时机,走到水边的沙滩,看落潮之后各种水鸟和鱼介的生态, 我家不远就是海湾和沼泽地,高高的芦荡间,有看不尽的野生物。看它们,是我静思的另一 种方法。 “万物静观皆自行。”古人早有这样的感触,我也深深体会到。有时候捡起一颗小石 头,都觉得掌握了一整个世界。每颗石头都有属于它独一的纹理,也都有它千万年的历史。 每个贝壳都曾住过小生命,那么巧地盖它自己的家,然后弃守、死亡,睡在海床千百年之 后,被偶然地冲上沙滩。每只小鸟,都早早地出现,却一入晚,就不见了,它们都有自己的 家、自己的爱。 每只小虫也一样,有的藏在叶下,有的藏在花里,有的钻进果实,有的躲在土中。它们 各自占领地盘,似乎早有默契地分享这个世界。 在观察它们的过程中,我不但得到怡情养性的好处,更对大自然有了更多的领悟,也愈 觉得每个生物都那么有智慧,而愈尊敬它们,且觉得自己渺小。 一九九五年暮夏,我抓到一只螳螂,也照例记录它的“生活、起居”。螳螂是少数能当 作“宠物”养的昆虫,我为它觅食、为它治病,甚至为它“寻偶”,跟它建立起深厚的情 感,也由它身上领悟了许多过去不曾想到的东西。 在北美,绝大多数的螳螂,十一月初就会被冻死。我的螳螂在室内养尊处优,当然活得 较长。在我全家悉心的照顾下,它不但活过新年,活到一九九六,而且一直到二月初才死。 我为它办了一个小小的丧礼,还打电话给“金氏世界纪录博物馆”,问他们是否可以把这长 寿螳螂列入纪录。虽然他们后来告诉我不行,我却激发了另一个想法—— 根据每天的日记,为螳螂写一本书。 写作是由八月开始的。也可以说是在它死去半年之后才动笔。这当中我有相当长的时间 在犹疑,怕自己没有能力写成这么一本书。我也犹豫,是不是用这本书,把自己的心灵世 界,呈现在读者面前。 虽说是记录一只螳螂的一生,这本书实在是我的“随想录”。也可以说是由观察螳螂所 产生的种种联想,正因为是“随想”,所以谈天、说地,几乎没什么边际。我曾经在创作中 途,想读者会不会不耐烦这种题材,又会不会骂我瞎扯。但是我接着安慰自己: “不管怎样,我敢为一只螳螂,写成一本书,这‘试探’,就能算是成功。” 在我过去二十五年的创作生涯中,每隔一阵,就会出版一本试探的“游戏之作”。从早 期的《萤窗随笔》、《真正的宁静》,到近期的《作个飞翔的美梦》,都是纪录我的心灵的 “私房书”。在出发点上,是“只求娱己,不为娱人”。 也就在这“只求娱己”的想法下,我以连续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十八万字。并因为 主题环绕着一只吞噬同类的螳螂,所以取名为《杀手正传》。 在写作技巧上,我采取了反讽的手法,也就是正面的话,用反的方式说。我知道绝大多 数的读者是一眼就看得出,之所以在这儿提出来,是怕有些年龄较轻的朋友,一时不察,误 将我“反面的话”当作“正面的观点”,而弄拧了我的意思。此外,为了帮助读者抓住要 点,我又加了些“眉批”,当作一种“导读”。请程度高的朋友,只当“它不存在”。 《杀手正传》可以称得上是我的“异色书”,里面有不少血淋淋的镜头,只是在那些镜 头的背面,我希望呈现真实的世界。既然这个世界是如此地凶险诡诈、危机四伏,我为什么 不能把其中的道理说出来? 对的!我在这本书里真正谈的是个“理”,是相生相克的天理、优胜劣败的定则,也是 “生之无奈”。我觉得只有当一个人看透这些定则与无奈之后,才能泰然达观。相反地,不 去面对、不动接受,只会造成内心的不安。 正因此,我把这本书放在我的“处世系列”中。许多在《冷眼看人生》或《我不是教你 诈》里,不易讨论的政治和人性的题材,都借着那只螳螂杀手表现出来。在此,我必须强 调,书中反讽的是整个历史与人性,而没有任何对现代人物的影射,请读者千万不要往牛角 尖里钻。 一只螳螂的一生,与一个人的一生有什么不同?有生有死、有伤有杀、有爱有憎。本来 对这世间的种种,就应该“有喜有悲”又“无喜无悲”。前者可以说“生活是方的”,即然 “生”,就要面对许多有棱有角的困境;后者可以说“生命是圆的”,到头来,我们若不能 把一切离合悲观,看成一个“圆”,或一个周而复始的“生之定律”,就未免太苦了。 “天生万物,天杀万物;万物生万物,万物杀万物。”这是我在整本书里表现的 “圆”。也为了画这个圆,我在未出版之前,先将版税五十万元,捐作慈善公益之用,希望 《杀手正传》带来的不是《杀》,而是“生”。 这本书是我最新的试探,它可能深奥些、艰涩些,但我衷心地请求您: 耐下心,慢慢阅读、慢慢咀嚼、慢慢回味、慢慢同情……

第一章 少年杀手的出现入幕

第一章 少年杀手的出现入幕                       八月二十八日 又到了“灰霉病”的季节,牡丹和芍药叶片上长了许多褐色的斑点,尤其是春天开花 时,把花剪掉的位置,好像开刀之后的伤口发了炎,最靠切口的地方是黑的,往下渐渐转为 咖啡色和白色,那“白色”就是一种霉。 照园艺书上说,灰霉病是因为湿热造成,今年的夏天特别热,也特别多雨,怪不得病这 么重。书上又说必须把患病的叶片和枝子全剪掉,还强调,剪下来的叶子千万别掉在树下 面,因为会造成整株树都被感染。 多妙啊!所谓“落叶归根”,居然有些叶子就不能归根,即使想归根,也得把它移开, 宁可施化肥,也不能让叶子去滋养它的“母株”。 这种落叶大概就像所谓的异议分子,放逐海外,到老也不准回国,因为你回国带来的不 是养分,而是毒素。如此说来,最被欢迎落叶归根的应该是松杉之类了。有时候走进古老的 杉木林,脚底下一片软绵绵的,好像踩在厚厚的床褥子上,原来全是它掉下的针叶堆积而 成。针叶不大有水分,大概也没什么养分,虽然不太能滋润母株,却另外有个好处,就是杂 草不长、蚊蝇不生。据说连蚯蚓和吃蚯吲的鼹鼠都找不到。这么干净、安详、宁静的森林多 可爱啊!没有一点“杂音”,是真的“一言堂”。 可惜我现在面对的是个充满异议分子的牡丹。它是标准的美国,花开得又大又香又漂 亮,叶子长得奇形怪状,是最复杂的“二回三出羽状复叶”,而且在那叶子之间容易得病。 炭疽病、灰霉病、疱肿线虫病,样样会造成感染。 照中国和日本园艺的理论,要让牡丹长得健康,最好的方法,是在九月中旬,把整株树 的叶子摘光,既然没了能长虫的叶子,也就不容易得病。这跟某些国家的政治理论是很像 的,铲除一切可能散布毒素的异己,是维护国家安宁的最好方法。 但是换成美国的园艺家,就会说,好好的牡丹,只是长几个黑斑算什么?早早把叶了摘 了,哪还像株树?要知道,生病的叶子总是叶子,它还照样行光和作用,也照样在秋天染上 一抹红。这灰霉、炭疽,说严重也不严重,大不了明年少开两朵花,何不留着? 面对长了斑点的牡丹,我开始矛盾,最后要取折衷方案,先剪掉生病的叶子,再等中 秋,摘掉全株的叶片。 我很小心地抓牢叶片,再由基部剪下去,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没有一个异议分子潜逃入 境。 突然,叶子抖了一下,我左手食指上一痛、一紧,一片叶子的尖尖居然带个倒钩,钩住 了我的手,我自然反应地狠狠甩,把那叶子摔到草地上。 叶子居然站了起来,而且摇来摆去的。原来不是叶子,是只螳螂。 好极了!我喜出望外,多少年没见这小东西了。记得上次养螳螂还是十儿年前,儿子小 时候为他养的,养了两个月。更早的记忆则是我自己小时候,在纸盒里养螳螂,不记得活了 多久,只记得那灰黑色的螳螂屎。 我赶紧冲进屋子找纸盒,车房里纸盒一大堆,但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真急死了。盒子可 以慢慢找,螳螂可先得抓到,我随手拿了一个麦当劳的纸袋往外跑。 跑回院子,它居然还等在那儿,看到我,又恢复原来弯着两只上臂,作势要攻击的样 子。我把袋口撑开,成为一个圆形,慢慢向它靠近。准备在它冷不防的时候,狠狠罩下去。 它还是没有躲,伸着三角头,盯着我的纸袋,上身高高抬起,好像一个拳击手要出拳的 样子。“真妙了!”我心想:“似乎不用我费力,它既然以为可以跟我的纸袋一战,而且十 分自信又自大的样子,当然也就不会潜逃,即然不会潜逃,也就犯不着我带手铐和脚镣去拘 捕它了。 这螳螂就是“大哥”,大哥可以接受邀请进去谈谈,大哥也可以被捕,但是大哥要面 子,大哥绝不尿遁,也不鼠窜。 它果然被我轻松地罩上了,袋子里发出啵啵出拳的声音,我把袋口往草地上压,再慢慢 缩紧,心里兴奋极了:“看!多棒!多走运,不但抓到一只螳螂,而且是只又狠又勇敢 的。” 把纸袋放在桌子上,用镇纸压住袋口,开始为它找“家”。这家得够它住,所以要大; 但不能太大,太大不容易管理;送进小虫大盒子里飞来飞去,也不容易抓。这盒子最好完全 透明,只有透明才能看它在做什么。尤其是当它猫杀的时候,把一只活蹦乱跳的大虫,手到 擒来,一口一口地吃掉。再优优闲闲地洗个脸、唱首歌,这是多么惊险又刺激的事。 正好老婆带女儿从图书馆回来,我立刻报告这大好的消息。 “什么是螳螂?什么是螳螂?给我看!给我看!给我看!”女儿喊着往书房跑。赶紧把 她叫住:“小心!螳螂很凶的,会咬人,还会抓人,等爸爸找个盒子,把它装进去,再 看。” 妻也很兴奋,我老婆从来不许我养小动物,美其名说怕我敏感,其实是怕麻烦。但对这 螳螂,她倒不排斥,大概想那么一只小东西,要麻烦能麻烦哪里去,而且由我去烦。 现在麻烦已经开始,我翻东翻西,总算找到一个装巧克力的盒子,这盒子做得很漂亮, 不但透明,而且结实。 为了让螳螂透气,我又找来老虎钳和铁钉,钳子夹住铁钉,再打开瓦斯炉把铁钉烧红。 女儿跟前跟后地看,正好来个机会教育:“过来!从这儿看,铁钉是不是变红了?铁钉用火 烧,很热很热就会变成红色。” 把塑胶的巧克力盒放在料理台上,又叫女儿站远一点,我把烧红的铁钉对准盒盖的中心 点插下去,很轻松地就穿过了,发出一股臭味。 再将那一点向四周扩张,呈放射状态地打,大约一次可以打四个洞。再烧红、再打,一 共打了十二个洞,“爸爸对得准吧!”我得意地对女儿说,又把每次铁钉拔出来时,拉出的 “一丝一丝”,递给女儿:“看!这就是一种人造纤维,你穿的衣服,有些就是这样拉出 丝,再织成的。” 把塑胶盒放在书桌上,再拿起那装了螳螂的纸袋,纸袋里发出一阵啪啪的声音。想必它 已经挣扎很久了。将盒盖打开,先把盒底从上往下扣在纸袋口上,慢慢把袋口拉开,再翻过 来,果然清脆的一声,那螳螂落在了盒里。 以最快的速度盖上盒盖,大喊一声:“来看哟!刘氏马戏团,正式开张啦!” 马戏团既然要表演,就得有配合的演员。我到厨房拿出个透明的塑胶袋,冲到院子里招 幕演员,这演员必须是不大不小的,恰恰能让我的主角抓住,所以我不打算抓蝉:蝉太大, 螳螂还太小。这演员也一定要肥美而肉感,使我的主角能宜于入口,所以我不会抓金龟子, 金龟子太硬,这演员还必须有活力,有活力的演员,才能演出“对手戏”,所以我不会抓蚯 蚓和蜗牛,它们太慢。 大地真是无尽藏,没一会儿,我就罩到一只蜜蜂,这真是再理想不过的演员了。 我把蜜蜂挤到塑胶袋里的一角,小心地捉紧了,再将盒子拉开一个小缝,把这临时演员 塞了进去。 盒子里立刻就热闹了,蜜蜂嗡嗡地飞着,如同一具小马达。我大声吆喝:“再不快来, 就看不到好戏了。”才喊一声,儿子就从楼上冲下来。这小子刚才不见人影,现在却一下来 就说要看螳螂吃蜜蜂,可见他一直都知道楼下发生的大事,只是等好戏开锣,才入场。 “这不叫螳螂吃蜜蜂,叫螳螂蜜蜂世纪大对决。”我对儿子说。又教女儿靠近一点: “你盯着看,当蜜蜂飞到螳螂身边,螳螂只要一下子,就能把蜜蜂抓住。你一不注意,就看 不到它抓的画面了。” 于是一家人聚在盒子的四周,如同罗马的仁绅和淑女围在况技场的四周,看场内的血腥 杀戮。隔岸观火是最有意思的事,好比在防弹玻璃保护的屋子里,看外面的警匪枪战。自己 处的是绝对的安全,对方处的是绝对的不安全,于是那不安全更能对比自己的安全与满足。 对方的悲剧更可以凸显自己的喜剧。 现在这盒子里的螳螂一定心想,是蜜蜂害它被关进来,蜜蜂也一定恨螳螂挡了路,小小 的盒子使冤家路窄,如同拥挤的城市,使人们更容易产生摩擦。我几乎可以看到,在那玻璃 盒中逐渐累的仇恨,冲突必定一触即发。 看!蜜蜂飞近了,看!螳螂举起它的武器准备出击了。快!出手!奇怪,为什么到眼前 还不出手?等什么?快啊! 不知道为什么,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那螳螂居然连一次也不曾出手。蜜蜂 也就好像看透了它,不但往它眼前飞,而且好几次落在它身上,把它吓得翻身掉在盒底。 “它一定不饿。”女儿说。 “这是一只烂螳螂,比我以前养的差多了。”儿子说。 “大概刚才抓它的时候吓到了,一时不能恢复。”我说。 你刚才抓它的时候,不是还说它力量好大,差点把你抓伤,为什么现在这么窝囊?”老 婆说。 说完,大家全散了。我又守了一阵,看蜜蜂飞累了,停在一角喘气。那螳螂则走来走 去,走过蜜蜂也视若无睹。可能螳螂就像人,有孬种。 很不幸,这是只孬种螳螂。 囹圄                       八月二十九日 昨天夜里我特别留了一盏灯给它,希望它虽然没有胃口吃晚饭,总能吃点消夜。不过, 它确实是个孬种,早上看它,倒挂在盒盖上,一动也不动;那只蜜蜂则安安静静地躺在盒 底,也一动不动,死了。恐怕连打斗都不曾有过,蜜蜂是自己拼命找出路,而活活累死的。 我打开盒盖,它也跟着盖子被提了起来,仍然挂在盖子下面。但是当我将蜜蜂的尸体拿 出来的时候,它突然快速移动,一下就翻出盖子,爬上了我的手臂,我吓一跳,本能地想把 它摔掉,又怕把这小东西摔死了,只好忍住那本能的反射动作,任它爬。它居然“打蛇随棍 上”,顺着我的胳臂往上爬,天哪!它居然顺着睡衣宽大的袖口爬了进来。我赶紧用左手抓 住右边衣袖手肘的位置,使它爬不上去。这小子居然还不回头,硬是用头顶。现在麻烦了, 这袖子虽宽,要卷起袖口把它弄出来还真不容易,也不是不容易,而是怕卷的时候也卷了它 的脚;那么细细的脚,一定会断,断了还有什么好玩? 灵机一动,我放松左手,很快地解开扣子,把左半边睡衣全脱下来,只剩右边一只袖, 果然它已经顺势通过了袖子,从另一头冒了出来。我用左手去捉他,它居然又举起两只钳 子,作成攻击的样子。我实在有点火大,觉得它不知好歹,还以为可以和我决一死战。想到 年轻时看的“○○七情报员”,一只黑寡妇蜘蛛能上能下詹姆斯庞德的床上。詹姆斯不动, 等它爬过胸口,再爬到床单上的时候,一下子卷起床单,狠狠捶下去。电影里没有演出床单 再打开来的结果,但是可以想见,一定是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现在我也想,如果我真火了,把它用衣服包起来,捶下去,还不是一团?只是,因为我 把它看成了宠物,所以不能跟它生气,还要被它吓、被它气。 记得以前养的一只大鹦鹉,常站在我的手臂上,一边念念有词地跟我说话,一边冷不妨 地,一低头,狠狠咬我一口。咬得又青又紫,痛彻心脾。可是,我竟然能忍着“反射动 作”,硬是不反应,还慢慢走回它的笼子,请它下去。有时被冷不防咬这么一口,我真是气 得想一巴掌将它打死,可是想想打管什么用?它懂吗?打死了,是打死自己的宠物,我更得 伤心,何况它还是我儿子的宝贝。 其实宠物就是子女、我儿子跟我比赛,我赢了,会说“老子赢了!”我输了,我可以说 “我的儿子赢了。”我常在比赛开始的时候,用<为徐敬业讨武氏檄>上的一句话: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然后说,不论谁赢,总是我家的天下。 这世间的争战,碰到一家人,最纠缠不清。连那小小的螳螂,只因为进了这家门,就要 有不一样的对待。 说时迟那时快,这小家伙已经爬出袖口、爬过衣服、爬上了领口,所幸它好像还没什么 翅膀,不然一定飞了。我轻轻松松地把衣服从另一面翻起来,它以为“大地长高”了,便又 往上爬,爬到一半,就被我从衣服的后面一把抓住。它居然猛力踢,先抱出双臂,用它的钳 子狠狠戳我隔着衣服的手,再低下头咬。我想把手放松,都办不到。赶紧把巧克力盒子拿 来,扣在它身上,再把衣服盖下去。 现在我知道它虽然没吃东西,还是很强的,我想,它昨天不吃蜜蜂,一定是因为没有挑 战性,它既然敢跟我拼,当然看不上小东西。所以,我得给它找个有力的对手。 我拿起塑胶袋往外走,直直走到冬瓜田。这有我早春先在屋里播种,再由我老婆种下去 的冬瓜,大概因为种的时候没松土,又种得太密,只见开花,不见结果。我母亲用有妙的 词,称呼那些花,叫“谎花”。 我就等在“谎花”旁边。因为我知道那种特大号,浑身长满毛的大黑蜂(bumblebee) 总爱光顾我的谎花。我也猜想,这“谎花”之所以变成“谎花”,就是因为大黑蜂作怪,不 错!我是知道大黑蜂不但无害,而且能帮助传播花粉,但是当五谷不登、四方不靖的时候, 好官也成了坏官。更何况我要抓这“好官”,总要先为他罗织一个罪名才是。遇到国事蜩 螗,杀几个官员,就能平百姓多怨,免得伤到龙颜。 大黑蜂果然来了,一朵花、一朵花地穿梭。我不敢走进瓜丛中,怕跌踩伤了瓜藤,只好 等在外面。终于等它飞到了最靠近的一朵花,塑胶袋唰地一声罩下去,一直罩到花下面,连 花拔起,大黑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大黑蜂在塑胶袋里,单单听那震翅的声音,就惊人、就过瘾。它不是嗡嗡嗡,而是吱吱 吱,翅膀震得太快,发出一种高音,再碰到薄薄的塑胶袋,就好像飞机的螺旋桨穿进丛林, 一副要坠机的惊险。 照老方法,我又把它逼到一个角落,再将其余的塑胶袋往反方向套,于是那小角落就变 成一个小袋子,只要把“开口处”抓紧,对准盒子的缝隙,大黑蜂就飞了进去。 (这次我没有拉观众,唯恐如前一天的“漏气”。)大黑蜂果然不凡,足有两公分多, 身子大、腿又粗壮,好像一架会飞的坦克车,在盒子里横冲直撞。“你不是很强吗?敢跟我 狠,现在试试这个,去抓啊!”我心里对螳螂喊,可是那家伙就像许多人家的孩子,专会 “把着门槛狠”,对自己人像凶神恶煞,出门就变成了兔子。它吓得直躲,大黑蜂飞到这 角,它就躲到那角,最后居然以盒盖的一边,把头对着最角落,变成了鸵鸟。 这下我就真想不通了,它现在虽然还不大,也有了七、八公分长,它如果不知道猎杀, 又是吃什么长大的呢?难道它吃素?螳螂明明不吃素啊! 