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老刀
梁晓明（6首）
长 诗
我要写一首长诗
一首比黑夜更黑，比钟鼎更沉
比浑浊的泥土更其深厚的
一首长诗
一首超越翅膀的诗，它往下跌
不展翅飞翔
它不在春天向人类弹响那甜美的小溪
它不发光，身上不长翠绿的小树叶
它是绝望的，苦涩的，
它比高翘的古塔更加孤寂
它被岁月钢铁的手掌捏得喘不过一口气
它尤自如干涸的鱼在张大嘴巴
向不可能的空气中索求最后一口
能够活下去的水
我要在宽阔的、等待的、不可能有归来的
大海的愤怒中
保存下一罐最纯净的水
一颗善良而又慈爱的良心
良心如水。它早已被人类用脏了
忽视造成时间的丢失
丢失的时间造成人生如烟灰般的浪费
我不断开门，我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
那陌生的车铃声，那飘曳的长裙
有哪一点灯光是你带来的给我的信心
有哪一点微笑与依偎
是你最后给我确定的真言？
在人生的惶惑中，成熟的石榴最早开口
正如秋枫，坚定
而后又落入迷茫
路在问，河流在问，招展在人头上
鲜红的旗帜，那无主的风
一遍又一遍把大地拷问
是谁在拯救？是谁在指示我们不断诞生？
坚定而后
又落入迷茫
一片又一片代表春天的树叶
在我的心中不停地坠落
在白天，在人类用自己的生命残酷折磨岁月的
奔波中
我拿起笔，我知道
我要写下一首长诗
一首连历史都说不清含义的长诗
一首蓝天转入黑暗，光陷入沼泽
舰船不断启航
又不断被巨大的
看不清力量的海水
轻轻推上岸
是努力过的、最后坚持过的、
是必须爆发的、
像牛眼一样愤怒、豹一样狂跳
是这样的一首长诗
我将在今夜全面地写出来。
我将说给谁听？写给谁看？
城市 或者乡村
这只手 转瞬又是那只手的
是哪一个人还在内心为光明的传统深深惋惜？
文化被印成一张张奖券
它在人民心中代表着利息
它在无房的人群中代表便宜的售楼消息
长叹，长诗和我一起长叹
长夜漫漫啊，我更在漆黑的半夜
就是这样
毫无信心的，漆黑漆黑的
一首长诗
它婉转如一道黯淡的河水
最终流入混浊的大海
花的死，鸟的死，太阳死后星星去死
这样无望又痛苦的归宿啊
你总是步履稳重地向我们走来
无论我欢呼、忽视、向往
或者鄙视
你总是如操场上列队的士兵
你是威武无人能阻的军队
你手持着枪刺向我们走来
有哪一个人能够逃避？有哪一个春天
最后不被落叶彻底扫尽？
没有希望恰恰萌生出最大的希望
悲剧在珍视中挂着泪出现
但我又怎能逃避我内心这一块冰冻的冬天？
那最后一片洁白，而又纯净的
白雪的呼唤？
无梦的时间将又一次将我
渺小的身躯彻底掩埋
是这样的一首诗，此刻
它恰如一颗星星隐去最后一点光芒
它无以题名，它自我的手中
正缓缓地写出！
各人
你和我各人各拿各人的杯子
我们各人各喝各的茶
我们微笑相互
点头很高雅
我们很卫生
各人说各人的事情
各人数各人的手指
各人发表意见
各人带走意见
最后
我们各人走各人的路
在门口我们握手
各人看着各人的眼睛
下楼梯的时候
如果你先走
我向你挥手
说再来
如果我先走
你也挥手
说慢走
然后我们各人
各披各人的雨衣
如果下雨
我们各自逃走
玻璃
我把手掌放在玻璃的边刃上
我按下手掌
我把我的手掌顺首这条破边刃
深深往前推
刺骨锥心的疼痛。我咬紧牙关
血，鲜红鲜红的血流下来
顺着破玻璃的边刃
我一直往前推我的手掌
我看着我的手掌在玻璃边刃上
缓缓不停地向前进
狠着心，我把我的手掌一推到底！
手掌的肉分开了
白色的肉
和白色的骨头
纯洁开始展开
呐喊
我就是要让青菜跳舞、带着灿烂黑猫的斜眼
我就是爱让书本彻底平坦
让蚂蚁举着玻璃的大旗踏过天空
发出隆隆的炮声
要让战争在头发与大海之间凶狠地搏斗
要让雪茄烟与燕尾服赤身裸体
我就是要苹果在桌子上成熟
大量的工人钻进葵花
向太阳，我们怎么能够不让皮鞋
始终敞开胸怀
带着一大把小葱的心愿
把所有的厨房都奉献给太阳呢？
大骨架的推土机压向房屋
我就是要在瓦屋下向马车歌唱
向铃铛歌唱，向汽车屁股后
冒出的两股烟彻底歌唱
大街上空旷，没有一个人和一根汗毛
这样多么好，月光照在歪斜的垃圾箱上
一位大姑娘受人欺骗
把眼泪挂在橱窗玻璃上
挂在通往湖水的冷酷石阶上
泪水在月光下发出水晶的反光
这样多么好，在独木桥上纵声呐喊
在最后一粒米饭的台灯下黯然长叹
为星星永远的离开人间
