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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朝鲜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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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10-28 18:23
我的朝鲜见闻

看了战争机器兄转贴的朝鲜见闻,本生心有戚戚,若干年前,本生也随
团在朝鲜游玩过一个星期。这个国家给我的感觉很特别,现在回想起来有些
茫然,因为实在不知如何形容这个玲珑而强悍的国家。大家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是从丹东过去的,河对岸是新义州,原先日据时代两岸本是一个城
市,后来隔河而治,两岸人民几乎没有什么往来。原先这截鸭绿江上有两座
铁桥,日本人修的,后来两座桥所有权一边一半。现在只剩下一座半,原因
是当年朝鲜同志觉得一座桥就足够用的了,其实也是实情,都是计划经济,
根本没有商业贸易,谈不上交通不交通的。南方一吃紧,于是就派人找中国
同志说项,说鸭绿江上的两座桥能不能这么个分法,你们一座,我们一座,
多好。中国同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答应,朝鲜同志觉得很没趣,大概自打
建国以来还没被人撅过这么大面子,一气之下,来人,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那
边较小的一座锯巴锯巴熔化成大炮对付韩国去了,留下中国这边北半剌。

  从丹东坐一列火车过桥,到新义州车站,我们下车,火车掉头回去。朝
鲜用窄轨,目的无非是为给侵略者添点儿乱。我见到的第一位朝鲜妇女很令
人失望,年轻,驼背,扎三角花头巾,活脱脱一个亚洲版卡普兰。之所以我
还记得她的样子,是因为我把她用照相机照下来了,我的相册里至今还有她
的照片。听说别处的朝鲜火车从来不准点,人们是在真正的等火车,不是赶
火车。而且要自备干粮,准备安营扎寨,等个三四天也是有的。朝鲜人出门
是件大事,先要取得出发地公社还是居委会的批准,再把批准信寄到目的地,
取得目的地公社还是居委会的批准,说好哪天哪天走,哪天哪天回来,才放
人,无远弗届。好在新义州是始发站,我们并没有等多长时间。火车站是封
闭式的,等车的时侯,我拿着相机东张西望,铁栅栏里边一个小伙子忽然说
了一句话吓我一跳:别照了,等他们给你弄进去是咂地。原来这位小伙子是
华侨。旁边的几个人也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我,我赶紧收起了照相机。

  在车站里面见到的朝鲜妇女也比较寒酸,身材很瘦小,平均也就一米五,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鼓鼓的口袋。车站的警察特别横,我们在车站逗
留的时侯,好像有一列火车要出发,原先被关在候车室的人们蠢蠢欲动,警
察们好像觉得大家有夺路而逃的迹象,于是啪啪几个巴掌煽出去,挨打的人
还在紧着陪笑脸。我觉得有些厌恶,就回到我们即将乘坐的火车上。

  就象你们家的防盗门十有八九堵的是你自己一样,列车行进在朝鲜的窄
轨铁路上就如同在随着鼓点摇头摆尾,人坐在上面好像骑着山地车下台阶。
餐车上的服务员小姐是满白净的,只是有点象动物园里没精打采的长颈鹿。
汤只有小半碗,但是不够还可以接着盛,我们想到的原来朝鲜同志早就替我
们想到了。放眼望去,车窗外是大片大片赭黄色的丘陵。偶尔可以发现一辆
大卡车,上面站满了人。我后来在美国的博物馆里见到烧木炭的汽车,觉得
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又想不真切,想来想去觉得也许我在
从新义州到平壤的路上见到的可能就是这类卡车,不过为了避免过分夸大或
者贬低朝鲜人民的建设成就,姑且把这个疑问当作思考题留给见多识广的网
友,有没有木炭汽车上能站人的。看着我在发呆,同事问我想什么呢,我张
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我在想这真是一个野合的好地方。



平壤给我的第一印象也是宏大而美观的。当平壤火车站巨大的墨绿色格
子窗缓缓滑行进入窗口,我知道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了。大家一阵欢呼,
七手八脚收拾东西下车。老毛病又犯了,不知什么时侯手又伸进兜里掏出了
相机。车站里确实干净整洁,我们一行人施施然进入候车大厅准备剪票。全
陪告诉我们,在车站正面广场有接待旅行社派来的大客车在等候。穿过大厅
的时侯,我一再地环顾四周,倒不是因为这个候车大厅设计得多么巧夺天工,
而是直觉告诉我有必要在四周看看,以至于同行的同事一再催促我快走。很
久以后,我才琢磨明白,我当时为什么呆头呆脑像个土老帽。尽管拥挤,整
个大厅却鸦雀无声,只有人们所穿厚重的棉衣相互摩擦时产生的悉悉簌簌的
声音。没有孩子哭闹,没有高声谈笑,没有倒票的黄牛,没有任何让我耳鼓
为之一振的声音。每个人,如果我把他们单独挑出来打量的话,他们每个人
的表情都很正常,十分正常,简直是太正常了。可是奇怪的恰恰是大厅里所
有的人,无一例外,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地正常,正常得让我感到有种
无名的危险在人群中暗暗蠕动,向我爬来。后来我明白这可能是我大脑中贮
存的有关“候车室”的信息和我见到的景象有些不相匹配而造成的幻觉。我
这个在三教九流五颜六色环境下生活惯了的人,出于本能而培养出非常敏感
的自我保护意识。然而在当时我可没有这么想,临出剪票口的时侯,我发现
我已经不准备照相了,因为相机又不知不觉被我放回了口袋。现在,就在我
写这篇文章的时侯,我还在想,也许当时是在自己吓唬自己,就象小时侯参
加的一次夏令营,我夜晚独自一人跑到帐篷外撒尿,撒到一半忽然想起鬼的
故事,越想越怕,尿也没了,连滚带爬地钻了回去。随后在平壤的几天里,
人们脸上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见得多了,也就失去了更多的感受。后来每当
我玩电子游戏时,看到屏幕里那些来来往往、似乎和我毫不相干但又暗藏杀
机的道具人,我最终就会想起那个候车大厅。