我发现自己需要进修了,如同娃娃总不吃东西,妈妈一方面可以怀疑孩子生病,一方面 也得想想是不是自己照顾上有问题。我立刻请老婆开车,带我去图书馆,找螳螂的书。 号称长岛最大的图书馆,居然有关螳螂的书,一共不过四本,其中两本只是昆虫书里的 一章,剩下两本还是在儿童图书部找到的。难道在美国只有孩子玩螳螂? 虽然是儿童书,内容倒也十分丰富,尤其可喜的,是图片多。其中一本 《The Praying mantis,Insect Cannlbal(by LilOHess)》,单单看这书名的“Cannibal (食人族,或吃同类的动物)”就惊心动魄,敢情这螳螂不但猎杀别的昆虫,连它自己的同 类都吃? 书里也登了一张新几内亚asmat人的图腾木刻,刻的正是一只作祈祷状的螳螂。Asmat 族,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都还吃人。吃他们自己的敌人,也吃外来的“朋友”。正因 此,他们特别崇拜会猫杀同类的螳螂,甚至认螳螂作祖先,在矛上、鼓上、盾牌上,乃至酒 杯上都刻着螳螂的图案。 书里还登了螳螂孵化的图片,母螳螂前一年产下的卵,会封在一团黑色的胶状物质里, 度过寒冷的冬天,再于第二年温暖的时候开始孵化,几百只小螳螂从孵里钻出来,一只连一 只地垂落到地面,开始它们猎杀的一生。 一只只有蚊子般大的“螳螂宝宝”能抓到什么?它们脆弱得只有被抓,被蚂蚁们抓去当 食物。为了自保,它们必须快速长大;为了长大,它们必须赶紧吃东西。而最容易吃到的东 西,就是最靠近它们的—— 兄弟姐妹。 于是一只吃一只,稍微强一点的吃掉稍微弱一点的。今天能吃掉亲手足,变得再强壮, 明天就能再多吃一些手足。一次几百只螳螂,就这样彼此吃、彼此杀,愈吃愈少,愈吃愈 大。也由于最后剩下的同胞不多,使它们能分享有限的空间和食物。 想想,以螳螂那种不主动出击的方法猎食,必须等着蝴蝶、蜜蜂飞到身边,才能抓住的 情况,如果一次几百只螳螂都长大,就算它们彼此不相残,只怕也得饿死。 于是,我想:说不定母螳螂一次生那么多蛋,就是准备让它们彼此残杀,被吃掉的是母 亲存心留下的食物,吃掉兄弟姐妹的则是传宗接代的子女。台湾产的“艾氏树蛙”不就这样 吗?母蛙等卵孵化成蝌蚪之后,继续产卵,给蝌蚪当食物。又如同男人一次可以射出几亿的 精虫,每一只都在动,也都在拼命地游泳、拼命地比赛,看谁能先游到卵子成孕。每一只都 是机会,也都可以称为生命,一次放出这么多机会,目的只是为了增加机会。没能游到的失 败者,当然是死亡。 我也见过一种澳洲的小老鼠,母鼠一胎可以生八、九只小鼠,却只有六只奶,小老鼠一 生下来就冲向乳头,一口咬住乳头,再也不放,在生物纪录影片里,只见六只小鼠挂在母鼠 的肚皮上,另外没抢到乳头的,则注定要饿死。 生命就是竞争,从没有成孕的精子,到互相残杀的螳螂,到抢奶头的小老鼠,到飞弹大 炮的人类战争,看来虽不一样,道理却相同,也就不必有什么同情。 现在我对这小螳螂,突然有了极大的敬意。如同听说门口走进来的那个初入堂口的小弟 弟,已经撂倒了许多大哥,而不能不刮目相看。 这小东西,怪不得敢跟我打斗,原来从小到大,不过三个月的工夫,它已经是一路杀出 天下。由杀同胞手足,到杀蚜虫蚂蚁,到杀……。它的每一片皮肉,都是用别人的血肉累积 的。它的肉里有别人的肉,血里有别人的血,真是“地将功成万骨枯”,多像历代开国的帝 王” 只是,我更不解,为什么它现在居然如此儒弱?难道这小小的囹圄,就能折杀一位杀人 无算的猛士?又或杀人无算的猛士,进了囹圄,就成为缩头的乌龟? 这螳螂让我想起十三岁杀人的秦舞阳。 苟活                       八月三十日 几乎是昨天的翻版,一早过去看,大黑蜂已经面朝上,直挺挺地躺在盒身上毫发无伤, 表示又是“自然死亡”。 对的!你可以称它为“自然死亡”,它不是撞死的,也不是被咬死的,更不是饿死的, 而是因为用完了它一生被准许使用的“气氛量”,而自然死亡。 For insects,the tempo of life,not thepassage of time, determines how long they live。”这是我在《自然历史》刊物上读到的。对昆虫而言, 它们的寿命不是决定于它所经历的时间,而决定于它生活的节奏。 (The Long and the Short of lt.byRobert G.Allen)譬如: 把两百只公苍蝇放在一立方英尺的笼子里,苍蝇大约可以活十六天;当把那些苍蝇的活 动空间缩一个小瓶子里,使它们不太能飞时,大约可以活五十天;而当把个别的苍蝇放在极 小的瓶子里,又冷冻到华氏五十五度,则能活上六个月。 妙的是,这些苍蝇活的长短虽不同,但它一生用掉的氧气量却是相近的。所以当它不断 折翅膀,使用比平常多百倍的氧气时,当然没多久就死了。你可以说它是累死,也可以说它 用完了老天给它的氧气量而自然死亡。 虽然论文里说哺乳动物不一样,否则住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一定活得特长;那些不做运 动、好吃懒做的人也必然长寿。但是我想,说不定人也都有个“定数”,如同老一辈说,每 个人生下来都有一定的福分。小时候太享福,老来就要萧条;少时命苦,老来又能荣发。 只是“荣华富贵”和“福寿康宁”都不能代表“幸福指数”。这就好像前些时调查全亚 洲最有幸福感的是哪国人,发现富裕的日本、台湾,都不高,反倒是贫穷又混乱的菲律宾和 泰国人最感到幸福。 看这社会上的个人,也一样。那些家财万贯的人不见得快乐,寅吃卯粮的人也不见得痛 苦。前者乐归乐,可能表面满足,骨子里空虚寂寞;后者苦归苦,却常能苦中作乐。只是有 钱人常猜穷人苦死了,用这“对比”来让自己觉得快乐些;那些穷苦人又常猜有钱人有多快 乐,结果哀哀怨怨使自己更痛苦。 如果他们各过各的,谁也不去比谁,我相信人的一生,无论荣发与萧索,那“幸福指 数”应该是相近的。上帝给每个人同样的快乐,用完了,就该死了。 现在我开始了解为什么这螳螂虽然不吃不喝三天,却还生猛有力。你看!它不停地在盒 子里爬,精力还那么旺盛。这是因为它不飞,“飞”是最耗氧的,比“爬”要多耗数十倍的 氧气。 此外,它的身体很科学,细细的脚、细细的上身,还有小小的头,使它接触空气的面积 很小。加上硬硬的负骨骼,能像仙人掌一样,避免水分的蒸发。 这小头使我想起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琪塔豹(Cheetah),也是大大的屁股、细细的脖 子、特小的头。它在快速运动的时候,由于头部轻、脖子长,而减少震动。脑部少了震动, 就不容易累。 螳螂跟琪塔豹真有点像,琪塔快是快,一次冲刺只能持续一分钟,所以它们总是站在高 处观察,看准了,再冲过去。抓不到,就放弃。 螳螂也一样,正如古书上说的,它是“阴杀之虫”,偷偷躲在叶子后面,等猎物接近才 出击,抓不到就暂时罢手。 大凡这种猎杀型的动物和昆虫,都特别能挨饿。所谓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它可以挨上七、八天的饿,瘦得像是“挂着两层皮”,但是愈饿愈机灵,也愈轻巧、愈狠 毒。好像躲在一角的古董店,十天半个月没客人,没关系,只要一个上门落了网,就够三个 月的开销。 想想这螳螂在野外,要多久才有顾客上门?它当然能挨饿,也当然能够忍受孤寂。而且 螳螂总是单独猎杀、自己享用,所以比群体合作的琪塔更孤寂。 想起老诗人纪弦的〈狼之独步〉—— 我乃旷野独来独往的一匹狼,不是先知、没有半个字的叹息,而恒以数声凄厉已极之长 车,摇撼彼空无一物之夭地…… 对了!还有哪位诗人,说“故乡土、故乡土,掬一把故乡土……”?这螳螂不吃不喝, 是不是有了乡愁,或水土不服?水土不服时,是不是该用古人的方法,吃一点故乡带来的泥 土? 它的故乡,太容易了!不就在窗外吗? 我突然触动了灵感,也产生了“同情”,决定为它带一点故乡的风土来。 走到当时抓到它的那株牡丹旁,摘下两片叶子。上面还有露水呢!多棒!正是它的家乡 风味。 打开盒盖,把叶子放了进去。对着在一边观看的女儿说:“它想家了,所以给它放叶子 进去。”又拉着女儿,绕着放在地毯上的玻璃盒子转。一边转、一边唱: “捧一把故乡土啊、故乡土!饮一掬故乡水啊、故乡水……” 绕了两圈,跳个舞、打个转,我放下女儿的小手,说:“爹地要出去抓虫了!书上说螳 螂只吃活的虫子,它现在不想家了,不生病了,也有胃口吃东西了,爹地要给它找好东西吃 了!” 我以跳舞的步子,一步一跳地到后院,跳到花圃,觉得很开心,好象自己这一跳、一 唱,便回到了故乡,又觉得自己成了螳螂,在玻璃盒子里,唱故乡的歌、吃故乡的食物、穿 故乡的衣服。 才一下子,就抓到一只黄蜂(Wasp),黄蜂跟蜜蜂不一样,蜜蜂身上比较圆有点笨。黄 蜂身子比较长,颜色也鲜艳,尤其黄黄的肚子上还有着黑色的条纹,就像老虎,所以中文就 该是“虎头蜂”。 虎头蜂进场候教了!我的信心十足。第一,我的第六感让我知道,有了故乡的树叶,螳 螂的心好多了;第二,虎头蜂比昨天的大黑蜂小得多,又比前天的蜜蜂美丽,丰乳细腰肥 臀,十分性感,螳螂一定会喜欢。 虎头蜂开始使用它的“氧气配额”了,嗡嗡地东撞、西撞,撞着撞着变成攀附,攀在盒 子旁边休息,又沿着盒子爬来爬去。 这螳螂也爬来爬去,倒不是为了捕食,而是莫名其妙地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 从何处来。”这笨蛋居然好几次跟虎头蜂面对面地碰上,甚至憧到了鼻子,它却不下手,还 一扭头、躲开了。难道它们竞是“小同乡”? 在这小小世界里,好像有两个漂泊者,不断转来转去,当然也可以说是两位落难者,突 然不知怎地掉到了另一个空间,于是什么都不顾了,只想找路出去。 对!它虽然来了三天,又有了故乡的树叶,还是在想家。想家就不能安心。它实在太笨 了,为什么不懂“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道理呢?这就好比人,对前一个家的心不死,就不能 享受下一个家的快乐。对来生不断地瞩望,也便不能把握有限的今生。连武陵人,都没能留 在“桃花源”。 看看!美食当前,有酒当歌,既无风、又无雨,住在玻璃屋里,这是多么美善的“桃花 源”啊!只要沉下心来,细细看看周围,就能乐不思蜀了。 还是虎头蜂聪明,你瞧!它不飞了,也不再忙着找出路,它躲到了大黑蜂的身边,如同 一只小黄狗躲进大黑熊的怀里。多么温暖而有安全感啊!大黑蜂浑身长满了细细的绒毛,我 几乎可以感受到那种柔软。 看!虎头蜂紧紧偎在大黑蜂的六只脚之间,开始它的午餐。 大黑蜂的脚上挂满了黄色的花粉,在小小的虎头蜂看来,应该像是六大盘佳肴。多好 啊!不必辛苦地在花间奔波,只要偎在这死去的大黑蜂间,就能拥有这么多现成的食物。 何必想强敌当前呢?何必想明天或后天的死呢?又何必想“义”与“不义”呢?自己活 着最重要。 傍晚,我又丢进了一只大蚂蚁和苍蝇。我对“它”是完全失望了。连这只蚂蚁和苍蝇, 我也不奢望它会去抓。毋宁说,这两只“小丑”,是我给它的最后的晚餐,也是给它的讽 刺。 吃了!你是为活一条狗命,而“马食鸡早”;不吃,你是连最下三滥的小鬼,也应付不 了。你是可怜的英雄,不再能夺权,甚至不再跳得上马背,又一时死不掉;便赏你个闲差 事,坐坐冷板凳,混口饭吃吧! 夜里,再去看这家伙一眼。蚂蚁在爬、苍蝇在飞,虎头蜂躺在大黑蜂的怀里,在睡。 “它”的头靠在盒子的一角,已经抬不起来。

第二章 少年杀手的蜕变

第二章 少年杀手的蜕变 蜕变                       八月三十—日 早晨没去看它,猜它已经死了。古人说“疾不问、死不吊”,大概也是同样的心理吧! 即然知其必死,药石网效,既然病者已形容枯槁,完全失去了昔日的风采,既然英雄已经拿 不起武器,倒不如让他自己安安静静地去死,也给我留下“当年美好”的回忆。 想起张爱玲,从一九七二年开始隐居,又不断地搬家,不打电话,甚至很少写信、很少 正眼看陌生人。伟大的作家居然不再有桌子,只用几个纸盒当书桌。也不再有书架,甚至连 自己的作品都扔到一角。 当然也可以这样想,既然已经不是作家,又何必用书桌;既然作品已经完成,且不打算 鉴往如来,又何必回头看。既然在人们心中早留下美好的才女印象,又何必用憔悴的容颜去 破坏? 这螳螂虽然不太像螳螂,更称不上什么英雄。但螳螂毕竟是螳螂,那相貌自然雄武,教 人起敬。如同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里的狮子,虽然无胆,毕竟是只狮子,是狮子 就多少有些与生俱来的尊荣,应该以狮子的礼来对待,不可对之吐口水,应该用上等棺木。 嘿嘿!想起溥仪,末代皇帝,讨了不少老婆,后来被分配看管花园,但怎么说,他还是 博仪,没被当做普通人,而有了特别的待遇。再看看,许多名人、伟人之后,管他上不上 路,不也被认为该有些特别的气质,该享些特殊的礼遇吗? 一念及此,我想还是该去探视一下这没种的螳螂,为它办个小小的葬礼。我一边走向书 房,一边想:其实很简单,像阿玛迪斯一样,把玻璃盒子打开,往抓到它的那个树丛里一 倒,就解决了,而且算是还葬故乡。至于那只还没死的虎头蜂、大蚂蚁和苍蝇,既然硬是走 运,遇上个笨主子,没被咬下头来,而且日日等杀地拖到今天,还能留得一口气,就应该被 释放。 所以,为主子办丧事的时候,也正是为犯人办喜事的时候,许多政治犯不都这样吗?说 话得罪了圣上,甚或只是为主子捶重了些,就被拖出去关了。这主子死,不是天大的好事 吗? 这下可以了解了,太子诞生可以大赦天下。新主子登基,也可以大赦天下,看来都是喜 事,其实大有不同,何必说“新主子登基”?应该称“旧主子下台”。旧主子即然下台了, 许多功过都可以重新认定,许多忠奸也可以再来评估。何不表示宽厚,将“旧主子”关起来 的人犯,一并赦了吧!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祖宗爷爷奶奶!我的主子死了。我有救了!”那虎头蜂和苍 蝇、蚂蚁被释放的时候,不知会不会这样喊。 来到书架前,往玻璃盒里看。吓一跳:大哪!怎么一只变两只了?只见两只螳螂紧紧抱 在一起,贴着盒底睡着,一动也不动。难道是我那八十九岁的老母,又抓来一只螳螂,偷偷 放了进去?我猜,家里就她这个老顽童,有可能。 小心翼翼地抬玻璃盒端到亮处,见到“一尸一鬼”。原来那两只螳螂,一只是死的 “它”,一只是“它的鬼魂”。 可不是吗?那鬼魂是半透明的,一模一样地伸着脚、翘着屁股,只是头不太清楚,像脱 下的面具,被卷在一起。再摇摇,“它”还动,没死!突然灵光一闪: “天哪!敢情它脱皮了。” 跟着是悔恨:我怎么那样糊涂呢?它不吃不喝、不打不斗,原来是等着脱皮。还有,它 不断爬来爬去,又把头紧紧靠在盒底,原来是为寻找个脱皮的好地方。书上不是写了吗?因 为身体要长大,外面的皮却长不大,螳螂一生要脱五次皮。每次都先不吃东西、懒洋洋好几 天,再找个树枝,好好抓紧,头朝下地从“旧衣服里”钻出来。 提到“旧衣服”,使我想起“蝉衣”,也就是“蝉蜕”,那张牙舞爪挂在树上的空壳, 明明主子早不要它了,还紧抓着树皮不放。这不放是有道理的,只有“死壳”不放,才能让 “新身”得以脱离,好整以暇地从旧衣服里慢慢钻出来,连每次个脚趾头都完好无缺地 “脱”出来。再站在旧壳上休息,把翅膀晾干。 现在订了。我赶快把玻璃盒子打开,将它拿出来,旧皮轻如无物地飘落,手上“四肢无 力”的是新生的螳螂。我真想知道,在无物可抓的情况下,它是怎么脱身的? 这就如同摘手套,你总得一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套尖,才脱得下来。而今这螳螂的旧皮 既然不能先站稳在树枝上,难道是用不断甩动的方式,把旧皮摔掉的吗? 我注意检查它的六只脚,除了前面两只大钳子,还有一小部分没脱干净,其余四只脚确 实有三只半已经脱出来了。稍稍拉了拉那没脱干净的半只脚,一层薄皮便掉下来。只是它必 定经过了一翻挣扎,脚虽然全出来,后面两条腿,和中间的大腿,却都折伤了。 更麻烦的是翅膀,书上说螳螂在“脱身”之后,都会改为“头朝上,屁股朝下”的方式 站着,使原先团在一起的翅膀能像花瓣一样舒展开,又说这是最神奇的一刻,可是现在它没 能挂在枝梢,让体液流入翅膀,更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清风把那潮湿的翅膀吹干,而是委在 地面,趴在盒子的一角。怪不得那翅膀看来像几片脏脏的抹布,抒成一团。 照心理学,童年过的无助与恐惧,可以再用游戏的方式表演一遍,且在表演当中把原来 无助的情势逆转,就能克服心底潜藏的恐惧。 我现在也要为它作这样的治疗。 首行旬折断的三肢,得趁着外骨胳还没定型,先为它矫治。这小东西当然不能绑绷带、 打石膏,我找来了胶条,把那折成九十度角的细腿拉直,并固定在胶条里。我常为不小心弄 断的花做这种事,而今“园艺家”改行当“兽医”,道理应该是一样的。 接着找来一根细线,把它由胸部绑起来,再挂到昙花树枝上。这样做也有道理,想想, 它的六肢折伤了三肢,前面两只大钳子,又刚用小镊子,一点一点把旧壳剥下来,当然不可 能站立,更甭提攀爬了。而它的翅膀若不挂起来“利用地心啄力”,就无法伸展;刚矫正的 腿若强迫站立,更不可能复健。 当然只好用挂的。 接着是使时光倒流,为了怕它着凉,我用毛笔蘸水,把“那团”翅膀弄湿,再抚平,希 望像是回到刚裉出旧壳的时间,站在枝头伸展双翼。 哦!其实不能称为双翼,如同晴蜒,它是四支翅膀的。两支绿褐色的在身体第二截的背 上,另两支褐红色的在第三截,也就是所谓“腹”的背面,当它敛翅的时候,绿的应该盖在 红的上面。所以整只螳螂就看来是绿褐色的了。 我也作了退一步打算,如果翅膀能展得开,固然好。若果还是没办法,与其让它拖着这 么一大团,不如动手术切掉。螳螂本来就不需要飞,飞多半是为逃跑,既然已经成为我的盒 中物,未来半生自可以在盒子里称王,每天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又何需翅膀? 至于那些折伤的脚,如果胶条有效,大概不致残障。要是已经伤筋断骨,无法复健,恐 怕我只好狠心地把它处死。 这也不是狠心,而是仁心。