我为什么不痛苦？不在一瓶墨水中大声控诉
把所有的时间用一根火柴微弱地点亮
用一只瓶盖把爱情拧死
不要任何麻雀的退路
我就是要这种雄鸡的喉咙
站在门前的自行车顶棚上
放声大唱，啊希望的树叶在脚指甲上纷纷生长
批判
我为什么要批判？我已经满头黑发
我为什么要向一片沙漠挺进？
在森林里吹箫，在西瓜旁散步
有一点白云，有一支炊烟
有两处爱情在山脚下弹琴
在一块白石上我放走候鸟
让它们带走我所有的黄金
我空空荡荡，我与最初的哭声一起
重新降临在每一首诗歌里
我为什么要歌唱蜻蜓的翅膀？
天空升起虚弱的太阳
我为什么把大海降落在低陷的睫毛里
我已经被大米淹没，限制
许多日子被青菜包围
不要雄心，不要飞翔
我靠着墙角为城市哭泣
多少人在抽烟，多少大街在
红灯下拐弯
我放一点音乐
我抖动起膝盖
为这点思想
这首诗歌
我深深低下头为天空致哀
真理
我将全身的瓦片翻开，寻找一盏灯
谁在我的背后鲜花盛开？
谁将一碗水端在胸口
将天空的灵魂在山中深埋？
我曾经从树叶上屡次起飞
我将手深深插进泥土
这生命里最旺盛的一种泉水
是谁？在一小包火柴中将我等待
我燃烧，将时间里的琴弦
齐声拨响
在一把大火中，我的白马出走
家乡在马蹄下一片灰烬
现在我回家，灯光暗淡
是谁在飞檐上将风铃高挂
在眼中将瓦当重新安排
将逝去的呼吸细数珍藏，我高举起
一支箫
无人的旷野上我的箫声一片呜咽
刘翔（1首）
在落日的祭坛上
1
我们骑着马。黑色的风一阵比一阵大，像一只巨手在拨弄我们的骨头。
前面只有一条路，它已渐渐向我们露出伤口：
那是夜晚，那是蓝色忧郁的死亡。
空气是如此沉闷，所有的寂静还无法表达和丈量。
此刻仿佛只要我透过草丛开口说话，天空就会昂起沉重的头，
云彩就会苏醒，河流就会重新记起温馨的步伐。
这是在落日为大地沉思的时刻。我们骑着马。
血液熔在纯真的沼泽上。再前面是洁净的黄沙，
可爱的细小的精灵，蜥蜴的舌头上的宝石和阳光。
我们是作为谁而来到这里的呢？
在夜晚恐怖的朦胧里，
我们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我们中有哪一位是旗手？
使用的又是哪一面腐烂而没有血色的旗帜？
我们行走的路上，是不是有时间跟随？
是不是有一股欲望的火焰在花岗岩的眸子里没有点亮就熄灭了？
2
恼人的夜，温柔恐怖的夜，星星陶醉于死亡的夜，没有钟声分割过的夜，夜中之夜。一个属于死者的天国。野兽的足音已经印入石头的深处。蟋蟀湛蓝幽怨的祈祷，仙人掌剧毒的恶刺；从泉岩中传出夜莺白色的叹息，听起来那么真切，仿佛出自我们自己的肺腑。在紫色的荷花铺满的天空和大地上，在寂静所沉睡的空穴中，不祥的灵魂在游荡，寻找黑色沉沦的弯船。命运的飘忽者，忘记自己家园的幽灵，徘徊在水仙和紫丁香的夜晚。多么阴森可怕的夜，夜中之夜。有时甚至无法在黑色的沙漠与焦黄的冰浪中分辨出一个确定的回声。
这就是夜。夜吞没了四周的道路。
我们陷在里面了！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完了！
被兽性覆盖的夜，我呼唤你；夜的深入我们恶梦中的雷霆，我赞美你；你以天使的名义干出恶魔的行径，我祝福你。巨大的爆炸声，灼热的雪崩，然后驶来了满载着洪水的挪亚的方舟。人类被赶到迷人的峭壁上，在那里，艳丽的雪莲正开放在死者的面颊上。人们谈论着，说笑着，等待着死神处女般轻盈的步履。巨大的死，巨大的生，只是在瞬间就被远山的寺钟淹没了。
我们骑着马。但是夜像一堵石墙挡住了我们。
夜透过紫红色的雨水进入我们的血管。
我们被夜抓住了！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完了！
谁？是谁骑着马穿过落日来到这地层下？
是谁？恰好是谁，赶在末日审判的前夜到达这腐尸般的海滨？
被明亮的海浪剔尽的尸骨属于哪一位仁慈的神？
我们的血是不是注定会浇铸在神秘天国的暗礁上？
我们完了！我们一头撞在了美丽的暗礁上！我们完了！
恰好是我们，作为骑手，拿着亡灵的缰绳。
彩色的夜垂下了它风暴的眼帘。
闪烁不定的夜，逐渐增高，蔓延的夜，伸出无形的脚发出水晶般步伐的夜。以安娴沉静的手，以赤裸出黑痣的闪光的胸脯，迎向一只爆裂、燃烧的头颅。逐渐变硬的水珠架起了这只辉煌的荆冠。来自童年幽黝处的微光。紫水晶。爱的精神所寓居的浮萍。
