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的父亲

　　1970年冬，我出生在新疆的一个小城镇。我的父亲很小就
失去了爹，由奶奶独自艰难的带大，上了学。通过自己的努力，
他考到了地区的一个翻译学校，并入了党。他从一个贫农的孩
子，成为民族地区的一名翻译工作者，并在业余时间写写小说、
诗歌。中央下达的政府文件，都会通过父亲的手变成民族语言，
然后变成铅字。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相对于我的母亲，他是威
严而令人崇敬的。
　　我入学的第一天，要到学校去报名。因他有事，就把我托
付给邻居。怕我说不清楚就在我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姓名：
何力；出身：贫农；……”等。他对我的学业要求非常严厉。
我的数学一直很好，可每次考完试，他都会先问我语文考了多
少。不知不觉，后来我就真的喜欢上了文学。在他眼里，我应
该一直是学生──他希望我能读到研究生，然后是博士生。我
在学校还是很用功读书的，成绩一直不错，比较顺利的考上了
大学。

　　　　　　　　（二）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城镇里最早的医生之一。她十二岁的时候就
离开了家，跟随进驻新疆的军医开始她的学医生涯。因此我的
童年是在家和医院里度过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白天我常常
会守在手术室外，等她出来；而夜里她又常常被急促的敲门声
带走，步行几十里地去为孕妇接生孩子。虽然当时的医疗条件
和技术都比较落后，但她还是治好了许多人的病痛，也挽救了
许多人的生命。
　　我和这个世界最早的接触，也是那些病人和他们的亲人，
他们的和善和他们的病痛一样长久的留在了我心里。我五岁的
那一年，医院里送来了一个被推土机碾过去的病人，正好被我
撞见。其实她早就死了，留给我一个血肉模糊的形象。我已无
法想象，她生命的结束对我造成的震动。隐隐约约，我对生命
的认识的第一课，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当时，很多被我妈医治过的病人，和他们的亲戚朋友，见
到我时会特别热情而亲切，他们把对母亲的所有的感激和爱，
转嫁到了我身上。这虽然常常令我不知所措，但我为自己的母
亲骄傲。我现在无法描述他们对我的厚爱，但是从他们的眼神
里我肯定我曾看到过幸福，也读到了生活的酸楚。我的母亲通
过她的工作教育了我──能为别人解除病痛的工作是多么的高
尚。

　　　　　　（三） 啊朋友，再见！

　　在小城镇的电影院里，正在上演在我国已家喻户晓的南斯
拉夫故事片《桥》，我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我疯狂的喜欢上了
它的主题歌，将歌词抄下来放声大唱。广漠的戈壁滩成全了我，
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和干涉，一遍又一遍。而且每次唱歌的时
候，我的眼前就会出现电影里的画面，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剧情推动着为我的歌声伴奏。每次出现瓦尔特的朋友被炸死的
场面时，我会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啊朋友，再见，啊朋友，
再见……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再插
上一朵美丽的花。”
　　没有多久，在表哥的一把旧吉他上，我摸索着学会了弹奏
旋律。那是我生命里弹出的第一个完整的旋律。我是多么幸福！
音乐最初就是这样进入了我的生活。我到处寻找和接触会弹吉
他的人，开始认识并学会了不少流传在民间的各种“野路子”
新疆民谣。它们对我的影响是那么深远，直到我对真正的民间
音乐有了概念──不知道多少歌曲已经忘记了，可是我还记得
它们，在一次次的演唱中碰触到它们，并对写下那些歌曲的人
钦佩不已……
　　高中时，我遇到了一位吉他老师，擅长古典吉他，从内地
来到我们的小镇，我开始跟他学习古典吉他，把“野路子”的
民谣和塞戈维亚的指法搅和在一起。我基本的音乐知识，就是
他当时教给我的。考上大学后，我和他失去了联系。在音乐上，
他是第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我常常想起他，他叫谢波。
　　从小学五年级到高中，因父母的工作关系，我经历了五次
转学。而且每次转学，都是去很远的另外一个城市。我曾有许
多的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和同学，可是一次次的离别，我开始
有了最初的通过音乐“诉说”点什么的愿望。

