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人性卑微的光辉
·安石榴
中国新诗是自从“口语化”登场导致抒情性消解之后才开始转向多元的。我个人认为，“口语化”的作用不仅仅是在语言上给诗歌松了绑，更重要的是在写作范畴上给出了提示，使一批诗人及时从技巧的道路上脱身而出，另从题材上寻找突破口。我对那些最先从西方现代派的遮蔽与蒙昧中觉醒过来的诗人怀着永远的敬意，说起来，中国新诗得以冲破“朦胧诗”前后的诸多僵化，很大程度是由于西方现代意识的介入，但西方现代派的艺术阴影居然可以风行一度的大面积扩散，这一点实在令人生疑！要知道，携带中国诗歌前进的只能是中国诗人自己，不用说路向就在于中国诗人中间，中国诗人彼此之间的学习收益，绝不会比向西方现代派的间隔学习少！不容否认，中国新诗从“朦胧诗”至今已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但诗歌心理远还没有走向真正的成熟。
“第三代”浪潮之后十年，中国诗歌似乎又回归了沉寂，而1999年再次出现的所谓“世纪之争”，我觉得倒不如称之为“崩溃的宣言”！但是，应该看到，在诗歌受到压抑的九十年代中后期，恰恰是自办诗报刊（我个人并不喜欢“民间诗刊”、“地下诗刊”这样的提法，那样未免含有荀且的成份）相当活跃的时期，就在这种沉默的酝酿与传播之中，不难看出诗歌已在写作本身上悄然迈向开阔，原因是自办刊物的个人取决性及艺术的多重容纳使众多存着争议的作品得以在一定范围内呈现，对原有格局造成了冲击，而本来公众视野所及的诗歌文本又确实难以传递全新的感受。在这种寻求新意的冲击中，在抒情性的消解之下，题材的作用一下子显得明显起来。据我的观察，通过题材先行而获得造就的诗人并不少，并有一些诗人干脆就是以题材来作为自我命名的，对此已不需要我再作列举。可以相信的是，有为数不少的诗人在题材上发挥了自己的擅长，由此而树立了自己的诗歌形象。
一个有个性色彩的诗人，其诗歌必然能够带出一个清澈的印象，直击阅读者的心灵。好的写作是对阅读的俘虏！这是我在阅读广东诗人老刀的作品时得出的第一感受，上述的关于题材先行作用的想法也是由此而生。老刀以其强有力的反向的自卑与怜悯轻而易举地打动了我的阅读情感，同时又以其清晰的题材取向一下子梳通了我对他的阅读感觉。在对他的一部份诗歌通读一遍之后，我头脑中随即就形成了一个印象：他是一个关注现实，尤其是自身现实及底层生活的诗歌写作者，他的诗中表达得最多的是人性卑微的光辉，他试图通过对卑微生活的反向挖掘获得生命的提升以及灵魂的净化。很显然，老刀具有诗歌传统中广受称道的悲悯情怀，这种情怀同时造就了他的诗歌，使之不光在人性的关注中溶入了血性的成份，还提炼出一种精神的意义。
纵观老刀现有的诗作，题材的突出是显而易见的，整体上简直就像形成了两条线索，一是以乡土的方向表达亲情及乡情，如《关于父亲万伟明》、《关于母亲周利华》、《给女儿》、《农民》、《樟桥村》等，这些诗直截了当地描述自己的亲人，描述自己的父老乡亲和生养自己的乡村，语言朴实得就像他本人正坐在身边讲述，语气平静，没有故作的沉郁，没有着意的赞美，甚至不带诗歌特有的抒情和渲染，只有一种痛的感觉在缓慢的沉下去生上来！我认为他的《关于父亲万伟明》和《关于母亲周利华》相当优秀，那种由平素的天伦之爱而带出的亲情的感染力令人久久黯然！是的，老刀的诗并不以语言见长，但他在诗中所营造的氛围绝对比语言有力和宏大。
老刀诗歌的另一显见特色是对底层生活的人性关注，他热衷于描蓦那种朴素的美，他本着“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美。英雄是美的，民工、拾垃圾者更美；朴素自然生命本真的美才是美本身。”这样的认识来展开自己的诗歌，在他诗中屡屡出现民工、乞丐、拾垃圾的老头这些在城市与乡村的夹缝中挣扎求存的社会底层人物，如《看见》，写自己常会在各种场所看见一批一批的民工，有时甚至是在深夜醒来：“深夜 我头痛醒来 月光微寒／民工们正从一辆卡车上往下跳／突然一把铲子晕倒在地 金属的颤音针尖般回荡／”；《回家》写自己与妻子骑摩托车回家路过某条街道看到的景象：一个残疾人用四肢在行走、修皮鞋的阿二的一个小小动作、拿一个不锈钢杯子行乞的老人；还有《星期六上午》中扛着编织袋、手拿人字形钢筋的拾垃圾老头；《清洁工》中因腹痛而蹲下的清洁工。等等。在老刀的诗中，诸如此类的人物及场景比比皆是。而他这一类型作品最富有代表性的，则是《臭老头》，我认为这首诗实现了他通过审丑而达到反向审美的美学思想。当然，我个人更赞赏他这些诗中无处不在的怜悯情怀，这是一个诗人的良心！
在写作方式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老刀对他的这两种写作面的进入是一致的，均放在现实生活的描述性再现中让其自由提升；他的终点表达也是一致的，均是体现人性卑微中的光辉。值得玩味的是，除此之外他几乎无所顾忌。如他对生活的再现手法有如白描 ，语言时而简洁时而繁复、时而迟钝时而尖锐......他并没有放弃诗歌一贯保持的审美特点，只是他的审美是反向的，有时甚至像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那种将美垦殖到恶的领域中。老刀对技巧的关注显然不够，或者也可以说是他不在意技巧，甚至蔑视技巧。我曾经认为，在题材上表现出努力的诗人，肯定会同时陷入写作技术的困境。因为诗歌写作在技术上素来一脉相承，难以有大的变化，更谈不上转型自由，任何一种出新，尤其是另路的出新必定会破坏诗境。所以题材先行的诗人要在技巧上达到成熟并非易事，我认为这一点将是他们需要努力去弥补的目标。
老刀原名万里平，出生于湖南株洲乡下一个叫樟桥的村庄。他在诗中屡次提到这些与他生命切切相关的人名及地名，包括他现在居住的广州。他是一个以生命写诗，用诗写生命的人，因而他的诗中充满了人性的成份，处处呈现出人性卑微的光辉。单凭这一点，他的诗歌就是值得尊重的！在这种尊重之下，他在艺术表现上的不足理应退到次要的位置。在这里，我不是讳谈老刀诗歌的不足之处，而是觉得，艺术在某种程度上是应该给思想让步的，老刀的人性关注显然可以享受这一殊荣。当然，在艺术上追求进步是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坚持的，相信老刀同时不会放弃这方面的努力。
“口语化”在近几年的中国诗坛似乎相当盛行，据说很多人均以此为荣。然而，不幸的是，多数人对“口语化”的“贡献”不过是洋洋自得地涂抹生活的唾沫，而真正的口语应是在自由的状态下一语命中目标。老刀同样可以看作是一个具有口语倾向的诗人，他在语言上的简洁与随意足以显现他的自由，他对生活面的有效截取及命中又表明他对某种语言境界的向往，他追求的不是语言而是境界。我认为，“口语化”的主要作用就是通向诗歌境界的确立。

2001.5.8. 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