在绝望的烈焰所敲响的树枝上，夜鸟与亡灵拾取我们的目光。一首歌以恶魔的节奏在沉吟，最后盘踞到夜的根部。
是不是我们真的完了？
是不是我们连在罂栗般的音乐中停顿和休息的权利也失去了？
谁？是谁设置了这地层下的天国？
是不是我们注定要在深陷于痛苦与巨创的古井边
无望地等待复活的钟声？
是谁？恰好是谁，以末日般深邃的声音宣布：
你们完了！你们真的完了！
3
当一个冰冷的恶梦从我们伤口的内部挤压我们，
我们醒来了。我们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所白夜浩瀚的中央。
我们感到脸上满是泥土与青苔。
风在远处的松林中传来柔和的蔚蓝色的回响。
鹅卵石的小道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触动了隐秘的琴弦。
前面的房子看上去好像是重逢的花朵。
磨坊。羊群。沉默的蔷薇园。鸣虫照彻的竹林。
还有池塘，仿佛还可以从中搜寻到我童年稚嫩的面孔和声音。
葡萄藤依偎在云彩雕成的棚顶。星星依然是少女时刻的星星，
爱情的声音描绘出每一双纯净无暇的眼睛。清冽的泉源。
一切都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取。
而我们的陶醉的心几乎就已经被幸福之箭穿透了。
但是，我们的路并不朝向那儿。我们的脚步不知不觉中跟随渡鸦黑色的哀鸣来到永劫的峡谷间。蛇信般腥红的微风。金色的毒药悬挂在颤动的栀子花丛。蓝宝石边垂死的公牛。时令所抛弃的果实。飘浮在燃烧的血墙上战栗不已的月亮。沉静的牧羊女在佩环深处悄然走过。
没有人对我们解释这逼仄的险径上无名恐惧的寒光。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谁替我们解释这梦境中的梦境？
路在脚步下扭动，路在跳荡，路在狂奔。啊！路升起来了？
路冲过了我胸膛！路没过了我头顶！路把我们埋在路底下了！
大理石的梦幻。我们如何破茧而出呢？死囚。化石味很浓的瞳仁。地窖中深埋的美味桃源酒。
我们如何做好这个千年大梦呢？
我们又一次醒来已经是一千年以后。那是一个冬季的良夜。仍然是这样一所流着奇妙涎水的白夜。
老鼠占据了那些腐烂的马靴。可我们的马还在那儿呢!
娴静的草儿伸出细雨般温柔的小手。月亮仿佛是初生的孩子。
我们骑着马。但岁月并没有替我们找到那通往清晨的小道。
这是冬天的一个白夜。我们骑着马，带着亡灵的缰绳。
绿色、红色、橙色的星辰从马蹄下升起，并在我们发间停留。
亲爱的闪电缠绕在老人们的头顶，优雅的怒火已经使他们长眠。飓风的法衣。坟墓的嘴唇。牧羊的少女在鲜花的掩映中走向没落的小溪，皎洁的纤手在天使明灿灿的骨骸中挑选心爱的长笛。
此时一首沉重的谣曲吹起，桨上的玫瑰更加紫红和朦胧。
所有的坟墓都已经预先张开了。
一群骷髅在跳舞，有火焰般奔放的雄姿。一个头盖骨在独自嘤嘤哭泣。地狱般深邃的一双眼睛，牧羊女的影子一晃而去。可以听见亡灵们机智的辩论，还伴随着空洞干燥的掌声。接骨木下，一条蛇扭住一个没有头颅的灵魂，流血的惨叫声整整一个夜晚都无法藏住。夜，冰封住的时间。灵魂在忏悔和祈祷声中屈服于罪恶的魔裙，他们以跳舞和绝望的哭诉允诺了悲惨的命运。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前生和来世？
难道这就是落日深处浅显的真理？
难道伟大的彼岸就隐蔽在残忍的废墟中？
而为了证实这个谎言，难道我们还真的需要再一次诞生？
4
我们是在心灵微弱的烛光下横渡这深渊的，
我们是在梦没有合拢我们双眼的时候死去的，
我们骑着马，拿着亡灵的缰绳，
在这所白夜浩瀚的中央，我们逐渐适应了死亡。
死亡引领我上升。在预言家纯洁的裹尸布里，
从屠夫开出鲜花的匕首上，从政治家交谈的风度中，
我看见了正义、礼仪、高尚和爱。
血甚至不允许一面镜子去收藏。
一场大风暴甚至不允许有一滴眼泪去追寻。
站在死者的高处，我看见历史粉碎在我的掌心。
我听见时间已经被我的呼喊声淹没。
我的手指静止住万物的流程。
我要揪住世界的双耳，来到我燃烧的诗句中。
但是，我究竟是谁？为什么偏偏让我睡进这死亡之中？死亡让我看清了什么？我为什么要了解人类的罪恶和残忍？为什么要选择哭泣和流血作为道路？我究竟为什么要骑着马穿过落日来到这地层下？为什么？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在黎明快要仙女般诞生的时刻，我偏偏选择了死亡？
