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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缅
清早我在西安
夜晚却又到了南京
这是多么短暂的青春
那时太美的梦难以唤醒
我曾僵直地站着佯装兵马俑
又竭力将碑文刻在心里
夜里沉睡这忧郁的故都
头颅在秦汉，肢干在唐宋
醒来我在残破的城墙边放声大哭
哭诉着世人不知的湮没往事
过后我又给巍峨的宫殿下跪
祈求它抛弃千年的虚伪

我曾挤出夫子庙前拥挤的朝拜人群
去会那才情卓绝的李香君
这时我忘了天朝溃败死亡的农民
突然想起了不堪屈辱愤而投湖的莫愁女

这是怎样复杂的心情呢
我是历史的儿子
文明的乳汁将我养大成人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母亲
96．5
于天津

相 信

相信没有感情就会失去一半人性
相信没有人性就会失去全部生命
相信盛满错误的车子是生命
相信生命的理想是成功
相信理想长着上千张面孔被上千人追杀
相信痛苦在脆弱的感情面前是永恒的
相信痛苦在冷静的理智面前是脆弱的
相信我为了一次亲吻而失去两片嘴唇
相信他坐在盛满错误的车子上积重难返
相信与生俱来的善良受伤害而滋生罪恶
相信与生俱来的罪恶不可饶恕
相信过自己的生活才会快乐
相信生活的快乐才会幸福
相信欲望可以到达幸福
相信风雨中幸福的花园
相信狂乱的漂亮女人戴着花冠
相信狂乱的时代终究会尘埃落定
相信平静就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相信平静预兆着什么事要发生
97．9．9


当代英雄

砸烂神的居所让他无家可归
烧毁皇帝的寝宫让他无处躲藏
建造琼楼玉宇让平民居住
敞开监狱的大门还囚犯以自由

这是天才暴虐的歹徒
做尽坏事不留痕迹
有天他终于落出破绽
那时已到了辉煌的盛世
他的罪行都成为卓著的功勋
97．9．3
哀 歌

到今天还没看到希望
欲望讥咒着这座城市
荒滩拔地而起的楼群灯光荧荧
何处是完园？谁是理想王国的孤独之子？

狂笑的面容掩饰着那颗苍惶的心
砸烂这个世界上一切可砸烂的物什
扼杀美的恶魔无法升入天堂
他唯有在阴影里躲藏

激情不可替代不可改变的现实
采样器的一代开始个性的人生
酒吧间微弱的醉意无法消除丝毫忧伤
如今我们不得不斩断翅膀停止飞翔

死亡如夜幕般如期降临
繁乱的音符在空中辉耀
我们籍此看到人类神性的光明
期期艾艾中度过的无聊的日子
随着如烟往事一去不复返
我们爱自然旖旎的风光，留恋尘世的真情
死亡之后才有未来，现在我们就此垮掉
疯子反复提醒人们毁灭过去

没有希望，我们激进的思想被封存在匣内
连同垃圾扔在角落
澎湃的海水自此之后不再燥动
平静得只听到它抽泣的声音
岛屿还是被淹没，淹没岛上的生活
不只从何处传来刺耳的尖叫
一切的一切，一切都无所谓……