  大客车在空旷寂寥的林荫道上飞奔。平壤的人均绿化面积据导游讲是世
界上数一数二的。当然,谁也没有相关的资料来加以支持或者反驳,于是全
车都懒洋洋地听着。我们有两个导游,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也好
像有二十七八的样子。两个人都很文质彬彬,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女的唱主角,
后来才发现男的负责全程讲解。天色有些发暗,十二月底的平壤气候依旧湿
润。车窗外飞快地闪过绿色的树木,整齐划一、稍显单调的居民楼,一个穿
着淡灰色呢子制服裙的女警察,一小队在用做交通隔离地带的草坪上忙碌着
的半大男孩子们,不远处又闪过另一队女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匆匆走上人
行天桥。孩子们全都戴着红领巾,只不过比我小时候戴过的那种似乎要大。

  大客车越开越快,渐渐远离了市区地带。大家都觉出汽车是在朝城外的
方向开。导游先生解释说,郊外的饭店比较好。我听了有些泄气,我每到一
地,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到大街上逛马路,看风土人情,买风味小吃。看
来在这里这个愿望怕是落空了。不知不觉间,汽车驶到郊外,在几座山包之
间来回穿梭。后来竟上了山,在那一带的制高点有一家饭店,高高矮矮几座
桔黄色的楼房。我的逛街的愿望是彻底地不可能实现了。下车,远处群山波
浪翻涌,几座山头沾满粉红色的夕照,想伸手拿照相机,才发现双臂各个关
节都被占着。进得大厅,几根庄严的大理石厅柱在金黄色背景衬托下越发黯
淡,几簇塑料吊灯发着暖光。导游、全陪和公司领导分别说了些欢迎来到朝
鲜日程安排注意事项外事纪律抓紧时间整理物品半小时后开饭等 。 和同事
Checkin,大家在迷宫似的客房间大呼小叫。还好,最后全都各就
位钻了进去。一看表,才七点多,当地时间是八点,平壤比北京早一个小时。
先吃饭。椭圆型饭厅,四周全是玻璃窗,外面黑虚虚的。饭菜记得不大周详,
还没看清楚,已经咽了下去。先前眼馋,下了火车恨不得脑袋上长一圈儿眼
睛,现在则希望浑身上下都是嘴了。记得的有大米饭,一大瓷盆豆腐汤,一
些不起眼的辣白菜,米饭管够,菜就那么些。后来回到中国才知道,那年夏
天朝鲜刚刚发了大水,冬天应该是最困苦的时侯。我一顿的饭量想必足够应
付一个朝鲜四口之家的肚子。

  回到房间也没有到九点。我整理了一下吃饭前才打开的旅行包,拿出盥
洗用具,准备洗个热水澡,洗完澡赶紧睡上一觉,明天还有一大堆节目呢。
从早上自丹东出发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个小时,大脑还比较亢奋,但是身上
已经乏了。按照在外奔波养成的习惯,先前进屋的时侯我简单看了一眼浴室,
还可以吧。更衣、敛好必备用品、开灯,顺手打开了水龙头,想试试水温。
“卧操!”我不由得向后跳了一步。一只短小精干的蟑螂,正在我迎面正对
着的镜子上恼怒地看着我。我们僵持了一小会,听见我的咋呼,蟑螂才换了
个角度急急忙忙走掉了。此时从龙头里持续流出的,是一根暗黄色的液柱。
闻了闻,想想也闻不出什么特殊的含义,就放弃了。应当说我当时的心情还
是放松的。这样一来,就有了回去向本单位其他部门那些刚认识的女孩子们
吹嘘的资料,这总比和人讲平壤的人均绿化面积多大多大要有趣些。但是我
仍旧不喜欢不洗澡而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的那种悻悻的感觉。就好像我的
前一任女朋友还没完全离任,我亲手为她挑选的接班人已经开始把香水口红
在我的房间里随手乱扔了似的。我是坚决反对并遣责类似的生活方式的。同
屋还没有回来,估计还在跟女眷们痛陈一夫一妻式的婚姻制度给人类生活带
来的种种不便。我赶紧拿出纸笔写了个条,放在床头柜上,后觉不够引人注
目,正在犹豫,同屋已经进来了。“都已经知道了”,同屋说,“你算发现
得晚的。蟑螂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现在的任务是出去找两个暖水瓶来。饭
店方面知道咱们今天来,发现断水了以后,以最快速度弄来了一批暖水瓶,
灌上热水,等咱们拿呢。得赶紧去,有那不自觉的多拿一个那咱们就只能就
着唾沫刷牙了。”于是我们连忙分头出去找热水瓶。我看见了一个饭店的服
务员,赶紧走过去点头哈腰打手势。其实不用说人家也知道我们要什么,不
一会,暖瓶就拿来了。“谢谢!谢谢!”我扭头问同屋,朝鲜话“谢谢”怎
么说。“好像叫什么干烧哈密瓜”,同屋想了想,认真地说。后来我了解到,
朝鲜语古代叫“彦文”,其实好像也就是中国古代汉语的一种方言。“谢谢!”
朝鲜语叫“Gamsa Hamidaa”,“Gamsa”就是“感谢”,
“Hamidaa”是词尾助词,无实在意义,重音在第三个音节。我的同
屋显然是故意的,把这句本来就很顺嘴的话改成一道莫名其妙的菜,并为此
洋洋自得。