5
在落日的祭坛上，在黑夜的更浩瀚的中央，
我们骑着马，拿着亡灵的缰绳，走在墓地的小道上。
黑夜和白夜所交织的大地上，由亡灵所支撑的天幕垂得更低，
几乎混进了我们的头发。
悔恨的葡萄园。水溪边废墟般的修道院。慈善的蛇。
戴着骨头项链的牧羊女正在井水边梳理她白银的长笛。
（作为一个死者我再次来到了这里）
桃花带着羞涩的笑容在飓风中摇曳。
道路比我想象中的宽，在我脚前涌起绿宝石的波浪。
作为死者我再次来到了这里。
随着祭坛上惊起的钟声，美丽的牧羊女消逝在朦胧的石块中。
当又一次钟声响起，亡灵以不同的姿影呈现在坟墓的上空。
但我仍在记忆中搜寻那融化在空气中的玫瑰。
迷人的牧羊女，那亚麻色的头发，那从痛苦的尽头向我们寻问的眼睛，
那依然留在大地皮肤上的脚镯声，
那长笛，那唇边卷过的清冷的微笑，以及离去时，地狱般的回眸。
在钟声吹拂过的草木与坟墓之间，
在贼星闪闪、鬼火明灭的幽隐之地，
我看到幻影在飘浮、在扩散、在逼近。
当我再一次凝视的时候，坟墓已经变成花坛，
红宝石般的美酒已经摆满巨大的桌子。
这是盛宴，是舞会
是魔鬼的演出，还是病房内最后一次癫狂？
在酒杯的底部寻觅到妻子的人；喝进的血水比酒多的人；
戴着老处女的面具呼唤自己狗的名字的人；离开毒蛇寻找自己头颅的人；
修着长指甲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的人；关心手边权杖的人；
在老鼠的脚边安睡的人；从来不洗袜子的人；沉默的，只让他的鞭子说话的人。
法官、书记员、替马桶辩护的律师；
妓院的设计者、漆工、裹尸布的纺织者；
广告商人，出租灵魂的女老板；长出猪尾巴的巫师。
道德的见证者；将真理装进自己麻袋的人；表演滑稽戏的演员；
祖父是一个英雄的囚徒，五千年没有笑过一次的老者，一个痨病患者；
丢失了双眼的人，因为愚蠢而著名的人，一个不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人。
玉剑的执掌者，透过星象掌握我们命运的人，狮身人面象。
四肢像蜘蛛的人，周身流淌着狗的血液的人，走路比机器还要严谨的人。
靠毒药生活的人，把魔鬼放出瓶子的渔夫，用六音步诗制造出冥府的艺术大师，职业骗子手。
小偷和告密者，伪币制造者，生着使天空更暗的面庞的人，
蚂蚁和臭虫的训练者，杰出的弄蛇者。
凶手，毒品贩子，身子像一颗子弹的人。
当大风吹起而钟声消失的时候，
是不是有一支长笛在向我暗示：演出已经结束了？
幻觉已经散入四野，杯盏之声逐渐远去，
但思想的背影却迟迟无法挥去。
为什么这邪恶的盛筵会像喷泉一样涌到我意识的顶端？
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远远看去都像是我，都象像是我的姊妹兄弟？
谁主宰这残酷的舞会？为什么这舞台，只有当我身处死亡才能看得清晰？
假如连地狱也阻止这些骨头进入阴冷的菜园，
那么究竟要到哪里去掩藏那些流出来的黑色的脓水？
是不是它们仍将滞留在尘世间，继续将臭味散发到那浑浊的空气中？
那背影似乎还在质问我：什么是生命？怎样的生活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生活？
而我们现在又是生活在怎样的生活里？
6
当我复活的时候，又是一千年过去了。
我们仍然骑着马，拿着亡灵的缰绳，
我们仍然不知道黎明处于哪一个方向，
但我隐隐听到了那沉重的足音。
一股火焰从森林中燃起，淹没了夜莺的歌唱。
一个盲人，从竖琴中走出，独自迎向寂寞的狂风。
海逐渐回来了，竹林向我们露出微笑的涟漪。
星星的秘密。月亮安排的约会。爱情中的紫罗兰和玫瑰。
一切向我们伸出手，恳求我们再一次诞生。
跟随着落日，我们来到这地层下，
寒冷、浩大、寂寥，带着恶毒的崇高。
祭坛上还会有谁留下来？还会有谁
跪在自己的血液里观望那古老的奇迹？
是不是还会有一个牧羊女，用不可能的美丽
使我苏醒？是不是那致命的长笛将在神秘的光中，
再一次为我奠立那生命本身的声音？
牧羊女，玫瑰，蜥蜴与宝石，
还有那鸣虫照彻的竹林。
我是不是从这里，真的看到了黎明？
是不是我也在那死亡的巨浪中，
在灵魂的泪水与鲜血里，
真正看到了那灿烂的曙光？