99．1

黑夜的十四行诗

阴暗晒黑我的皮肤
患病时脸仿佛苍白的雪
我心中的火山喷发覆盖了情感的原野
悠远的天边淌满了血

黑夜用静默持续着历代的统治
而我们无法从他冷漠的脸上找出邪恶的印迹
它曾怂恿数千名杀手持着刀剑
指使他们除掉灯火并将尸首焚灭

倾圮的墙无法挡住洪水的到来
而我们敌人是死亡，它侵略我的黑夜
又要占据白天，我将耗尽余生的力量与之拚杀

这世上谁愿揭开伤疤给旁观者看？我愿
沉醉隐情的心理病人找不到症结
而我正是那个不甘沉默的少数分子

98．9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想起索尔仁尼琴

“应该在今天就异端地谈论明天
异端是医治人类思想之熵的唯一苦口良药”
--扎米亚京

沦亡的不只城池，下降的或许是天堂

追求自由的艺术家从未幻想社会支持
画家疯狂地涂抹油彩从末留意背后的冷枪
非暴力抵抗的甘地和他的信仰者
他们惨遭放逐或以不同方式殉道

主宰人类命运的制度张着血盆大口
无数阴暗之手伸向天才
乖戾的独裁者粗暴地折断诗人的笔
压路机疯狂地向觉醒的人们冲去
眼前突然闪过辗转流放的布哈林和
未能逃过劫难的托洛茨基

杀、杀、杀,难道只有扼杀这条路才能维护专治
言论、创造、信仰都成为罪名
封杀作品使其作者遭际厄运
历史将真理归为逆流
危压吓跑了混迹其间的投机分子
挖空心思的诬告也足以置人死地
然而声音无法窒息
在忘川的严寒中孤鹰的歌声咽哑
到哪里才是尽头，背负着耻辱离开挚爱的土地
生活于患了癌症的国度
被无所不在的病毒占领
——造化弄人的政治

99．1．25于北京


之二 流亡者

不介意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
理智是死不掉的声音
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无地自容
思想者无法忍受阴郁的压力，恐怖的摧残
他们要在各地留下足迹以便追寻真理

世间没有净土，有的尽是被遗弃的人
直抵灵魂的孱弱有时胜过罪恶剥去外衣
离开祖国意味着鹰叼走天才的心脏
流亡者辗转各地耳朵仍响着轮船的轰鸣
生命降生于木偶的王国
他们不愿过被几根线摆布的日子
自由的生命需要公正的对待
焦灼不安的文字令空气再次流动
上帝早已应允人类不断的摧毁再建造
可偏偏还要人们证明这已知的论题
99．11．29


朋克时代

踉跄地走在大街上
落叶翻阅成长的阅历
人们生活的楼群被网罩住
进出自由外表却是笼子

醉醺醺的酒鬼是凌晨的主人
他们打碎啤酒瓶并低哑的吼着
这时大脑清楚自己的愚钝
谁都无法解决性和爱最简单的问题

“性手枪”的标语在荒漠中挥舞
风向不断变幻，“涅槃”突然间消失
这世界游离着不安定因素
无政府主义、反对基督、自由西藏
如此而已，如此无聊

头发可以焗成任何颜色，精神却不能反叛
外表的夸张变形早被达利尝试
彻底的跨掉需要绝对的富裕
我们不可以吸毒、不忍心砸乐器

死亡令人兴奋，它比伪装痛苦强
黑暗不期降临，灰暗是反叛中堕落的部分
全国的朋克揭竿而起
但不该迷信某个大城市
仿佛军事力量需要平衡，革命不可一日而成

他们说有朝一日离开中国，做美国的嬉皮
到那里他们才知道雅皮更牛逼
我们每天吃着别人的残羹冷炙，劳臊满腹
某些蛀虫和傻子夜以继日地血肉百姓
我们做自己的主人也要有选择
愚蠢会给别人带给更多的欢乐
在没有工业噪音的国家采样器无用武之地
我们眼前的先锋朋克在向祖国争夺爱情
99．12


读 盘 族

他不厌其烦的放着碟片
他想直抵自己的灵魂
莎翁情史令人感动
穿叉其中《罗蜜欧与朱利叶》片断
让人想起这世上的爱情

他的影碟机喜读毛片
裸露的性爱和不加修饰的表情
不知满足的男女露出陶醉与张狂
意识流般的情节和无序的马赛克
他还经常定格在某个画面以便看清某个部位

他声称酷爱盗版
他戏称中关村某条街为盗版乐园
还未公映的影片他已先睹为快
他这种做法不知成为哪个国家的敌人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打发在读盘上
他声称拥有毛片和盗版盘最丰富
尽管很多人对此不屑
他又再次严正声明：
这是中国社会初级阶段的消费习惯
99．2
失望者的天堂