  我小心翼翼地漱了口,看见同屋躺在床上已经失去知觉,就决定到楼下
转转。乘电梯的时侯,电梯引起了我的注意。刚才上楼下楼都火烧火燎的,
没多留神。除了颐和圆大戏台里陈列着的老佛爷的小汽车,我正在乘坐的电
梯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古老的现代化运载工具了。基本工艺还是和普通的电梯
类似,但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些按钮上面的图案是手工雕刻上去的,很像
我爷爷自己制作的一副中国象棋。三层楼的功夫,我已经研究到了天花板。
电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门。楼下大厅空荡荡的,所有那
些卖纪念品、明信片的玻璃柜子都锁上了,柜台后面空无一人。几个当了孩
子妈的同事已经在长沙发上坐着,酸着脸在抱怨,尾音拖得老长。我和大家
打了招呼,走到一排玻璃柜子前。里面的东西如邮票等,几乎都是中国的,
价格不菲。全陪说这里官方汇率是一个朝鲜圆换四块人民币,黑市倒过来,
一个人民币换八块朝鲜圆。但是普通老百姓仅仅有朝鲜圆是没用的,他们要
买东西必须要出示我们曾经最熟悉的票证。对于我来说,买粮食凭本曾经是
天经地义的,现在想想,其实凭本也就够了,还要什么货币?将心比心,目
前为止我所能给出的唯一解释是货币印刷精致,是政治权威的直接象征。让
老百姓每人每天把这些东西藏着掖着,目的是强化他们的归属感。这种钞票
有点类似于绝版邮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面值。在这种情况下,实现物品流
通功能的实际上是票证。这种物资单向流通的结果显而易见,而我也懒得再
想下去。那边孩子妈们结束了谈话,嚷嚷着要去带队的领导屋里打牌。女性
就是占优势,可以毫不犹豫地成群结队闯入自己顶头上司的房间,而且说去
就去。当然,为了壮胆也邀请了我,被我婉言谢绝了。

  电梯门关掉几个女高音之后,大厅里显得不仅空旷,而且寂默。我在两
侧的走廊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每个门把手我都试着拧一拧,碰巧开开了,就
走进去坐一坐,开不开的就换下一扇门。这里的屋子全都高得吓人,一枝枝
日光灯从黑暗中垂下来。四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角并不是简单的直角关系,
而是用一些琐碎而笔直的花纹图案代替。我知道,这是俄国风格。朝鲜在四
十年代作为当时苏美较劲的桥头堡和缓冲地带建国的时侯中国还在姓蒋。即
使后来不久,中国版图也被染得通红,俄国的影响早已在朝鲜统治者心目中
占稳了位置。这就是为什么从新义州的火车站到这座无名的饭店,我总有置
身于斯莫尔尼宫的感觉。


  当我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的时侯,我就知道我再也不用到别的屋子里
去了。这是一个台球室。里面没有人在打台球,倒是有两个女服务员中断了
谈话,警惕地望着我。如果她们把两只手蜷起来放到下巴颏下面的话,就很
容易令我想起动物园里松鼠见到我的样子。我看着她们,先用手指了指自己,
再做了一个捅杆的动作,然后用征询的神态等待答复。她们也爽快地扬了扬
头,算是恩准了。

  我看了看外边,碰巧住我们隔壁的同事的女儿路过。我于是赶紧把她招
呼过来,说了些甜言蜜语打发她上楼把我的同屋叫下来。女孩子不情愿地离
开了之后,我踌躇满志地拾起了斜靠在墙壁边上的台球杆。我的台球技艺应
该说很一般,不过有一点,我是人来疯类型的选手。北京的同伴们在经常对
我独特的击球姿势表示恶意的嘲讽之余,对我偶尔在球桌旁迸发出的摧枯拉
朽的气势还是很有些忌惮的。

  仔细观察后我才发现,这里的台球设备和北京那些大大小小的台球厅里
面的标准设备大同小异,只不过这里没有北京台球厅里那股浓重的黑社会的
味道。我怀疑这些东西全部是从中国运过来的,因为台球是属于玩物丧志一
类的运动,在风声鹤唳的朝鲜,打台球是劳动人民决不应该沾染的坏习气。
为了制造这样一种东西专门开办一个工厂是匪夷所思的 。 我很久以前还在
《参考消息》上面读到过,朝鲜最大的一家工厂即将开工云云,那是一家专
门制造洗碗机的工厂。

  门开了,我的同屋脸上挂着阿里巴巴式的幸福的微笑。“你丫怎么找到
这儿的?谢谢你阿,小梅,赶明儿书书回去给你买德芙巧克力。”“是是,
德芙德芙。”我随口保证。我知道小女孩一定是被同屋哄骗着又顺原道回来
给他带路来着。小女孩闷闷不乐地走了,我们两个同时收起了假笑。

  往球杆上擦粉的瞬间我留意了一下手中的鞘粉,间接证实了我刚才的猜
想。这是一个小小的正方体粉笔块,五个面上有黄蓝相间的包装纸,剩下一
面裸露着天蓝色的粉,中间微微凹陷。有一段时间我天天泡台球厅,赢了球
就顺手偷走人家的鞘粉。张罗台子的看见了也不管,都是老熟张儿了,他们
的工资单里也有我贡献的一大半。时间一长,我抽屉里就堆满了各种牌子、
呈现不同磨损程度的鞘粉。此时手里拿着的,就是我曾经非常熟悉的一种。
“操,他们丫怎么什么都用咱们的,”我刚要接着说下去,看见我们的导游
先生推门进来。

  寒暄过后,我和同屋开战,胜者和导游先生决胜负。不知怎么搞的,我
状态不佳,无论怎么找理由,球就是不进洞。我只好等同屋先把自己的花色
打光了,再自己乱凿一通。待同屋干净利落地一杆收掉黑八,我也早就无心
恋战了。我就是这样,知道大势已去,就准备听天由命,斗志一点也不旺盛。
难怪追女孩子就如同追人家房顶上的鸽子,追一个飞一窝。

  同屋一边捏着鼻子嫌我臭,一边顺手把我的球杆拿走,交给导游先生,
“没事没事,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就冲你丫输这惨样,你小子艳福一定不
浅。真让人嫉妒。”“你接着玩,我真的无所谓,”导游先生说。“别别别,
说好了的,”我一边悲愤地拒绝着导游先生的谦让,一边琢磨着如何体面地
就坡下驴,以便报仇雪恨。