也许。
长 诗
我要写一首长诗
一首比黑夜更黑，比钟鼎更沉
比浑浊的泥土更其深厚的
一首长诗
一首超越翅膀的诗，它往下跌
不展翅飞翔
它不在春天向人类弹响那甜美的小溪
它不发光，身上不长翠绿的小树叶
它是绝望的，苦涩的，
它比高翘的古塔更加孤寂
它被岁月钢铁的手掌捏得喘不过一口气
它尤自如干涸的鱼在张大嘴巴
向不可能的空气中索求最后一口
能够活下去的水
我要在宽阔的、等待的、不可能有归来的
大海的愤怒中
保存下一罐最纯净的水
一颗善良而又慈爱的良心
良心如水。它早已被人类用脏了
忽视造成时间的丢失
丢失的时间造成人生如烟灰般的浪费
我不断开门，我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
那陌生的车铃声，那飘曳的长裙
有哪一点灯光是你带来的给我的信心
有哪一点微笑与依偎
是你最后给我确定的真言？
在人生的惶惑中，成熟的石榴最早开口
正如秋枫，坚定
而后又落入迷茫
路在问，河流在问，招展在人头上
鲜红的旗帜，那无主的风
一遍又一遍把大地拷问
是谁在拯救？是谁在指示我们不断诞生？
坚定而后
又落入迷茫
一片又一片代表春天的树叶
在我的心中不停地坠落
在白天，在人类用自己的生命残酷折磨岁月的
奔波中
我拿起笔，我知道
我要写下一首长诗
一首连历史都说不清含义的长诗
一首蓝天转入黑暗，光陷入沼泽
舰船不断启航
又不断被巨大的
看不清力量的海水
轻轻推上岸
是努力过的、最后坚持过的、
是必须爆发的、
像牛眼一样愤怒、豹一样狂跳
是这样的一首长诗
我将在今夜全面地写出来。
我将说给谁听？写给谁看？
城市 或者乡村
这只手 转瞬又是那只手的
是哪一个人还在内心为光明的传统深深惋惜？
文化被印成一张张奖券
它在人民心中代表着利息
它在无房的人群中代表便宜的售楼消息
长叹，长诗和我一起长叹
长夜漫漫啊，我更在漆黑的半夜
就是这样
毫无信心的，漆黑漆黑的
一首长诗
它婉转如一道黯淡的河水
最终流入混浊的大海
花的死，鸟的死，太阳死后星星去死
这样无望又痛苦的归宿啊
你总是步履稳重地向我们走来
无论我欢呼、忽视、向往
或者鄙视
你总是如操场上列队的士兵
你是威武无人能阻的军队
你手持着枪刺向我们走来
有哪一个人能够逃避？有哪一个春天
最后不被落叶彻底扫尽？
没有希望恰恰萌生出最大的希望
悲剧在珍视中挂着泪出现
但我又怎能逃避我内心这一块冰冻的冬天？
那最后一片洁白，而又纯净的
白雪的呼唤？
无梦的时间将又一次将我
渺小的身躯彻底掩埋
是这样的一首诗，此刻
它恰如一颗星星隐去最后一点光芒
它无以题名，它自我的手中
正缓缓地写出！
各人
你和我各人各拿各人的杯子
我们各人各喝各的茶
我们微笑相互
点头很高雅
我们很卫生
各人说各人的事情
各人数各人的手指
各人发表意见
各人带走意见
最后
我们各人走各人的路
在门口我们握手
各人看着各人的眼睛
下楼梯的时候
如果你先走
我向你挥手
说再来
如果我先走
你也挥手
说慢走
然后我们各人
各披各人的雨衣
如果下雨
我们各自逃走
玻璃
我把手掌放在玻璃的边刃上
我按下手掌
我把我的手掌顺首这条破边刃
深深往前推
刺骨锥心的疼痛。我咬紧牙关
血，鲜红鲜红的血流下来
顺着破玻璃的边刃
我一直往前推我的手掌
我看着我的手掌在玻璃边刃上
缓缓不停地向前进
狠着心，我把我的手掌一推到底！
手掌的肉分开了
白色的肉
和白色的骨头
纯洁开始展开
呐喊
我就是要让青菜跳舞、带着灿烂黑猫的斜眼
我就是爱让书本彻底平坦
让蚂蚁举着玻璃的大旗踏过天空
发出隆隆的炮声
要让战争在头发与大海之间凶狠地搏斗
要让雪茄烟与燕尾服赤身裸体
我就是要苹果在桌子上成熟
大量的工人钻进葵花
向太阳，我们怎么能够不让皮鞋
始终敞开胸怀
带着一大把小葱的心愿
把所有的厨房都奉献给太阳呢？
大骨架的推土机压向房屋
我就是要在瓦屋下向马车歌唱
向铃铛歌唱，向汽车屁股后
冒出的两股烟彻底歌唱
大街上空旷，没有一个人和一根汗毛
这样多么好，月光照在歪斜的垃圾箱上
一位大姑娘受人欺骗
把眼泪挂在橱窗玻璃上
挂在通往湖水的冷酷石阶上
泪水在月光下发出水晶的反光
这样多么好，在独木桥上纵声呐喊
在最后一粒米饭的台灯下黯然长叹
为星星永远的离开人间
我为什么不痛苦？不在一瓶墨水中大声控诉
把所有的时间用一根火柴微弱地点亮
用一只瓶盖把爱情拧死
不要任何麻雀的退路