　　　　　　　　（四）大学生活

　　88年夏，我考到了陕西师范大学。本来学的是理科，但是
到了学校半年后，我发现自己所有的兴趣都在文学方面。经过
努力争取，语文老师的推荐，一篇评王蒙的《春之声》的文章，
使我在89年得以跨入中文系的门槛。当时的兴奋，远远大于考
上大学时的喜悦──我可以每天看小说了。
　　因为认识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外面的世界》的同时，
又认识了甲壳虫的“LET IT BE”、和“YESTERDAY”，还有枪
炮玫瑰、U2等乐队。写歌的愿望重新萌发了。写了几首歌后，
和几个朋友组织了愚公乐队。
　　当时叫“愚公乐队”的真实想法是：第一要愚公精神。因
为我们发现自己对音乐的了解少得那么可怜，仅仅是敢去尝试
而已──在一次为《一行》诗刊五周年纪念会的演出中，诗人
们的朗诵和掌声，甚至盖过了我们乐队的声音。第二要“愚弄”
公众。多么刺激，多么无耻。这是大学生活给我们上的额外的
一课，也是我们崇拜的人物在我们身上的直接效果。
　　然而我们坚持排练和演出，对于音乐的追求，也开始交替
的得到了或大或小的满足。所有展现在眼前的事物都变得美好
而值得品尝，即使是痛苦的皮毛和绝望的外衣。生活好象第一
次展开了它诱人的一面，就象下面我回想当时留下来的这些语
言：
　　“那一段学校里的时光沉浸在摇滚乐里，热爱颓废，热爱
嬉皮士，热爱艾伦-金斯堡，热爱约翰-列侬，热爱大头鞋，热
爱鲜花和美女，热爱诗歌，热爱流浪……，每天深陷孤独的深
渊，又抽身爬向同样孤独的伙伴身边，今天有无数的伤口在结
疤，明天又看见上面流着昨天的血。”
　　校园生活每天过得象在恋爱又象在失恋，有无数的欢乐在
暗中滋长，有无数的寂寞和梦幻在胸中淤积需要排遣。每天都
在彷徨，即使只在自己的校园。每天都在迷路，即使只认识自
己的街道。每天都在寻找新的方向，每天都在失败。每天都在
挖掘新的希望，可年轻的大脑更善于制造新鲜的绝望。每天都
在制造垃圾，然后用更新的垃圾代替，每天都在制造笑话，然
后生出更多的悲剧。
　　就这样，一个小青年青春期的全部忧伤和绝望，和着遥不
可知的对未来的希望，在大学的土壤里获得了疯长。痛苦和幻
想，飘摇在失真吉他和掌声中。我们是真实生活的涂鸦者，涂
鸦自己也涂鸦生活。我们什么都能承受，用更多的青春，更多
的忧伤，更多的无知无畏。颓废和虚无才是全部。挥霍青春，
你们有吗？堕落，你们敢吗？
　　所有的真理在我们的喧闹声中，从我们的面前拐弯，而没
有抵达我们的心灵。只是，我们的耳朵和心灵塞满了足够的垃
圾以后，我们返回来寻找我们的清洁，尝过了真正的昏暗以后，
渴望生命的光亮，人心中有阴暗的一面，何况还有魔鬼撒旦……
而在真实的绝望和苦难面前，反而会茫然无措。
　　大约在92年的3 月初，乐队在陕西某地，参加了一个铁道
部给水工程队的慰问演出。所见所闻，把我们从梦想的虚无拉
回了现实生活。有一位工人，他工作的地点到餐车的距离，来
回需要走一个多小时。有一天，他忘记了把饭盒带回来，只有
拿起工作的铁锨，在水很少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上面
的泥土，把饭盛在上面……
　　还有一件事，震动了我。一位工人，因在施工过程中发生
的事故，被轰塌的桥梁埋在地下。他是带着氧气罩和电话下去
的，地上的人告诉他，要救他出来，就必须炸桥，要损失几百
万。可敬的工人，擦干了眼泪，最后选择了死亡。他的要求只
是死后，给他待业在家的孩子们，安排一份工作。随着氧气管
和电话线被先后绞断，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是一个学生无法了解的事，我们吃惊于那种艰苦，那种
选择，而他们也是人，和我们一样流着人类的血。何况当时，
张贤亮的至少能够养活一只虱子的主人公，都曾经令我们感受
到无比的振奋，现在他显得无比高大。这件事始终萦绕在我的
脑海里，烙在我的心里，且越来越清晰。在后来的日子里，伴
随我度过许多挫折和困境。
　　92年的假期，我去了北京，因为那里是“摇滚圣地”，具
有很大的吸引力。而且住在当时的圆明园画家村的一个朋友那
里，看着他们的生活，还有他们的作品，迷乱、颓废、新奇和
绝望又从另一种角度呈现在我的面前，充斥了我年轻而幼稚的
内心。其中有一幅画触动了我，我写了一首歌，描述了当时的
状态：