  正在互相推托,一位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女同事嘭地闯了进来,先看看四
周,然后吐吐舌头,“哇赛!台球!还真的耶。领导他们特没劲,特赖皮,
”女同事一边嗲嗲地埋怨楼上打牌的同事欺负她,一边抢同屋的球杆。导游
先生把自己手里的球杆让给了她,他们打,我们在旁边看着。女同事“啪”
地把台子上整齐的三角阵形打个乱七八糟,台球们没头没脑地碰来碰去,半
天没有一个入袋。手边有一份中文的朝鲜宣传画报,印刷考究,我随手翻翻,
净是些精神恍惚的工人农民在本行业埋头苦干的照片。我跟导游先生说他的
汉语非常好。实际上他的汉语说得确实好,我从始至终也没把他当成朝鲜人。
导游先生发音纯正,每个字音咬得都很仔细,很到家。不像我,说话出溜出
溜的,弄不好能把听的人滑一大马趴。导游先生说话速度不快,语调平实,
但是听他说话给人一种信赖感和安全感。“安全感”,我有些恨恨地想,那
些女孩子跟我分手时说的不就是我不能给她们以安全感吗。看我情绪不高,
导游先生以为我真的因为输了球难过,就劝我不要太把胜负当回事。我想否
认,发觉越描越黑,不如承认了干脆。正巧同屋打了一搓杆,白球在原地旋
转,自己几乎蹿上球台。我和女同事幸灾乐祸地大声怪叫,直到旁边的服务
员扭过头来我们才被迫收敛。“明儿毛阿敏就给你拍电报,等你填房,”我
不失时机地毁同屋的情绪,“到时侯你可得学人家胡兰子,宁死不从”,我
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同屋专心致志地瞄准,没功夫答理我。

  我又和导游先生聊了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得知他大学就学习汉语,
毕业以后当了两年兵,部队很苦,大冬天逼着他们穿小裤衩在河上砸个冰窟
隆学游泳。复员回来,分到旅行社。旅行社又派他到北京的一所著名学府学
了一年汉语。现在是单位里的小头目,由于我们这个团比较特殊,上边特意
派他来陪同。他已经结婚生子,妻子好像不工作,在家。但是我现在已经实
在记不清楚到底他的妻子是在工作还是在家了。按照当地生活水平,我很怀
疑一个人养家是否可行,可是如果他的妻子也出去工作的话,他应该对我说
过,我也应该有印象。可惜我没有印象。不过话说回来,在朝鲜,导游绝对
是个一般朝鲜人不可企及的职业,尽管在北京我要说我是导游还不如直接说
我是个拉皮条的。他的父母全都是劳动党的党员,大学教授。我注意到他胸
前戴着一个那种著名的像章,就随口说要让他把像章送给我,因为最近晦气,
正想找个东西避避邪。导游先生一下变了脸色,说这个像章每个朝鲜成年人
参加工作以后只发给一个,所以是不能随便送人的。我听了感到很尴尬,知
道自己轻薄的口气得罪了人,一下子又不知说什么好。

  同屋毕竟是魔高一丈,被我们取笑以后连赢两盘,女同事嘟着嘴非要开
第四局,但是同屋已经失去了陪她屡败屡战的兴趣。导游先生脸色和缓下来,
又跟我说如果我实在想要,可以跟上级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我找一枚。我连
忙说真的不必,我就是开个玩笑,您千万别当真。“该死”,我心底暗暗想,
“又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了。”从小到大,我仰仗着一点小聪明,在各种人和
障碍之间穿行,经历过各种变故,但是最终都化险为夷。父母都是老实本分
的知识分子,从来不敢乱说乱动。可是从小我就怀疑他们很后悔没把我生成
个哑巴,要不那为什么他们三天两头地告诫我不要多说话呢?不过这是我第
一次在有同事在的场合下失态,还好,没有别人注意。一看时间已经不早,
大家互相道了晚安,就散了。

  我们回到饭店房间里不久就停电了。如果仅仅是灯不亮也就罢了,要命
的是暖气没有了。我尝试着摆弄窗式空调机的各个旋钮以及开关,最终还是
在一阵乱拍中放弃。出门打听,得到的答案是为了节省能源,全市各区轮流
停电。饭店所在区域那天恰好轮到头上,而且这种情况要持续到周末。手表
指针在匀速转动,湿冷的夜色逐渐变得寒气逼人。我和同屋把所有能防止体
温外逸的东西都找来捂在身上:床单、毛毯、大衣、浴巾,外加帽子手套和
鞋。半夜我被冻醒两次,揉揉冰凉的鼻头翻个身接着睡,我确实累了。等到
第三次被冻醒的时候天色已微明,我长长吸了一口气,不知身在何处。睁眼
看表,已经来不及作一个完整的梦。咽唾沫时嗓子眼有些疼,鼻腔里往外喷
射着反常的热气。身上盖的东西一多半都已经散落在地上。我靠窗,同屋不
知什么时候扔给我的一件他的外套也被我一并踹到在地上。我起身把衣服给
他盖好,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我们所在的房间。房间里总的色调是褐色的,
让我想起它真正的主人--那只蟑螂。墙壁斑斑驳驳,几张壁纸的接合处已经
开裂,其中一个角羞答答地垂下来。靠地毯有一长列整齐的水碱。家具简单
实用,不易损坏,只是做工粗糙,我能清楚地看到浅黄色的床头柜侧面上粘
着几根油漆刷子遗留下来的鬃毛。整个房间的布局和国内一两星的公家宾馆
雷同。尽管参加工作不是很久,我已经被骄奢淫逸的同事们迅速同化了。吃
饭、住店,招待稍有不周就会大发脾气。这次就更别提了。“待会儿一定得
好好批评批评他们领导,这可不行,”等同屋也醒了,我对他说,“咱们也
不是万恶的资本家,凭什么这样虐待咱穷苦人。”说着说着,我还真的觉着
有些委屈。“谁您也得让人家洗澡哇,”同屋打了个哈欠,“这叫生存权,
懂不懂,生存权。咱不还没让他们提供三陪服务呢吗,干吗呀,先把我给冻
成一木乃伊,再卖给朝鲜小姐当搓板是不是,洗衣粉也不能这么个省法。什
么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的,这帮丫嗯的就顾自己花,不让别人花,也不懂关
心一下人民疾苦,真他妈不是人揍的。”这很危险。他在用不怎么高雅的语
言影射朝鲜的最高统治者。我冲同屋扬了一下食指,努了努嘴。有了昨晚的
教训,我变得谨慎多了。同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蔫蔫地倒在床上闭目养
起神来。说真话,人的意志力是极其有限的。如果此时让我洗一个热水澡,
再好好睡一觉,那么谁跟我说什么我都打心眼儿里愿意相信,甭说太阳绕着
地球转,就是太阳绕着朝鲜转我都照信不误。我突然领悟到饥寒交迫的巨大
力量,同时产生了对于那只能够娴熟掌握并正确运用这一力量的手的由衷的
敬畏。