与其让它饿死,或放到外面,让它的仇家蚂蚁们咬死,不如 来个痛快的。如同马,伤了脚,既然是只马,却不能跑,不如射杀。请不要觉得我残酷,螳 螂毕竟不是人,残障的人还能思考,哈佛的那位写《时间简史》,还休掉他老婆,另结新欢 的史蒂芬·霍金(Stephen W.Hawking),不就是严重的残障吗?据说还被认为是爱因斯坦 之后最伟大的科学家呢! 但这螳螂能思想吗?不能思想、又不能猎杀的螳螂,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突然想起 项羽,很能杀,却不能思想。其实他也非不能思想,而是思想时多了几分仁慈。猎杀的人有 了仁慈,就如同妓女在做生意时有一“快感”,反而是最可怕而下贱的事。 我告诉自己,既然养它,是为了看它杀、欣赏它杀,让它用杀来娱乐我,它不能杀,我 就该杀它。 如同许多历史上的“明主”,我不能有仁慈。 复健                       九月一日 一起床,就冲去看它,原以为应该已经自己爬上树干、恢复神威的杀手,居然还一动不 动地吊在空中。倒是昨天卷屈成一团的翅膀,已经变得又平又直。挂在身体后面,好像披了 一件绿斗篷。 是不是死了?我吹了它一下。立刻四脚摆动起来。只是动归动,就是没办法抓住身边的 树枝,逆光看去,被绳子挂着挣扎的一个躯体,好像西部电影里看到的吊刑。也想到墨索里 尼和他情妇被倒吊起来,任群众吐口水的画面。 英雄最伟大的结束是死在战场上,其次是寿终正寝在任上,再其次是退休之后好好地死 去,最糟糕的莫过于死在敌人的刑场上。 英雄理当死得像英雄,就算进了竞技场,能肝脑涂地、肚破肠流地被杀死,也是好的。 如果被绑着,乖乖上了绞刑台,就有失广大群众的殷望与拥戴了。 对的!广大群众。英雄本来就是为广大群众景仰面产生的。你作英雄时有多被拥护,你 作狗熊时就有多被唾弃,如同一位武术宗师,自己创造一套武学、编织许多神话,再在一君 弟子的吹捧之下,拥有无数景仰的群众;大家天没亮,就集合,一起聆听教诲,如醍醐灌顶 般,被抑注、被充满。然后一起练那金刚不坏之功。 当有一天,这宗帅,这应该不可能死的“神人”居然得了病,且病得无法再“临朝”。 消息传来,会是怎样的场面?这点小病,神人就倒下了,我们这些凡人跟着他,还有什么前 途和保障?于是,神人还没死,神话已经破灭,徒从已经四散。 你说,这“神人”能倒下吗?就像楚汉相争时,汉王明明中了箭,受以重伤,躺在床 上。还要被张良勉强拖起来,出去劳军,以安士卒。 神人死了,最惨的是下面的大弟子,神人的神话一半是他们编的,神话破灭了,幻想破 灭了,失望的群众就要拿这些当年帮助妖言惑众的人开刀,原先辅佐的名将全成了帮凶。 所以神人甚至没有死的权利。死了,消息也可能被压着,不敢发丧。 可不是吗?现在我也遭遇了问题,谁让我对女儿说了那么多螳螂有多厉害的神话,小丫 头正站在我背后,我该怎么说? “看!真不错!爸爸棒吧!昨天一团糟的翅膀变得多漂亮?” “可是它为什么还吊着?” “它在作复健,等我把它腿上的胶条拿掉,它就会变得神气了。”我十分心虚地说。讲 实在话对这复健的结果,我也是好奇的。 拿来镊子和剪刀,又把挂着它的细线解开来,将它吊着拿,像伞兵一样,慢慢垂到地 上。它居然还张开翅膀,以为是空中的漂泊者了。 地毯是乳黄色的,上面有天窗,太阳正照进来,也就更看得清楚,可以进行“拆线”的 手术。看清楚,也真让人一惊,这家伙好几天不吃不喝,居然还一下子变大了,足足大了三 分之一。单单看那三角头,就比原来体面不少。敢情原来那个旧皮,像是个高压的铠甲,把 它对在里面,一下挣脱出来,就能“见风长”。我终于了解女人的束腰、束腹,其实是有道 理的。我原来以为肉就是肉,束紧了这儿,就挤去了那儿。现在由这螳螂可以知道,肉是可 以压缩变小的。只是不知道,那戴了许多“束”的女人,一朝把“束”脱下来,是不是也会 变大三分之一。 为这小东西拆线不是件容易事,如同医生用电锯锯开病人打的石膏,稍不小心就会鲜血 四溅。十年前我老婆断腿,打了大半腿的石膏,我还在她的石膏腿上画了不少画,写了不少 打油诗,当医生锯开那厚厚的石膏时,我可真捏了一把冷汗。 现在我要拆胶条了。先试着把相对黏合的胶条撕开。太难了!而且一动手,“它”就因 为腿的转助而扭着身子,搞不好,胶条没撕开,腿却齐根被扯了下来。 改成用镊子,夹着胶条的这一侧,再小心剪开那一侧。剪刀是我在武汉买的,老共的精 蜜仪器很有名,这新式的手术剪刀也显然比传统的“张小泉剪刀”好用得多。 第一条腿上的胶条被剪下了,果如我这神医所料,昨天又弯又软的伤腿,现在已经变硬 了。这脱皮大概就像生孩子,胎儿的头骨是锯齿状缝合的,经过“产道”的时候,那一片片 的头骨能略略相叠。所以刚生下的娃娃,头常被挤成尖尖的,过不多久,便舒展回来。 螳螂也一样,在脱壳的时候,外面的“旧壳”是硬的,里面的身体是软的,只有软的身 体才能从硬的壳里脱出来。出来之后,风一吹,新的外皮(外骨骼)又变硬了。我相信,昨 天动手术的时间正好它脱壳出来不久,算它的造化,碰到我这位神医,及时把它从“难产” 的鬼门关里救了出来。 当然,若不是我抓了它,又经放错了地方,不能抓树枝好好脱皮,它也不至遭遇这许 多。但是,错了就错了,如同母亲怀孕时吃错了药,生下畸形的孩子,道歉又有什么用?最 重要是生了他、养了他。而我,是先害了它,再救它。 第二条腿的胶条也剪下了,现在轮到第三条腿,也是折得最惨的那条。多神妙啊!昨天 扁扁的折伤处,现在已经圆了,完全看不出受伤时的惨相。 由于这片脱条靠近腹部,我把它翻过来动手,几条腿对着空中猛抓,使我不得不非常小 心地避免剪到它的腿。突然大拇指有点痛,这小子居然偷偷咬了我。 想起一个故事—— 一只蝎子请青蛙带它过河。青蛙说:“你是蝎子,如果过河过到一半,你螫我一下,我 就完了。我不能带你。”蝎子说:“可是如果我螫了你,你沉下去,我也会淹死啊!” 青蛙想想觉得有理。就让蝎子站在背上,带蝎子过河。游到河中间,青蛙突然觉得背上 一阵痛。回头喊:“什么?你居然螫了我!你不是说好不螫吗?” 蝎子两手一摊:“是啊!可是,可是我没办法,谁让我是蝎子呢!” 于是两个家伙一起沉了下去。 现在,这家伙还在我手里,躺在我的手术台上,居然就开始咬我了。我有点气,也有些 高兴,气它的忘恩负义!高兴它毕竟是只螳螂。如同每个大吼:“不要对人吠”的狗主人, 没有不心中暗自得意的。本来嘛!养狗,就是要它对着外人吠。否则,何必养狗? 螳螂不咬人,又何必养螳螂呢? 废功                       九月二日 原来气象播报说今大会有大台风,但相反地,却是风和日丽。大台风先变成热带风暴, 由北卡罗莱纳向北走,又跟着转向东北,进入了大西洋。 这令我很失望。。 我居然盼着大风雨来,是有道理的。因为风雨会吹断许多大树的枝叶,在这些枝叶间最 容易找到螳螂。 我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吗? 对!可是我猜它快死了。 原本以为妙手回春,经过这一天的观察,才发现还是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后面四 条细细的腿,确实都恢复了,可以站、可以走,问题是前面的两肢,也就是螳螂最重要、最 厉害、也最有魅力的那两支武器,却失效了。 外表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什么两臂举得起来,前面的“钩子”却不会动呢?这就好 比练“螳螂拳”的人,两只手却僵硬不能动一般。一个杀手失去了他的武器,就算还有一部 分武器在手上,也只是空握着刀柄,却没有了刀,只能成为一种讽刺。 何况这武器是那么完美天成。“螳臂”毕竟是“螳臂”,它像叉、像锯,又像钳子;最 靠身体的那节,四围长满了刺,还像“狼牙棒”。至于那末梢的第五节,又分为五小趾,可 以洗它的脸,和作最温柔的触摸。这世上有什么武器能跟它比呢?有惩罚、有柔情。一边是 刀,可以置你于死地;一边是温柔,可能触摸你最敏感的地方。这才是最性感、最刺激的, 有着绑起手来做爱的恐惧与快感。 可是,现在这最具有魔力的部分,却失了作用。 我先猜想,它是因为脱皮时太累,而暂难恢复。后来又想,或许没有及时运动而造成血 液不流通。于是帮它前前后后地转动,希望能软化它的筋骨。 只是动归动,在我的帮助下虽然可以转动,当它自己行走时,却完全派不上用场。这下 麻烦大了。表面看它靠后面四只脚走路,前面两支钳子只是用来猎杀。但是,当这两支武器 不动时,问题都出来了。 首先,那两支钳子就像登山者用来攀爬的钩子。一只螳螂,有个那么大的身子,却只有 四条细细长长的腿,后腿又不像蝗虫那般粗壮,当它要攀登的时候,全得靠这两支钳子。所 以,它现在不再能攀高。 其次,它连走路也出了问题。造物者很妙,它常创造些看来一点都不平衡的东西,譬如 “鱼狗”,身子不大,翅膀也小,尾巴更短,却有个特大的脑袋和又尖又长的“喙”,站在 树枝上,一副要往前摔下去的样子。 譬如鸭子,头又大又圆,加上胸部和肚子又肥又圆,偏偏嘴特别大、腿特别短,还把腿 长得很靠后面,使鸭子游水的时候,不得不把头向后缩,只要头往前多移一点,就会因为头 重,而一头栽进水里。 其实造物者是存心创造这种不平衡。鱼狗要随时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水里,就像只“飞 镖”,当然头要大,才够重;尾巴要小,才够快。鸭子随时要把头扎进水里,又要扎得久, 当然需要一方面靠头的重量、一方面靠后面双蹼拨水的助力。 这螳螂的设计也一样。小小一只虫,要想出手重,即使身子不重,武器也得重。如同瘦 子舞大锤,瘦子虽瘦,靠甩动的力量,那大锤打到人,也能立刻脑浆四泻。 当然舞动重武器的技术也很要紧,你若看人练螂拳,就知道,出拳的时候一定要缩颈。 真螳螂就是这样,一方面上身向后缩,防备敌人的反击,一方面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直攻对 方的要害。 相反地,当它不向后“缩上身”而“出击”的时候,由于“钳子”重,立刻就会失去平 衡,向前摔倒。 现在它就遭遇了这个问题。两个最能置人于死地的武器,成为最大的累赘。由于关节转 动不灵活,它只能任两支钳子向前伸着,上身失去了平衡,只好往前倾,随着它的武器,趴 在了地上。 更可悲的,是除了被缴械之外,它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正常,七情六欲想必也都在。几天 不吃不喝,它一定又渴又饿,于是每当那大蚂蚁和蜜蜂,从它身边过的时候,它依然炯炯有 神地,转着头,盯着那“美食”看。 英雄末路,所有的小丑都会跑出来羞辱它。那蚂蚁似乎故意地,一次又一次爬上它的身 子,它就浑身震颤地弹动,甚至以跳的方式,一下子窜到玻璃盒的另一边。直挺挺地伸着它 的武器,趴在地上喘气。 “如果它再这样,不能自力更生,我晚上就要把它处死。”我对女儿说。 “什么是处死?” “处死就是把它杀掉!” “为什么?为什么?”小女儿居然抱着盒子哭了起来。害得她妈妈都跑来了。 “因为爱它。你不知道吗?一天到晚在报上登广告的保护动物协会,一年不知道处死多 少小动物。”我对女儿说:“最近香港公家盖的楼房,不准居民养小动物,我看电视上报 导,香港保护动物协会几乎变成了动物处死协会了。” “我听不懂!”小丫头大声喊着。 “你要扔还不快扔了,拖什么?愈拖愈伤心。”妻说。 “这个你不懂,这叫‘晚决’,就像是‘秋决’,在最肃杀的季节执行死刑,这是仁, 也是顺天。现在是中午,除了不江洋大盗,哪有在最盛的时辰明正典刑的?” 吃完中饭,冒着大太阳,我就跑到院子里。倒不是为了找刑场,而是希望再找一只螳 螂。小孩养宠物的心理很妙,旧宠物死了,只要买只新宠物给他,就能立刻快乐起来。其实 大人也差不多,旧爱去了,如果能及时遇见新欢,那伤痛的情绪也容易平复。许多人失恋或 丧偶之后,跟着再嫁、再娶,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不是不再爱旧的,而是太爱旧的,为了爱 他太多、爱他太苦,为了忘掉他,也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只好另结新欢。 中午大概不是抓螳螂的好时候,因为它们都怕热,又天生爱阴暗,喜欢在树叶的背面挂 着。当然,也可能那里是最佳的猎杀位置,如同猎人,绝不会等在醒目的地方,否则猎物看 到,怎么可能上网呢? 所以我采取低姿势,弯着腰,从树的侧面看叶子的下方。螳螂多半是绿色的,再不然是 褐色的,又有许多是绿色的身子、褐色的翅膀,杂在树丛里,活像枯枝和朽叶,只怕“视而 不能见”。 大概那就是“保护色”吧!我相信在枯叶多的地方,一定褐色的螳螂多些;在绿叶丛 中,又必定多半是绿色的螳螂。对我而言,那是它的保护色,免得被我抓到。但是相反地, 对那些被它猎杀的小虫而言,那保护色何尝不是保护这强权阶级,使那些升斗小民,能不知 不觉地被掠夺、被猎杀。 所以白道经常也是黑道。如同白云也是黑云,从飞机上向下看,厚厚的,能够反射阳光 的,是白云;从地面看,同样一片云,却因为阳光无法穿透,而成了黑云。 我们可能从生下来,一辈子,都扮演白云或黑云;也都自以为是白云或黑云。我们也可 能都是螳螂,吃弱的、躲强的。且用躲避强敌的本事(保护色),来欺侮弱小。如同学生时 代最会作弊的,当了老师,就最长于“抓弊”。当警察时最会抓黑道的,一朝入了黑道,也 就成为最会躲警察的。 太难了!尤其在暗处,这个真理是非不明的地方,要抓那黑白不分的高手,我实在没有 办法。寻遍整个院子,自己吓自己地以为看到不少,却连一只螳螂也没找到。 这就是我为什么希望台风来的缘故。时局小乱时,黑白虽然最不明显。时局真大乱,黑 白就都显露出来了。 回到屋里,我做了一个决定,当新英雄未出现之前,旧英雄可以暂时不被杀。 明天,我要三顾茅芦。

第三章 杀手的困顿与挣扎

第三章 杀手的困顿与挣扎 替身                       九月三日 今天我起得很早,而且直接走到院子里,因为昆虫书上说螳螂常在一早和傍晚觅食。这 话其实有点外行,据我看螳螂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觅食的。如同人,不是只有“白天才会 贪,只要有利可图,半夜把他叫起来,他也会“欣然就道”。 或许螳螂爱在早上和黄昏走到叶子的正面吧!因为这时候阳光最弱。当然,我们也可以 比较风雅一点地想:它也爱欣赏旭日和夕阳。就像鸟,天只要微微一点亮,鸟就开始叫,夕 阳只要还剩一点点,鸟就可能留连着不归巢。在冬天,叶子都掉光的时候尤其明显,可以看 见成千上百的小鸟,聚在最高树的顶端,不断吱吱喳喳叫,它们在干什么?在欣赏夕阳。因 为当太阳接近地平线时,只有最高处的树梢上,还能染到一抹余晕。古人在诗里说“初日入 高林”,又讲“高处夕阳多”。就是指这一早、一晚的阳光。 所以,说不定螳螂跟鸟一样,整夜盼着太阳出来,又整天希望阳光别消逝。也因此,它 既迎朝,又送暮。 爱光,大概是生物的天性。它们可以像螳螂、蚊子一样不爱“太强”的日光,但有光, 总是好的,当然爱光这件事,对不一样的生物,可能也有不一样的“目的”。到了夜晚,各 种小虫纷纷往有光的方向去,也就有那蜘蛛在灯的旁边织网。同样的道理,书上说螳螂晚上 也会趋光,我想,它心里想的大概跟蜘蛛差不多,它不是爱光,而是知道别的虫会到那里 去,那里可以吃到爱光的同志。 吃同志有什么稀奇?这世界上最容易吃到的就是身边的人,同志正是身边的人,兄弟总 是阅墙、朋友总是争执,朋友之妻常被戏,甚至乱伦和性骚扰都总是发生在熟人的身上。如 果统计一下,被陌生人抢的、骗的,只怕远比被“同志、朋友”坑的少得多。黑道花多大力 量才能弄到一点钱,白道小小动一下,就是十几亿,道理很简单,白道看来像百姓的同志, 大家不盯着他看,就算看也不怀疑,于是可以明目张胆地贪。这世上有什么比吃小老百姓同 志更容易的事? 同样的光下,可以有不同“目的”的虫。同样的神坛下,也可以有不同目的的人。有人 是虔诚地去拜神,有人是虔诚地去交朋友、搞直销、拉保险、卖房地产。有什么地方比神坛 下更安静、更同志、更没有戒心、更容易推心置腹、更富有同情心、更像是兄弟姐妹? 现在我就要去找一位跟我一样喜欢清晨的同志。我要把这同志抓到,供我使唤、供我娱 乐。同时替代我那过气的、正在生病的同志。 居然一点风都没有,连最高处的树梢,都一动不动,这种天气最适于抓虫。因为既然一 切都不动,那动的就特别明显。想起杨炫之《洛阳伽蓝记》中的<景林寺>: “嘉树夹牖,芒草匝阶,虽云朝市,想同严谷。静行之僧,绳坐其内,餐风服道,结跏 数息。” 现在我就是“静行之僧”,要以“结跏数息”的境界,把我的心、目、耳,甚至每一寸 皮肤,大大地开展。我要静观八方,感触最小的颤动与音响。因为在那颤动与音响的背后, 有我要猎取的东西。 只要哪片叶子动了一下,或哪片草丛中出现一点声音,我就要扑过去,看看是谁在造 反,用静坐冥想的方式去找寻猎物,这是多么高的境界。如同许多伟大的企业家,在“打禅 七”之后想出整顿事业和伙伴的好方法。 想到宫本武藏,剑术的最高境界是静,是静中之动。两位高手对峙,都举着剑,不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这些时间的静,正是大动,谁有了一点躁,露出一丝弱 点,剑锋就要从那里划过去。 我缓缓地,走过一丛又一丛的树,仿佛宫本武藏,举着剑,等待对手露出急躁的弱点。 但我的对手太强了,它居然也不动。螳螂一次产卵几百个,既然有一只出现,就必定还 有许多藏在这树从里。说不定它们也正静静地看着我,不发出一点声息,甚至连脚都不移动 一下。 足足一个小时过去,除了见到几只大黑蜂、黄蜂和蝴蝶,居然连只螳螂影子也没见到。 我气了,打开喷水的龙头,拿着喷嘴,对准花丛喷,这喷嘴是新买的,made in Taiwan,好 极了,有“平均淋水”、“大量灌水”、“弧形喷水”,和“急速喷射”四种喷法,我用的 是急速喷射。 早上的水压特大,每条水柱喷出去,都足足有十几公尺远,我采取的是“点放”,也就 是一下、一下喷,每下大约半秒钟,又用这半秒钟采取扫射的方式。 