我就是要这种雄鸡的喉咙
站在门前的自行车顶棚上
放声大唱，啊希望的树叶在脚指甲上纷纷生长
批判
我为什么要批判？我已经满头黑发
我为什么要向一片沙漠挺进？
在森林里吹箫，在西瓜旁散步
有一点白云，有一支炊烟
有两处爱情在山脚下弹琴
在一块白石上我放走候鸟
让它们带走我所有的黄金
我空空荡荡，我与最初的哭声一起
重新降临在每一首诗歌里
我为什么要歌唱蜻蜓的翅膀？
天空升起虚弱的太阳
我为什么把大海降落在低陷的睫毛里
我已经被大米淹没，限制
许多日子被青菜包围
不要雄心，不要飞翔
我靠着墙角为城市哭泣
多少人在抽烟，多少大街在
红灯下拐弯
我放一点音乐
我抖动起膝盖
为这点思想
这首诗歌
我深深低下头为天空致哀
真理
我将全身的瓦片翻开，寻找一盏灯
谁在我的背后鲜花盛开？
谁将一碗水端在胸口
将天空的灵魂在山中深埋？
我曾经从树叶上屡次起飞
我将手深深插进泥土
这生命里最旺盛的一种泉水
是谁？在一小包火柴中将我等待
我燃烧，将时间里的琴弦
齐声拨响
在一把大火中，我的白马出走
家乡在马蹄下一片灰烬
现在我回家，灯光暗淡
是谁在飞檐上将风铃高挂
在眼中将瓦当重新安排
将逝去的呼吸细数珍藏，我高举起
一支箫
无人的旷野上我的箫声一片呜咽
刘翔（1首）
在落日的祭坛上
1
我们骑着马。黑色的风一阵比一阵大，像一只巨手在拨弄我们的骨头。
前面只有一条路，它已渐渐向我们露出伤口：
那是夜晚，那是蓝色忧郁的死亡。
空气是如此沉闷，所有的寂静还无法表达和丈量。
此刻仿佛只要我透过草丛开口说话，天空就会昂起沉重的头，
云彩就会苏醒，河流就会重新记起温馨的步伐。
这是在落日为大地沉思的时刻。我们骑着马。
血液熔在纯真的沼泽上。再前面是洁净的黄沙，
可爱的细小的精灵，蜥蜴的舌头上的宝石和阳光。
我们是作为谁而来到这里的呢？
在夜晚恐怖的朦胧里，
我们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我们中有哪一位是旗手？
使用的又是哪一面腐烂而没有血色的旗帜？
我们行走的路上，是不是有时间跟随？
是不是有一股欲望的火焰在花岗岩的眸子里没有点亮就熄灭了？
2
恼人的夜，温柔恐怖的夜，星星陶醉于死亡的夜，没有钟声分割过的夜，夜中之夜。一个属于死者的天国。野兽的足音已经印入石头的深处。蟋蟀湛蓝幽怨的祈祷，仙人掌剧毒的恶刺；从泉岩中传出夜莺白色的叹息，听起来那么真切，仿佛出自我们自己的肺腑。在紫色的荷花铺满的天空和大地上，在寂静所沉睡的空穴中，不祥的灵魂在游荡，寻找黑色沉沦的弯船。命运的飘忽者，忘记自己家园的幽灵，徘徊在水仙和紫丁香的夜晚。多么阴森可怕的夜，夜中之夜。有时甚至无法在黑色的沙漠与焦黄的冰浪中分辨出一个确定的回声。
这就是夜。夜吞没了四周的道路。
我们陷在里面了！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完了！
被兽性覆盖的夜，我呼唤你；夜的深入我们恶梦中的雷霆，我赞美你；你以天使的名义干出恶魔的行径，我祝福你。巨大的爆炸声，灼热的雪崩，然后驶来了满载着洪水的挪亚的方舟。人类被赶到迷人的峭壁上，在那里，艳丽的雪莲正开放在死者的面颊上。人们谈论着，说笑着，等待着死神处女般轻盈的步履。巨大的死，巨大的生，只是在瞬间就被远山的寺钟淹没了。
我们骑着马。但是夜像一堵石墙挡住了我们。
夜透过紫红色的雨水进入我们的血管。
我们被夜抓住了！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完了！
谁？是谁骑着马穿过落日来到这地层下？
是谁？恰好是谁，赶在末日审判的前夜到达这腐尸般的海滨？
被明亮的海浪剔尽的尸骨属于哪一位仁慈的神？
我们的血是不是注定会浇铸在神秘天国的暗礁上？
我们完了！我们一头撞在了美丽的暗礁上！我们完了！
恰好是我们，作为骑手，拿着亡灵的缰绳。
彩色的夜垂下了它风暴的眼帘。
闪烁不定的夜，逐渐增高，蔓延的夜，伸出无形的脚发出水晶般步伐的夜。以安娴沉静的手，以赤裸出黑痣的闪光的胸脯，迎向一只爆裂、燃烧的头颅。逐渐变硬的水珠架起了这只辉煌的荆冠。来自童年幽黝处的微光。紫水晶。爱的精神所寓居的浮萍。
在绝望的烈焰所敲响的树枝上，夜鸟与亡灵拾取我们的目光。一首歌以恶魔的节奏在沉吟，最后盘踞到夜的根部。
是不是我们真的完了？