当我们所有的力量都为了飞翔
以至于可以随心所欲到达任何地方
可怕的是固有的束缚来自核心内部
这才使精神的疼痛弥散到世界的各处

人由于无知一错再错地伤害他人
这是种疾病，症状类似嫉妒
无数人睁着眼睛却近乎失明
梦想在傍晚安睡、在黎明抗争
希望与绝望是孪生兄弟
他在天地间疯狂追逐着生命
绝望的预言家是颓废的英雄
他在纷乱的时代殉情
他的泪水如滂沱大雨永不停息
没有先知、没有生灵的宇宙自由也失去了意义

99．10

消失之外
3
城墙之外是成片的麦地
泥土啜饮着甘冽的河水
我被大地唾弃，死无葬身之处
睡在房子里就是提供个逃避场所
这逼着仄的空间消失才感到自由
能否在没有空间的地方挤下一个
我宁愿掏空身子满足这奢望
2000.2
4
与我同行的人——失去双足的伤残者
我们都在嘲笑不知疼痛的愚蠢
路无法走完自己
挣扎的身体正在逃离恐惧
爱情在幻想之外溶进世俗的血液
一个妙龄女子摔倒犹如花瓶坠落
扶起来她的身体，捡拾不起那粉碎的心情

厌倦总在风筝跌落时上升
大雁在低空盘旋，变换着方阵
广场上人们嗅到了季候的冷漠
他们不知道时光如何走在前面
秋叶承载多少失意呵，
这失意痛入肺腑，却令人浑然不觉
莫扎特在《安魂曲》说

离开萨尔斯堡意味着音乐恢复了自由
来到维也纳并没有改变命运
他娶了一个音乐家的女儿

寒冬扼杀了无数生命
穷人最畏惧寒冷
他用跳舞给妻子取暖

为了活着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处演出
人们为他的音乐所鼓舞
音乐家在演奏时还饿着肚子

他在贫病中写出一生最辉煌的歌剧
默呤着咏叹调离开人世
在刮风下雪的日子葬进平民的墓地

莫扎特安息在荒凉的墓地
他的音乐传向世界
无数演奏家弹着《安魂曲》……
96.10.17
脆弱
（外二首）

1
枯手抚摸着荒废的土地
抚摸着无法愈合伤口的河流
那个时代人人自危都将生命托付给上帝
弃儿在世界各处找不到亲人

反抗背离真理，血液背叛肉体
唯一的知已将你的心掏走丢入水里
大海映出悲凉的落日
随后他又将大海的心掏走送给上天
海水在世界上恣意横流

泪水怀疑眼睛，尸体厌弃墓地
欲望的石子被飞来的巨石击碎
乞丐曳住路人衣角拖着血淋淋的断腿
婊子美丽的胴体只剩下阴部在街在走来走去
这时无人留意有个孩子游离于历史之外
他低哑地讲着世人不知的轶闻
在地面写下无数冤者的名姓
他身后的路为尘沙掩盖
他深知自己做为一个私生子
活着不如乞丐光明
死了不如婊子身体完整

1999.12.12

2
落叶在寺院内打转
禅房的霉味与晦气投缘
僧人入夜喃喃念经恍恍若遁世
佛陀的灵光无所不在
我的陋室毗邻庙堂能倾听到它的呼吸
但愿不要因此将我与佛扯上关系
谁都知道善良生活在皮肤之外，阳光之下
假像漂在污染的河水之上
其实谁都无法斩去凡尘的虚妄
仿佛我们从天空跌落谁都无法抵挡
但愿有相反的气流将我们送回原地
不曾想有双巨手却将我们托起停在高处

2000.1.22

3
有个人独自发呆沐浴在晚风中
仿佛他所有失去已经回来
所有未得到早在手中
往来车辆的噪声将他又拉回可以触摸的泪滴
这时欲望在内心挣扎的过程中也显得无力

2000.2

消极自由

我们有卑贱活着的自由
弱者被强者凌辱的自由
生命有屈从的自由
精神无条件让步的自由
这时你想停下被外力抛出
这时你燃起信心遭冷水泼头
这时你抵达这座城市她刚离开
这时你对任何事无动于衷