多彩的Impatiens,大概枝子特别脆,水一过就倒下了。大叶的冬瓜,原本高高地撑 着,水一过也垮了下去;杜鹃花很强悍,又因为叶子小,水柱直穿而过,好像没什么影响。 最可怜的是美人蕉,大叶子被喷裂了,上面一大串花全折断掉在地上。 “快快给我现形,我要把你冲出来。”我在心里喊:“既然来软的,你不吃,我就来硬 的,看你被水喷到,还出不出来。”突然想起介之推,陪着晋文公流亡在外,晋文公回国得 势之后,介之袱却带者母亲隐居到绵山。晋文公为了逼他出未,放火烧了山,把介之推也烧 死在里面。 小时候,我的儿童故事书上有这故事,我拿给老爸,问他晋文公为什么要用这么笨的方 法,结果害死了好人。老爸笑笑,说:“他不是要找介之推,是要抓介之推,既然介之推不 听他的话,只好把他烧死。” 那时候我才八岁,不懂。但老爸的话,我记了半辈子。 现在,我就是用晋文公的方法,但不放火,而喷水,把我要找的螳螂喷出来。如果喷不 出来,喷死也可以。当主子看得起你,要拔擢你出来,你居然不识相,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人才是要给主子用的,尤其旷世奇才,更非主子莫属,就算主子不用,也不能留给别人用。 “怀才”就是“怀壁”,没罪也是有罪。 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吗?主子可以天天查你的税。你以为你有几个臭朋友吗?主子可以 把你朋友全部买通。你以为你有个臭名吗,主子可以造你的谣。你以为你甘于平淡,可以隐 居田园吗?主子可以扰得你鸡犬不宁,甚至没人敢买你的庄稼。 你觉得不平,觉得气愤,想要报复吗?你正中了主子的下怀。 你要报小仇吗?来!主子帮你,把那些欺侮你的小鬼全宰了。 你要报大仇吗?来,主子找人帮你,你的小辫子正落在主子手上。 你居然想找主子麻烦吗?你太大胆了,早看你有谋反之相,大家看到了吧!不是我主子 迫害贤良,是他要造反,谁同情他就是与他同党。来来来!大家作个见证,不是主子爱杀, 是不得不杀,一边杀,一边痛,心痛这个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我一边喷水,一边心痛,觉得天下苍生都为了那几只躲起来的螳螂而受了害。当然,我 也气,气我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主子,居然抓不到一只小螳螂。 我决定收手了。回屋子看我那只残障的小东西,我决定暂缓它的刑期。在“新人”没出 现之前,“旧人”可以苟延残喘。 偷生                       九月四日 说实话,我很怕去看它,有时候经过它家,都不敢看一眼。这么多天了,不吃、不喝, 它随时都可能死掉,一下死掉到好,就怕半死不活。 最近有个朋友回国看他病危的父亲,好不容易向美国老板请了假,千里迢迢地飞去,过 了两个礼拜,回来了。摇着头叹气:“以为能为他送终,没想到,我回去,他的病情就好转 了。也不是真好,而是能再拖一阵子,真糟糕。”我心想,真糟糕什么呢?真糟糕老爸没配 合你回国死掉? 我母亲有个老朋友在西岸,她打电话叫老朋友来玩,你猜那西岸的老太太怎么说?她 说:“没办法!老头子正病着呢!总不能丢下他走啊,等他一死,我就去,而且没牵没挂, 可以好好住上几天。”真不知道如果她的老伴在旁边听见了,会有什么感受。 或许他们已经不必再顾忌病危者的感觉。一个被看成累赘的人,就算有感觉,也没用, 也不敢说。谁叫你不死?要死又不能死,该死又死不成,死了又死不透,是天下最麻烦的 事。 现在它就是个麻烦事。身强体壮,都没毛病,只是一双吃饭的工具出了问题,就得一辈 子仰人鼻息、靠人供给。想起狮子山共和国内战时,被叛军剁去双手的人。我真搞不懂,为 什么要对妇人和孩子那么残忍。你一刀把他们杀了,也就得了。为什么砍去双手?而且不是 齐腕砍断,偏偏砍在近手肘的地方。 求人在嘴里塞一块面包容易,求人为自己擦屁股可是最难启齿的。问题是,只剩下半截 手臂,他们怎么擦屁股? 我看到一对母子的照片,都是这样,没了双手。两张照片给我不同的感觉。一个中年 人,没了双手,靠人接济下半辈子,不同于一个孩子没了双手,准备乞食一生。一个辛苦了 大半辈子的母亲,可以理直气壮地要孩子接济;但是对个还不曾贡献社会的孩子而言,就真 是只能求取悲怜了。这好比晚上喝得满脸通红的人,大不了是放松、放荡。一大早就喝酒的 人,却要叫人瞧不起,认为那是“自暴自弃”和“作践自己”。 我的螳螂,不曾娱乐我一天,现在却要我供养它,喂它吃。喂它喝、为它擦屁股(清理 粪便)。如果它有知,究竟会怎么想? 不过它毕竟是活过来了,它如果挨不了饿,早死了,也就没有下面的偷生。所以,一切 “偷生”的人,先决条件是“求生”,没有成功的求生,就没有下面的偷生。如此说来,那 偷生就值得尊敬,毕竟他是求生的胜利者。在废墟里、在产道里、在手术台上,他虽没得到 全胜,但得到了半胜,于是能被救,能活下去。这世界上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 想起二次大战,纳粹犹太人集中营,进营之前先经过体检,看你还健康,可以当奴工, 叫你到一边,让你多活几天。看你已经差不多了,活着只能耗口粮,就叫你到另一边,排 队、脱衣服、进去大屋子洗澡、消毒。然后从淋浴的喷头里喷出毒气,再一车车运去烧掉。 也想起一位外科名医对我说,分割“连体婴”,最困难的是如果两个孩子只有三条腿, 到底把中间那条腿给谁。 “给那比较弱的。”我猜。 “错了!给比较强壮的。”他说:“比较强的比较可能存活下去,不如让他成为一个完 整的人。至于另一个,就看造化了。这样总比两个都死了,来得好,不是吗?”甚至连移植 器官,美国医学界都有个趋势,不是移给最病危的,而是移给病较轻、较能救的。免得移植 之后,还是死,浪费了有限的“器官”。 这就叫“天助自助者”。要人救你,你先得自己救自己,让人觉得你比较可以救。 于是,我不得不佩服这螳螂,它活到了。我当然也佩服那苍蝇和蚂蚁,它们不像蜜蜂、 虎头蜂和大黑蜂,不断地拍翅膀,结果没两天就累死了。真能在乱世活下去的,常不是最勇 敢和最强壮的,而是最能忍耐的。譬如长寿的乌龟、鳄鱼和龙虾,就都是最不爱动的。 螳螂也不爱动,它是以静制动;相信它也不会出汗,所以能几天不喝水,也不口干。其 实据昆虫书上说,螳螂只偶尔喝一点露水,平常的水分完全靠从食物当中摄取。 只是我这个人不太信专家写的书,我自有教育我自己小孩的方法,我相信它一定渴了, 渴了就应该喝水,而不能喂食,饿久了,突然大吃大喝,会像杜甫一样得“急食症”死掉。 所以,我要先喂它喝水。 我先去找了一个眼药瓶,小时候,我常从路边捡回“弃猫”,如果是眼睛没张开的“猫 婴”,就用眼药瓶装牛奶,把它们喂大。现在我要用同样的方法。 先把眼药瓶洗干净,装上水,再打开塑胶盒盖,大概今天动作慢了些,让苍蝇飞了出 来,我尊重它,决定让它逃跑。反正逃也逃不出屋子,终究要死在里面,或被我岳母的苍蝇 拍打死。 大蚂蚁也爬了出来,而且爬得很快。我过去一脚,踩在地毯上,把它踩了个半死,在那 里扭来扭去地挣扎,不一脚踩死它,是有道理的,因为螳螂喝完饮料就要吃汉堡了,留个半 活的“汉堡蚂蚁”给他,多妙! 开始喂水了。我把眼药瓶的小口对准它的嘴伸过去,它吓一跳,猛扭头地躲开。再伸过 去,并挤出一滴水,它发现了。那是水,似乎有意吃。可是这眼药瓶真不济事。那水一直 滴、一直滴,淋得它一头,倒像为它洗脸了。 灵机一动,想起个好工具——我用来作美术设计的“鸭嘴笔”。赶紧去柜子里拿来,再 把眼药瓶里的水滴进“笔锋”中间。而后扭动旁边的小螺丝,调整笔锋的距离。一个毫米的 宽度应该是恰当的,能装的水多,而且前面的开口,正好可以像一只母鸭子的嘴,略略张 开,喂小鸭子。 我把“鸭嘴笔”伸过去,它又一惊,跳了开去,再伸过去,还跳开。它一定以为这是个 怪兽,准备来攻击。问题是,真碰到攻击,又能如何。除了俯首就擒、伸着颈子待砍,还能 怎么样?难道还要把主子弄毛了,把原本可以痛快的“斩首”改成“凌迟”? 它必定是想通了这一点,当我第三次“奉茶”的时候,它居然不躲了,而且嘴开始动, “螳螂喝水了,”我对女儿喊:“快来看。” 它不但喝,而且喝得挺快,鸭嘴笔里的水,一下子就光了。我又滴了两滴下去,再喝 光。又滴,还喝光,前后一共喝了七次。连肚子都变大了。谁说螳螂不爱喝水?我不是证实 了它不但能喝,而且可以牛饮吗? 或许它的上肢不能动,是缺水。我想,脱皮之后大概需要水分。如同人在手术之后,要 打点滴。这屋于里有冷气,特别干,说不定它就因为水不够,造成循环不良、不能舒活筋 骨。我仿佛见到一线曙光,有了希望,兴致也益发高昂了。 找来一只小镊子,不大不小的头,跟它的钳子差不多,希望它能把这镊子看成自己的义 肢。我用“义脚”夹起那半死的蚂蚁,送到它嘴前。 喝完水,大概精神来了,它居然伸起一只手臂来挡,只是那手臂还僵硬,没挡成,自己 先摔倒了。趴在地上,一时起不来,我就趁势,再把蚂蚁递过去。有什么好怕呢?我心里 说,这蚂蚁已经不动了,何不捡个现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全天下都找不到这么幸运的 螳螂。 它还是不吃,难道非得自己抓来的才吃?既然如此,为什么喝水呢?这又不是抗议绝 食,只绝食物,不绝空气、日光、水。它难道是要抗议什么吗?一个微不足道,非“仰食” 不能活下去的小民,还有什么抗议的资格?对!是我造成你的终身残障,是我无能、无知, 即统治你,又不懂得“王天下之道”,使你成了受害者。但你愈爱害,愈抬不起头、抬不起 手。你连拿石头的力量都没有,还谈什么抗议?你的群众、同胞、同袍,都在外面躲着,没 人敢出面为你说话,又有谁听你的抗议? 你令你主子的龙颜很不爽了。你要小心了!我的同情与慈悲是有限的。慈悲的背面,就 是给你一脚,踩成一个绿色的图案。 共犯                       九月五日 昨夜我很晚才睡,守着花窗,并且做了不少有意义的事。 我的花窗是特别订做的,一边伸出房子之外,有着弧形的玻璃顶,可以接受较多的阳 光,一边连接在室内,站在前面,仿佛面对一个挂满盆栽的小花园。花窗的外面也是花园, 有我种的芍药、牡丹、金盏菊、向日葵、姬百合,和女儿种的四季豆。为了在夜里也能欣赏 园景,我特别在窗外的高处装了两盏水银灯,打开来,一片绿。水银灯下的绿和阳光下不 同,有一种特别鬼魅的感觉,像是艳绿的丝绒布,压在玻璃板下,透出来的那种“被含蓄 化”的绿。 这水银灯也有些特别的附加效果,像是在窗前被照到的昙花,虽然跟别处种的昙花在同 一天开,却要晚一个多小时。菊花就更不用说了,灯愈照,愈会延后开花,有时候拖到下 雪,才绽放。 而今水银灯又有个好处,就是让我观察外面花丛的动态。这只螳螂是在窗外抓的,我相 信还能再抓一只。 所以我等,等那爱吃消夜的螳螂走到外面来,就冲出去,粑它抓住。 住在郊区,后面又是好几英库的森林,静极了、也吵极了,声像是浪潮一样涌来。它们 似乎早有默契,虽然种类繁多,叫声各有不同。但是不杂唱,而是齐唱,一波一波地唱。当 然也可能是听觉的错误,由于我们血液脉动,使得平板绵延的声音,也有了波涛的节奏。实 际节奏的,是人的脉搏与呼吸,也可能是心灵的律动。 据说现在有一种电脑,可以把古老录音中的杂音过滤掉,留下好的、优美的旋律。所以 许多大师的“原音”都能重现了。 但人的耳朵不正是这么一架机器吗?你可以有一个很吵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却充耳不 闻。你也可以一边放收音机里的中文节目,一边听电视里的英文节目,但集中精神听哪一种 语文,就是哪种语文。 对虫声尤其如此,这千千万万的小家伙,夜夜以如此喧哗吵我,但是只知其存在,甚至 只觉其美好,直到今夜,才发觉它们的嗓门是那么大。 当然,今夜我对它们的感觉是不同的。以前我说这是“蛩声细、漏声长”,那几乎是一 种抽象的整体。但是今天我想的是“个体”,我想:如果我现在出去,循着每个声音去找, 必定都能找到一只肥美的小虫,回来喂我的螳螂,我开始怀疑老鸨是怎样看少女?她能看到 少女的美,还是恩客的喜好? 九月初,白天还是华氏八十八度的气温,夜里居然有点凉。我把落地窗的玻璃全部打 开,使外面的小虫们能聚到纱窗上,有小虫,就能引来螳螂。只是,为什么一只螳螂也不来 呢?我已经枯坐两个小时了。我对老婆抱怨: “真奇怪?!这些螳螂怎么那么笨呢?到我这儿来,有玻璃屋住,冷气吹,不怕外面的 风吹雨打,还有吃有喝,每天不必辛苦,自然有各种美食送到嘴边,这里不是好得跟天堂差 不多了吗?” “问题是,这种天堂可爱吗?如果有这样的天堂你要去吗?”老婆撇撇嘴:“多么不自 然的地方。” “说不定天堂就是不自然的地方。只有好、没有坏,只有喜、没有悲。”我说。 “你为什么不抓一只鸟来跟你的螳螂住?专抓一些比它小的、比它弱的。”老婆又发高 论。 “天堂是把所有会欺侮别人的坏蛋,都下到地狱去之后。所剩下的好地方。所以会吃螳 螂的鸟不能进来。” “那么,会吃小虫的螳螂也该下地狱。” “天堂有许多种。螳螂有螳螂的天堂、小鸟有小鸟的天堂、小虫有小虫的天堂、人有人 的天堂。每个动物,都应该从它的本位去看它的天堂……” 正说着,就来了天堂的访客。啪一声,先以为是一片叶子飞过来,细看纱窗上有几只细 细的小脚。原来是只绿身、绿头、绿翅膀的“螽斯”。 好肥啊!大大的肚子,又白又鼓,尾巴上还有个鲜绿色的钩钩。我以既快又无声的动 作,把外面的玻璃窗关起来。玻璃是透明的,这螽斯当然不会发觉。 现在我要耍一点手段了。它会飞、又会跳,不耍手段是不可能捉到的。 我先测量了一下纱窗和外面玻璃窗间的距离,大约有一点五英寸。虽不大,也够了,够 我狠狠地从里面用手弹,把它从纱窗弹到玻璃上,撞昏。 我弹了,狠,也不狠,因为我要捉活的,螳螂爱吃活的,死掉就不好吃了。 接着要老婆守在屋内,由我到屋外抓。 小时候,有一次老爸带我去六张犁爬山,在草丛里抓到过一只螽斯,我记得很清楚,老 爸大叫一声,把到手的螽斯又摔掉了。然后掏出手帕,包住他的手指,指上全是鲜血。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抓螽斯。所以现在它虽然好像昏了,我还是得小心。先去厨房拿 了一个塑胶袋,套在手上,再守到窗外,教老婆一寸一寸地把窗子摇开。想必弹得太轻了, 那虫居然开始躲,躲来躲去钻到了最下面的缝缝里,被我抓住长长的后腿,拉了出来。 看我抓到了螽斯,老婆也很兴奋,问题是,现在已经夜里一点多,还喂不喂螳螂呢? 说不定它已经睡着了。硬是叫醒也没胃口吃。 不!螳螂是二十四小时的狩猎者,它根本不睡觉。我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昆虫要不要睡 觉,或许它们冬眠和作蛹的时期就是睡觉,睡醒便不再睡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决定叫它吃,免得明天早上螽斯死了,它又不吃了。我相信昨天它 不吃蚂蚁,就是因为我的镊子夹得太重,到它面前时,蚂蚁已经死了。 果然吧!这次还没到它眼前,它已经开始歪着头、盯着看了。还把上身向一边倾斜,两 只无力的膀子,被极力地提到半空中。残是残,多少还是个螳螂的架子。使我想起以前看 戏,一位名角出场,据说不久前有过脑溢血,手脚不再如当年灵活,大家一边叹他的腿抬不 高了,一边还是喝采,私底下交头接耳:功夫不成了,架子还是不差。 现在我也要赞美一声:架子还是不差。 为了避免重蹈昨天夹死蚂蚁的覆辙,我决定用手拿着喂。这蠢斯的后脚特长,壮得像是 可以烤来吃。我就紧紧抓住这两条大腿,把螽斯的肚子往它嘴前递。我知道这里是最容易咬 破,也最没有武力的地方。 这螽斯果然凶悍,嘴巴里吐出黑黑的水,八成是有毒的。幸亏我很小心地同时抓住它的 腿和翅膀,使它既不能弹跳,又无法翻身。像是一位江湖好汉,被架上了脚镣手铐,只剩下 一张能动的嘴。于是一边骂、一边被千刀万剐,声音愈骂愈小,血流愈来愈多。 也想到被腰斩的金对叹,年轻时读他选批的《杜诗》,批到(漫兴九首)“谁谓朝来不 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时,说“岂知天地同事,尚有不可说者!”又说“朝骑白马的少 年,半夜突然死了。”当他批这些句子的时候,岂会想到自己后来的“腰斩”? 这小小的螽斯正接受腰斩的酷刑,肚子被几口就咬破了,流出黑黑的血水,还有一小 颗、一小颗,如黄瓜子的卵,我相信那是它的卵,《诗经》上读过“螽斯羽,说说兮;宜尔 子孙,振振兮。”又说相传它一次可以生九十九子,怪不得这肚子里有不少卵。 多产的动物常常多亡,正因为它容易死,所以得多生孩子,也正因为它孩子多,所以虽 然被杀,却能千年万代留到现在。许多昆虫,像蛾子,甚至能根据环境,来决定生产时重质 还是重量。如此说来,杀几只蠢斯,果我螳螂之腹,也就不是什么罪过,何况螽斯是害虫, 杀害虫更是应该。 眼看着,肚子吃光了,开始吃胸部。螽斯的前腿却还不断地挣扎,使螳螂十分不方便。 想用钳子挡,钳子举不起来,只好不断摇头,躲避孟斯的脚。我想,我应该用剪刀把螽斯的 脚剪掉,免得抓伤我的螳螂。反正已经死定了,如同被腰斩去下半身,而上半身被移到热桐 油板上的金圣叹。是活着,仍能啄口气,写下几个“惨”字;却已经是死的,是死了的假 活,也是活着的既死。 如此说来,又何必挣扎呢? 对,我是残酷,抓紧你的腿,使你不能跟螳螂决一死战。但你也要谅解,正因为我的宠 臣是无能的,很可能敌不过你,所以我不得不先修理你。毕竟它是我的人哪! 这不公平?笑话,世上有多少公平的竞争?斗牛公平吗?先扎上几个带钩的矛,让那牛 流血,美其名说为激起牛的怒气,骨子里是消耗它的体力。战争又公平吗?八国联军,八个 国家用坚船利炮,对拿大刀的义和团,公不公平? 公平是由胜利者说的,对胜者不公平也是公平;对败者,公平也是不公平。牌在谁手 里,就由谁发牌,照谁的牌理出牌,甚至照他规定的输牌。这就是公平! 我可怜的螳螂,在忍耐饥渴八天之后,终于幸福地拥有了吃的权利。该多么感谢我这幕 后的黑手啊!将你摧残,再教你如何去摧残,且帮助你,拉胳臂、拉腿。 快上啊!