  等我们收拾收拾到了楼下,旅游团的同事大部分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我
问昨晚那位女同事领导在哪,女同事一扬脖。我欣慰地在那个方向的尽头看
到我们的带队领导正傲慢地坐在那里,脸色腊黄,脑门铁青。几位朝鲜干部
模样的人和全陪地陪十分狼狈,导游先生还算镇静,导游小姐已经急得快要
哭出来了。几经交涉,接待单位决定排除一切阻力,把我们换到市中心的高
丽饭店。消息传来,人群发出胜利的咆哮。余怒未消的领导看看大家,觉得
很有面子,于是起身,显示出豁达大度的样子,威严地冲朝鲜同志抬了抬手,
然后由女同事们簇拥着上楼收拾东西,准备离店。经过多年党务工作训练过
的领导干部和普通人确实是不一样的。拿这次换饭店的事情来说,一般人大
概就认投了,然而我们的带队领导在很多情况下自己本身就处于那种高高在
上、一言九鼎的位置,对于上面的的明明暗暗洞若观火,下面的虚虚实实也
明察秋毫。一旦需要,他可以清醒地判断双方的位置、力量对比,揣摩对手
的心理从而精确计算其防守底线,谈判的分寸、火候可谓掌握得恰到好处。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他在关键时刻既能虚张声势,又能步步为营,在大是大
非的问题上寸步不让,即便和对手短兵相接也可以做到伸缩自如、进退有据。
在一个官僚主义比中国更嚣张更恶劣的陌生国度仍然能够不卑不亢地摆平几
十口子风餐露宿的生存权问题,这样的人是完全有资格享受女性们的青睐和
爱戴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打了一个寒战。在家长制作风长盛不衰,政治
生活仍然高于一切、决定一切的中国,如此精明狡诈、外表平庸内心冷酷的
老狐狸不知还有多少只在神出鬼没。如果一不小心被这帮家伙捏到了七寸,
我就很可能落得个被人家开膛破肚剥皮抽筋、煎炒烹炸香气四溢的下场。

  大客车载着我们和行李沿山路迤逦而行。导游先生此时也恢复了温文尔
雅的风度,开始对平壤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加以介绍。今天的安排是在市内
参观游览,明天去板门店。我有个习惯,在人堆儿里总坐最后几排。这个习
惯是我在小时侯揪女同学小辫儿那阵子就养成的。巧的是导游小姐和我在同
一排,中间隔着过道。她可能受刚才两头为难处境的影响,脸上有些憔悴。
我把脑袋伸过去,悄悄地作了自我介绍。“不过同志们都亲切地管我叫冷面
杀手。你别误会,我这冷面可是那种真正的冷面,”面对导游小姐迷惑不解
的样子,我沉着地说,“--延吉冷面。”导游小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随后朝什么地方望了一眼,迅速恢复了刚才的神情。我跟她说刚才的事不要
介意,其实没有人会怨她的。我们对她印象其实特好,“你们朝鲜姑娘没别
的缺点--就是太漂亮。”她开心地笑了,笑容非常纯朴。我心里划过一丝内
疚。类似的话我不知还跟多少女孩子说过,从来都是言者无心,听者随意,
而此时她的反应多多少少令我感到对于生活到底还是要认真一些的好。“姑
娘,你可得防着点,这小子,满嘴起大泡。”临座的老大姐撇嘴瞪眼,及时
戳穿了我的画皮。导游小姐只是笑不说话。

  大客车已经进入市区。隆冬季节的平壤,草木青青,细雨霏霏。临座把
车窗推开了一点点,一股久违了的清新感觉扑面而来。平壤在自然条件上比
北京优越很多。听导游小姐说,这里冬天是不怎么刮风的,夏天也不热。我
在中学地理课上就学到,朝鲜半岛三面被黄海、日本海和对马海峡所包围,
东部地势偏低,黄海海风被西部的太白山脉阻隔,在东部形成锋面降雨,因
此平壤一带属典型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平壤的环境保护得确实好,污染极为
有限。青年男女结婚登记的同时,还要到郊外种常青树。提到结婚,导游小
姐还告诉我,这里结婚需要党委批准,离婚率不高。只是和俄国一样,朝鲜
在革命战争年代损失了大量男丁,性别比例严重失调。“欢迎你来朝鲜当女
婿。”女导游调皮地说。我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以前早就听说过这儿的男
人还可以娶一个以上的老婆,我装做顾虑重重的样子问是否属实。她的回答
--嗯,她的回答,希望你能谅解,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我当时的脑子里正在
想着另外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应该明白了吧。

  这天是工作日,大街上人们在游荡。所有的人或在步行,或在排队等公
共汽车,有几个车站还聚集了很多人马。我们的大客车迅速追上一辆鼓鼓囊
囊的公共汽车,里面所有的空间都塞满了人的四肢和躯干。在我们与之并排
停在一个红绿灯后面的一刹那,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车上乘客的面孔。我
兴奋地冲里面的人们挥挥胳膊。没反应。再挥。还是没反应。我的笑容僵在
脸上,手臂停在半空之中,象个纳粹。仔细看去,我发现对面车里的每张面
孔似乎都失去了纵深感,好像几十张同一期杂志上的封面。我放下胳膊,好
生没趣地吸一口气,再前后左右看看,算是自己给自己一个交待。

  我注意到这里大街上没有自行车,就问导游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导游小
姐给出的理由十分浅显易懂,她说这是因为他们不生产自行车。平壤街道笔
直开阔,城市规模巨大。像在北京一样,自行车应该是这里首选的城市交通
工具,怎么能够说不生产就不生产呢?我实在无法理解也无法赞同,可即使
理解赞同也实在无法接受站在这一解释后面那种酷似合理的逻辑结构。这让
我想起我小时候被抱着去医院打针的情景。当锋利的针尖刺破臀部皮肤的时
候,我会不早不晚地放声大哭。其实这哭声并不仅仅代表疼痛,它还代表了
一个幼小心灵面对这个世界所发出的第一声严厉质问:爸爸妈妈,你们不是
对我好吗,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