是不是我们连在罂栗般的音乐中停顿和休息的权利也失去了？
谁？是谁设置了这地层下的天国？
是不是我们注定要在深陷于痛苦与巨创的古井边
无望地等待复活的钟声？
是谁？恰好是谁，以末日般深邃的声音宣布：
你们完了！你们真的完了！
3
当一个冰冷的恶梦从我们伤口的内部挤压我们，
我们醒来了。我们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所白夜浩瀚的中央。
我们感到脸上满是泥土与青苔。
风在远处的松林中传来柔和的蔚蓝色的回响。
鹅卵石的小道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触动了隐秘的琴弦。
前面的房子看上去好像是重逢的花朵。
磨坊。羊群。沉默的蔷薇园。鸣虫照彻的竹林。
还有池塘，仿佛还可以从中搜寻到我童年稚嫩的面孔和声音。
葡萄藤依偎在云彩雕成的棚顶。星星依然是少女时刻的星星，
爱情的声音描绘出每一双纯净无暇的眼睛。清冽的泉源。
一切都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取。
而我们的陶醉的心几乎就已经被幸福之箭穿透了。
但是，我们的路并不朝向那儿。我们的脚步不知不觉中跟随渡鸦黑色的哀鸣来到永劫的峡谷间。蛇信般腥红的微风。金色的毒药悬挂在颤动的栀子花丛。蓝宝石边垂死的公牛。时令所抛弃的果实。飘浮在燃烧的血墙上战栗不已的月亮。沉静的牧羊女在佩环深处悄然走过。
没有人对我们解释这逼仄的险径上无名恐惧的寒光。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谁替我们解释这梦境中的梦境？
路在脚步下扭动，路在跳荡，路在狂奔。啊！路升起来了？
路冲过了我胸膛！路没过了我头顶！路把我们埋在路底下了！
大理石的梦幻。我们如何破茧而出呢？死囚。化石味很浓的瞳仁。地窖中深埋的美味桃源酒。
我们如何做好这个千年大梦呢？
我们又一次醒来已经是一千年以后。那是一个冬季的良夜。仍然是这样一所流着奇妙涎水的白夜。
老鼠占据了那些腐烂的马靴。可我们的马还在那儿呢!
娴静的草儿伸出细雨般温柔的小手。月亮仿佛是初生的孩子。
我们骑着马。但岁月并没有替我们找到那通往清晨的小道。
这是冬天的一个白夜。我们骑着马，带着亡灵的缰绳。
绿色、红色、橙色的星辰从马蹄下升起，并在我们发间停留。
亲爱的闪电缠绕在老人们的头顶，优雅的怒火已经使他们长眠。飓风的法衣。坟墓的嘴唇。牧羊的少女在鲜花的掩映中走向没落的小溪，皎洁的纤手在天使明灿灿的骨骸中挑选心爱的长笛。
此时一首沉重的谣曲吹起，桨上的玫瑰更加紫红和朦胧。
所有的坟墓都已经预先张开了。
一群骷髅在跳舞，有火焰般奔放的雄姿。一个头盖骨在独自嘤嘤哭泣。地狱般深邃的一双眼睛，牧羊女的影子一晃而去。可以听见亡灵们机智的辩论，还伴随着空洞干燥的掌声。接骨木下，一条蛇扭住一个没有头颅的灵魂，流血的惨叫声整整一个夜晚都无法藏住。夜，冰封住的时间。灵魂在忏悔和祈祷声中屈服于罪恶的魔裙，他们以跳舞和绝望的哭诉允诺了悲惨的命运。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前生和来世？
难道这就是落日深处浅显的真理？
难道伟大的彼岸就隐蔽在残忍的废墟中？
而为了证实这个谎言，难道我们还真的需要再一次诞生？
4
我们是在心灵微弱的烛光下横渡这深渊的，
我们是在梦没有合拢我们双眼的时候死去的，
我们骑着马，拿着亡灵的缰绳，
在这所白夜浩瀚的中央，我们逐渐适应了死亡。
死亡引领我上升。在预言家纯洁的裹尸布里，
从屠夫开出鲜花的匕首上，从政治家交谈的风度中，
我看见了正义、礼仪、高尚和爱。
血甚至不允许一面镜子去收藏。
一场大风暴甚至不允许有一滴眼泪去追寻。
站在死者的高处，我看见历史粉碎在我的掌心。
我听见时间已经被我的呼喊声淹没。
我的手指静止住万物的流程。
我要揪住世界的双耳，来到我燃烧的诗句中。
但是，我究竟是谁？为什么偏偏让我睡进这死亡之中？死亡让我看清了什么？我为什么要了解人类的罪恶和残忍？为什么要选择哭泣和流血作为道路？我究竟为什么要骑着马穿过落日来到这地层下？为什么？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在黎明快要仙女般诞生的时刻，我偏偏选择了死亡？