　　《你给我生命》

你给我生命让我不明不白的成长
你给了我不能重回娘胎的力量
你为我制造了晒不干我的太阳
你为我选择了淹不死我的海洋

你给我生命给我信仰和心跳
你给了我无法改变的肉体和骨头
你为它安排了椭圆形的地球
你为它创造了茫茫无边的宇宙

　　回到学校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了任何写歌的
冲动。只是不停的弹着吉他，我变成了一个孩子。大学教育给了
我许多书本上的知识，我以为我长大了。可社会教育才开始，我
发现这个社会太复杂。而我的自我教育呢？告诉我自己还只是个
孩子：

　　　　　《孩子》

我想我还是个孩子，比婴儿还小。
我想我还是个孩子，还不会说话。
…… ……
我想我已来到人世，所以我常常走失。
我想我不是好马，所以我常常回头。

　　我渴望真正的长大。作为学生，老师们的教诲也不再那么刺
耳，同时也学会了逃课呆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重新寻找方向。感
谢陕西师范大学的图书馆，它曾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圣殿。我几乎
翻遍了古今中外感兴趣的小说，诗歌，尤其是化了近一年的时间
看了各类传记，虽然没有找到我所寻找的答案，但是至少摸到了
一条把我拉往生活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93年3 月份，毕业实习开始了，我被分配去河南濮阳市的中
原油田化工技校实习，教了一个月的书，课外时间我弹着一把吉
他和学生高唱他们喜欢的许多歌曲。他们的校长原来是一位军人，
因此在他的建议下，学校采取了半军事化管理，我发现那些孩子
们特别健康，学校的风气也特别好。
　　在他们的文明礼貌月活动中，吉他伴奏的《学习雷锋好榜样》，
和他们的歌声一起留在了我心里。他们对音乐的热爱令我感动，
他们对歌手的热爱却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他们对我的期望也因此
深深刻在我的心上。我更加热衷于创作，念念不望因学校来电，
我们仓促返回时，他们跟在车后留恋的眼神。他们曾是我几天的
学生，但从那以后，我知道他们已成了我终生的老师。因为我告
诉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要交出一份又一份让他们满意的人
生答卷。
　　93年6 月25号，也就是毕业前夕，我和乐队在学校里举办了
最后一次演唱会。一首叫《火车和人》的歌和另一首《人去天堂》
获得了较好的反响。就是那一次，我终于敢于面对那些热切而温
暖的目光。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一双双眼神和小时侯看见的多
么相似！虽然也有生活中的酸楚，更多的却是饱含了对美好生活
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毫无保留的用他们的激情和掌声彻
底拥抱了我。
　　直到现在，看着当时的录象，我的眼泪都会情不自禁的涌上
眼眶。而在心中，我一直在感受着他们无比温暖的眼神和灼热的
心灵。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是伟大的恩赐，却来自一个
个平凡的胸膛。我也才明白，他们才是真正慰籍我灵魂的人。我
也才意识到，他们才是有很多的话要说，有更多的歌要唱的人！
但此时此刻，他们愿意敞开他们的心门，用他们的双手，去温暖
一个真正唱出了他们心声的歌手，哪怕只有一句，哪怕只有半首！
　　我交出了学校里最后一份答卷，我的大学总算没有白念！拿
到毕业证的当天晚上，我放弃了去新疆教委报到、然后待定分配
的工作，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后来，在我看到《阿甘正传》的时候，我才认识到对音乐的
迷信，对形式的迷恋是多么的可怕。同时也认识了“疯狂的、污
秽的、吵吵闹闹的、崇拜财富的、渗透了毒品的、淫欲抬头的60
年代”（美国作家汤姆.伍尔夫语 ）这句话的含义。那是多么深
刻的教训，虽然它也讲述了一个弱智而善良的阿甘的故事。我得
以重新审视我的大学生活，在心灵尚未成熟的能承受生活的苦难
时，我曾经把它和生活一起扔了。潮湿的眼睛让我想起大学里的
那些日子，那些生活何其相似，不是阿甘，是那个年龄，是那个
时代……
　　94年的伍迪斯托克音乐节的演出录象中，我看到一群脱光了
衣服的人或者动物，在感官的刺激中和泥而舞，周围是欢呼的人
群，台上是疾风呼啸，行尸走肉。我想到：我们都可能变成那个
动物，那个走肉……。因为连他们最初的爱、和平、鲜花，反战
之声、自由之声都将暂时被淹没在这些世纪末的浮嚣之中。而我
们面临的问题更多，我们的时代更为复杂，但是也就注定，我们
的觉醒要在更短的时间内到来。