  导游小姐还告诉我,这里的人们从来都是直接喝自来水,连洗澡都用冷
水,冬天没有暖气,条件好的家庭烧火炕,不好的就只好忍着了。直接喝自
来水好像是连美国人都有的习惯,可能是由于人家水质软,没有太多的矿物
质的缘故。而洗澡用冷水、冬天没暖气就有些使人莫名惊诧了。我记起导游
先生跟我说过的他在当兵时冬泳的话。按照普通人的理解,军队是杀人的工
具。为了保证将军人们杀人时必然会产生的负罪感尽快置换成欣快感,有意
引导他们参加一些伤天害理、蔑视自然法则的活动是天经地义的。然而类似
作法用于百姓身上就似乎有些可恨,用在我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身上
简直就是十恶不赦了。“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想转换一个话题,不愿
多想昨夜三御其寒的遭遇。“入党呀,能够加入劳动党是我们全体朝鲜青年
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幸福。”我礼貌地表示同意,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困,于
是坐直了身子,打起磕睡来。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大客车已经驶入一片开阔地带,
四周的建筑物相对低矮。一个令人惊骇的建筑物正在逐渐吞没大客车左侧全
部的车窗。它的底部硕大无比,顶部瘦小尖细,直插天外。它的躯体四周钻
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一样的小窗子,整个建筑物给我的印象宛如一个被忠实
地放大了数亿倍的白蚁巢穴。可能我刚才只顾上和导游小姐说话,无暇对车
窗外的景色多加注意,这个庞然大物所带给我的视觉刺激因此更显突兀。“大
家现在看到的是柳间,是朝鲜最高的建筑,它也是朝鲜建筑史上的奇迹。”导游先生介绍说。
平壤古代又名柳京,盖因那时的平壤郊外长满迷人的柳树。直到今天柳树在
平壤依然随处可见,只是早已形不成独特的风景罢了。“柳京”,我默默念
道,很体会出一丝“晓带轻烟间杏花,晚凝深翠拂平沙”的意境。再看窗外,
又有些惋惜,把她用在这样一个铅灰色怪物身上真是唐突了一个性感的名字。
我们逗留平壤期间,整个工程刚刚进入收尾阶段,而下层一些客房则已经迫
不及待地开门纳客了。后来跟随我们从丹东一块儿过来的全陪先生告诉我,
柳京饭店是在十年前,由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圣上亲自拍板定夺动工兴建的,
以备日后面南背北树立威信之用。之所以打造成如倒扣的蛋卷冰激淋形状的
模样,是由于朝鲜的建筑材料、建筑设计无法完全过关,而又绝对不能依赖
外援而造成的。从下面斜望上去,我看见在楼的顶端有一个纤如毛发的小小
的吊车。由于大楼底部形状为不规则的椭圆形,随着大客车的移动,整座大
楼的形状也在缓慢变幻。从一个侧面看,大楼是在向左前方倾斜,而从另一
个侧面看,则大楼又改为向右后侧倾斜。我从不讳言自己对于那些所谓现代
派艺术家如毕加索之流的膜拜者们的极度轻蔑,这是因为我总是善良地认为
人们对待白痴的正确态度应该是同情,而不是溺爱。这座大厦具有与毕加索
作品同样明显的视觉弱点,昭显着兴建者后天难以弥补的审美缺陷。从实用
的角度讲,这座建筑物也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平壤全年接待的游客也
不一定会超过三千人,照此推算,在完全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市场竞争的条件
下,该饭店的利用率大概在三百分之一左右。事实上大厦的上半部分很可能
要永远闲置在那里了,根据我回国后在一份《时代周刊》上见到的有关文章
讲,使这座大楼完全运转起来所需要耗费的电力将会让平壤市所有其它地区
陷入黑暗。我一向是主张人尽其用的。尽管朝鲜人民对于自己领袖的高度忠
诚和无限崇敬令人感动,但是我仍然坚持认为大厦的建造者最应该从事的事
情是在护士们的悉心照料下学习创作现代派油画,而不是治理国家。

  大客车驶入平壤市由各种庞大的雕塑群和纪念碑所组成的心脏地带。这
就是我们所要参观的第一个风景点了。我们鱼贯下车,四处寻找合适的照相
角度,如同一群躲避敌人冷枪的战士。我们最先见到的是两组大型青铜群雕。
左边一组为一群手持麦穗、齿轮的各色男女,衣袂飘飘,迎风而立。右边的
一组描述的是戴着圆顶军帽的朝鲜军人在战场上争先恐后冲锋陷阵的故事。
人物们保持着动态的姿势,形体逼真,动作传神,富有感召力。它们的脸上
保持着亘古不变的表情,神态冷峻刚毅,显示出为了某种目的不惜摧毁一切
的决心。“也不知道这帮丫老站这儿累不累,”我的同屋把他的相机递给我,
“劳驾给照张相,回去好跟我妈显摆显摆,咱也算受过正规革命教育的人了。”
“饶了你们家老太太吧,你丫也就受过正规台球儿教育。”

  我们来到另一座雕塑前。这座雕塑的主题是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团结
一心,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雕塑的创意令人耳目一新,在庞大的基座上,
三只粗壮有力的巨手各自高擎一把镰刀,一把锤子,和一根毛笔,交叉着指
向天空。基座的四周环绕着一些浮雕。我和同屋一致认为这个雕塑有些新意,
于是分别在它前面留了一张影。轮到我给同屋照相时,透过相机的视镜,我
看到他煞有介事地站在巨手旁边,就象挂在饕餮者嘴角忘记被擦掉的一颗饭
粒。远处一阵哄笑,同团的男男女女正围着我们部门素来以喜欢开大胆而不
失分寸的玩笑著称的老大哥,他们乐不可支的样子令人费解,而有些女同事
已经开始捶胸顿足了。“你们看这像什么?”老大哥见我们过来,若有所思
地问。“工农知三结合呀,还能有什么?”我笑笑,“还是人家朝鲜同志尊
重知识,尊重人才。”“不对,这叫镰刀、斧头、加自摸儿。”我和同屋愣
了一下,抬头再看看,终于发现了这座雕塑的可疑之处。“低级趣味低级趣
味,欺负人没看过毛片儿是不是。”我们暂时忘却了几天来沉重的压抑感,
一起笑得弯下了腰。