第四章 杀手的伤残与再造

第四章 杀手的伤残与再造 手术                       九月六日 今天一早我就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我要为螳螂动手术。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昨夜看它吃东西的样子。那两只钳子虽然直直地伸着, 但是看得出,它极力想抓。我可以看到在那钳子之中,有一震动。如同双手被铐着的犯人, 拼命想挣脱,而有的颤抖。尤其是当它的钳子碰到我抓着螽斯的手指时,我简直有一种触电 的感觉。 这件事证明,它的钳子没死,只是因为某种外力,使它不能动。这“外力”据我猜,是 没有蜕干净的皮。 记得前几天脱皮的时候,它半只手臂都挂着一层薄薄的皮,还是我帮它剥下来的,只是 我剥了“上臂”,没有注意到“钳子”的位置,必定因为那些地方的皮没能脱净,里面却长 了新皮。于是旧皮变成一层硬壳,使它无法移动。 或许这就是昆虫“蜕变”的悲哀,如同人类“生产”的悲哀。一边向着新生,一边要脱 离母体。脱不掉、只脱出一半,或耽搁得久了些,就造成脑性麻痹或死亡。如果我们细细观 察,一定会发现不知有多少昆虫,因为“蜕变”的不顺利而死亡。而螳螂从小到大,最少要 脱四次皮,每次都是一次新生,也是一次临死,又不知有多少被这样淘汰了。 记得刚进师大美术系的时候,有位教授说“你们这些自以为是天才,又千挑万选进来的 学生,其实真正后来能成为艺术家的,只是极少数。毕业没多久,就一个个向现实低头了。 就算不低头,一年两年三年,年年面对生活,也面对自己;面对吃饭,也面对理想。到后 来,十个有九个半,都放弃了。”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当时没人同意,现在大家用事实证明了他的话,我们一班三十多 人,现在还当纯画家的,大概不到三个,这也是一种蜕变的悲哀。蜕不出来,就死了,而且 永远死了。蜕一半出来,也是死了。理想死了、热情死了,空空地伸着画笔,像那螳螂伸着 空空的手臂,有挣扎,没行动。 除非有人助他一臂之力,为他打通任督二脉,或当头棒喝,使他开悟。 现在,我要使它开悟。 首先我检视了它脱下的那层皮。这皮被我好好保存在骨董柜里,如同我收藏女儿掉下的 乳齿,小心地保管着。等将来我的牙齿老掉了,也放在一块,于是一个小盒子里有新生汰 旧,也有老去凋零。如果串成一串,老黄牙配小白牙,多有意思! 我留它的皮,是为研究,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我用镊子,一片片组合,如同航空失事 之后,鉴定专家把残片一点一点地拼起来。现在我可以确定,它钳子上的皮确实没脱净。 问题是,旧皮如果还留在上面,一定有个痕迹。如同透明胶条,有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 “头”,必须用指甲慢慢刮,才能感觉那头在什么地方。 我试着从不同角度看它的手臂和钳子,没有任何痕迹,看来非常光滑。我猜一定是在关 节的位置,钳子以上的上臂,都干净了;钳子关节以下,全被旧壳覆盖着,因为“断口”是 在关节位置,所以看不清。 看不清,没关系。我找来显微镜,这是我十多年前为儿子买的,最高到一千五百倍。物 镜上写着5。”0.1,10。”0.25,45。”0.65,和100。”1.25。我先找来15X的“目 镜”,放在顶上,再把下面的“物镜”转到最低倍的5。”0.1然后放一大片塑胶玻璃到 “载物台”上,并调好反光镜。 “病人”被抬了出来,用白色的卫生纸包住下半身,只露出头和两只钳子。很神妙,这 家伙居然乖乖地让我包,而且一动也不动,好像知道我要为它诊治了。生物常有一种特别的 感动。像马,会乖乖让人为它钉上“马蹄铁”;狗会乖乖洗澡打针。连我以前养的猫,平常 凶悍极了,甚至会攻击人,但是当它生病的时候,只是拿出笼子,对它说“进去!带你去看 病。”它就乖乖地走了进去。 这螳螂想必也懂。于是原本以为要大费周章的事,现在很轻松地解决了。把它放上显微 镜的平台,再用胶条固定一只手臂,我开始调整焦距。 它的钳子是半透明的,使下面的光能透上来,没两下就看到了。再用“微调”,上下扭 一扭,焦距就落在不一样的“深度”,看到上面一层皮的“断口”。 “太棒了!”我跳了起来,向担任手术助理的女儿报靠大好的消息:“如我所料,是钳 子上的皮没脱掉。” 下一步当然是动手术了,这是真正的“显微手术”,我找来了几样工具一10SE27Cr眼 科专用的小镊子、Paragon的十号手术刀和10SEHRCr的尖头小剪刀。这些东西都是我平时 用来解剖小鸟和花草用的。这是第一次用来对付昆虫,而且不是解剖,是解救。 “解剖”与“解救”是一体的两面,“解剖”是为研究,以便未来解救。解救不成功的 病人,又常要作病理解剖。所以有些将要绝种,而在保育之列的生物,别人不能抓,研究人 员却能抓,甚至不但抓,而且杀。道理很简单。这杀,是为了拯救,杀少数可以拯救多数。 记得我有一次在校园折了一大枝樱花,别系的教授看到了,过来骂我。我说我是艺术系的教 授,那教授立刻道歉,还为我开脱地说:“那当然!那当然!请尽量摘,会凋的花能成为不 凋的艺术品,多好啊!” 多好啊!问题是什么叫做专家?什么又叫救赎?什么人有权杀?他能杀多少?这世间可 有个规定?于是然希特勒可以为所谓建立美好的未来世界,而杀犹太人;日本人可以杀中国 人;三K党可以杀有色人。他们都有道理,为了世世代代亿亿兆兆子孙的幸福,而一时杀几 千万人,算什么? 战争就像用刀在桌上割纸,既要把纸切开,当然可能伤到桌面。战争的目的是为和平, 在这求和平的过程中,流弹杀几百万人,算什么?在为大多数守法的顺民谋幸福时,误杀几 个人,又算什么?在“杀一儆百”,图民众叫好的情况下,把一个从来不曾犯案,只因为赌 博欠了钱,而临时起意,在忠孝东路上抢了钱的水电工,就以最快速度判死刑,且拍出五花 大绑,吃“用筷子插着的卤蛋”的电视同画面,又是多么合情合理又合法的事? 现在我的屠刀就要散发恩泽了,把那些不义的铲除一净。在显微镜的帮助下,我用刀锋 轻轻刮,像刮掉一层蜡似的,将那旧皮刮掉。 新皮与旧皮几乎已经长在一起了,我相信这是因为当脱皮的阶段完成,它身体里的筋肉 就会开始膨胀,且胀大许多。(否则,它也不必脱皮。)新皮先是软的,有如一层薄膜,一 边膨胀,一边风化变硬,所以现在新新旧旧全挤到了一处。 但是以我的功夫,应该没问题。如同刻图章,不敢用力刻,总可以一点一点刮。我几乎 可以听到,当那旧皮被刮掉的时候,里面获得解放的“声音”。那是脆脆的一种音响,像是 “春溜解冻”,下面是活的流动的水,上面是死的硬硬的冰,那解冻是一种崩,咔咔咔,全 崩解了。 手术动完,放回盒子,它立刻站了起来,昂着头,却仍然垂着臂,我开始有点失望,难 道手术失败了,又或是嫌晚了?损失既已造成,便无力回天了? 我开始矛盾,如果手术真不成功,我是留着它,天天喂到嘴。由我作螳螂,出去抓虫; 由它作主子,等着吃虫。还是照原来的计划,把它处死?”既然死马当活马医,医不好,当 然是死! 我也想到“种马”。对那稀世的宝马,即使它伤了脚,也好好养着,等待配种。一个受 伤的英雄,虽不能动,生下的孩子,可还能成为会动的英雄。 想到在儿子毕业典礼上,遇到一位来自乌干达的医生,黑得发亮,亮得令人尊敬。他 说:你知道吗,在旧时乌干达的部落间发生战事,如果掳获了敌人的大将,并不把他杀掉。 相反地,还把自己部落里最强健聪明的女人嫁给他。等他们生了女儿,就鼓励继续生,如果 生出了儿子,则立刻把那父亲杀掉。 道理很简单,他们要“强种”,而强种常不是自己圈子能孕育的,必须“远交”,取远 处的种。 也想到最近纽约州罗彻斯特的一个奇案—— 一位一九八五年车祸后变成植物人的女孩子,住在疗养院里,居然在十年之后,发现肚 子大了起来。检查才发现,她怀了孕。她的父母是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反对堕胎,于是继 续让她怀孕,居然生下一个两磅十一盎斯的孩子。还是自然分娩的呢! 这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就悲剧而言,她被强暴,而且怀了野种,甚至一时不知父亲是 谁。就喜剧而言,一个已经没有希望的女子,居然生个健康的娃娃,如果她有知,到底该哭 还是该笑? 现在我想,我也要为这只今生没希望的螳螂,找一只“丈夫”,生下一堆娃娃,且由我 在明年的春天,看着孵化。 如同在枯骨间长出春花,这是多么凄艳的景色! 亮刀                       九月七日 清早,还在梦中,就听见砰砰砰砰的跑步声,接着乓一声,房门被打开,老婆和孩子一 起冲进来。 “你的螳螂会抓东西吃了。”老婆喊。 “抓了只大马蜂。”女儿喊。 “哪儿来的大马蜂?”我揉着眼睛。 “不知道。” “不知道?”我跳下床,跟着又跳又蹦的女儿走进书房。螳螂的盒子放在靠墙的柜子 上,早晨斜斜的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它果然在吃东西,两只原本不会动的钳子一抖一抖的, 好像在不断调整“抓的动作”,使我不太能看得清它抓的是什么。 “你们确定它抓了一只马蜂?”我问。 “是啊!黄黄的,还带黑条纹。”老婆说,十分得意的样子,好像她发现、她立了功。 现在我看清楚了。是只虎头蜂,只是头还被螳螂抓着,肚子已经被吃光了,盒底掉了好 多小小的蜂爪子,想必是它不吃而抛下来的。 我也看到已经焦黄的牡丹叶子,和叶子旁边大黑蜂的尸体。突然想通了。那只抱着大黑 蜂的虎头蜂,以为它早死了,原来没死,也没跟着苍蝇逃跑,留到今天,进了螳螂的肚子。 会不会其实死了,只是这螳螂太饿,所以抓来吃?眼看虎头蜂全进了它的肚子,我摇摇 盒子,使大黑蜂的尸体滚到它的身边,又对“它”喊:“再尝尝这个吧!更好吃、更大块 呢!” 它没理,好像视而未见,兀自舔它的两只钳子去了,先弯着上臂,用肘擦脸,擦一下, 放在嘴里含一下,有点像猫,把口水吐在爪子上,再去梳头、洗脸。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有口 水,也先蘸湿了手肘,再在眼睛四周一遍一遍地摩擦,使我想起中餐馆里,吃完饭送上的热 毛巾,据老一辈说,“当年”在北京,那毛巾不是用递的,而是用甩的。热腾腾拿出来,可 以从后堂,隔着几十桌人,一个“长传球”,甩给前桌的堂倌,再交给客人。毛巾烫,甩得 又准,客人不但叫好,还给赏。 现在这吃饱了、喝足了的客人,就在洗脸。热腾腾地把那油嘴油脸大手一抹,多过痛! 当然螳螂不是用热毛巾,是用热口水,只是那擦脸的爽,看起来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这自 家的口水,更卫生。 我这话是“良有以也”,因为当年我在中视跑新闻的时候,特别作过一个专题报志,把 到各餐馆收来的“卫生毛巾”送去化验,结果十家有七家不卫生。采访车的司机老林说得露 骨:“当然不卫生了,有些毛巾从黄色咖啡馆收来,马马虎虎洗洗,又进了餐馆。你要知道 在黄色咖啡馆有不少‘吹奏’的小姐。那茶不能喝,是小姐漱口的;那毛巾更不能擦,是用 来擦更脏的东西的。” 从那以后,我绝不用外面的毛巾。我想“他正跟前一位或前许多位使用者,交换一种过 瘾。” 如此说来,这螳螂能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口水洗脸,不是比人还文明、还卫生吗? 用手肘擦完脸,它又开始一点一点舔它的钳子,也可以说舔它的下臂和手指。你几乎可 以听见,它像婴儿吸手指似地“啧啧”有声,也有点像吃法国“龙田螺”之后的老饕。吃完 田螺还舍不得那点烤出来的汤汁,得用面包把盘子擦干净,擦完了,看手上弄到一些汁,又 把手指伸到嘴里舔干净。 这真不文雅,却常发生在法国士绅和名媛的身上。他们不觉得不雅,还觉得是对主人的 一种奉承,表示东西太好了,好得让人忘了礼貌。 想必螳螂也是忘了礼貌。在它那钳子之间,一定还沾了许多汤汁,让它余味无穷。 它的手显然是复原了,否则如何抓虎头蜂,又怎么把手指,一根、一根送进嘴里,做得 如此细腻而从容呢?” 我兴奋极了,觉得是了不起的成就。不是自夸,这世上有几人给螳螂接过骨?又有几人 动过螳螂的手术?而且成功了。 我决定再去抓一只虫进来,让它享用。而且才出门,就见一只“黄夹克 (yellow Jacket)”在享用我的美人蕉。它不是吃花粉,而是钻进美人蕉的“叶鞘”里喝 水。美人蕉在大热天是救命的东西,因为它的叶片大,又斜斜地伸着,即使不下雨,凝在上 面的露水也会滑进它的叶鞘。我不知道美人蕉是不是用这方法收集水分,只知许多小虫都靠 这个“小池塘”过活。 黄夹克也算黄蜂的一种。我不知道它的学名,只晓得美国人都叫它黄夹克。它才钻进叶 鞘,就被我的塑胶袋堵住,居然还不知道,迳自喝水,喝完退出来,起飞,进了我的塑胶 袋。 不知道它如果没喝水时已经发现被堵住,还会不会继续喝,抑或立刻想办法“突围”。 如果是我,知道突围已不可能,我一定喝。就好像有一阵子空难特多,我出去旅行时,都祈 祷,如果非死不可,请让我玩完了,到归程才“出事”,不要刚出发,就掉下去,太冤了! 就算知道必死,总也得把现在好好过了,对不对?谁不是如此呢?每个人都知其必死, 每个人也都猜想自己不会马上死,所以能好好地活着。所有的匪徒、暴群、恶主,也都以这 方法,用最少数的走狗,对付大多数的善良百姓。百姓们都知道如果一起抗暴,自己人一定 赢,但是自己可能死。于是在避免自己送死的想法下继续忍受,忍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千岛湖事件遇害的人,如果先知道会被杀,可能乖乖走到船舱下面去吗?他们一起反 抗,就算死伤几人,匪徒能不被制伏吗?一枝枪、一颗子弹,能杀一百个人,就是这个道 理。 “黄夹克”显然是个“达人”,喝足了酒,上刑场。 进去了,“黄夹克”开始飞扑。从盒子的每个角度,试着突破重围。又倒挂着,在盒盖 上爬,对着每个通气口,极力地想钻出来。可惜,身子太大了。这正是老子说“吾所以有大 患,为我有身,及我无身,吾有何患!”的道理。 盒子那头,螳螂依然在洗脸,还在左扭扭头、右伸伸腰,好像作马王堆帛画上的“导引 之术”。相信它这看来从容,而且无欲的动作,正是为下面的杀戮热身。 守了十几分钟,看来一时不会有好戏,我转去厨房找东西吃。 老婆切了一大块“维吉尼亚火腿”,放在微婆炉里热了一下,又放上一片凤梨,还倒了 杯牛奶给我。我突然灵光一闪,去书房把螳螂盒子拿过来,放在餐桌上,三个人一边吃东 西,一边观赏。 “多残酷啊!一边吃,一边看别人杀。”老婆说。 “多残酷啊!一边杀,一边看别人吃。”我说:“这火腿如果不杀,是哪里来的?不但 杀!还调味、腌渍、绑起来入味,再运出去卖、买来切、切来热、热来吃,人残不残酷?所 以说,是我们一边杀,一边看“它”吃。这就好比预先买好凶器、观察形势、算好时间杀 人,是‘谋杀’,要罪加一等。至于临时见财起意、夺财杀人的是‘非预谋杀人’,罪轻一 等。人的杀生,都是谋杀。” 正说着,盒子里传出一阵骚动,以为战事已经开始,却见螳螂还在作“导引之术”,真 正的骚动是从盒底传来—— 那只黄夹克跟虎头蜂一样,也钻进了大黑蜂的尸体里,而且不但钻,还不停地拍翅膀, 抱着尸体上下翻滚。 “它好像在打架。”女儿说。 “跟死掉的大黑蜂打架。”我说:“它不知道它的必死,是因为我造成的;也不知道真 正的敌人是螳螂,却以为自己的厄运是同类的大黑蜂造成的,所以去咬大黑蜂。” “死了,为什么还咬?”女儿问。 “这叫鞭尸。” “不要跟小孩说这么多。”老婆把子推到我前面,又对女儿说:“吃东西,不要看。” 盒子放在眼前,我一边低头切火腿,一边看。发现“黄夹克”一下子不见了,原来钻进 了大黑蜂的肚子。大黑蜂居然空了,被上一只虎头蜂吃光了内脏。这下我搞懂了,为什么我 会找不到虎头蜂,它又为以能活得这么长。原来它杀了老贼,自己变成新贼。只是它如果这 么会咬,当螳螂生病,毫无武力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咬螳螂呢? 想起七、八年前在报上看到的一则消息—— 一个华青帮的华青,在勒索一家中国人开的旅行社时被捕。那家旅行社在三楼,小华青 上楼,进了门,发现坐在柜台后面的不是“老中”,而是个白种女人,于是掉头就走。没想 到白种女人看到华青手里的武器居然尖叫起来,惊动了一、二楼的邻居,又正巧有警察经 过,于是被抓了。 你说妙不妙?他为什么看到“老中”就抢,看到“老外”则走呢?是言语不通?还是承 继了八国联军以来,中国人崇洋媚外的遗毒?反老外、反老外,超英赶美、杀夷灭洋之后快 百年了,中国人还是中国人,连万里迢迢、漂洋过海地来到番邦,还要回头欺侮自己人。 看!“黄夹克”如同一个来自黄土地的炎黄子孙,钻进同族的肚子里,狂攻、猛咬。表 演一出闹剧,给作壁上观的螳螂看。 看你们自己斗够了,再下手! 宠臣                       九月八日 昨天夜里我作了个怪梦,不!应该说是可怕的噩梦。 我梦见一个男人驾着小飞机,带着他太太和初生的婴儿在山里出了事。夫妻都受了重 伤,太太先死,先生也跟着死去。第二天,救援的直升机冒着风雪赶到现场,看到两个大人 的尸体抱在一起,却没有婴儿的踪迹,突然听到哭声,从那死去的女人怀里传出,走近看, 大吃一惊,弯身从女人的腹腔间抱出一个血淋淋的婴儿。原来那丈夫知道自己快死了,孩子 也会冻死。竟把他死去妻子的腹腔切开,将婴儿塞进去,只露个头在外面。再抱着他的妻与 子,断了气。 我常作这样的怪梦,主角不是我,我是第三者,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发生的事,许多我写 的小说题材都是这么得来的。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些故事常 从我过去生活的经验里产生。也可以说,我白天总是想,没在有意识想,也在潜意识想,想 着想着突然产生灵感的火花,落入了梦中。 早上起来,对儿子说这个故事。他一笑,说简直是外星人电影里的神话。我说“笑话, 什么神话不是拿人的心去想的?如同有精金和玛瑙的天堂,也是用现实世界最美的东西去 想。我这故事不是凭空杜撰,可是有根据的。” 于是对他说游阿拉斯加时,听爱斯基摩人说的故事—— “如果你在冰天雪地里失去了雪橇,又迷了路,眼看风暴就将来到,你没有任何屏障, 只可能被冻死。这时你发现远处有一只北极熊,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趁天亮,拼最后一口 气,把北极熊杀死。然后切开它的肚子,钻进去,靠着它身体里的热血,和厚厚的皮毛,你 才可能度过这场灭难。”在费尔班克,一个爱斯基摩人对我说:“你非杀它不可,它既然不 能拥抱你,甚至准备夺你的性命,你怎能不杀它?” “说不定它也要被冻死了。”我说。 “它既然总归一死,你当然更该杀它,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吧!”爱斯基摩人说:“所 以在我们的神话里,认为我们一半是人、一半是北极熊,我们的祖先靠躲在北极熊的肚子 里,活下来,又像被北极熊生出来,所以是半人半熊。你没看见好多雕刻,从左半边看,是 人;从右半边看,又是熊吗?” 我昨夜的梦就是根据这个“改编”。为什么早不作、晚不作,昨天作呢?” 很简单!因为昨天看到“黄夹克”躲在大黑蜂的肚子里,它们的道理不是一样吗?只是 不知上一只虎头蜂被螳螂抓了出来,这只“黄夹克”是不是也难逃此劫。 想到这儿,我立刻走去书房。早晨的阳光已经过了,盒子里暗暗的。我是故意把螳螂盒 子放在书架上,因为如果我摆在靠窗的地方,太阳一直晒,盒子只有上面几个通气孔,里面 温度不断升高,没多久螳螂就会被烤死。 我把盒子从架上拿下来,放到窗台有阳光的地方。在我的监视下,晒晒太阳是可以的。 才放定,就听见一阵嗡嗡的声音,原来那“黄夹克”没躲在大黑蜂的肚子里,也可能是 见到阳光就飞了出来。但是最早的时候,朝阳已经晒过一次,它也可能早出来了一阵,为什 么没像昨天的虎头蜂,被螳螂吃掉呢? 两个家伙都是“趋光”的。