　　　　　　　（五）北京，北京……

　　我到北京来干什么？当然为了音乐。我来北京之后，这样的
句子在脑海里，以一问一答的形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
变的滑稽而可笑。我看到酒吧里的啤酒和各种演出，以及大街小
巷中的喧闹，不过一样欲使人木木沌沌，昏昏噩噩，令人迷茫而
又颓废，最后连金属的喧嚣和病态的呻吟，都不能够再给这个城
市带来哪怕是少许的麻醉。面前是遥不可知的未来，难得静下来，
思考自己的处境，衡量自己的作品，审视自己的生活。偶尔写出
的几句歌词和旋律，给我稍许安慰和力量，度过许多难捱的时光，
可更多的是，生活的恶性循环，一次次的反反复复，其实是生活
的警钟在一次次敲响。　　
　　社会风气和唱片公司，是那么容易造就一个没有自省意识的、
免疫力低下的、丧失了善恶是非标准的人。尤其是又要照顾到市
场，又要在艺术的、个性的、顺其自然的幌子下，造就一个个生
活中的圣徒，音乐里的狂人。难啊！结果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
发出一声声梦呓，变成了鬼。遗憾的是这个行业正在唱着葬歌走
向自己的坟墓……
　　95年5 月，一个彻夜难眠后的黎明，在内心驱使下，我跑到
天安门广场，去看升旗。我想着，那里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
人们，这个想法就足以让我兴奋，或许我能找到一些新的面孔，
和他们聊聊。到了广场，我已经被那里的人群深深的感染。国歌
响起的时候，我心头一震，音乐的力量给了我真实的猛烈一击。
升旗仪式结束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和所有陌生的人们，融为了一
体，广场也好象回到了心里。我看着很久没有仰望了的红旗，在
风中飘扬，久久不愿离去。我知道有些事情是需要改变了。即使
以前我没有抓住它，即使在惯性驱驶下，身体依然在迷茫中飘着，
即使它上面已经积上了太厚的尘土。
　　也是那一天开始，我才意识到，我来北京所要寻找的东西，
也是唯一能找到的东西：不是唱片公司，不是录音棚，更不是
“人在江湖”的音乐圈……，而是光荣的北京市民和来自全国各
地的人们，著名的人民的广场，人民的英雄纪念碑，还有……是
给我力量，给我自信，给我生活，给我方向的北京。