戴着枷锁的自由不可随处走动
遭男人摆布的女人有呻呤叫床的自由
悲伤的自由夜不能寐
她回想着与不当规则交媾时的情景
她的身体没有虚脱的自由
她曾试着逃到一个偏僻的山村
不料次日就在街上撞到最早接的嫖客

2000.2


禁 锢

关于封闭房间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顺手拾起从铁窗外飘的叶子
依附的生命如此，何况我们无所寄托
在这不可大声喧哗仿佛一出声就触怒上帝
晚上几十人挤在地板上 汗水粘在一起
辗转反侧着，提心吊胆等待黎明

穿着内衣的民主困在牢房
人们被蒙上双眼
鞭子飞舞着在身上留下记忆
谁都不能表明想法
卑劣就摆在桌上
我们屈从才可苟活
这里与世隔绝，无法逃脱
在这唯有等候，闭嘴不发一言
幸许有点希望，可被放出又如何？
不自觉又进入一个更大更密封的笼子
我们甘愿是牛马怎样摆脱被豢养的命运

2000.4

言 说

今天我要说出想说的话
既使自言自语 无人倾听
说不停地一直待到大海退潮
然后回到街市大声狂喊
不介意路人 不听他们劝阻
你们为何干涉？我不过想说话
往前走 不怕脚下锁链牵绊
往前走 不管皮肉磨出血
走到哪里也不要任何人管
今天我要说出想说的话
不管有没有观众 不管有没有掌声
说——说出事实，说出真理
人们不该蒙在鼓里
我不怕被捕 不怕监狱
不怕死 死亡扼杀不了真实
真实在暴风雨中哭了千年
泪水被雨水冲洗在地淌流
我也在这时放声痛哭
我不愿别人看出我的悲伤
今天我要说尽所有的话
剥落现实中虚伪的外衣
说——声音嘶哑也不停歇
只有说出来才会痛快
说——用外语哩语，其中夹杂着啜泣
可当所有团团围住
我却成了哑巴
言说也没有必要

说--------
2000.6.4
柯特·柯本（一）

“We all need someone we can bledon
And if you want it ,baby,
well you can bleed on me
we all need someone we can bleed on
And if you want it ,why don’t you bleed on me”

(Rolling Stones 1962－)

柯本喑哑的歌声仿佛血飘带在空中飞舞
孤独这幽灵从小 就躲藏在他灵魂深处
他天生就反抗大粪般的世俗恶臭
试图赶走附着在音乐上的苍蝇
而在虚伪的殿堂里到处挂满绳子
将叛逆王花大绑沉入花园内的深井
之后还是有人到这里来嘶喊
英雄根本无法改变悲剧的命运

吉它的拔弦撕扯着肮脏的衣裳
头发蓬乱的柯本——他的喘吸令空气凝固
满脑下水的家伙们掌握对自由的生杀大权
我们步入天堂的路上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生活在墙内无法想见快乐
安于现状的人们只愿在靶子里练习射箭
大皮靴深处有许多小丑在狂蹦乱跳
是他们破坏太阳下正常成长的公平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傻□为所欲为

1999.12.8

大独裁者

我们不复有彩色的生活
黑白统治着国家
大独裁者占据着唯一的城市让它空着
这城市千万条路似脉络伸展
每个出口都有重兵把守的哨卡
在这座城市只有这一个人
他成了孤魂野鬼
他不知道为何这么做？

所有高楼大厦门窗紧闭
店铺内商品落满尘灰
这座城秋叶穸簌地落下
立交桥下晃动着一个惆怅的身影

他总是摆着没有含义的姿势
他的心象这座城市被掏空
这使之懊恼，
他不知找谁发泄？
他莫明痛苦也许来自
早期电影的寂静
或许还有那些不清楚的话外音