黄夹克不断往阳光那一侧的盒盖上飞,螳螂也往那里移动。 这很好,像是一起往赌场和夜总会跑的仇家,因为“同好”而“相聚”,因为相聚而相斗。 我不断配合螳螂头部面对的方向,调整盒子的角度,使“黄夹克”能正好投怀送抱。只 是,等了半天,只见两个家伙不断走来走去、扑来扑去,却不见大打出手。 我想通了!这就好比两个仇人陷身在绝境,正当怒目相向,准备一决死生的时候,突然 露出一条逃生的路,当然逃生重要,于是不再打斗,争相逃跑。 现在“黄夹克”以为绝处逢生,由盒外透出一线生机,甚至隔着窗子,能见到它的“桑 梓家邦”。螳螂也一样,特丹树近在眼前,比“黄夹克”的家还靠近,当然也想逃,它哪还 有心吃呢?要吃,也等逃出去之后再说,说不定可以守在洞口,等仇人钻出来的时候,狠狠 来一下子。这不正是“双喜临门”吗?又逃出险境,又杀了仇家。这世上的人,有几个不是 如此?有几人能因为感谢老天爷,让自己脱险,而饶仇家不死?他只会想,上天使我不死, 就是给我报仇的机会,我岂可不报仇?不报是拂逆了天的旨意。当年刘帮迟疑,说项羽曾经 在最盛的时候,留自己一条生路,而打算还报,也留项羽一条生路的时候,下面人不也这么 说吗? 当年上天把天下给项羽,是项羽不拿,违了天意。而今上天又把天下给你刘邦,你岂能 再犯项羽曾犯的大错呢?” 每个得天下的人,都说是大意。他杀是“顺天之意”,他不杀也是“顺天之意”。上天 疼孩子,管他好不好,都是对。这就是“天子”的道理。 灵机一动,我把玻璃盒快速地移到阴暗处。使这两个“急于找出路”的家伙,一下子失 望起来。失望就会互相责备,失败就要为自己找个失败的借口。战败者的阵营里总会有叛变 和内证,就是这个道理。一群败将,你怨我、我怨你;你骂我、我骂你;接着是你杀我、我 杀你。最后把主帅的头,提去见敌人,不但得赦免,还能混个一官半职,这不是战争和历史 的定律,和悲剧中的喜剧吗? 果然,才进入阴影,两造就厮杀起来。每当“黄夹克”飞近,螳螂就曲着双臂,作出攻 击的样子,然后出手。只是,不知因为盒子大小,还是技术欠佳,虽然把盒子撞得咔咔响, 却一再扑空。再不然明明抓住了,又一下子甩掉,好像伸出去蒸笼里拿热包子的人,包子到 手上,又烫手,丢了回去。 我开始怀疑昨天它所以能抓到虎头蜂,是因为虎头蜂关了太久,已经筋疲力竭的缘故。 再不然它就是趁虎头蜂已经昏迷,才动手。 “我看它是个小人。”我对妻说。 “什么是小人?”女儿在旁边问。 “小人就是偷袭的人。”我回答:“偷偷攻击别人。” “哪只螳螂不是小人?”妻说:“它当然是小人。” 女儿突然一噘嘴,不高兴地走开了。坐到客厅沙发上,不说话。 “她哭了那!”妻小声说。回头看,可不是吗,在那儿擦眼泪。我赶紧过去问:“妹 妹!你为什么哭呢?” “因为你们骂我的‘宠物(Pet)’。”小丫头说。曾几何时,她已经把这螳螂看成她 所有了。 “不知道它会不会想妈妈。”小丫头擦着眼泪:“它妈妈会不会安慰它?” “它妈妈早死了。螳螂妈妈都在前一年秋天生蛋,然后死掉。等第二年,那蛋会自己变 成小螳螂,所以没有一只螳螂能见到妈妈。”我说,心里一惊,发现可不是吗?这世界上许 多生物,都永远见不到妈妈。 “那我作它的妈妈。”小丫头突然兴奋起来,又跑去了盒子旁边,大声喊着:“它是我 的贝比,我给它取个名字。”想了想,说: “它叫Petty,派蒂!我的派蒂!” 乔迁                       九月九日 自从昨天螳螂被我家大小姐收为“义女”,事情就麻烦了。以前大小姐看螳螂是凑热 闹,现在看螳螂是探望她“女儿”。于是“它有没有吃东西?”“它为什么不吃东西?” “为什么不弄东西给它吃?”“它为什么抓了半天抓不到?”“晃是盒子太小了?”这些问 题就都出笼了。 提到房子太小,我倒也有同感。第一,自从脱皮之后,它突然变大了。第二,自从它手 术之后,显然已经复元,前途不可限量了。第三,昨天当它抓“黄夹克”的时候,几次出 手,都撞在盒子上,落了空,表示它使不开身手。你想想!当一个人一下子变大了,又不再 是“吴下阿蒙”,未来极可能出人头地。他又因为本事不凡、眼界不同、交游也不一样,当 然得给他换个房子。如果你是大财团的老板,有个小子请你帮忙,支持他出来竞选。看这小 子没什么本事,也不可能混出什么名堂,你当然可以不理。但是过两年,他的人脉广了、桩 脚多了、格局大了,再要你支持,你还敢怠慢吗?只怕他不找你,你都得主动去求他。 连养女儿都是如此。女儿交个穷男朋友,又不是什么热门科系的,你大可以给他白眼 看,对女儿泼冷水。相反地,要是她交个世家子,大财阀的二代主,你能不主动为女儿添新 装,甚至粉刷门面,把自己和老婆的“主卧室”让给女儿当香闺,给女儿撑场面吗? 你可以打“落水狗”,但绝不能得罪“豪门的爱犬”,尤其不可拦“有能力的年轻人” 的路。为了你及你的下一代,你可以早早把这年轻人“作掉”;再不然就得对他尊重,给他 礼遇,甚至把女儿嫁给他,让他成为你的人。 哪个有成就的人,不懂得这一点呢? 现在这螳螂小子非但有了那三大要件,而且有了我的爱女撑腰,我还能犹豫吗? 我又去翻箱倒筐了,先找到几个中国餐馆送外卖的大塑胶罐,又看见一个更大的巧克力 盒子。只是塑胶罐不够透明,巧克力子虽然比现在用的宽大了一偌,仍然只有七公分高。螳 螂脱皮已经给我一个教训,我必须为它准备一根直立的树枝。想想,如果当时把它放在大一 点的盒子里,又能竖根枝子在其中,也不会发生后来这许多问题、费这许时间动手术啊! 所以这扁扁的盒子也不能用。 我是不牺牲不成了。我决定把自己装咖啡豆的瓶子,送给螳螂。我煮咖啡是很有心得 的,连台北的记者朋友喝了都叫好,特别在报上为我写了好大一篇。自然,我在纽约的“本 店”,更有一定的规模。单单装咖啡豆的罐子,就有四、五个。我挑了一个中型的,大约二 十公分高、十二点五公分宽,圆圆的、玻璃不厚,正好观察。 把咖啡豆倒出来,罐子里还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原本想就这样将螳螂放进去,又怕“人 的最爱,是螳螂的最怕”,家事书上不是说咖啡味可以防虫吗?搞不好“它”一进去就死 了。于是又把瓶子细细洗了一遍,再擦干净。免得闷在其中,久了,潮湿的罐子里产生瘴疠 之气,毒死了女儿的宠物。 “你的螳螂宠物要搬新家了!”我对女儿喊。并打开盒盖,抓住它的背,在它还来不及 回头咬我之前,把它放进咖啡罐。 “不是螳螂宠物,是派蒂。”女儿扒在桌边抗议:“它是女生,所以叫派蒂。” “你怎么知道它是女生?” “因为它很可爱。” 对于小女生,它们似乎都觉得女孩比较可爱,所以“洋娃娃”多半是女的,很少有男 的。我想这一方面因为在她们心里妈妈最可爱,而妈妈是女生。一方面她们认为自己最可 爱,自己又是女生。如同妇人们听说别人“家变”,管他真相如何,八成都会骂男方。她们 骂,是骂给自己丈夫听,也是团结在一起,表达一种“立场”。 女儿坚持“它”是女的,我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是“公”的,为了尊重她的立场,也 最好别争。 从方形的巧克力盒,进入圆形的咖啡罐,这螳螂,不!应该说:这派蒂显然不太适应, 在里面绕来绕去。以前的盒子是长方形,它可以碰到四个角,举一隅以三隅反。现在碰到了 圆形,就成了周而复始,怎么转都一样。怪不得古人说“天圆地方”,圆的不容易量,看来 是无限的循环;方的比较可量,正像脚下能触及的“实实在在”的土地。 于是我相信这派蒂沿着圆形的罐子四周转,一定以为自己成了哥伦布。走了又走、愈走 愈远、绕了地球一圈。 这又使我想起以前看人拍电影骑兵冲杀的画面,预算少、只雇得起二十几个人,就把摄 影机放在中间,叫骑兵绕着机器打转、喊杀。拍出来,只见烟尘飞扬、马踢翻翻、杀声阵 阵,鼓声隆隆,没人看得出,不过是二十多人绕着圈子打杀。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好像经 历了一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战争。 天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如此。说不定造那圆形宇宙的上帝,也是一圈又一圈地导演这么 一场轮回的好戏。 既然有了美丽的房子,当然更得有好的家具。我去花盆里剪了一截曼陀罗的枯枝,斜斜 放进去。它立刻顺着枝子爬了上来,我赶紧盖上盖子,又发现盖子不过气,于是再去药柜里 掏出一大块纱布,用橡皮筋绑在瓶口。 多好啊!不但房子更大、更高,而且更通气了。看它从树枝攀上纱布,又从侧面的瓶壁 走下来。好像一个刚搬进新家的孩子,急着冲进每个房间、打开每个柜子。 而且不知因为玻璃特别透明,还是弧面有放大的效果,这派蒂好像变得更大,也更成熟 了。 古人说“孩子小时候如同春天,一番雨,一番暖,病一次、长一次。人老了又如同秋 天,一番雨、一番寒,病一次、老一次。”真是太有道理了。其实世间万物,莫不如此。一 个战乱中的孩子,不但可能被大人逼着扛起比他还高的枪,去杀人,也早早就发育成熟,好 像随时都可以孕育下一代。 植物也一样,像是紫藤,你猛施肥,它就猛长叶子、长藤蔓、不开花。当你断了它的 肥,它反而开花。又譬如芙蓉扶桑,明明再过好几天才能开的花苞,你今天摘下来,放在水 里,明天一早就绽放了。 这世间所有的生物都一样,有好营养和环境的时候,可以先长大、再结果。没有好的生 存条件时,就拼一切力量,先结果再说。 自己活不下去,总要下一代能够活下去。没有这种“生存本能”的生物,又怎么可能经 历千年万代的淘汰,留存到今天? 只是,当这派蒂原来差点活不成,而加速成熟之后,又一下子,进入那么一个富裕的大 房子,它到底是“长叶”,还是“结果”呢?如同一个原来住在小草棚里,只因为脚下那块 “农地”,突然变成了“建地”,摇身成了亿万富翁。到底是先创一番事业、作许多功德, 还是先讨个细姨? 住大房子,当然格局也大些。有位风水先生说得妙——“看来看去,那些高级住宅区, 家家的房子,不论朝哪个方向,风水都好极了。”我心想,那么到贫民窟,是不是无论怎么 看,风水都坏透了呢?这好比宋太祖去相国寺,问大和尚“我是皇帝,到底要不要拜佛?” 那大和尚答得多妙——“你是‘现在佛’,不必拜‘过去佛’。”(见欧阳修《归田录》) 皇帝就是现在佛。可不是吗?皇帝一举可以万民有幸,也能万民遭殃。他可以拯生民于 水火,也能陷于渊薮。他不是现在佛,是什么? 那大和尚又是何地机智?他不这么答,能怎么答?难道说“你我都是众生,众生平 等?”或“你我皆是弟兄,大家一起来朝拜上帝”? 对不起,作了帝王,就不再有当年同穿一条裤子打天下的兄弟。真命天子只有一个,五 爪龙袍,只能我一人穿。你作“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把江山让给我,可以!你作 “小楼昨夜又东风。”我就要把你除去。 看!伟大的派蒂,经历了生命的大蜕变、大苦难,又获得女主人的大慈爱、大关怀,如 今升格进驻了大宅院、大府邸,整个光彩都不同了! 隔着瓶子看它,它的头更大、眼睛更亮、脸更往上抬。那眼神,竟然有点令人不敢仰视 了。

第五章 超级杀手的养成乱世

第五章 超级杀手的养成乱世                       十月一日 突然,秋天就到了!前两天深夜,屋里的暖气动起来,吹出整个夏天的灰尘,搞得全家 敏感了好几天。 叶子也开始变色了,日本丹枫由绿渐渐转红;加拿大糖枫(sugar Maple),从树梢开 始染上一块、一块的艳红;橡树(Oak)的叶子开始脱水,因为少了水分,而变成焦红色。 高高的桦树(sweet Birch),则一下子全转成了黄色;风一吹,就满天飞舞。 傍晚和清晨有“嘎嘎嘎”的大雁,成群从天际掠过。早晨和晚上是例行的飞翔训练,为 它们即将来到的“远征”热身;其他时候则在公园里徜徉,拉得满地一条条绿色的粪便。 以前我家请了一位从上海来的管家,什么菜都会烧,就是用盐、用油特多,又爱带着我 八十多岁的老母出游。有一次居然发了奇想,要我老娘帮她到公园捉大雁回来烤。结果被公 园里的人说了。我希望是“说”,不是“骂”。若是挨骂,就太丢中国人脸了。 保育野生物是这些年来最热门的话题,当我住在湾边(Bayside)的时候,附近的公园 曾经挂出一个告示,说政府批下大笔经费,要作全面的整修。接下来一年多,就见挖土机进 进出出,先把湖边的大石块搬走,又推了好多土到水里。等那公园改建完成,只见湖边多了 一大片比人还高的芦苇,水边长了许多兼蔑,乍看还以为到了野外。相对地,给孩子和大人 游憩的地方,不但未见扩大,反而变小了。 然后,大雁多了、野鸭多了,还不知从哪儿飞来几只天鹅。再隔些时,天鹅后面又跟了 几只小天鹅。想必它们都在那一大丛芦苇里筑巢、孵蛋。 我家门前的这个公园,也接着一大片芦荡,一直伸,从海湾伸到内陆,接上爱丽湖 (alley Pond),再由爱丽湖往西延伸,一路经过曾经办过世界傅览会的可乐娜公园到达曼 哈顿的边缘。 除了可乐娜公园和其间几小块经过开发,是“有人烟”的样子,其他全是“野地”。靠 水的野地是径地(Marsh),也是沼泽,据说最能净化水土。有毒的废水,经过这儿,被植 物吸收、细菌分解而净化了。各种鸟类在这儿聚集、繁殖,又利用下面“河口”的沙滩晒太 阳、觅食。 当退潮的时候,我常带着女儿顺着沙滩走,走很远,看白鸳鸳、绿头鸭 (mallard Duck、夜鹭(Night Heron)、海鸥和长脚的麻(Rittern),在那里玩耍、找东 西吃。 河口,是浮游生物聚集的地方,也就吸引了许多吃浮游生物的鱼虾。退潮,好多小鱼、 小暇都露出来,还有淡菜和蚝。聪明的海鸥总把那些介壳类的东西叼起来;飞得高高的,再 扔下。一边扔、一面往下俯冲、一面大声叫,意思是:“这是我扔下去的,掉在地上打碎, 好吃里面的肉,你们千万不准抢。” 尤其是冬天,地上积了雪,软软的,摔不破硬壳。海鸥就往铲过雪的停车场扔,“啪啪 啪”之声不绝于耳。又有一回,停车场没铲雪,我铲了雪,它们居然扔到我家来,还对我大 声叫。 我的院子里,夜间也常有防客,好几次看见浣熊爬到窗外的大树上,对着我看。据说有 些人家的门铃按钮发亮,它们还会去按铃。熊是够聪明的,连吃东西,都识货,自从尝了我 家的垃圾,就不去邻居家了,专来我这儿——找中国食物。 野兔和雉鸡也常在窗外散步,有一只雉鸡是瘸子,从来没见过它飞,我实在搞不懂,它 平常住在哪里?还有那灰灰的野兔,常在我慢跑时蹲在路上,想必数量不少,它们又是在哪 里挖洞,怎么过冬呢? 野兔的天敌,我没见过,但是常听它“呜呜呜”的叫声,一般说猫头鹰只在夜里哭,不 知为什么,我家的猫头鹰总在白天叫。我猜它一定吃了不少小野兔,再不然就是地鼠,因为 在松树的下面,常看到它吃剩下的骨头,有这血淋淋,带着肉,十分恐怖。 在城市里能见到野生的小动物,不但因为人们为它们保留“野地”,更因为这些野地能 相互连接。于是一只小鹿可以从曼哈顿那头,跑几十英里,跑过可乐娜公园、进新鲜草原公 园、再进爱丽湖、跑到海湾,跑进我家的后院。如果只有“点状”的公园,许多野生物都难 以生存。 秋天来了,许多鸟,像是加拿大雁、蜂鸟和燕子都要走了。对于那小得像蜻蜒的蜂鸟, 能向南一直飞,飞过八个州,坐喷射客机都得三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的墨西哥,我实在难以 想像。不过自从看了一部报导蝴蝶由意大利到法国飞越阿尔卑斯山的影片之后,我就了解 了。它们像是“精虫”,一路死、一路游,所幸数目多,才能有几只活着到达彼岸。然后, 它们的子孙,又会循着原路飞回。 也想起在阿拉斯加溪流里,见到的蛙鱼(salmon),多么急的湍流、多么斜的地势,是 什么力量驱使它们拼命向上冲?也就有那些聪明的狗熊,站在大石头上轻轻松松地捕食。 更狠的是人,居然在溪口拉起网子,做成养鲑场。远远望去,成千上百的鲑鱼,不断跃 出水面。它们不是高兴得跳跃,是想跃出网子、跃上溪流,完成它们产卵,然后死亡的任 务。 秋天就是这么充满变动和不安的季节。 叶子开始变色、凋零,小动物将渐渐无所遁形。要活下去过冬的,现在得拼命吃、拼命 存,储蓄足够的热量或存下足够的食物。夏天变成灰色褐色的野兔,为了在雪地里不被发 现,得渐渐变成白色。 果子成熟了,苹果烂一地,散发出酒味,足以把浣熊吃得歪歪斜斜的。橡果、棒子、核 桃,也掉了一地,一只只松鼠,排着队,衔着果子走过横越我院子的电线,我只要大吼一 声,它们就会吓得把一堆“美食”全扔在我院里。 虫子经过一个夏天,都吃得肥肥的,尤其是蟋蟀,又黑又亮的大圆头,色迷迷地成大鬼 叫,那叫声直让人以为是小鸟。走过去看,才知道是藏在墙缝里的小东西。 迁徙的小东西们,一个个都要起程了。吃这些小东西的动物,得赶紧杀生、赶紧吃了。 花朵也一一萎落,蜜蜂忙着在仅存的几朵花间穿梭,同一朵花能在两分钟内,被五、六 只蜜蜂光顾。蝴蝶和蛾子也忙着交配,生下蛋,让蛋去度过严寒的冬天,大概知道“自己是 非死不可了”。 秋天就是这样。东西可能多得吃不了,又突然没得吃。命可能好极了,又突然坏极了! 如同中年人,总算熬过大半个人生,打拼半辈子,有了钱也有了闲,开始能泡酒家、下舞 厅、进赌场,却突然心肌梗塞,倒下了。 秋天是冬天这个大悲剧来临前的混乱,仿佛沦陷前的西贡或上海。有俄国轮盘赌,也有 最后一杯醇酒和美人。有人准备逃,放下家、放下产业,带着老小“一阵长叹”地飞走。也 有人死命抢,见一个抢一个、见一个杀一个,反正也没剩下几个明天。 秋天是杀的季节。天杀万物、万物杀万物。派蒂也一样,经过复元、经过学习、经过成 长,在这乱世秋天到来的时刻,它已经成为一个职业杀手,而且是位“超级杀手”了。 英雄                       十月二日 我很喜欢克林伊斯威特编导的那部西部电影“杀无赦(Unforgiven)”,也很欣赏描写 美军打越战的电影“前进高棉(Platoon)”。这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英雄、没有天生的“义 师”,更没有天生的“杀手”。过去西部片描写的都是快枪侠,枪出套、人倒地,一人能对 付几十人。其实大部分的快枪侠,都可能由“窝囊废”出身,一辈子没杀过几个人,只因为 下手毒、比人狠,就成了神话中的英雄。 二十年前也很少有美国电影,对越战作负面的描写。那是“仁义之师”,就如同“皇后 的贞操”,不容人们置疑。岂知一群毛头小伙子,突然拿起杀人的武器,离乡背井,带着种 族和武力的优越感,到地球的另一边。面对一群黄色皮肤的人,面对时时刻刻的死亡,可能 做出多么不正常,且丧尽天良的事! 大多数战争电影和小说,都过度神话其中的英雄,似乎只要成为英雄,也就成了半个圣 人,不再有七情六欲的人性、不再有龌龊卑鄙的童年。他是钟灵毓秀、天纵英明,他是万民 所仰、社稷所靠。 岂知愈能成为英雄豪杰的人,愈可能在早年受到奇耻大辱,曾经卑微困顿。不然,他怎 么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呢? 不要冀望英雄有伟大的胸怀,因为英雄常是狭隘环境中逼出来的;也不要冀望英雄有慈 悲的心肠,因为英雄常是由打杀中产生的。 英雄是众英雄死光之后,剩下的未死者。那些死去的英雄常死在这位英雄的手里,他们 怎么死的?这位英雄不会让你知道。所以,你会崇拜他——这位历劫归来、不死的英雄。 然后,这位英雄死了,又有新的“天降圣哲”出现。重新编织他的英雄神话,且站在上 一位英雄的坟上,告诉大家“上一个时代的悲剧与真相”。 于是新的欢呼产生了。远远听去,与上一位英雄的吹呼没什么不同。人心也没什么不 同。每个人都需要早上的精神训诲,听英雄的致词;也需要晚上的精神食粮,看八点档的连 续剧。 说来说去,人们都是爱听故事、爱听神话的。没有神,人活着就没了目标。 所以,每个时代都要有英雄。 我也犯了英雄崇拜症。 从起初,我就认为螳螂是杀手。读螳螂的专书,知道它们是兄弟姐妹相残,而对它肃然 起敬。接着又领教了它抓我、咬我的本事,从痛苦中益发对它有了景仰。所以即使在它脱皮 失败,而住院疗养,表现出一副“孬种”的样子时,我仍然相信它是天生的英雄。 直到过去的这二十大。我才开始渐渐发现,没有一只螳螂是天生的强者。每一个超级杀 手,都像名医未产,是由错杀、滥杀、错诊、误判和失败中产生。 怪不得有人说,每个成功手术的后面,都有许多失败的手术。今天救了你的医生,可能 是以前害了别人的医生。