　　　　（六）我就唱着你为我写下的命运

　　96年4月份，因为母亲病重住院，我回到了新疆。两个月后，
她出院了。但她用无与伦比的爱，把我拉回了她身边。我不知该
如何面对病愈的她，继续惦念和操心，为我未来的生活担忧。我
感到深深的愧疚。虽然在心里，她极其反对我大学毕业后放弃工
作，但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给予了无法言表的理解。甚至后来
我连身份证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办理的时候，还是她为我东奔西跑，
还给了我身份。
　　我在新疆音像出版社影视部找了一份工作。以为如愿以偿的
找到了比较适合自己的职业。但是，只在短短的半年多的时间里，
我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新疆音像出版社曾是全疆音乐的收
集、整理、出版、发行的基地，在人民心中享有很高的声誉，但
此时的它几近瘫痪。我的努力换来了更多的失望。
　　后来，我调去了录音棚，开始对录音工作有了一些了解。但
最吸引我的，是偶尔民族乐器的录音和见到的一些民族音乐家。
那些优美的旋律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感到少许的欣慰。而他
们的幽默，对生活的乐观态度也影响着我。让我更为惊奇的是，
YAMAHA-510电子琴在民间乐手手里，已经被演奏到极致，几乎可
以称为“民族”乐器。同时，我也看清了，为了各种目的哗众取
宠、肆意篡改的民间伪音乐，是一些迎合低级趣味“制造”出来
的声音，并对之深恶痛绝。
　　96年的11月底，中央歌舞团音乐人侯牧人，美国摄影师何夫
杰（中文名）结伴来新疆采风。何夫杰是专门拍摄民间艺人的摄
影师，他走了很多国家民间艺术家出没的乡村，拍了很多民间艺
术家的照片。经过几天的奔波，我们来到刀朗木卡姆的故乡──
麦盖提县。我当时有一种感觉，激动而又虔诚的坐在了音乐的面
前。那些来自民间的艺人们──他们的朴实和和蔼永远在音乐之
前就已经令人肃然起敬，怦然心动。
　　他们用握过田里的坎土曼、麦地里的镰刀、铁匠铺里的榔头、
手工作坊里的小刀的粗糙的双手，拿起他们的手鼓、热瓦普、卡
龙琴，带着泥土和生活的气息，开始了他们的吟唱。我想说，他
们是在用音乐抚摸那些远道而来的奄奄一息的音乐的心脏，那些
在污浊和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伤痕累累的躯体，那些在音乐里迷失
自己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何夫杰听过音乐后，感慨万千的说，在美国的密西西比河旁，
在乡村音乐家的聚居地纳什维尔，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遍布了无
数这样的民间艺人，用他们充满自信和希望的歌声，吟唱他们的
生活、他们的欢乐和苦难。他们住在简陋的房子里，过着简朴的
生活。但是见过他们以后，我突然让自己相信，全国所有的人民
的心灵和家庭的大门，都会为他们敞开，为他们来自生活的音乐
敞开，为他们朴实的灵魂敞开。
　　遗憾的是一切才刚刚开始，11月28日晚，我们不幸在一次行
程中，遭遇了破天而降的车祸。这次突如其来的不幸几乎夺取我
们三个人的生命。后来，当地人和交警说我们是多么的幸运──
我们活着，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在解放军十二医院，我们住
了半个多月。我清楚的记得，何夫杰和我，手捧DAT 录音机，播
放采风时的录音，试图用那些歌谣唤醒手术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的侯老师。这件事让我刻骨铭心。
　　经过几年的奔波、经历和思考，97年的7 月我开始写《我就
出生在你要我出生的房子里》这首歌，直到99年三月底最后完成。
我想把他唱给和我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当然首先要唱
给我们所有伟大的母亲：