  走出雕塑群,我看见蓝灰色的大同江从眼前静静流过。江水清澈、忧郁,
就象是我最欣赏的那一类女孩子们的眼睛。对岸就是“全国人民大学习堂”,
一个类似于国家图书馆的地方。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跟随导游先生来到“主
体思想纪念塔”的脚下。该纪念塔呈淡红色,有一百五十九米高,外形模仿
的是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市的方尖碑。导游先生讲,该纪念塔的建造是有其
特殊涵义的,如用了多少多少块大理石,高多少,宽多少,都是有讲究的。
可惜我当时在忙着照相,什么也没记住。到现在我也没闹明白所谓的“主体
思想”到底指的是哪些思想,因为我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去弄明白。不过我
可是清楚地知道“主体思想”里面有一条是认为中国东北朝鲜族聚居地区自
古以来就是朝鲜领土。“敢--嗯!”同萏宋业幕捌孟掳蜕斐隼铣?“再
来劲就灭了他们,让丫改行当省委书记。”不过听父亲告诉我,中国多年来
对朝政策的中心议题就是如何既要避免朝鲜共产党政权垮台,从而被其南方
的资本主义死敌吞并,又要极力劝说朝鲜统治者绝了对其南邻再次发动统一
战争的念头,以免引火烧身。每年巨额的援助尽管扔得冤枉,但是总比让解
放军再次跨过鸭绿江来得划算。“要真是那样可就惨喽,”父亲有时会忧心
忡忡地对我说,“在咱们国家东北就会又冒出一个越南。”我现在才稍稍有
些理解父亲此言的弦外之音。历史上长期积淀下来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
略平衡一旦被突然打乱,随之而来的就很可能是另一番血与火的疯狂较量。
国共内战后期,斯大林曾经一再要求双方划江而治,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中共
一家独大,动摇苏联对远东冷战前线的实际控制。四九年解放军渡江,中国
内战结束。翌年朝鲜战争及时爆发,这就是已经逐渐被历史学家们所看清、
由斯大林为取得“一石数鸟”的效果而精心编织的阴谋。前些年中韩建交,
朝鲜方面雷霆震怒,认为是中国出卖了朝鲜国家利益,有意阻挠朝鲜的统一
大业。据说此举甚至引发了中朝边防军的小规模流血冲突。后经斡旋,事件
才渐告平息。朝鲜、韩国,无论谁吃掉谁,对于中国来说都将会是一个无法
预知的灾难。而朝鲜问题又和台湾问题一样,不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从统
一与分裂的角度上讲,中共政权既是始作俑者,又是受害者。个中滋味,谁
与评说?古诗云: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又有谁想到过,在长长的国境线上,
那些冰冷孤独的界碑下埋葬着的,是多少颗母亲与妻子破碎的心?

  大家照了照相,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更多可看的,于是就坐回车里。我们
的下一站是对岸的“全国人民大学习堂”。 你千万别小看了这个“大学习
堂”,它在朝鲜人心目中的位置就是天安门城楼在中国人心目中的位置。每
逢重大的节日或庆典,朝鲜党和国家领导人就会聚集在“大学习堂”前的一
个观礼台上,检阅军队,观赏群众游行。我在饭店的一份杂志上看到过这种
场面,领袖们冷淡地注视着秩序井然的人群和由鲜花汇集而成的海洋,仿佛
两只得到精心喂养的波斯猫在阳台上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边思索着人
类的命运。“大学习堂”是一幢色调明快的建筑物,洁白的大理石墙壁,深
蓝色琉璃瓦屋檐,粗大的水泥斗拱。只是和位于北京的“人民大会堂”一样,
大楼正面主体有几根古希腊式门柱,风格上稍显不伦不类。总体上看,“大
学习堂”的建筑层次有些过于繁复,给人一眼看去抓不着重点的感觉。

  “大学习堂”的前面是一个广场,与其说是广场,其实比天安门城楼前
的长安街宽不了太多。广场的两侧是一些高大灰暗的政府大楼,楼顶上竖立
着用朝鲜文字书写的革命标语。在中国,革命标语已经被各种性病广告所代
替,因此对我来说,眼前这种巨大的、鲜红色的三维装饰性文字代表着一种
对于童年快乐生活的怀旧,因此我是真心喜欢它们的。我们在广场上流连一
阵,看见一些来往行人。几个纤瘦的小女孩儿背着大书包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想给她们照相,她们害羞地跑开了。一两位普通朝鲜妇女穿着那种著名的
上短下长的民族服装走在大街上,令我目光一亮。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这种
服装能够体现出女性美,我小时候有一阵时间甚至认为所有的孕妇都是在朝
鲜艺术团体工作的,因为我根本分不清楚她们所穿的衣服和朝鲜女报幕员们
有什么区别。大街上交通稀少,就是开着坦克走在上面,你都不用担心碰到
谁。来往的汽车样子都比较老旧,小汽车以伏尔加为主,就是从前北京一些
军区大院里最常见的“旧上海”。方头方脑的无轨电车拖着大辫子慢慢腾腾
地驶过,我已经学会抑制住自己的表现欲,不再冲人们没有原因地招手致意
了。不远处停着一辆日本产五十铃中型卡车,这不一定是我在朝鲜见到过的
唯一一辆日本汽车,但是只有它给我留下了印象。此时我可以看到我们刚才
所在的河对岸的景色,在一些超高层居民楼的陪衬下,主体思想纪念塔巍峨
耸立,我现在才发现只有在这个视角才能把纪念塔完整无损地拍摄进镜头。
“这儿的东西什么都透着那么大,跟王二小穿军装似的。”我对同屋发着感
慨。“人这叫吃哪儿补哪儿。”我立即觉得有理,频频点头称是,跟随着队
伍缓步走进大楼。

大楼里面的气氛是庄重朴素的。我们拾级而上,整座大楼直挺挺
地压下来。如果你在什么地方突然产生某种自卑的感觉,那么你就很
可能置身于类似"大学习堂"这样的建筑物之内,因为你的渺小感是被
建筑物设计者有意夸大了的。北京故宫中轴线上面的建筑物,从天安
门到三大殿,也有类似特点。