5
在落日的祭坛上，在黑夜的更浩瀚的中央，
我们骑着马，拿着亡灵的缰绳，走在墓地的小道上。
黑夜和白夜所交织的大地上，由亡灵所支撑的天幕垂得更低，
几乎混进了我们的头发。
悔恨的葡萄园。水溪边废墟般的修道院。慈善的蛇。
戴着骨头项链的牧羊女正在井水边梳理她白银的长笛。
（作为一个死者我再次来到了这里）
桃花带着羞涩的笑容在飓风中摇曳。
道路比我想象中的宽，在我脚前涌起绿宝石的波浪。
作为死者我再次来到了这里。
随着祭坛上惊起的钟声，美丽的牧羊女消逝在朦胧的石块中。
当又一次钟声响起，亡灵以不同的姿影呈现在坟墓的上空。
但我仍在记忆中搜寻那融化在空气中的玫瑰。
迷人的牧羊女，那亚麻色的头发，那从痛苦的尽头向我们寻问的眼睛，
那依然留在大地皮肤上的脚镯声，
那长笛，那唇边卷过的清冷的微笑，以及离去时，地狱般的回眸。
在钟声吹拂过的草木与坟墓之间，
在贼星闪闪、鬼火明灭的幽隐之地，
我看到幻影在飘浮、在扩散、在逼近。
当我再一次凝视的时候，坟墓已经变成花坛，
红宝石般的美酒已经摆满巨大的桌子。
这是盛宴，是舞会
是魔鬼的演出，还是病房内最后一次癫狂？
在酒杯的底部寻觅到妻子的人；喝进的血水比酒多的人；
戴着老处女的面具呼唤自己狗的名字的人；离开毒蛇寻找自己头颅的人；
修着长指甲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的人；关心手边权杖的人；
在老鼠的脚边安睡的人；从来不洗袜子的人；沉默的，只让他的鞭子说话的人。
法官、书记员、替马桶辩护的律师；
妓院的设计者、漆工、裹尸布的纺织者；
广告商人，出租灵魂的女老板；长出猪尾巴的巫师。
道德的见证者；将真理装进自己麻袋的人；表演滑稽戏的演员；
祖父是一个英雄的囚徒，五千年没有笑过一次的老者，一个痨病患者；
丢失了双眼的人，因为愚蠢而著名的人，一个不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人。
玉剑的执掌者，透过星象掌握我们命运的人，狮身人面象。
四肢像蜘蛛的人，周身流淌着狗的血液的人，走路比机器还要严谨的人。
靠毒药生活的人，把魔鬼放出瓶子的渔夫，用六音步诗制造出冥府的艺术大师，职业骗子手。
小偷和告密者，伪币制造者，生着使天空更暗的面庞的人，
蚂蚁和臭虫的训练者，杰出的弄蛇者。
凶手，毒品贩子，身子像一颗子弹的人。
当大风吹起而钟声消失的时候，
是不是有一支长笛在向我暗示：演出已经结束了？
幻觉已经散入四野，杯盏之声逐渐远去，
但思想的背影却迟迟无法挥去。
为什么这邪恶的盛筵会像喷泉一样涌到我意识的顶端？
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远远看去都像是我，都象像是我的姊妹兄弟？
谁主宰这残酷的舞会？为什么这舞台，只有当我身处死亡才能看得清晰？
假如连地狱也阻止这些骨头进入阴冷的菜园，
那么究竟要到哪里去掩藏那些流出来的黑色的脓水？
是不是它们仍将滞留在尘世间，继续将臭味散发到那浑浊的空气中？
那背影似乎还在质问我：什么是生命？怎样的生活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生活？
而我们现在又是生活在怎样的生活里？
6
当我复活的时候，又是一千年过去了。
我们仍然骑着马，拿着亡灵的缰绳，
我们仍然不知道黎明处于哪一个方向，
但我隐隐听到了那沉重的足音。
一股火焰从森林中燃起，淹没了夜莺的歌唱。
一个盲人，从竖琴中走出，独自迎向寂寞的狂风。
海逐渐回来了，竹林向我们露出微笑的涟漪。
星星的秘密。月亮安排的约会。爱情中的紫罗兰和玫瑰。
一切向我们伸出手，恳求我们再一次诞生。
跟随着落日，我们来到这地层下，
寒冷、浩大、寂寥，带着恶毒的崇高。
祭坛上还会有谁留下来？还会有谁
跪在自己的血液里观望那古老的奇迹？
是不是还会有一个牧羊女，用不可能的美丽
使我苏醒？是不是那致命的长笛将在神秘的光中，
再一次为我奠立那生命本身的声音？
牧羊女，玫瑰，蜥蜴与宝石，
还有那鸣虫照彻的竹林。
我是不是从这里，真的看到了黎明？
是不是我也在那死亡的巨浪中，
在灵魂的泪水与鲜血里，
真正看到了那灿烂的曙光？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