《我就出生在你要我出生的房子里》

我就出生在你要我出生的房子里，
我就住在你要我居住的城市，
我将活在你要我活着的国家，
我将被埋在你要我消失的地方。

我就握着你交给我的生命，
我就唱着你为我写下的命运，
我就扛着你为我种下的信仰，
我将度过你扔给我的时光。

我就带着你为我准备的水和干粮，
我就踩着你做的鞋走在戈壁的路上；
我就披着你缝的衣服遮挡风雨和太阳，
我就路过你熟悉的每个城市和村庄。

我将遇到你为我生的和我一样的姑娘，
和她一起看着孩子们自由的成长；
我将承受你送给我的美丽和悲伤，
默默回想你在我心中的模样。

　　　　　　　　　　（七）出发

　　98年的12月份，我终于再次说服了善良的母亲，放弃了在新
疆音像出版社的工作，来到北京。虽然出站时的沉重非昔日可比，
但是一些美好的信念也已扎根于心底。在北京稳定下来后，我开
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作品，开始正视现实，把目光投向更多的人，
首先写下了一个小职员的噩梦──

《小职员打了一个盹》

穿惯了随便的衣服，
只好把自己的皮肤
熨得和西装一样笔挺；
变成可以遥控的物体，
遥控在老板的手里。
虽然是人不是机器；

老板说：不错。
这个世界的老板说：不错。
老板说：不错，
这个地球的老板说：不错。

当终于引来了光线，
却早已习惯了黑暗，
只好把老板的太阳挂在窗帘的外面，
做一个勤奋的职员。
钞票能装满几个口袋，
可空空荡荡的身体无法用钱来填塞。

老板说：不错。

……

　　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为生存奔忙的小职员，在梦里听到老
板说不错，甘愿做牛做马为他们奔波。是不错，老板爱他们的才
气，爱他们身上的利润，更爱他们的奴性──我们年青的小职员，
注定就要这样工作到老吗？问题是谁配做这个地球乃至整个世界
的老板，我们一生的努力难道就要这样，在挣扎中变成了追求老
板说“不错”吗？这个梦还要作到什么时候？谁是我们靠得住的
人呢？
　　99年的1 月，我和当时还不太熟悉的张广天联系上后，凑巧
在自己过生日的那一天，来到他家，和他聊了很久。他对我在新
疆录制的“摇滚小样”兴趣不大，但是对《我就出生在你要我出
生的房子里》这首歌给予了中肯的评价。
　　我心里几近熄灭的火焰被重新点燃，尤其是当我听到他现场
演唱的《诗篇》时，那种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已很久的力量，又回
到我的生命里——

“在夜晚我不觉得孤独，
在大地的黑暗里；
我是人民，无数的人民，
我的声音里有纯洁的力量。

能够穿透沉默和寂静，
在黑暗中萌发新芽；
为了生长，为了歌唱，
不畏风暴，有着钢铁的坚强。

为了明天有另一种光亮，
照耀每一个人的心房；
为了明天宽广的大路，
通向你我向往已久的地方。

从今天起你握到的手，
其中就有一份我的力量；
从今天起你接触的事物，
都会因为我的欢笑而有了希望。”