  我们随着导游先生穿过几个学习大厅,两边是各种走廊、套间、
电教室。我们在一个一眼看不到头的大厅里面停下,导游先生简单讲
解了一下图书馆的运作流程。这是整座大楼的中央大厅,里面很安静
,人也不多,我们的旅游团是很扎眼的一群。整个大厅采光不算好,
日光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我并不感到诧异,反而感到亲切。只有负责
借书还书的柜台里面很明亮,人们在柜台前无声无息地走来走去。趁
导游先生讲解的功夫我和另外几个同事走到借书的柜台前,看着里面
的工作人员在忙碌。

  留给我深刻回忆的是放在柜台上面的一些笔记本。我现在还清晰
地记得我当时的感受,我对于朝鲜的负面评价就是在那个时刻定型的
。我随手拿了一本翻开看看,里面纸张的质量让我猜不出这种笔记本
的真实用途。纸张的颜色很杂乱,灰褐色中夹杂着浅色的小颗粒,铅
笔字要是写在上面会很难辨认。它们的质地也极不均匀,有些地方稀
疏,有些地方厚密,我在上面还找到了几根小小的麦杆和碎报纸的残
余字体。很明显,这是回收纸,就是把旧的或用过的纸和其它一些能
用水泡开的东西做成纸浆,循环使用。北京人管类似的纸张叫马粪纸
,是一种客观并且形象的说法。马粪纸在北京通常被用来包装物品,
如点心糖果等,但是和这种笔记本比起来,北京的马粪纸显得细腻而
优雅。我现在非常后悔没有带回来一些这样的笔记本。

  旁边一位同事正在跟一位前来还书的人民军军官一起看着什么。
我凑过去,发现同事正在看那位军官的读书笔记。我随手从同事手里
接过来翻了翻,开始还觉得没什么,越翻下去越觉得惭愧莫名。我首
先看到的是朝鲜文,然后是俄文,英文,最后面是日文。内容好像是
科技类的东西,中间夹杂着一些符号和图形,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
解。笔记全部是漂亮的钢笔手写体,字迹功整、风格一致,纸张粗糙
的表面丝毫不影响笔划的流畅,可见书写者对于这种纸质早已习惯。
同事用日语问那位军官这上面的笔记是不是他自己写的,他说是,同
事再接着想问什么,但是军官了指自己的嘴,憨厚地摇了摇手,意思
好像是他口语不大好,无法细聊。看着军官消失在大厅里,我们愣了
半天。我印象中朝鲜军官好像不应该会外语,尤其是英语的。而刚刚
看到的那些笔记改变了这种印象。导游先生所言果然不虚。导游先生
曾经告诉过我们,朝鲜全国人民受教育程度普遍较高,几乎没有文盲
,而且普及了十二年义务制教育,大学免费。由此可见,在政权建设
这方面,朝鲜并没有照搬中国的愚民政策,至少没有完全照搬。中国
统治者认为一个人头脑中的知识与其反动程度成正比,因此非常惧怕
人们掌握任何知识。朝鲜统治者恰恰相反,他们认为由知识武装起来
的帮凶使用起来似乎更加得心应手。就这样,朝鲜一直在四平八稳地
进行革命建设,因此全国上下从来也没有凝聚起一种求变的迫切愿望
。从这个角度上讲,朝鲜统治者就象是蜥蜴,个头上比恐龙小,但是
却比恐龙命大。

  导游先生带领我们来到大厅的一侧,这里有一长溜屋子。导游先
生告诉我们,这里是所谓的"哲学讨论室",每间屋子里面有一位专职
教授负责指导前来学习的人们有关哲学方面的问题。推开厚重的巧克
力大门,里面的教授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与我们一一见面。屋子不
大,一侧墙壁上好像有黑板,办公桌前有几排桌椅。其余几间屋子类
似。我们见到的是一位敦厚和蔼的长者,又高又亮的脑门,戴着眼镜
,列宁装的右上兜插着钢笔,握手亲切有力。对方的手掌宽大温暖,
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摘掉别在钢笔上方的领袖像章的话,眼前
的这位教授和北京的大学校园里那些慈眉善目的老学棍们是没有区别
的。同屋实在掩饰不住对于在这里工作的艳羡之情,跟我小声说:“
每天在这儿呆着可真不错。毁人不倦!来一个毁一个,来两个毁一双--
不懂装懂那可是咱强项。”“你知道什么呀,”我不屑地说,“人这
是执行政治任务。马列主义一句顶一万句,说错一句就满门抄斩。”
我尝试着想和教授交流交流,但后来还是知难而退了。语言不通不说
,对于马列主义哲学,我所知确实甚少。大学时代因为政治课经常补
考,我让外地来的党员同学们曾经狠狠地取得过几次心理平衡。答卷
的时候,花好些时间背的那些东西总是随写随忘,为我后来树立共产
主义世界观的工作凭空增添了不小的难度。我们部门一同来的司机师
傅让我给他和教授合个影。闪光灯亮过之后,我们向教授道谢,谦恭
的样子就象囚犯离开监狱时向狱卒告别。

  从大学习堂出来,我们还到一家百货商店看了看。这家商店的规
模不小,但是里面没有什么顾客,倒是有几十位女售货员在柜台后面
守株待兔。我在商店里面转了一圈,总体感觉是商品与售货员相比,
并不在数量占据特别的优势。差不多所有的柜台里面都放着各种各样
的脸盆,颜色、半径各不相同,看上去很有一种琳琅满目的热闹气氛
。商店橱窗里陈列的是五颜六色的布匹,那些布匹的一部分被展开,
由一些大号的塑料圆环高高吊起,呈现出略显呆板的造型。有一个柜
台出售拇指大小的人参,还有人参粉。我知道高丽参是非常名贵的中
药。从前朝鲜皇帝向中国进贡,高丽参乃是必备之物。经过导游先生
介绍才知道这些人参乃是人工培育的品种,无论从年代、土壤、成色
等等角度看都与天然高丽参相差甚远,于是我也就打消了匆忙买一些
人参的念头。

  出来就是中午了,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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