你今天被救,要谢谢这医生,也要谢谢过去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 也怪不得有人说,即使被砍头,也得塞红包,请一位资深的刽子手,免得来位新手,心 里紧张、手不稳,一次砍不断、砍不准、砍不死,甚至砍高了,削掉你半个脑袋。 不错!派蒂现在是位超级杀手了。但是在它培养的过程中,也不知有多少大黑蜂、大马 蜂、黄夹克,不是被它杀死、吃掉,而是被它活活地饿死。 如同后宫的三千妃嫔,在地上撒盐,希望主子的鹿车能光临宠幸。用牛角的内鞘,灌上 热水,缚在脚跟上自慰,然后,逐渐白头、逐渐老去、逐渐凋零。 有什么比美女不能被惊艳,而独自老去更可悲的事? 有什么比勇士不能战死却被饿死更可恨的事? 这超级杀手派蒂,竟在我的帮凶之下,让许许多多的英雄与美人含恨而终。 只有我,对!只有我知道,她这可耻的往事。 为了求良心能安,在我介绍这位伟大的杀手之前,我将先透漏给你,她的内幕消息。 老兵                       十月三日 以前入伍的时候,最爱听老兵臭盖。尤其是那些没成家的老兵,一边用比我老娘还熟练 的技巧,穿针、引线,单手那么一搓、一拉,就打成一个“结”,补他的臭袜子,一边拉开 嗓门说起“老子当年”。 那“老子当年”大概只有两种事,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杀人。谈到女人,跑遍大江南北 的老兵,可以从吴侬软语说到水摆夷的姑娘;从下头带蒜味的山东大妞,说到辣椒吃太多, 而“那里”发烫的四川小姐。还有一个参加过滇缅军,救了不少洋人的老兵,说在深山里, “做”过几个下头带“门帘”的姑娘。说着、说着,还比了个手势,好像拉拉链似地,先得 把门帘拉开,才能一探究竟。 又记得一个特别“阴损”的老兵,说如果上“军中乐园”,小姐不够礼貌,就在下次去 之前先刮胡子,把那刮下的胡子碴,偷偷攥在手里,抹到小姐的私处,再上去“做”。胡子 碴全扎进她那里面,当时没感觉,过两天一定溃烂,半个月也上不了班。 至于说到“杀人”,老兵更是神采飞扬。平常见他们被年轻的尉官呼来喊去,只有这时 候最得意。 “那些菜鸟没杀过人,连看杀人的机会都没有,不如俺,俺足足撂倒过七个。一个也不 少!” “最过痛的是打伞兵,趁他正往下掉,就像打小鸟一样,先分配好,你几个、我几个, 一个一个打。只要看那脑袋往下一垂,就知道打死了。” 最记得有一个说跟日本人打仗,跳进鬼子的战壕,给鬼子一刺刀,从胸口直直扎进去, 那鬼子临死,居然还冲这老兵一笑。 “俺到现在都想不通,他干嘛对俺一笑,搞不好,还是熟人呢!?那老兵搔着花白的头 发说。(这故事我己写进了《点一盏心灯》)既有那后来的许多英勇的事迹,这些老兵也就 不避讳谈当年入伍时的“窝囊”。尤其是他们在一起扯淡的时候,更一个赛过一个,说自己 以前有多胆小。好像当初愈胆小,愈显得后来的英勇。自己能坦白早年的懦弱,可以当作一 种谦虚,也更可以证实后来的英勇不是“盖的”。此外,还有个特别的好处,是能用这种菜 鸟的形象,来影射那些连上的年轻尉官,“他妈的X!想当年,一听枪响,就尿了一裤 子。”这话虽说他自己,其实也暗骂了他想骂的人。 大约每个骁勇善战、杀人不眨眼的,都是从“尿裤子”开始。起初敌人还没进入射程, 就猛开枪。渐渐知道等敌人进入一定的距离,才好整以暇地瞄准。如果敌人近在眼前了,就 上刺刀。似乎只要经过“刺刀战”,不死的,在精神上就升了格,可以称得上“老鸟”了。 “老鸟”要做到有吃就吃、有睡就睡、有女人就上、有仗就打、打输了就逃。 老鸟是已经听到敌人的枪响,只要算计着一时还过不来,就照睡大头觉。谁知道下面有 几天几夜不能睡?谁又知道是不是下次一睡就再也起不来。 我的超级杀手已经是“老鸟”了。但她这个老鸟也是从“尿裤子”的阶段过来。 记得她刚动完手术的时候,虽然搬新家、有了家具,又开了天窗,一副十分老大的样 子。可还不济事,甭说大黑蜂了,连小小的蜜蜂都对付不了。 有一阵子,我甚至怀疑她有高度近视,再不然就是眼睛太脏。特别用棉花棒蘸水,为她 洗了个脸。只是洗干净,她还视而不见,有时候蜜蜂飞到她眼前,她只当没看见,故意把头 转开,又有几回,蜜蜂直冲向她,她先作出攻击的姿势,却没出手。即使那偶尔见到的出 手,也如我女儿说的,她好像不是要攻击,而是不小心碰到,要把对方推开。 那动作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真是太丢人了。钳子伸出去,好像抓住,又没抓紧,匆匆忙 忙一抖,把到手的蜜蜂放了。接着扭头就走,根本就是逃跑。 问题是,她当初怎么长大的呢?全靠窝里反,吃兄弟姐妹,也不可能吃几个月、长这么 大啊! 为此,我特别去拜访了她的故乡,还进入了她的“故居”参观。她的故居已经残破不 堪,牡丹的灰霉病,由叶子一路汜滥,侵入叶柄。没等我剪,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不过 就在那“断垣残壁”间,我看到了“薪火”的痕迹。 一个、一个小白点,聚在枝桠上。这种蚜虫是我经常面对的敌人,有一阵子夹竹桃上长 满蚜虫,喷药都不管用。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用毛笔扫除蚜虫。 蚜虫很脆弱,毛笔稍稍压一下,就破了,流出粉红色黏黏的水,粘在笔头上,久了,松 松的笔毛居然凝固成硬硬的。 想必派蒂小时候都吃蚜虫,蚜虫不太会动、又甜、又营养,简直像是“鸡蛋布丁”,不 费力,又随时有得吃。我甚至怀疑,许多螳螂,非但不能表现“螳臂当车”的本事,而且一 辈子都靠吃蚜虫过日子。从人的角度想也知道,美食天天在嘴边,何必发许多气力出去工作 呢? 当然我相信,也会有些昆虫,倒媚倒到家了,亲自送上门给派蒂吃,这种倒媚的虫就是 “蛾子”。 我这么猜,是有道理的。因为我发现给派蒂什么“蜂”,她都不感兴趣(也可以说没本 事抓),唯独给她“蛾子”,几乎能毫不考虑地出手,而且手到擒来,吃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她能抓到蛾子呢?我也做了细细的观察。发现蛾子跟螳螂有同样的习性,就是不 爱站在叶子上面,而喜欢躲在下面。 你看那蛾子飞,总是一落在叶子上,立刻快步走,走到树叶的边缘,再一翻身,转到背 面。所谓“怜蛾不点灯”,蛾子固然爱灯光,但是怕日光,也可以说它不喜欢强光。所以除 了夜间,蛾子出现的时候,不是清早,就是傍晚。尽管如此,它们还是“韬光养晦”,宁愿 躲在暗处。 偏偏螳螂也天生怕强光,特别爱“倒挂”在树叶下面,于是,蛾子才一转身,还没看清 楚,就被螳螂抓个正着。 此外,我想螳螂吃惯了蛾子,恐怕就不再对别的虫感兴趣。你想嘛!马蜂多硬,还有 刺、会攻击,哪像蛾子,又肥、又胖、又没武力、又多汁。我相信,连蛾子的翅膀,都是相 当可口的。如我女儿形容的,那是“洋芋片”。派蒂总是先把身子吃光,再一口、一口把翅 膀吞下去。翅膀软,她不用伸“手”拿着,就好像人,把一棵青菜放在嘴里,只靠嘴唇的力 量,就一口一口吃下去。 还有一点,我相信螳螂的捕捉技巧,就像婴儿用手,也是要锻炼的。蛾子的翅膀宽、目 标大、速度慢,当然比马蜂容易抓。于是由蛾子抓起,抓完蛾子抓蝴蝶;抓完蝴蝶抓苍蝇; 抓完苍蝇抓蜂;抓完蜜蜂抓马蜂。每个抓马蜂如“探囊取物”的高手,必定都走这条路上 来。 我的“杀手训练”也是这样拟的。先放蛾子,过两天,放蝴蝶;又过几天,放苍蝇;再 过几天,放蜜蜂、马蜂、黄夹克和大黑蜂。 她不吃,我就饿她。只在瓶口的纱布上喷些水,让她爬到上面,仰着头,一滴一滴吸。 从她脱皮和生病的经验,我知道她很能挨饿。所以即使她饿了三天,而窗外正有蛾子停着, 我也不去抓。 英雄和杀手都要用逼的。使他山穷水尽、一贫如洗,置诸死地而后生,甚至不准放风不 准晒太阳、不准看窗外的风景,去除他的一切“色欲”。《色蒲团》说得好:“若夫适体之 清风、娱情之皓月、悦耳之令鸟、可口之薇蕨,一切可爱、可恋,可令人低徊不能去者,皆 是色欲。”我现在就是给她清苦的“忍者训练”,让她练习视力,从看蝴蝶的大目标,到看 马蜂的小目标。从挂在纱布上轻轻松松捕食,到看马蜂的“龙形虎步”,一步步走上垂直的 玻璃。从正面出手,到令人防不胜防的“放冷枪”。 白天会杀,夜晚也要狠毒,我有时故意先存一只马蜂,半夜把她的瓶子移到书桌上,点 亮五盏“卤素灯”,然后把马蜂放下去。 一个杀手如果到了晚上就只懂温存,在温存时不提高警觉,随时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武 器,便不可能成为第一流的杀手。 杀手甚至不必用正规的武器。他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指头、他能抓到的一个汤匙、 一枝铅笔、一根绳子、一条玻璃丝袜,都能杀。 我渐渐看到一个杀手的形成—— 派蒂的眼力更活、脚步更稳、耐性更强,不等目标接近,绝不出手。只要出手,即使只 用她钳子的最末梢碰到,都能把目标抓过来,狠狠补上一钳。 她也在抓一只大黑蜂的时候,因为抓的角度不对,让大黑蜂有机可乘,而被刺了一下。 她的手肘流出绿色的“血液”,她没理睬,只斜眼看看,手上抓得更紧、嘴下咬得更凶。直 到把大黑蜂吃光,才回过头、舔她的伤。 绿色的血,流过她的嘴角。她舔自己的血,竟有些像在品尝“敌人”的血。自己的血也 是温暖的、好吃的、咸咸的带有一点海的味道。 然后,她翻过手,舔她的武器,这只钳子在手术之后,已经由昔日的苍白转变为褐黄。 上面的刺更长、更硬也更尖了。 她一根刺、一根刺地舔,品尝上面残留的敌人的味道。多么孤危、崇高、波澜壮阔,又 多么具有“悲剧的美感”哪! 我仿佛见到一个在灯下,独自咬着牙、拔出断箭的杀手,把断箭挂起来,成为壁饰,也 成为对自己的一种嘲笑与礼赞。

第六章 杀手和他的主子杀手

第六章 杀手和他的主子杀手                       十月四日 我很喜欢“杀手”这个词。虽然很小就听人说“杀手、杀手”,可是一直到前几年,有 一次坐计程车,听那司机说“杀手”,才真觉得有意思。 那司机是个山东老乡,开了一辆遇到大坑就可能解体的老爷车。看我上来,一副遇到知 音,又有些愧疚的样子。主动开口: “谢谢了!您没嫌我车。” 我没答腔,其实心里正自责:“这么没长眼睛,拦了辆老爷车,不但老,而且一股怪 味。” “再过两天,俺就换新车了。”老乡对着反光镜说:“到时候,风光了,希望再碰上 您。” “恭喜!恭喜!是不是已经订了新车?”我也看了看反光镜。 “哈!”他居然双手一拍方向盘:“这您就不知道了。俺只是订了个‘杀手’,把这车 交给杀手,换辆新车。” 我一惊,心想,遇见“道上”的人了。小声问:“把车借给杀手?” “不是借!是交给杀手。这杀手本事大了,他专走小巷,就像这延吉街。”他指了指前 面的街道,正巧有辆奔驰车迎面而来,他又大叫一声:“对了!杀手要是碰上这奔驰车没靠 右边开,开在路中间,就‘轰——一下’猛踩油门,狠狠地撞上去,把这车子半边撞个稀 烂。然后下去要钱。” “要钱?”我好奇地问:“要几个钱?” “要几个钱?”他回头对我一笑,又拍了一下方向盘:“他妈的要辆新车,不然还叫杀 手吗?” 当他说“杀手”这两个字的时候,发出的音是“飒飕”,说得短而急促,加起来不到半 秒钟。但听起来就像冷不防拔枪的“杀手”,当你听见枪响时,早已经倒下了。说“杀手” 就得这么说,如果用标准国音,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ㄕㄚㄕㄆ”,就一点也不“杀手” 了。 使我想起英文的“暗杀刺客assassin,八个字母里有四个“s”,说的时候也要快—— aspk,当前面的“A”和后面的“N”,发得很轻的时候,就像是这位山东老乡说的“飒 飕”。 杀手要快、要冷不防、要发出“嘶嘶”的声音,让子弹和飞刀破空飞去——飒…… 飕……啊! 相信派蒂也会喜欢“杀手”这个称号。称号不称名,表示对人的尊重。不但有地位的人 喜欢这样,连道上的小兄弟也如此。道理很简单: 如果你是个小兄弟,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的真实姓名,或觉得自己经是个“新生、再造” 的人,不愿回想以前的岁月,当然要用个“别号”。 如果你是位官僚,几十年吹牛、拍马,好不容易混到今天这个地位,怎能不叫大家常常 记着念着这个职衔、尊敬这个成就?而且每听一次,自己都觉得益发被肯定,而产生更大的 信心。 又假如你是伟大的领导者,就更不能被直来直往地呼名唤姓了——“叫我的名字,尤其 是叫我当年的小名,简直对我是一种侮辱嘛!你硬是把我拉回当年,跟你平起平坐的时候, 且让我联想起许多当年的糗事,你是何居心?难道想套交情、拉关系?又难道想造反不成? 正因此,我相信派蒂一定会希望大家只叫她“杀手”,而忘掉她那连蜜蜂都不敢碰的岁 月。所以从现在开始,在没人的情况下,我会偷偷叫她派蒂。当着大家的面,我一定恭恭敬 敬,称她“杀手”。(此外,如果你细心,应该发现我已经称“她”,而不再称“它”,因 为我已把她当成了一个人。” 以前读武侠小说,里面的男主角多半都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孩子。被人一掌打下悬岸,受 了重伤,却又服下灵芝仙草,再遇见一位异人,得到武林秘芨、打通任督二脉。 当这新的武林盟主出现的时候,八成是“剑眉星目、齿白唇红、鼻若悬胆,仿佛玉树临 风一般。” 现在,我的超级杀手也是如此。她阴错阳差地脱胎换骨,得到我供奉的美食,又获得我 这高人指导,一步步学习“杀”的技巧,而且出落得愈来愈美,有点像是日本卡通里的“美 少女战士”了。 她有着一只大大的眼睛,每个都由“复眼”组成,可以观察到三百六十度,即使周围最 微小的风吹草动,都难逃她的利眼。 在她两只大眼睛的中间,像哪吒太子一样,还天生了三只“电光眼(Ocelli)”,用以 辨别明暗晴晦的变化。当夜色来临,她的电光眼可以通知两只大眼睛,换上深色的镜片。所 以夜里遇到她,她就像是到公众场所,戴着太阳眼镜,唯恐被人认出来的“大明星”。 她的头上有两很天线(antenna),那是“上达天听”的工具,既可以有触感,又能够 接听。为了全方位警戒,她的屁股上,也有两支天线(cerci),尤其当她遇到情人或情敌 的时候,那两根“后天线”,发挥了表达情愫和辨别敌友的功能。 她的嘴真是性感极了,除了柔软的上下唇(labium)、能够吸死情人的香舌 (hypopharynx),还有两对可以咀嚼的贝齿(mandibles & maxillae)。她的嘴是那么灵 活,甚至你只要把食物让她咬住,不必用手帮忙,那食物就能转来转去,最后被咬成小片、 通过她细细的“香颈”,滋养她美丽的身体。 她的头很小,远超过“国际模特儿”一与九的比例。 但她不是“波霸”,甚至可以说没有“波”,因为她穿着厚厚的铠甲,但她有腰,纤细 得惹人怜。从她铠甲的胸前,伸出长长的手臂,那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如“机器战警 (Robot Cop)”一般,将世间最锐利的武器,长在她的双臂上。 带着小刺的上臂,使敌人的刀剑即使砍过来,也无法滑动,也使她能借机会还击。 她的拥抱能醉死人,她总是先用最温柔的手指(tarsus)逃挑,再以长长的指甲 (tibial spur)把你勾住,然后搂你入怀,偷偷把她下臂的两排钢刀,送进你的身体。 她的腿是修长而挺直的。两条前腿,善于舞蹈;两条后腿,能够跳跃。 她的臀围很大,是属于能生育的那种。当她生产时从不哭喊,当她做爱时也不叫床。她 是端庄的淑女,让人不由得想起中世纪宫廷穿着蓬蓬裙,摇着羽扇,微微倾身,与宾客寒暄 的贵妇。 她甚至是会飞的天使。但不到必要,绝不展示。她是庄姜,《诗经》中最美的女子。高 高的个儿、宽宽的额、螓首蛾眉、美目盼兮。 她也如庄姜一般“衣锦美衣”,里面穿着华丽的锦锻,外面罩件褐色的单袍。那锦锻裙 子穿在腰的位置,罩袍稍高一些,有时候还绲个绿边。当她把这四片薄如翅的衣衫扬起时, 有绿条、有红花,还有金粟,真是美极了。 更美的,是当她“执行任务”时。褐绿色的罩袍,在树林中成为最佳的“迷彩衣”。她 凌波微步,一寸寸向目标接近。她的眼里没有柔情也没有仇恨;她的手稳得不会发出一点震 颤;她的心如平常一般跳动;她的呼吸依旧那么均匀。她冷冷地看着,不是看人、不是看 物、不是看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只是瞄准“目标”。 对每个职业杀手而言,都只有“目标”,没有“人”。因为有了人,就有了情,有了 情,造成一点犹疑,就是杀手被毁灭的时刻。 终老故乡的杀手不多。能够终老的都看来不再像杀手。而像慈眉善目的老人。杀手晚年 的平静,如同少年时扣扳机时的平静,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湖水。 所以杀手也是不易生皱纹的。没有哭、没有笑的脸,平平的、静静的,像是入定。 入定的手最稳,能直指人心。 入定的脸最年轻,所以派蒂虽然已经壮年,依然年轻得像是少女——无邪的少女,不必 设防。 斗智                       十月五日 昨天我想“杀手”这个词,又想了一夜。 这世界上有谁是真正的杀手?又有谁是被猎杀的对象呢? 英文里也有所谓“掠夺者(predator)和“被扑食的动物(prey)”,这些词就更武断 了。最起码,那是只从一个角度来看事情。如果由整体看,这世上有哪个“杀手”不是被 “猎杀者”,又有哪个“被猎杀者”不是“杀手”呢?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说出了螳螂同时被黄雀猎杀的对象。所谓“大鱼吃小 鱼,小鱼吃虾”,也是同样的道理。 整个宇宙就是个周而复始的东西,一个吃一个、一个养一个。谁知道我们不是被更高等 的某个主宰所养的小动物?且像“斗蛐蛐”一样,故意挑拨出一些纷争,洒点水、喷口气, 制造一些天灭;用天灭逼出人祸,然后看一群人打打杀杀、改朝换代。 说不定我们只是被更高主宰者养在地球上的小东西。我们也被替换、被猎杀、被疼爱、 被遗弃或被拯救。 每天在花园里,为派蒂的饮食奔劳。或趴在地上挖蟋蟀的洞,或翻开瓜叶找大黑蜂、或 爬到树上捕捉大黄蜂。我渐渐发现,别看这么一个小院子,里面也有许多争战、许多厮杀。 所幸这厮杀也像人的世界,只是偶尔在某些地区发生。经过长期的斗争,弱者早被淘汰 了。剩下的,则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尽量保持“接触而不冲突”,或“各自表述”的状态。 于是你可以看见同一朵大花,上面停了三种不同的蜂,各吃各的,谁也不咬谁。你也可 以看见一朵小花,里面停了一只蜜蜂,外面一只特大的虎头蜂飞来飞去,硬是耐心地等,等 小蜜蜂吃足了,再进去吃。 要生存,就得知道“忍”、知道“让”。知道把“所有权”先放到一边,共同捕鱼、共 同开发。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独占,只有共同的所有。当每个人都想作“唯一的所有 者”时,纷争就会不断,到最后谁也不得安宁。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适者”不是最强的,而是最能适应者、最能妥协者。 大概也因为这千年万代的妥协,每种昆虫的个性、食性和飞行的方法都不一样。当我刚 开始抓它们的时候,因为不了解,总是扑空。直到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搞清每只虫的个性 之后,才变得易如反掌。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我在花丛上“罩到”一只蜜蜂,它一定是往上飞,飞进我的袋 子。相反地,如果我罩到一只苍蝇,它八成往下钻,从花的叶子间跑得无影无踪。 我常想:蜜蜂就像马,马是逆风的动物,“马鸣风萧萧”,马总是迎风长嘶。至于苍 蝇,则像牛。牛是顺风的动物,“俯首甘为为孺子牛”,牛总是低着头、顺风走,任人牵, 任人骑。 我想每个人都会愿意作“迎风长嘶”的马,而不愿作“顺风俯首”的牛。