　　它带着全人类中“人”的气味扑面而来，加上从未注意过的
广天充满感染力的演唱，我有一种重新回到大地上的感觉。面对
它我生活中所有的欢乐，所有的感动，所有的苦难，开始敞开——
我找到了久久萦绕在我心头的答案，想起了麦盖提的老艺人和他
们粗糙的双手，想起了死在桥梁底下的老工人和他依然健在的儿
女们，想起了医院里被病痛折磨的病人，想起了学校里那一双双
温暖而明亮的目光，想起了聚集在天安门广场参加升旗仪式的来
自全国各地的人们，想起了至今还在车站在马路在地铁行乞的熟
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我庆幸自己在那一天，读懂了站在劳动阶层一边的一位文艺
工作者所有的幸福和骄傲。我更想在这里提到的是在他充满激情
和欢乐的小屋里他的“圈外人”的身份，工农子弟的身份，平等，
朋友，同志和老师的身份。他身体力行的实践着“从今天起你握
到的手，其中就有我的力量，从今天起你接触的事物，都会因为
我的欢笑而有了希望。”所有生活中的一切让我开始重新深思。
我写下了诗剧《为了医生和病人的歌唱》，虽然尚不完整，但对
这一过程作了一次描述。
　　在音乐上的思考，也有了一些答案，虽然然仅仅是开始：
　　如果说音乐是耳朵的粮食，精神的药物。我们的耳朵也要吃
饭，要吃各种各样的饭，那么人民的食堂作出的是可口的人民的
饭菜，那么最可口的饭菜出自母亲之手。而老板的饭菜喂饱的更
多则是他的腰包。
　　人民的艺术智慧，就象人民播种，收获粮食喂养人类一样作
出了民歌，喂养着人类的耳朵。在任何浮嚣喧哗的时代，或是病
态的社会里，它一直象核辐射一样弥漫在我们的耳边，进入我们
的生活，为我们抗菌消毒，即使被我们遗忘。　　
　　为什么当年热爱诗人，到一本油印的诗集可以换来诗人流浪
途中的饭菜和车票的地步？为什么当年热爱歌手，到只要背着一
把吉他就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广交朋友的程度？是什么在支持着他
们？援助他们？是这个大地的主人——人民。只要你还是人，人
们就会欢迎你，只要你说的是人话，就会有人听，只要你的心和
他们连在一起，你就可以走遍天下。

　　　　　　　　　　（八）抵达

　　王小波在《我的精神家园》上说，在西单，他常看到一群乞
丐，唱歌要饭。那凄惨的音乐令他直想逃开，而且这一生，不想
再听到第二遍。看到这儿，我非常反感，但我想，至少他是听出
了那音乐中的“凄惨”，逃回了他的“精神家园”。
　　可是活着的人，可以对丑恶麻木不仁，对凄惨充耳不闻，却
忽略了一个事实──只要这个世界还有压迫，还有剥削，还有不
平等，还有穷人，这样的“音乐”就会时时刻刻在他们的耳边响
起，直到他们闻风丧胆。
　　当我重新关注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平凡的人们，他们重新浮
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脑海、我的心灵深处的时候，我才发现──
他们本来就是我和你。我在大学里，受了四年的教育，有了一些
知识，可是直到这时候，才回到了自己的路上，才明白了人民的
真正含义。经过认真的思考，我终于能够为那位死于桥梁底下的
老工人唱一首歌──如果他的在天之灵能够听到的话，但是更要
唱给依然坚强的活着的无数的人民──

　《抵达》

抵达明天的人
今天就要路过
抵达你
今生不停的漂泊

抵达天堂的人
在地狱里生活
抵达你
在人世间奔波

我看着我的前方
自由在心里生长
我见过你的脚印
苦难带着我飞翔

抵达天空的人
在寒风中哆嗦
抵达你
今生不停的奔波

抵达幸福的人
在苦难里穿梭
抵达你
在梦里继续奔波

……

　　从抵达这个世界开始，从抵达你开始，我们终会抵达我们向
往的生活。虽然生活的旋涡曾经把我们一次次的冲散，让我们一
次次擦肩而过──

谁能抵达你的忧伤
谁能抵达你的苦难
谁能让它从你的梦里久久的离去

谁能抵达你的欢乐
谁能抵达你的幸福
谁能在你的怀里久久的睡去

谁在欠下人世间最大的债务，
却让穷苦的人们用一生去偿付。
谁在埋下人世间最先进的地雷，
却让善良的人们用血肉去排除。

谁在规定人世间的加减乘除
却让勤劳的人们依然贫苦无助。
谁在编织人世间最不公平的游戏
却让孩子们从小就要墨守规矩。


　　　　　　　　　　　　　　　　　　　　2000年2月28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