只是从捕捉蜜 蜂和苍蝇的经验中,我了解为什么那皮肤又软又没有武装、更不团结的苍蝇,能存活到今 天,而且比蜜蜂散布得更广。 会钻洞的苍蝇,当然比只会向着光明高飞的蜜蜂,更能适应这个现实的世界。会吃粪的 小人,也当然比只吃蜜的蜜蜂,更能“多福、多寿、多子孙”。 连我,都宁愿抓蜜蜂,而不爱抓苍蝇。 除了要弄清虫子的个性,还得了解它们出现的时辰。 譬如下雨天,虫都躲起来,抓不到;夏天中午,大太阳的时候,虫也可能怕热而不出 动。只有一大早和傍晚,一个是因为饿了一夜,它们急着找东西吃;“一个是马上要天黑, 如同准备收摊的小贩,急着做最后一笔生意,所以虫子特别多。(按:此处的虫子,主要指 蜂蝶之类。)同样的道理,在连续几天大雨,突然放晴的日子,它们也特别勤快,大家熙来 攘往地,忙着在花间穿梭。 连续几个大太阳天之后,如果你在地上洒些水,又会有不少飞虫赶来喝水。 不看它们喝水,你绝不能了解它们有多渴,也不会同情这些可怜虫。 当一只虎头蜂在草地上飞来飞去的时候,大约有两种可能一—— 如果那是个潮湿的日子,你大约可以猜,它是在找其他虫的尸体。虎头蜂吃“荤”,它 们不但在现场吃,而且会把虫尸,一小块、一小块地运回家里,喂它们的孩子。 如果当天是个大旱天,那虎头蜂就八成是在找水喝。它们会钻进叶鞘里吸水,或咬多汁 的花朵来解渴。它们也会飞进树林,找地上的行叶。那些变变卷起来的叶子里,常会积存雨 水,加上树林里阴暗、不易蒸发,里面的水可以积上好几天。 万一干旱的时间太长,连这种朽叶和叶鞘里都喝不到水,附近又没有任何水塘或多汁的 植物,那虎头蜂就会抓狂了。 这时候,我只要在地上洒一点水,立刻就会飞来一大批小家伙。虎头蜂、黄夹克、蜜 蜂、苍蝇、杀蝉蜂、蝴蝶,它们能渴到只顾趴在地上喝水,连我已经用塑胶袋把它罩住,都 没感觉。 我也就常常罩着它等,等它喝足了,再收紧袋口,带回去喂派蒂。 多半捕虫的人,都用网子,但我宁愿用塑胶袋。这是有大道理的: 第一,塑胶袋很透明,我可以看清楚虫子在里面做什么。 第二,塑胶袋很强固,不像网了,马蜂可以伸出它的刺来叮我。 第三,我可以好整以暇地把“它”挤进袋子的一角,再把剩下的袋子翻过来,像脱袜子 似地,将大袋子变成小袋子,再把袋口对准派蒂小姐的家门,请“它”自己飞进去。 第四,我可以在衣袋里塞好几个塑胶袋,一次发现几只虫的时候,就一个袋子抓一只。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要用塑胶袋跟一些虫子“斗智”。 虫子非常聪明。有时候我甚至猜,它们在用一种“嘲弄”的方式,面对我的捕捉。 可不是吗!当我还是新手的时候,不知有几百次扑空,而且不但扑空,还弄断了我心爱 的大理花、弄破了自己的手,甚至有一次用力太猛,一个不平衡,摔进花圃,弄伤了我的 脸。 许多虫子,是“你不动、她不动”。当你一步步靠近,准备偷袭它的时候,它早就看到 了。但不知是“自大”,还是“懒”,它硬是不逃,只是静静地等在那儿。 “复眼”使它们几乎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看你接近,它们会调整翅膀(譬如蝴蝶把翅膀 立起来,并在一起。蜻蜒把四只翅膀都放下来,向两边垂着)、转动小脑袋。甚至你的手只 距离它十五公分,它都不动,直到你以为已经到手,作最后“冲刺”的时候,它才一闪,不 见了。 这一闪不见,使我想起打羽毛球,最丢脸的时候,不是接不到球,而是非但没接到,而 且东张西望,找不到球的时候。 当我抓它,它一闪不见,往往就真不见了,直到我“回复神志”,定下心,四处看,才 可能发现它又停在不远的枝梢,对我作再一次的挑衅。 在所有虫子当中,最敢向我挑衅的,是一种橙褐色的蛾子和腿长的蟋蟀。它们的斗胆, 是因为“艺高虫胆大”。 我们一般见到的灯蛾,都飞不快。但是这种蛾子不但快,而且用的是武林绝技——“迷 踪步法”。 如果你追一只蜜蜂,很容易,因为它是直直地飞;如果你追一只苍蝇,比较困难,因为 它会快速转弯;如果你追一只蜻蜒,也不简单,因为它会忽快忽慢。 如果你抓我说的这种蛾子,就真难透了。因为它不但具有苍蝇和蜒的本事,而且快上好 几倍。除非在它停着的时候,把它抓住。只要它一起飞,就连看也看不到了。 至于那种腿长的蟋蟀,又是另一种“艺高虫胆大”,它不靠“迷踪步法”,而靠弹跳的 轻功。我计算过,就算我的手已经只距它十公分,然后以最快速度扑下去,它都能跳开。尤 其记得有一回在墙上抓它,把手擦破,流了不少血,却连它的边都没碰上。 直到有一天,这两个“虫小鬼大”的家伙,终于被我找到了破绽。那破绽不是别的,是 它们自以为了不起的聪明。 过去我抓它们,以为只要快就成。后来发现重要的不是斗力,而是斗智。 于是我改为慢攻。用一只手,手上拿个塑胶袋,让袋子伸向前面,袋口张得大大的,然 后慢慢伸向“它”。 如往常一样,它盯着我的手看,打算在我距离它不过十公分的时候再飞、再跳。 它没想到,它是透过塑胶袋,看我的手。当手还距离二十公分的时候,那塑胶袋已经罩 在它的四周。 虫子们没有学校,真好!使它们不能一个警告一个。所以自从我用了这一“实中带虚, 以虚为实”的方法之后,就很少落空。 我常想,以它们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到塑胶袋。它们致命的错误,是太注意我和我的 手,却忽略了透明的袋子。 每次看它们跳进了袋中,拼命跳、拼命飞,我都好心疼,颇有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每次看派蒂把它们钳在掌心,开始咬,咬破肚皮、咬出血水,把肚子都吃光了,它们还 不断挣扎、不断踢腿的时候,我都对“历代的文人”产生一种悲悯。 我仿佛看到一个自以为智慧高人一等,不屑同流合污,而讪君卖直、孤芳自赏的清官, 被一步一步“安排”,终于身陷囹圄,落得五马分尸。 他可能只想到有天下的百姓,以圣贤的诗书作后盾,而忘了“法”是人定的,也是人用 的。他可能一直到被“五花大绑”地拖出家门,还回头对家人喊:“快!想办法,禀告圣 上!圣上一定不知道。” “邪人说正法,正法也成邢;正人说邢法,邢法也成正。”这世上的邪人能成功,都因 为他们用了“正法”;这世上正人会失败,都没败在“邪法,而败在“邪人”。 人死、虫死,都死在不懂这一点,而且太自以为聪明。 枭雄                       十月六日 今天派蒂真是太过瘾了,她足足吃下七只大黄蜂。 七只啊!想想看,平常一天能享用两只已经了不得了,她今天一天,不!应该说只不过 半天,就吃了七只,你说,不是太爽了吗? 今天能这样丰收,是有原因的: 秋天,叶子一黄,草也跟着黄。那最先黄的草多半是所谓的“莠草”。它们在暮春才出 现,长得特别多又特别快,加上叶子比较大,一簇一簇的,把“好草”的地盘都给侵占了。 但是一入秋,它们也最先死,一堆堆地变黄、变褐、变黑,加上几阵秋雨,就全烂了。稀稀 黏黏的“草尸”帖在地上,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时候,也正是我为“良草”收复失土的机会。先拿小耙子把“草尸”耙掉,将下面的 泥巴刮松,撒下草籽,再盖上一层泥炭藓(Peat moss)。每天浇水,维持潮湿,大约一个 礼拜,小草就发芽了。然后可以再施一次“越冬”的肥料,让那些小草躲在冰雪底下,却能 扎下很深的根,第二年春天再发的时候,成为茁壮的大草, 我今天就做了这个种草的工作。 毕竟上了年岁,连续三个多小时做下来,已经有点直不起腰。正打算收工进屋子,却发 现飞来许多大黄蜂。不但在我的草地上梭巡,而且往我身上扑,在我四周转。 对付大黄蜂,我是经验老到的。它们相当笨,也相当聪明。笨的是我可以拿着塑胶袋, 一次、两次、三次扑它,扑不到,它都不会螫我。倒不是因为它宽宏大量,而是因为它笨得 根本不知道我在捉它。 至于聪明,是你可别喝甜的饮料,有两次我在网球场喝可乐,一边喝、一边有只大黄蜂 绕着我的瓶子飞,我气了,把瓶子放进背包里。练完球,打开背包,它居然正在里面喝我的 可乐。你说厉害不厉害?它居然能闻味道,从背包的小缝里钻进去。 除此之外,这大黄蜂也是相当凶的,英文管黄蜂叫wasp,管脾气暴躁的人叫waspish, 可见它是多么“恶名昭彰”。到了夏天,游泳池边,常挂出一个警告的牌子: “有黄蜂,不要光着脚在草地上跑。” 如我前一天写的,大黄蜂在草地上,不是找水喝,就是找虫尸吃,你一脚踩上去,它当 然要螫你。更可怕的,是大黄蜂也爱在土里做窝,当你不小心踩到它的窝上,或者只是太靠 近“它家”,它就会成群出动,充分教你领教waspish的滋味。 我的松树下就曾经住了这么一大窝,而且把我狠狠地螫了两下,我找了半天,找到了, 蹲在旁边观察了两天,只见一缕一缕,像是鬼魂似地,从那洞里进进出出。它们快得教你看 不清,又多得令人数不尽,所以看来就成为“一缕缕的黑烟”。 过去我以为太阳一下山,它们就都睡了。经过那次细密的观察,才知道它们要忙到一点 天光都没有,才开始休息。 接着,我去买了一大瓶专杀黄蜂的“Hornet&Wasp Killer”,又摘下一扇纱窗,等到 夜里九、十点钟,它们都睡着了。再偷偷掩至树下,先把纱窗盖在它们的门口,再对着里面 喷药。用手电筒照着,可以看见它们一群群往洞口冲,扒着纱窗、伸着屁股上黑黑尖尖的 刺,作最后的挣扎。然后慢慢放松,掉回它的洞穴。 请不要说我残酷杀生。如果你被螫了,而且你有小孩,也被螫了,或随时可能被螫,你 也会这样做。 为保护我们的孩子,去杀别人的孩子,几乎成为“爱的定律”。 今天。当那些大黄蜂在我四周绕的时候,我先不动,心想身上是不是有甜味、有香味。 再想,是不是附近有了新的黄蜂窝。一想到这个,我就紧张了,飞快地冲进屋里,快快地关 紧门,还检查了一番,看有没有黄蜂跟进来。 没有。定下神,我开始往外看,看草地上几十只黄蜂在干什么。原来它们都在我新撒的 泥炭藓上飞来飞去,还降落在上面,东扒扒、西找找。说不定这来自加拿大的苔藓里有什么 它们喜欢的味道。 我把身上沾到的苔藓拍掉,立刻拿了几个塑胶袋,再打开门。现在,我不是遁逃者了。 而且摇身一变,成为了猎杀者,只要看它一降落到泥炭藓上,我就狠狠罩下去。 它们确实笨,除了在自己被“伤到”,或自己家被攻击的时候,知道还手之外。当它们 人在海外,即使见到同胞被人猎杀,也都眼睁睁地看。看我一只、一只抓,连抓了七只。 其实今天我就算要抓二十七只也不成问题。我只抓七只,一方面是存一念之仁;二方面 因为我家的派蒂吃不了;三方面是知道大黄蜂很容易“累死”,不太好保存。而且说不定明 天它们还会来,不如抓新鲜的。 现在我有了七个塑胶袋,每个里面都有一只“旋风小将”,发出小马达的声音。我那位 杀手也似乎听到了,扒着瓶子往外张望,两只钳子弯弯的,曲在胸前,正是要“出草攻击” 的准备动作。 问题是,我有七只,是等它吃一只、才放一只进去好呢?还是一次全扔进去? 我笑笑,做了个“等着瞧”的决定。倒要看看,如果我一次把这七只凶猛的大黄蜂,全 放进去,你这位超级杀手该怎么办? 我用纱布和橡皮筋做的瓶口真是方便。可以只拉开一点点,把塑胶袋的小口正好对准, 再将黄蜂挤进去。 如我前面提过的,黄蜂有向上飞的个性,即使只剩一个很小的空间,它们都要往塑胶袋 里最高的地方冲,它们振翅的力量更是惊人,即使我把它挤到没有办法拍动翅膀,都可以感 受那种“震动”。有些昆虫,像是澳洲的一种蛾子(Whistling moth),就是用这“不拍的 震动”,发出一种超音波,来吸引异性。 愈是在袋里挣扎,愈能看到当它飞进瓶子里所表现的兴奋。 突然获得解放了,一样的阳光、一样的空气,只是奇怪,有一层无形的东西挡着,冲不 出去。使我想到以前轰动美国的大案子。一个只因为妹妹饿得受不了,而偷邮局五块钱的十 七岁男孩子。被关进旧金山湾小岛上的一个监狱。又因为逃狱被抓回,关进不见天日的黑牢 三年多,每年只给他三十分钟,看看外面的阳光。 一年只有三十分钟的阳光啊!这竟然发生在三十年代的美国。那可怕的监狱,后来关闭 了,现在成为观光的“景点”,据说一年可以赚不少观光客的钱。如同二次大战德国人杀犹 太人的集中营和高棉波布政权留下的“屠杀罪恶馆”。别人的痛苦,都能成为后人欷殹捌镜 鹾桶蛋档那煨摇行簧喜裕*的不是我们。 现在我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恶魔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坐在中间,七个黄衣服的小 鬼,一个接一个地飞人。我不必同情,如同许多警察,碰上黑社会火并,死了人,只当没 事,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纠纷,任他们冤冤相报。 曾经看过一只大黄蜂,飞到一只死蝉的身上,不见了。走近看,才发现它钻进蝉的身体 里。里面居然还有两只,大家进进出出,硬是把一只蝉从屁股尖开始咬,咬进去,再吃成一 个空壳。 我原本可以一次抓三只,但我没有,只是一脚踩下去,让它们一起上了天堂或地狱。 那一天,我很高兴,觉得自己主持了公道,还给天下一个公理。我成为了仁义之师,杀 了三个“不义之人”。 所以今天,我也很心平气和,因为这七个小鬼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侵入我的地 盘,造成我的恐惧,被我抓到,交给我的手下去执法,我又做了一件“义事”。至于有没有 经过合法的程序,对不起!为了广大人民的利益与安宁,自由心证就是一种“法”。何况在 这执法的过程中,还造成多大的轰动、制造了多少新闻,且娱乐了多少名媛淑女。 使我想起罗马的“斗兽场(Colosseo)”,那是提图皇帝征服耶路撒冷之后,用抓回罗 马的四万个俘虏建造的。那么伟大的建筑,可以容纳六万观众,在夏天还能拉起遮阳顶的 “巨蛋体育馆”,居然只用八年的时间就完成了。 相信不少参加建造的俘虏,后来也选择在那里死亡。好比先教他挖坑,再把他活埋的方 法。奥兹维斯集中营(Auschwitz)不也是逼着犹太人参与建造,甚至参与管理,然后再把 犹太人杀害的吗? 相隔一千八百六十多年,历史在同一民族、不同地点,上演着同样的悲剧。 跟罗马的斗兽场和奥兹维斯集中营比起来,我这小小的“马戏班”,是无足道的。但是 当我把七个小家伙放进去的时候,也效法伟大的罗马帝国,立了一个慈悲的法律——你们可 以选择作奴隶、服苦役和在国家竞技场搏斗,后者可能血洒黄沙,但如果赢了,也可能从此 得到自由。 我告诉这七只黄蜂,现在竞技开始了,如果你们团结,七支锐利的毒针,对付螳螂的两 只钳子,你们很可能赢,如果赢了,就放你们回家。 如同西元一世纪的罗马,我家的名媛淑女也都到了。大家一起来欣赏这“世纪之对 决”。 “世纪之对决”是我由二十多年前,美国的世界重量级拳王阿里对日本摔角大王猪木, 在东京武道馆比赛时学到的。那天我特别由台北赶去,却只看到猪木从头到尾躺在地上,用 脚对付阿里的画面。 猪木很聪明,与其在亿万观众面前被阿里一拳打倒,不如自己先倒下来,用脚踢,来得 风光。那不是比赛,是“鸡同鸭讲”。一个出拳,一个出脚,谁也没打倒谁,谁也没踢倒 谁,却弄了不少钱。 日本人很聪明,吃软怕硬,却总能不输,总能大赚。 现在,我的“世纪之对决”登场了。“七武士”对“大天马”。我新赐派蒂“天马”这 个封号,是根据《礼记》注“螳螂一名父,一句天马,言其飞捷如马也。” 不过在小小的玻璃罐里,派蒂这只天马是不能飞的,正因此,那七只会飞的小家伙,才 能占尽优势。 看!多像二次大战,太平洋上的美国航空母舰,面对四方飞来的日本自杀机。平常一只 黄蜂进来,派蒂杀手几乎是毫不犹豫,就会冲上去猎杀。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它第一只还没 抓到,第二只已经飞进去。愈飞愈多,成了七只。每一只都在拼命冲,面且是瞎冲。 就像“自杀机”,连续几只,都直直地冲向派蒂,有的撞到她的肚子。肚子是派蒂最弱 的地方,只见她突然跳起来,猛甩身子,才挣脱那只黄蜂的攻击。 派蒂的头,上下左右前后不断地转动。一只飞到眼前,她出手,撞到玻璃发出叮的一 声,居然落空了。好像人,想同时接到迎面飞来的七个球,结果一个也没接到。 不知在昆虫的脑海里有没有优先程序,譬如两个或三个选一个的时候,应该先挑大的, 还是甜的。 与生俱来的“杀的技巧”已经不适用于今天。螳螂在大自然环境里,总爱倒挂在叶子或 枝子上。看到猎物就开始轻轻摇摆,使自己看来像一片迎风摆动的叶子,所以古书上才会说 它是“阴杀之虫”。 但是现在,它不能“阴杀”,只能“阳杀”。更无暇摇摆,因为面对群敌,已经手忙脚 乱了。 她开始退,由面对瓶子的一边,倒退到瓶子的中央。中间有一根曼陀罗的树枝斜斜伸上 去。她继续退,退到枝子上。 她还是成为了倒吊着的姿势。 退到中央,有个好处,是她可以看清楚四周的情势。也有个缺点,是她不再能借着玻璃 瓶的瓶壁,把对手逼到角落,再猎杀。 她居然又开始摇摆了。头不再转动,望着前方,仿佛是位“盲剑客”,举着剑,轻轻地 吟。她不再用眼睛看,只是用心去听。因为眼睛看太多的敌人,会造成心乱。只有心静,才 能明察秋毫。 黄蜂还在飞,有两只飞到树枝上,还有一只攀在她的后腿上,她只是举起那条腿,让黄 蜂自己滑开。 突然一闪,还没看清,她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只黄蜂。而且立刻开始咬,咬断了黄蜂的颈 子,让头掉在了瓶底。 剩下的六只还在飞,她歪了歪头,好像是在思考。接着一闪,她的手上又多了一只黄 蜂。她把原来那半只黄蜂用右手拿着,腾出左手又抓了一只。 我相信她出手的速度应该不到十分之一秒。只有这么快,才能把掠过身边的黄蜂抓住。 也只有这么快,我才会看不清。 她左手抓着那只“新来”的黄蜂,居然不吃,任那黄蜂又抓又叮又咬,而逞自先吃右手 那半只,她还是那么从容,一点一点咬,一丝一丝咀嚼,全然不顾左手的猎物。 她的钳子一定非常坚固有力,那黄蜂拼命挣扎,钳子居然文风不动。她是《孙子兵法》 里说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以迅雷的速度突然出击,以从容的态 度,一点点品尝;以尖尖的刺针插进黄蜂的身体,再不动如山——把手伸着,任那黄蜂作死 前的挣扎。 吃完右手、吃左手的。右手又迎空一挥,像魔术师手上变出一只鸽子,它的手上也又多 了一只黄蜂,第三只黄蜂。 我甚至怀疑这些小家伙,非但没有联合起来攻击杀手,而且似乎自知必死,而主动地投 入杀手的怀抱,如同那些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英雄,和在庙堂上毫不退缩的直臣,当他们被 俘、被捉,自知必死的时候。反而安安静静地“束手就缚”,或“引刀成一快”。 被屠杀的百姓也是如此,一排排走到江边、走到“坑”边,等着背后的机枪响。或乖乖 地跪下来,等着脖子上“一凉”,然后是人头落地。 他们不反抗,如果真反抗,一起冲向“刽子手”。说不定还能报些仇,或逃掉几个人。 但不知为什么,千百年来,悲剧人物注定就是悲剧人物。无论名主或名将,一生功业换来 的,不仅是死在自己刀下的冤魂,也是在这些杀戮中,领悟的人生。他们渐渐发现杀人是 “命”,被杀也是“命”。 所以当悲剧有一天降临他们自己的身上,也就能泰然处之了。 看!七只黄蜂,像排着队,一一飞到杀手的面前“领死”。这杀手派蒂高高地挂着、轻 轻地摇着,仿佛一个伟大的政治领导者,在纷乱的世局中,静静地观察、等待,理出头绪、 分出敌我,再个个击破。 她的肚子愈来愈大。愈大反而站得愈稳,也愈有帝王之相。 喧闹的玻璃罐里愈来愈安静了。她啮食最后一只黄蜂的声音,因为安静,而听得更清 晰。如同一个剧场,在连续七场战演完,谢完幕,掌声不再,帷幕垂下又拉起。开始有人打 扫,那扫帚的声音是清晰而孤寂的。有一种战争结果,凭吊古战场的落莫与荒凉。想起陈子 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当所有的敌人都死在自己的刀下,最寂寞的竟然是那位袅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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